一
青竹县发生了大面积中毒事件。县内几天之内死了数千人，一时间县内人心惶惶。县令府更是被踏破了门槛，来找秦县令诉苦的人络绎不绝。
经过秦县令等人的不断调查，终于查出了中毒的原因所在，有青竹县“母亲河”之称的肖河便是这起大案的根源！所有中毒之人都是由于饮了肖河水之后才死亡的。
是有人投毒？秦县令否定了这个想法。肖河发源于不动谷，从不动谷流经郊区，再流入青竹县，而今发现郊区的肖河河段也存在有毒物质，基本可以肯定问题是出在不动谷了。
可是不动谷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据说很多人进了不动谷后再也没有回来。
可是在这一天，县令的千金秦诗带了五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偷偷去了不动谷，她不是不知道不动谷的险恶，然而终究是控制不住心中蠢蠢欲动的好奇。她没有告诉秦县令，因为知道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三
一年后。
秀丽的不动谷，野花芬芳，蝶蜂翩跹，洁白的裙裾不时扫过碧绿的芳草地。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秦诗如墨的秀发挥毫般披散在雪白的纱裙上，她挎着竹篮，采拾着草地上的草莓，娇嫩洁白的双颊漾出浅浅的酒窝，蓝天白云映衬下，忽然一缕略显发黑的烟突然聚拢，轻浅地围绕着秦诗，烟如风，轻轻撩拨着秦诗的发丝。
看到这缕轻烟，秦诗满足地笑了笑，在烟雾的围拢中，在碧绿的草地上，轻快地旋转起来，那缕轻烟便也随着她的脚步，寸步不离地围绕着她。深谷内，少女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萦绕开来。
此刻的秦诗是满足的。一年前，她在那场暴雨中醒来后，发现回青竹县的路已全被堵死，生性乐观的她选择随遇而安，于是她自己找食物，纺纱衣，竟也这样过了一年。
令她没想到的是，在这一年中她找到了肖河毒的原因，便是此刻围拢着她的这缕轻烟。
当初，她亲眼看到这缕毒烟掠过花木时，花木枯死，掠过石块，立成焦炭，当初她也曾被吓得魂飞魄散，但很快她发现这烟并不会伤害她，它只会围绕着她，轻轻撩拨她的发丝，并且陪伴着她在这谷中过了一年。

五
——你决定了吗？
——是的。
——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
——哪怕可能永远消失？
——是的。
——也许你有一天会后悔的，我在提醒你。
——我不会后悔，只要能永远和她在一起。

六
三年后。
青竹县人来人往的集市上，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边走边用双目四处搜索着。这个男子与周遭众人相比，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只因他太过冷沉，五官虽然坚毅却透着一股压迫感，隐隐散发着凌厉之感。
看到街心一幕时，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啪”的巴掌声，一个红衣女子狼狈地跌倒在地，发丝凌乱，她甩头，想要遮盖脸庞上清晰的五指印。
“**！你明知道见雨怀孕了，你还给她吃这种东西！”打人的男子冷冽地看着地上的红衣女子，冰冷的脸上没有半点怜惜，看着地上挣扎的女子，他冷笑着拥住身旁另一个娇媚如花的少妇，那少妇身着华服，小腹处微微隆起，看似再过不久便要临盆了，此刻她半带委屈梨花带雨地靠着男子的肩，眼眸中飞快滑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这样一幕吸引了很多围观者，叽叽喳喳地议论不停。
“哎，这不是冯公子吗？”
“冯二奶奶怀孕了，孩子都要出生了！冯夫人怎么给她买这种糕点啊！这里头可是有孕妇不宜吃的啊！”
“果然是蛇蝎心肠吧。不过也难怪，冯夫人原来可是咱县令的女儿，千金小姐，哪里受得了冯公子对冯二奶奶的宠爱！”
议论声络绎不绝。
冯圣阙搂着林见雨，冷嘲地看着秦诗：“你这**，还不赶紧爬起来，给见雨道歉！”
秦诗挣扎着站起来，还印着鲜红掌印的小脸上写满了倔强，却又带着无法抹灭的凄楚：“相公，是见雨妹妹早上对我说她喜欢这种糕点，我……我以前没有下过厨，并不知道这种糕点对怀孕的女子不好……”
她用如此卑微的姿态，却不是向林见雨道歉，而是选择向冯圣阙解释。是啊，谁让她爱他！爱情的双方，主动爱的那一方只能任被爱者践踏，注定了卑微！秦诗很自嘲，当初爹还在时，冯圣阙对她百般讨好，掳获了她的心，娶了她，可是不久后，爹便离世了，冯圣阙对她的体贴也在那时宣告终结，他带回了貌美年轻的林见雨，将她的财产尽占，由于害怕人们的议论，所以只是将林见雨娶作二房，可在旁人不知的家中，他对她百般践踏，当着她的面肆意宣泄着对林见雨的宠爱。
“呵，秦诗，你连说谎都不会。见雨有孕在身，她会跟你说她想吃这种糕点？我告诉你，秦诗，见雨不像你曾经那样是千金大小姐，她会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难不成她还会主动害自己的孩子？！”冯圣阙冷嗤出声，“秦诗，你赶紧给见雨道歉。对了，今天当着众乡亲的面，我要宣布，我要娶见雨做正室，至于秦诗，我忍受不了如此歹毒的妻子，但毕竟这么多年夫妻情义犹在，所以秦诗降作二房，以示惩戒！”
“好！！！”众人都鼓起掌来，在他们心目中，这个歹毒的正室秦诗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温柔美丽的林见雨，如今有了冯圣阙的子嗣，更是应该成为他们的冯夫人。
秦诗冷冷地看向林见雨，终于明白自己落进了她的圈套，她欺负自己不了解这些食品，所以刻意告诉她她想要吃什么。
至于冯圣阙，呵，他没有将自己赶走，只不过是想要囚禁她，以免她抖落他骗取她家产的事罢了。
还真是……一对狗男女呢。
只是，她却如此依赖冯圣阙，三年前他对她的温柔体贴仍旧定格在她的心里，挥也挥不去。也许，这就是她明明那么恨现在的他，却仍旧无法放开他的原因吧……

七
“林见雨，你如此陷害我，不会有好下场的。”秦诗淡淡说完，转身正欲离开，如墨的黑发忽然被人毫不怜惜地扯住，她痛得一踉跄。冯圣阙纠着她的头发，凶狠地转过她的身体。
“你个泼妇！还敢诅咒别人！”
眼看一巴掌又要下来，秦诗脸色一白，就见一只有力的手臂迅速握住冯圣阙的手，随之一声“嘶——”，伴随着冯圣阙的惨叫，他的手整个变成了焦炭。
林见雨吓得花容失色，呆愣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男子。
就连围观的众人也傻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用手一握，就整个废了冯圣阙的一只手。这个男人是谁？
“我明人不做暗事，在下杜肖。”杜肖冷冷环视众人一圈，刀削斧刻般的俊颜布满了寒霜，“他扇了诗儿一巴掌，我就废他一只手，谁要是再敢伤诗儿一根头发，我会让他后悔在这个世上活过！”
然后，他不由分说地拦腰抱起秦诗，在众人惊疑畏惧的目光中大步走了出去！

八
秦诗还在怔愣中，呆呆地问那个对她温柔笑着的男子：“杜公子为什么帮我？又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字？”
杜肖轻笑地看了她一眼：“我选择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我帮你，是因为我见不得你受到一点伤害。”
秦诗怔怔地看着他，杜肖有些心疼，他的诗儿比之从前更瘦了，憔悴了，这三年来，她究竟受了多少苦？他是如此不舍，刚才那个男人折磨她时，他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但当他看到她眸中的不舍时，又心软了，他杀了那个男人的话，她也会心碎吧……
“诗儿，你恨他吗？想不想离开他？”杜肖温柔地问秦诗，“我想带你走。”
秦诗抬头，看着他盛满关怀的眼眸，不禁心下一酸，握住他的衣袖：“杜公子，带我走。”
“好，我带你走。”杜肖心下一喜，将她抱在怀里。

十
饶是冯圣阙身为一个男人，见到此情此景，也早已浑身颤抖，他从没见过如此残忍又诡异的杀人手法，他几乎是吼叫出声：“你怎么进来的？他们怎么会放你进来？”该死，他明明没听到一点动静，他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想知道吗？”杜肖漫不经心地跨过林见雨的尸体，声音轻缓魅惑，像淬了毒的蜜饯，“我不是人，你信吗？”
“你……”冯圣阙的话哽在喉咙里，恐惧将他淹没，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愣愣地看着杜肖，那模样分外滑稽。
“正好诗儿也在这里，我也不怕此刻挑明身份。”杜肖轻笑着把玩自己的双手，“还记得四年前肖河水毒死人一案吗？”
“你……是你下的毒？”冯圣阙想起他的手和惨死的林见雨。
杜肖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狱，不带一丝感情：“不，我就是毒。”
“你……你是毒？”冯圣阙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只是喘着粗气，麻木地问。
杜肖不语，倏地，他的身形消散，化为一缕轻烟，随即又凝聚在秦诗的身边，冷笑着看向冯圣阙：“你觉得这样的我要进这个地方会惊动任何人吗？”
冯圣阙只是颤抖不语，秦诗还没来得及阻止，杜肖瞬间化为烟雾，将冯圣阙包围起来，待烟雾散尽，杜肖再次幻为人形时，冯圣阙已僵死在地上，皮肤已没有一处完整，死状狰狞。

十一
黑暗的屋内，秦诗以手捂唇，眼泪簌簌掉落，缓缓蹲下身，用手闭上冯圣阙勉强可见的眼睛。
“你是不动谷内，陪我一年的那缕轻烟，也是当年肖河一案的……”秦诗流着泪问他。
“是我。”杜肖静静地说，“当年肖河的事情，是我没想到的。我只是想为自己找寻栖息地，所以藏身于肖河，却没想过那条河是青竹县的母亲河。后来，你来了，我爱上了你……”
说到这里，杜肖顿了一下，看着秦诗怔住的脸庞，叹息一声，慢慢抹着她脸上的泪水：“只有在不动谷，我才能保持灵气，若是离开，就只有化为人形。为了找到你，我用了三年时间修成人形，可是却发现你已经嫁了人……”
“诗儿，我杀了他，你会怪我吗？”他想过了，无论秦诗是否怪他，他都要杀了这个折磨了她三年的男人。当然，那个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贱女人，他也不会放过。
秦诗淡淡苦笑了下：“怪你，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死了，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杜肖，我耻恨这三年，我很累了。现在，我想忘记一切，重新开始，与过去再无任何牵扯。所以，你让我离开吧。”
杜肖的眼眸因为这句话瞬间有了些许薄怒，然而秦诗却选择了忽略，她转身便想离开这里。杜肖，对不起，你追随了我四年，可你见证了我耻辱的过去，所以我想要离开你……
只是，她还未走到门口，一双有力的手臂自后拥住她，她瞬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耳畔传来他低沉磁性的嗓音：“诗儿，不要逃避，不要离开我。跟着我……”
“……我给你幸福。”

十二
一年后。
“乖，诗儿，把它吃完。”
简朴的竹屋内，秦诗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杜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正用小勺搅动着，一边微皱眉头看着摇头的秦诗。
“杜肖，这药太苦了，你就放过我吧。”秦诗苦着脸，满眼都是不情愿。
可是杜肖却不由分说，自己喝了一口，秦诗马上便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咯咯笑着正要躲开，最终还是拗不过他的力气，任由他用口喂了她一大碗的苦水。
“秦诗，你又在故意勾引我亲你是不是？”杜肖将空碗放在一旁，以指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滚吧，杜肖，你真是个无赖。”明明是他先吻她的，居然还说是她在勾引他！
杜肖微笑着在她的额头印上一吻，收起了碗：“是啊，我是无赖，这辈子我就赖定了你，你想跑也跑不掉。”

十三
走出竹屋的杜肖收起了笑，慢慢染上一抹愁容。
她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啊，虽然，她一直在强颜欢笑，可是他知道她的任何一丝变化。
不会啊，这一年他们都过来了，不是吗？一年前，他软硬兼施地强行将她留在身边，起初她反抗，逐渐地她开始接受，于是他对她更是加倍的好，终于让她渐渐忘却了那噩梦般的三年。她开始变得越来越开朗，也开始对她笑，甚至在他吻她的时候，她也学会了回应他，他带她去了热闹的集市，清幽的山林，他带她回不动谷去看她曾住过的小山洞，她曾走过的绿草地，她曾采过的小草莓，不动谷，永远是他陪在她身边，只不过，曾经他以烟的形式陪她，而今他以人的形式陪她，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他对她的爱，始终不变。
就这样，他们彼此相伴，然后，他们春宵帐暖，然后，她开始对他说爱，她说她希望这一辈子就这样，相伴终生，随君天涯。
那时他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他以为他们终可以执手白头，相伴到老。可是她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他一个人曾化为烟尘一日飘游百地，只为帮她寻访康复良方。然而，结果却总是让他失望……

十四
“杜肖，你要去哪里？不要走！”
听到秦诗慌乱无措的呼喊，杜肖立刻凝聚成形，赶到她的床边，握住她的手，揽她入怀：“诗儿，我没走。别怕！”
“杜肖，你又要为我去找药方吗？是不是，已经没用了？”秦诗虚弱地靠着他，即使只说这一句话，也气喘得厉害。
“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杜肖心疼地亲吻她额头的汗水，不住声地安慰她，“即使寻遍天涯海角，我也不会让你有事的！相信我！”
“杜肖，不要离开，好不好？我……我总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怕你离开了，就再也见不到你……”秦诗依赖地抓着杜肖，不愿放开。
“胡说什么，什么见不到！”杜肖责备而又充满宠溺，“我说了，你会好起来，就没有人敢夺走你的生命！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走……”
“是啊，一辈子……”秦诗扯开一抹苍白无力的笑，抓着杜肖的手上劲道逐渐流失，“杜肖，要一辈子守着我……”
“当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杜肖的脸色惨白一片，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打湿了秦诗缓缓垂落的素手。
“诗儿，醒醒啊。不要睡过去了……”杜肖抱紧了她逐渐冰冷的身子，力道大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不是说好要一辈子的吗？你不醒来，我守着你一辈子多孤独啊……”
“诗儿，醒过来，就说一句话，好不好？”
“诗儿……”
“诗儿……”

十五
不动谷。
黑袍似乎被风吹散，他站在那里，仿佛遗世而独立，肃杀而悲怆。
——那女孩下葬了吗？
——你已经知道，何必问我？
——如何？我说过，你会后悔的。你是天下至毒，又与她交颈过，你的毒素即使被你刻意收敛，也早已在日积月累中湛入她的四肢百骸。呵，真是可笑，作为天下至毒，你竟四处寻访名医来压制你自己。你难道不知道，天下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解你的毒么？
——你明知道……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呵。古往今来未有听说毒可以化成人形的，你是第一个，已经给了你莫大的好处。你还真以为世上有免费的午餐了？你既然当初敢于修炼成人，就该承担一切可能的后果……

尾声
不动谷内，一片萧瑟寂静，再没有佳人身着白裙，在绿草地上浅吟低唱。
杜肖站在一座墓碑前，那是秦诗的墓，他把她葬在这里，他作为至毒无法离开不动谷，所以她即使死去也一定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他们相遇的地方，这个他爱上她的地方，这个留有她最快乐回忆的地方……
——杜肖，要一辈子守着我。
这是她说过的话，亦是他对她的承诺。
诗儿，我这辈子唯一不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藏身于肖河，这样才让我遇到你，爱你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而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也是当初藏身于肖河，因为正是我葬送了你最美好的年华……而你呢，会后悔遇见我吗？
注定了伤害，下辈子，一世不见。
注定了相守，下辈子，永世不散。
“诗儿，是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风过无痕，杜肖的面容逐渐透明，化身烟雾在她的墓碑上徘徊不散，仿佛要用尽地老天荒去铭记。
下一阵风卷枯叶之时，墓碑上方，烟消云散。情深已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