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9
私立医院的急救诊室里像死去似的寂静,狭长的走廊上偶尔有医生护士端着不锈钢托盘匆忙走过。
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一直刺激着鼻腔的粘膜。
他半倚在一张软椅上,旁边的护士正忙着准备为他缝合。
头部的伤口已经做过局部麻醉,但仍能感到针尖穿透时的刺疼,像用一把小锥子深深浅浅地敲打着头皮。
最后一针。他忍不住微微倒吸了口凉气。
“疼?”被巨大的白色口罩遮住了半张脸的少女扬起了清脆的声调问他。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走出诊室。
在冰凉的钢制灰色长椅上坐了下来,寒气蔓延了全身。他不禁轻轻缩起肩膀,夏季的深夜气温微凉,在这冷白色的背景下尤为明显。
等了很久。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的转角,脚步有些拖沓。
他站起身来。重心突然向上,血液也一齐涌上大脑,眼前一阵发黑。
幸而被人适时地扶住了小臂。
“Hey,Ginger.”他淡淡地念了他的名字,“怎么样了?”
“没事。”他摇了摇头,“Zim,就你一个么?Marilyn他们都走了?”
“他们?他们根本没来。”那叫作Zim Zum的,黑发齐肩、嘴唇轻薄的主音吉他手在喉咙里不屑地轻笑一声。
“哦。”他失落地垂下眼帘。
“疼么?”Zim指着他额头上已有药水浸透出来而被染成深黄色的纱布,漫不经心地问。
“不疼了。有点儿头晕。”
“哦,那就自己忍着吧。”Zim摸了摸口袋里的汽车钥匙,“回去吧。走了。”
他愣住了。
直到Zim径自走出去好远,才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跟上。
2013年02月09日 13点02分
3
level 9
他站在寂寥的路灯下看着Zim倒车出来。
仰头。
几只黑色的飞虫固执地一遍一遍撞击着沾满灰尘的玻璃灯罩。米粒大小的硬壳被光源散出滚烫的温度烧得焦烂,从半空中掉落下来,与沥青地面融为一体。
微茫得什么都不是。
和他一样。
Zim把车子停到了他的面前。
他想拉开副驾位置的门,被Zim拦住了,“到后面去,你到那儿去躺一会儿。”
“不用了,我没事的。”他连忙推脱。
“你就当我是看见你会心烦吧。”Zim保持着他平和的音调。
他哑然,顺从地坐进后车厢。
Zim在午夜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开得飞快,他们一路静默,耳边只有疾速掠过的风声。
他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轻微的压迫又让他的缝合伤密密麻麻地疼痛起来。
努力想要去睡着,避开这难熬的尴尬。
可是思绪偏偏不再停转。
第一次演出…
失败了啊。
这样的自己,大概是个很差劲儿的人吧…?
他借着投射进窗里惨淡的白月光偷偷打量着黑发少年沉静的侧面。如同所有冷眼旁观者,他只是在完成一个接自己回家的任务,满不情愿和漠不关心都在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展现得分明。
又或许那就是要做给他看的。
忽然开进了一条地下隧道。幽深,连一盏灯都找不到。Zim打开了长光灯,凭着感觉向前,丝毫没有减速。
他呆滞地望着那一道昏黄的光柱,在黑暗中似乎带有颗粒状的质地,随着距离的延长,渐渐与混沌融为一体。
他闭起眼睛,感受着Zim无所畏惧的横冲直撞。
听说一个人即使是看不到,也仍然能知道车子转弯的方向。
他专心体会,又被痛觉扰乱,无法再继续下去。
脑海里一片空白。
眼前却尽是黑。
2013年02月09日 13点02分
4
level 9
“废物,你这个没用的废物!——”Marilyn Manson暴戾而恶毒的咒骂声突兀地撕裂周遭的死寂。
他跪坐在冷到失去温度的瓷砖地板上,深深地低垂着头。
“你说话啊?”Marilyn的喊声几乎扯得空气哗啦作响,“浑蛋,你毁了我的演出!该死的,那是我的演出,听懂么?我的演出!”
“……”
“说话啊?!”
“……”
忘了Marilyn又说了多少激烈而伤人的话,他在那些肮脏的侮辱和令人窒息的剧痛的双重折磨下呼吸困难。
“你——”
“…对不起。”Marilyn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被他打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弱的、细锐的。
Marilyn明显地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俯下身来,“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对不起。”他说道。
“听不见,我听不见。你性[和谐]无能么没有底气啊?”
“对不起!”他拼尽了力气,嗓音单薄得像一张纸,吹弹可破,“我说,对不起!”
“哦。我听见了,婊[和谐]子偷生的也会道歉啊?真少见。”Marilyn满意地笑起来,如同长舌妇般变态地咂着牙龈,“好啊,哈,真好。”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耻辱感一波一波地翻腾上来,让他恶心得想吐。
“得了。”Marilyn缓和了语气,热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他们是多么熟悉的朋友,“快睡觉吧。这么晚了。”
他无言以对。
Marilyn出去的时候关上了房间的顶灯。
但这次的黑暗来得并不纯粹。
他如同夜行动物,缩紧瞳孔寻找仅存的光源。
窗外是大都市红灯区的繁华,门外是无知的少年人的醉生梦死。
他思想放空地任凭视线在附近霓虹灯反射进屋的轻浮的光圈下四处游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中途Zim来过一次,他假装睡得很沉,做作地发出均匀的气息,却心中悸动不止。
割断了视觉,因此就连他赤脚走在光滑地面上的脚步声也被无限地放大在耳边。
隐隐地希望Zim能对自己说些什么,可他却一言未发,只停留了一会儿,转身走开。
听到房门开合的轻响,他抬眼,床头放着Zim带来的几个药盒。
他拿起其中的一个,看着上面印着的生僻的化学药剂的名称。
莫名其妙地轻笑出了声。为刚才幼稚的心跳加速。
尽管天气炎热,他仍没有缘由地把自己蜷缩进厚重的棉被里去,直到闷出满身的汗来。
他忘了是在哪一刻就忽而被睡眠囚禁,仅知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这惶惶然的世界再次冰冷而毫无遮拦地涌入他的眼眶。
2013年02月09日 13点02分
5
level 9
“你还打算赖在这儿多久?”二十九岁年轻男人不友好的声音,明明是用作征求的疑问句,却被他说成了不容辩驳的陈述句。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征求眼前人的意见。
Zim Zum站在Marilyn的对面,不知要如何回答。
“…没有余地么?”半晌,他强掩着嗓音里的颤抖问道。
“你觉得呢?”又一个让人难堪的反问。
“……我明白了。”他恢复了平静。
“巡演之后。”
“是。”
“还有——”
“我知道。”他打断他。
“不,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他坚定地看着Marilyn的眼,“我是自愿离开的。”
“Well.”自己的权威被挑战,Marilyn眼睛里有一闪即逝的慌张,但很快,他重新找回了高傲的姿态,斜视着Zim,“好极了。你说得对极了。”
2013年02月09日 13点02分
9
level 9
时间又回到正常的维度。
“Marilyn Manson!”
“Marilyn Manson!”
演出还没正式开场,观众的欢呼已经把气氛煽动起一个不大不小的高和谐]潮。
他站在连接后台和舞台的狭窄的走廊边缘,对着大厅里的落地镜补着本就很精致的妆。
他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当年的那场事故让他的左额缝合了整整九针,现在,一针一线仍旧清晰可辨。
于是他留长了头发,以掩盖两年前的伤疤。
过耳中分。挑染了深棕色和淡金色,将他清秀的五官修饰得愈发俊朗。
Marilyn正在入口处临时搭建起的帐篷里吸着氧气。这是他幼年患肺炎的后遗症。
他端详着Marilyn单薄的身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曾自我安慰地设想过Marilyn性格固执而乖戾的原因。
也许是在他到来之前,在乐队成立之初,Marilyn作为主唱为乐队付出的心血让他绝对不可能允许有人违背他的意愿。
他只能这么想。
给自己的留下找到恰如其分的借口。
Madonna和Twiggy提前上了台,灯光没开,他们刚好可以趁黑去调试乐器。
“那我们也走吧?”Zim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轻。
“好。”他没回头,在喉咙里应了一声。
他们按照预先设定的那样,一路小跑着达到各自的位置。
2013年02月09日 13点02分
10
level 9
尖厉的电子音乐在耳边肆虐。
Marilyn对这台下狂热的信徒们做出猥亵的动作。
伴随着他沙哑走音的歌声。
他在那首歌里唱着他曾经破碎不堪如今日渐完整的信仰。
他不止一次在词曲背后看清自己所渴求的。
他想要的。
他想要成为一个时代。
**是进化的方式。
舞台是他的战场。
趁着间奏,他脱下上衣,露出精瘦的身形,肋骨根根分明。
短刀是在台下就准备好的。
Zim放慢了节奏。
Marilyn,那桀骜不驯的异教徒。毫不犹豫地将刀尖扎进左边胸口。
追随者如他所预料地喧闹尖叫。
沸腾到了极点。
他举起话筒,故意把因疼痛而克制不住的喘息声放大。
血流下来了。
他诧异地看着那片猩红的痕迹,几个小时之前的可[和谐]卡[和谐]因的余热让他的大脑有些呆滞。
他抬手在胸口上抹了一把,深红色晕染开来,在皮肤上形成艳丽的殷红。
他环顾四周,最后选择了Zim。
“呦。”他挂起玩味的笑,把手掌上的血擦到Zim的脸上,“是甜的,你信不信?”
Zim没理他,照旧拨弄着弦。
Fender STARTOCASTER,十几年来他从未改换过装备,他没有Twiggy挂满墙壁的吉他,亦没有Madonna各色各式的键盘支架。他只保存这样一把Fender,从过去到现在,陪他走过一段又一段很难熬的路。
“你尝尝。”他又说。
回应他的仍是娴熟的弦音。
他一下抓住了他的头发,用力向后扯着。
“你听不见么?!”他厉声呵斥过去。
Zim眼光躲闪,但终于坚持着一言未发。
下一秒钟,他看到Marilyn一脚踢在Zim的膝盖骨上,而后者站立不住跪在地板上。
“Zim!”他一惊,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一刻心脏像是突然停跳,全身渗出冷汗来。
Marilyn听到他的喊声,转头看了看他,放开了抓着Zim的手。
恢复了自由的Zim并未急于起身,就那样跪坐在原地,继续悠闲地弹起下一首。
Marilyn却有点不知所措。
Zim私自改变了歌曲顺序。
“Cool!”他带着报复似的快慰坐回鼓架前,随着Zim的曲调打起了鼓点。
随之而来的是Madonna的键盘。
只剩下Twiggy的贝斯合不上拍子。
场上的气氛很是尴尬。
前奏结束。
Marilyn站在那里。
没有要求Twiggy改换,亦没有强迫Zim停止。
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可能并没有多久,只是空气里的疏离感将时间抻得很长很长,Marilyn转向了他。
他踩在了他的低音鼓上。
然后是小军鼓。
鼓面经不住他的体重,塌陷下去像是一张揉皱的纸。
Marilyn按着他的头,让他为自己舔舐伤口。
口腔里满是铁锈味的血腥气。
“哦…你离我远点儿。”他一边含混地说,一边想要推开Marilyn,后者却搂住了他的肩膀,从远处看,他们仿佛在拥吻。
不,应该说,他们真的在拥吻。
Marilyn竟然俯下身去强吻他。
狂妄地撬开他的牙齿,和所有性[和谐]虐爱好者一样,单手扼住他的喉咙,舌头在他嘴里翻搅。
像一条活蛆扭动着肥硕腻滑的身子。
视线因与Marilyn距离过近、瞳孔失焦而开始模糊。
他仍双手推搡Marilyn,尽管那显得懦弱又无力。
指甲扣进他的刀伤里去。
索性就把刚刚凝固的血痂再一次撕开,黏稠的血又下来了。
伤口撕裂的痛感让Marilyn不得不放开他,他失去平衡跌在地上。
Marilyn顺势随着他倒下,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嘴角被尖锐微凸的侧齿硌破出血,直到感觉到脸颊的烧痛,他才知道是Marilyn打了他。
Zim完成了独奏,没有再弹下去。
台上出现短暂的空白。
“起来,赶快。”Marilyn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
他用小臂支撑着身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都没能再站起来,汗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不规则形状的水渍连成片,全身却打着冷战。
Madonna为应对局面而随性敲出的旋律,如同棉花阻塞了他的耳道。
最后是Zim走过去,对他伸出手。
他愣了几秒钟,才回握住那双温暖的掌心。
任由被Zim生拉硬拽地站起身子。
极度的困倦,又不得不面对这所有的喧哗。
他如长途跋涉者,想睡,再不断被无情地唤醒。
好像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
他抬手想抓住什么作为支撑,却一下扑了空。
那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随意识变得遥远而失真。
他只向前走了两步,就突然一个趔趄,两眼发黑失去了知觉。
2013年02月09日 13点02分
11
level 9
Part 3
晚上十一点半。
Marilyn站在放射科室的门外,冷眼看着几个护工把Ginger抬上用于检查的铁床。
白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医生在他身上盖了一张薄毯。
那巨大的核磁共振机器像是熄灭的焚尸炉。
他静静地看他被推进半封闭的圆形洞口中去。
医生在防辐射的隔间里操作着电脑键盘,屏幕上形成了黑白胶片般的脑部影像。
他仰脸对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白炽灯管,直到视野里仅剩下一个个亮色的光斑,模模糊糊地拉扯出无含义的轮廓。
并没有过多的情绪。
他只是安静地等他。
不带任何感情,甚至连愤怒都找不到了。
这时Zim刚好从三楼下来。
“费用都交过了。”他走近他,看了看Ginger,轻声对他说。
“嗯。”他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我让Twiggy和Pogo先回去了。”察觉出他的厌恶,Zim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似讨好的语气,“就为他一个人,留那么多人陪着,也不至于的,对吧?”
他没搭话。
“要么…过会儿你也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就行的。”他总觉得Zim说这话时有种不自然的期待感,可是他早就没心情多想,烦乱地摇了摇手示意Zim不要再说下去。
沉默。
空气好像凝固了。
他疲倦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试了很多次也没能找到合适的坐姿,后背被硌得生疼。
他徒劳地活动着手腕和颈椎,希望能够减轻些许劳累感。
Zim没得到他的允许,没敢动弹,僵直地站在那里,微微佝偻了身子。
他懒得管他,任他站着受累。
距离Ginger在他的舞台上晕倒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当时的场景还如在眼前。
他不明白为何这该死的鼓手总是可以在激起他的怒火以后再忽然出现各种状况,让他不得不忍气吞声。
他有点儿后悔跟他签了合同,但他又确实离不开他。鼓手是摇滚乐队的灵魂,他一直如是坚信,更何况Ginger的后期制作能力也好得不容置疑。
过了近四十分钟,医生才从诊室里出来。
他立刻迎了过去。
Zim依然站在那里。
那一身惨白的年轻男人看见他的时候,表情怪异仿佛遇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猜也许是自己脸上的妆花了。
“他,怎么搞的?”他远远地指着Ginger问道。
“核磁的片子上没有问题。脑电波类似清醒的频率但是多导生理检测处于持续的不可逆的无意识的状态,或者应该解释为一种不可抗拒的睡眠发作。”这衣冠禽兽使用了一连串的专有名词。
他试着把那些医学用语转换成人类的词汇,然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质问道,“你的意思是想告诉我,他突然在我的演出现场当掉,是因为他…睡着了?!”
“可以这么说。”医生毫不愧怍地点头。
“操,浑蛋,废物!”他觉得自己被这不负责任的诊断激怒了。
Zim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暗示他别过于失态。
他拂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2013年02月09日 14点02分
13
“他不明白为何这该死的鼓手总是可以在激起他的怒火以后再忽然出现各种状况,让他不得不忍气吞声。”丫个混蛋竟然又脸怪别人!
2013年02月10日 03点02分
这个梗。。。小时代~~!!
2013年03月12日 11点03分
回复 柳依澈 :阿澈你这文一定要更下去啊啊啊!!! 不能弃啊!!!加油嗷
2013年03月12日 13点03分
level 9
他望着Marilyn因恼怒而匆忙的步伐,低了低头径自笑笑,然后抬眼对医生摆出一张理所应当的脸,拇指向后一指,“他就那样儿,你将就吧。”
那医生可能早已见怪不惊,也扬着嘴角一笑而过。
“真的只是睡着了?”他问,话说出口时猛然发觉自己不知道应该期望哪种答案。
“如果要做全身检查得提前一个月预约,这个月的都排满了。”医生答非所问。
“真的只是睡着了?”他再次试图确认。
“是…啊。”对方在他的逼视下,在本已说出口的肯定回答后又添上个模棱两可的感叹词。
“那你去叫醒他吧。”他笑着说,夹带鄙薄。
“真是胡闹。”那白衣男人摇头轻笑,声调平和,像是在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送回病房吧。”
于是他跟在推着病床的护工身后走出诊室,又回头看了看医生,视线相对的那刻两人都笑了,带着同样的轻蔑和藐视。
走廊很长。
满含着消毒水的味道,冷清得很。
活动病床的轮胎摩擦着深色的瓷砖地面,生硬而单调的响声。
两个护工健步如飞,他在后边一路疾走。
Ginger的身体被两人完全遮挡住了,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没有血色的手背,经脉分明,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按照Marilyn的要求涂了暗红色的油彩,这无一不是他作为一个优秀的职业鼓手的明证。
单人病房已经被打扫干净,温柔的暖色调。
比起冰冷的诊室,这里似乎连温度都升高了不少。
穿浅粉色制服的护士倚靠着床头调试输氧管的气流,看见他们进来,立即站直了身体,让出了一条通道。
“得了,让我来吧。”他拦住了那个正打算把Ginger移到病床的护工。
“我来可以么?”他又转向这制服少女,对她做出双臂横抱的动作。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然后他俯身,轻轻托住了他的脖颈,另一个手扣在他的膝关节。
轻而易举地抱起了他,只是他一百八十六公分的身形横放在他的臂弯里,还是会让他显得有些笨拙。
慢慢放他平躺在床上,他为他盖上被子,掖紧了边角。
护士把一条暗黄色的压脉带系在他手腕上,血液难以流通,血管纵横成沟壑,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白色。
针头刺进去时,有几滴血回流到了输液管里。
“是什么?”他朝吊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葡萄糖,还有盐水。”
“他…到底是怎么了?血糖低么?最近这段时间都是很没精神的样子。”他连着发问。
“是工作太累了吧?”护士忙于整理放置**的搪瓷托盘,随口敷衍道。
“有可能吧。”
他还想再问什么,可她已经被临近病房的病人叫去了。
他起身关上了房门。
2013年02月09日 14点02分
14
药[和谐]品。
2013年02月09日 14点02分
level 9
“过一会儿拔了针就可以回去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么?”Zim打破冷场。
他摇头。
“那你想直接回去?还是想我们一起在外面走走?”他问道,拉开窗帘望着地平线下熹微的晨光,这将是一个好天气,“今天一定是晴天。”
他本打算说要回去,可是想了想又觉得Zim的提议也很有趣,两个画着浓妆的男人出去逛街?
“那要去晒太阳的。”他说。
“不过你想去哪儿呢?”Zim站起身看了看吊瓶,里面的药水还有不到一百毫升,接连不断地滴进导管里。
“要不再调快点儿?”
“不行,那样对心脏不好。”他重新坐下来,面对眼前温润清秀的金发少年。
“哦。”他有些低落。
两人再次找不到共同语言。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关于昨晚的话题,原因却各异。
“Gin你…家是哪里的?”良久,Zim先开了口。
“弗雷明翰。不过后来一直住在拉斯维加斯。”
“诶?那你一定很会赌了?”他倒来了兴致。
“我么?我还好的。我妈妈她才厉害,她赌纸牌,用赢来的钱给我买了第一套Premier Drum。”
“所以你到现在都还在用Premier?”Zim笑眯眯的看着他。
“当然。”
“没想过要换?”Zim思忖道,“有很多牌子也很好。”
“怎么会?它的造型酷极了,而且非常顺手。我没有任何理由换掉它。你说呢?就像你不会换你的Fender STARTOCASTER,Marilyn不会尖着嗓子唱Backstreet。”他暂时放下烦恼,说到兴奋处,一双手在空中来回比划,Zim不得不握住他的右手以免他一激动就把针头拔出来了。
“哈,真的?不过说的也是啊,现在玩的这把琴还是刚出道时买的,该有十几年了。”
“所以说换完肯定很舍不得,习惯最可怕了。”
“对啊,反正在它变成一堆烂木头之前我不会有买新琴的打算。”他表示认同。
“就像和乐器们培养出感情那样。”他满眼爱惜,“等我们两个换装备的那天,估计连Marilyn也会改性子不在台上发疯了。”
“让他改?”Zim扬起声调反问,“等下辈子吧。”
“那我们就永远不会跟宝贝儿们分开了?嘿嘿。”他掩嘴偷笑。
Zim无声地微笑代替了回答。
“…Ginger,你说,”Zim又抬头看了一眼点滴瓶,四十毫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如果用心爱的乐器能换来Marilyn不再发疯,也换你不再生病,你愿意么?”
“怎么可能?”他仿佛在嘲笑Zim的幼稚,鄙夷地皱起眉。
“只是假设嘛,随口问的。”
“哦。”他没有正面回应。
“你还没说呢。”Zim追问道。
明明是知道他内心里的答案,可仍旧想听他亲口说出那句“不愿意”,大抵懦弱的人都是如此,哪怕明白现状无可改变,还固执地为这种令人无能为力的无可改变找到个借口,为自己的不勇敢开脱。
聪明如他,在闭口不言十几秒以后,转而反问他,“你愿意么?”
他猝不及防地被问到哑然。
他露出胜利似的笑容。
“你再躺一会儿吧。”他岔开话题,从他手里接过早已凉透的水杯,边沿处还沾着那少年的余温。
“嗯。”他把被子向上拉了拉,看上去很像是全身都躺了进去。
Zim被他逗笑了,“好吧,那我去叫护士过来了。”
2013年02月09日 14点02分
16
level 5
马克之…………
说实话不敢看啊TAT
各种被虐啊吐艳……
不行我看完后要写甜文来自慰……
2013年02月09日 14点02分
17
嗷唔,你写的更加被虐好的嘛 - -、
2013年02月09日 15点02分
回复 柳依澈 :要命啊,我写的每次都特别欢乐好不好 ,就算是虐文也有说不粗的欢乐……
2013年02月09日 15点02分
回复
@腐X_EV :哈哈~那我就期待你的甜文好了o∩_∩o话嗦我每次想甜都会跑题。。
2013年02月09日 15点02分
level 9
他再未见过,在往后的很多年里,都再未见过如此这般温暖的清晨。
冬阳轻巧地在他周身覆上了一层毛绒绒的光圈。
淡金色的发丝几乎与阳光融为一体。
从一个极遥远的角度眺望,他如同年轻的神祗,表情平和哀伤地面对着“上帝创造出的世界”。
Zim把车子停到他面前。
“上来啊。怎么在那里愣着?”他向他招了招手。
“嗯。”他应了一声,坐在Zim身旁。
“还好么?”Zim问他。
“好啊,有点儿累了。”他舒展双臂,倚靠在椅背上。
“你还有脸喊累啊?”Zim佯装不屑地撇了他一眼,“你昨晚睡够久了。”
“哪有…”他低了低头。
“想去哪儿?”Zim又问。
“随便。”
“随便是哪儿?”
“就是我听你的。”
“要么就沿着这条路向前开吧?”Zim倒车上路,“好像是通向广场的。”
“好。”
Zim打开了电台,刚好是音乐频道,放着怀旧的老歌。
是Eurythmics的Sweet Dreams。
“还能听到原唱真难得。”他说。
“是啊。”Zim表示赞同,“最近几年翻唱的人太多了。”
狭小的空间里充盈着Annie Lennox玩世不恭的性感嗓音。
Some of them want to use you.
Some of them want to get used by you.
Some of them want to abuse you.
Some of them want to be abused.
这歌词似乎是形容他的。
Zim开始轻声跟唱。
低沉的喉音在女声的映衬下拥有一种奇妙的质感。
尽管如所有不善音律者会在最后一个字上走调。
但丝毫不影响它迷人得一如既往。
朝阳无比慵懒,怠慢着行道树和路基。
他愈发止不住这困倦。
“诶,睡着了?”Zim转头,小声问他。
他没有回话。
Zim调低了音量。
被枝桠晃碎的阳光掺杂细弱的歌声在半空中若有似无地回转,有那样的一会儿,他竭力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节奏变化,却只听到对面的少年人的一声叹息。
“…你怎么了?”他含糊道,话语还来不及传到听话人的耳边就在他齿缝间散去了。
“还说梦话呢。”Zim嘲弄似的笑了笑,表情苦涩。
未来依旧在远处荒芜的未知之地里安安静静地蛰伏。
而后知后觉如他,即使到最后,未来已成为过去,仍未明了这其中纷繁。
——“现在我们同样都是正在面对人生的第一次挑战。
——“我们没有任何权力成为彼此的绊脚石。
——“希望我们可以放下顾虑,才能向前走的更远。”
无论是对于十八岁的Timothy Linton,还是二十九岁的Zim Zum,那些话,只是个借口,粉饰太平的道貌岸然的最虚伪的借口。
2013年02月09日 15点02分
22
level 9
Part 4
1995年。
Timothy Linton最后一次见到Jessica,他那高贵的旧情人。
有关她的回忆,清晰如昨天。
接起她电话的时候,他紧张得无法自持。
“Hey,Timothy.”对面是她一贯懒散阴柔的声调,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他依然熟悉。
“Jess姐。”他颤声道。
“不是说好以后别再叫姐了么,真是的。”她仍旧语气轻松,“叫我Jess。”
“好,Jess。”他答道。
假装寒暄了几句,她似是不经意地悠然对他提起,“我们再见一面吧?”
“好。”他知道自己从不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还在场子门口吧。你还是把你的琴带来。”她的颐指气使如故。
“好。”他顺从如初。
到达旧酒吧门口时,她已在那里等他,他远远地望见了她,褐色长发顺了一缕在耳后,蕾丝胸衣,渐变色铅笔裤,五公分漆面高跟。性感而不失分寸。
“你迟到了。”她蹁跹到他面前,俏皮地向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作势和他嬉闹。
像他们曾无数次做的那样。
如今他只感到寂寥,也沮丧,他觉得在她身后,那轮崭新的太阳,像是一个巨大金色的空洞。
起风了,她的头发逆风飘扬仿佛一面旗帜,直刺在他心里留给她的那片土地,宣告着她对他的占领。
他在眼泪流出来之前向她挥手说,“进去吧。”
“别了。”她却踌躇,艰难地吞吐道,“换别的地方吧。”
“为什么?”
“场子已经卖掉了。下个礼拜交接。”
他瞠目结舌,再想问时,她抬头烦躁地盯着他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问我了好么?”
“哦。”他愣了愣,生硬地答。
他们开车去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房间,和从前一模一样,他恍惚地有了错觉,抢先一步到前台付钱。
却被她拦下了,“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付房钱?”
他冷眼看服务生刷了她的信用卡。“如果是你付了一部分钱,客人就不会要求你做过分的事情,就算要了,也可以拒绝,你有主动权。”
她听后清浅一笑,似是在笑他的孩子气。
2013年02月09日 15点02分
23
level 9
退了房间以后,他们一起走去后边的露天车场,就像回到了过去,只是再没有牵着手,曾经他们在每一段共同走过的路上都十指紧扣。
梧桐树影高大地伫立在他们身侧,一动不动的,好像在恪守着什么。
他们在她的车前站住了,相对而立仿佛安静地对峙。
“上车吧。”她说,语气里的客套,他听得出来。
“别,我走路回去。”他识趣道。
她点头。
“几年了?”他深吸了口气。
“两年半了。”她脱口而出。
“而你给我的理由就是他有钱有势?”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是哪样?”
她低头静默,星云流转,他以为转眼已是深秋,“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分不清她是真的失落还是只想逃避。
“那也就这样吧。”他假装满不在乎,却险些又一次眼眶泛红。
“你现在还做么?”像是急于反攻,她问出这没来由的话来。
他摇头,向她扬了扬琴箱,Fender STARTOCASTER,是他们初识后不久,她送给他的,手感多年未变。
“去试了一个乐队的选拔,结果还没出来。”
“那挺好的。至少算是从良了吧?”她笑,“虽然这个词挺恶心的。”
“从两年半前,你对我说让我别做那一行以后,我再没进过夜场。”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希望能从她的眼眸里看出心有戚戚的成分。
“那也挺好的。”她言笑晏晏。
“可你现在却说要走。”他不依不饶,“我一直在找你,你不在,现在你回来了,然后告诉我你要走。”
“对不起。”她偏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言语轻佻。
道歉只意味着已经做过了抉择。
他叹气,没有过多心情。
“乐队在哪儿?”她问。
“佛罗里达。”他像突然抓住一线希望,急切地说,“我可以放弃这个机会,为你可以的,如果你也愿意。”
听了他的话,她轻轻笑出了声,一副轻蔑世人的野望的姿态。
“Timothy Linton.”她这样说,她认真说,“现在我们同样是正在面对人生的第一次挑战。我们没有任何权力成为彼此的绊脚石。希望我们可以放下顾虑,才能向前走的更远。”
然后,她转身上车,绝尘而去。
他不再言诉。
原来过去的情话是假,她想和他结婚是假,想和他生宝宝也是假。她是人,他是鸭子。她高兴的时候,让他趴在自己身上还愿意陪着他一起嘎嘎叫。时间过了,她穿上衣服还是人类,他却永远都只是个鸭子,又被她宠到得意忘形,还真以为她会把他也渡化成人。
眺望那条平直的公路,他的来路,也是她义无反顾要奔向的前路,他想祝她幸福,又忍不住从心底里盼她不幸。
全世界空荡荡地放逐,清冽的末日光如同她最后的模样,留给他远观亵玩的残想。
却也终于明白,原来离散可以是这样轻易的事情,原来海鸟和鱼相爱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2013年02月09日 15点0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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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或许是半年以后,他曾有一次接到她的电话。
那时,他的乐队刚刚结束一场演出。
“Hey,Zim Zum.”她依然这样淡淡开场,在往后的很多年里,这句开场白也成了他讲话的习惯。
“是你啊。”他不冷不热,并不是有口无心,而是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来面对她。
“过得好么?”两人几乎同时问道,然后又在电波的两端同时笑了起来。
“看得出来,你过得挺好的。”她仍是那副绵软而放浪的嗓音。
“你呢?”他问,他不想再开玩笑。
“我?”她顿了顿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你在哪儿?”
“我…我就在会场里,在台下。”
“我去找你?”
“别,你别来。”她慌忙拒绝了他,“我只是来这个城市处理店里的一些事,碰巧路过体育场,看到有你乐队的海报,就买票进来的。”
“哦,是这样。”他没有多问。
“你。还在用那把Fender。”停了一会儿,她嗫嚅道。
他笑了笑。她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站得那么远,怎么看得清我的琴?”他问。
“不,我在
前排
,看得很清楚,每一根弦都看得很清楚。”她坚定道。
“哦。”他拖长了声调,“你在前排。”他颇有深意地重复她的话。
他晓得乐队的演唱会门票是只接受预定的,无论听众多少。
却忽然不再想揭穿她的谎言。
“是啊,那就,再见了?”她声线凄紧,像是不言自明已被他看破真相。
他听得一阵心疼,道别的话卡在喉咙来不及说出口,她就匆忙的收了线。
他深知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听她的声音,带着无处诉说的遗憾。
他曾经以为她的痛苦在于选择,在于要真爱还是要功成名就,于是他对她从不干涉,她想来、她要走,他都坦然。可是他不懂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做过了选择却还要痛苦,也许是真的不幸,也许只是她欲求不满。
从这一刻起,他从她挂断电话的这一刻起,对那昨夜还让他眷恋的女人今晚不再有丝毫残念。
那颗心被她伤了很多次,也碎了很多次,很难重新去拼凑,如今他守着那一滩碎片,等下一个人为他缝补,他还没有等到,至少现在,他还没有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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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5
从回忆里抽身回来,他们已穿过空旷的快速路,进入闹市区。
二十九岁的Zim Zum在距离广场还有两个街区的路口停下,没有急于熄火。
转而端详身旁金发少年安静的睡相。
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淡金色的发丝半遮掩着他瘦削的脸颊,双眼紧闭,睫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隐隐地皱着眉,嘴角也似有愁苦的线条。脸色依旧黯淡,只是不再苍白。呼吸平稳,胸膛有节奏地起起伏伏。
这都与他昨晚无助的模样很不相同。
他抬手轻轻推了推他。
过了半晌他才睁开眼睛。
“Hey,Ginger.”Zim笑道。
“Hi,Zim.”他学着他的模样。
“下来走走吧。”Zim说,“再往前走一点儿就到广场了。”
他点头,打开车门慢慢站了起来,在强烈而寒冷的阳光下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又在便道上蹲了下去。
“快起来。”Zim连忙走过去扶他起身,“你怎么了?”
“没事,我们走吧。”他顺势拉住了Zim的手,温暖、却并不安稳的掌心。
“嗯。”Zim本想回握住他,却被他轻描淡写地避开了。
“天气很好啊。”他仰脸望着干净的天空。
“是啊,Gin你平时也很少来这里吧?”明白他是想为自己化解尴尬,Zim接上他无趣的话。
“从来没来过。”
“那今天是第一次咯?其实晚上更好,听说有音乐喷泉。”
“晚上太忙了。”
“可不是么,真想放长假。”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啊。”他轻声叹了口气。
Zim看着他情绪低落的侧脸,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他们是这样两个同样脆弱的人。
“你看。”他却忽然饶有兴趣地拉住他,“那有两只狗诶,它们好小。”
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老太婆抱着两条狗蹲在广场铁栅栏门的边角,看上去很像教堂门口的乞丐。
他并不爱狗,也很少去宠物市场,除了多年后的某一次,他应Marilyn的新婚妻子的请求去寻找一副羚羊头骨作为定情信物。
不过这一次,他停了下来。
“我们去看看吧?”他问Zim。
后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个老女人见他们走来,对他们和善的笑着,做出很喜欢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的样子,也许是出于真心又也许只是逢场作戏。
其中一只棕色皮毛狗不停地在她怀里扭动,以至于她抱着它的动作显得很滑稽。
另外一只全身纯白,黑眼珠很大也很亮。
“这挺像你的。”Zim嬉笑地指着那只白狗。
他把右手食指伸到它面前,它立刻把前爪搭在他的手指上,喉咙里含着呜呜的声音。
他的指甲用力掐进它的皮肉里去,它发出尖锐的惨叫。
老太婆吓得站起来厉声向他吼了一句,“你干什么?!”
Zim下意识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只棕色的狗趁机挣脱束缚往旁边七扭八歪地颠了几步。
他发现它的后爪有点儿跛。
探身一把拖它回来,他抱着它仔细地看。那条残腿的指甲发黑,是坏死的血管长到里面去了。
他抱紧了它,问老太婆说,“这多少钱?”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了个数字。他掏出钱包付款。
“这只才像我。”他对Zim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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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宽敞的林荫道走了很久。
最后两人在一张洒满阳光的木制长椅上并肩坐下,有风,已经被冬日柔和的暖阳撇去了寒意。
小狗在他怀里懒洋洋地打着瞌睡,鼻头湿漉漉的,一副天生的小受相。
Zim单手揽着他,顺便揉了揉它乱七八糟的毛发。
“好可爱啊。”他一脸惊奇地看着它整张脸上像被揉皱了一般的表情。
“搞什么,它丑死了。”Zim不失时机地和他唱起反调,“所以连你自己都觉得它像你。”
“那我们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当然要啊。”
“你说,叫什么好?”
“我先想想。”Zim做冥想状半天,“就叫亚历山大吧。”
“为什么?”
“我觉得你俩压力都挺大的。”Zim无比认真地说。
他没接话,歪着头对Zim笑了笑,然后就直接一拳打过去了。
“你看,我就说你压力大吧…?”Zim一边躲闪,一边大声笑道,引得旁边人一阵侧目。
“好吧,亚历山大。”他不再理他,转而又去逗小狗。
“我还不如狗么?”Zim非常不爽。
“诶诶诶你啊…”他暧昧道,用手指戳着Zim的额头。
Zim干笑两声,在他身边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他摆弄亚历山大的样子。
“你真的要养它?”Zim问。
“是啊。”他不假思索。
“养哪里?”Zim提出另一个难题。
他一怔,“对哦,还没想过。要么就让它跟着我。”
“Marilyn不会喜欢的。”
“放我房间里,关他什么事儿?”
“还是送到你家里去吧。”Zim拈起两根手指抓了抓它毛绒绒的耳朵,“它会越长越大,不能总跟着你到处折腾,让你家里人帮忙照顾一下,也挺好的。”
他没有说话,深埋着头,起了一阵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勾起小指把挡在眼前的几丝碎发撩开。
“我…我没家。”他的声音低低的,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怎么会?”话才出口,Zim就发觉自己的失言,沉了一下,小心地说,“那个…对不起啊。”
他摇摇头,“没什么,我没钱买房,就这么简单。”
Zim看了看他,张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你想问我有没有家人?”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问得直截了当。
他不可置否。
“爸爸走得很早,妈妈是在96年的秋天。”他望着天空,有几缕云絮缓慢地游移,如同无家可归,“和兄弟的关系都不是太好,他们很早就结婚了。就剩下我还在这儿漂着,不过也无所谓。我喜欢这样。”
“哦。”Zim木讷地应道,“那你现在住哪里?”
“跟乐队走,反正不管到哪儿,企划都得给我们几个找住处吧。”
“如果没有演出呢?”
“哈?没有演出?”他嗤笑一声,“从我入队以后有哪天是没通告的么?”
“倒也是啊。”Zim也笑了。
“所以啊。”他加重语气,一本正经地说教道,“跟着Marilyn有肉吃。好好做吧少年。”说完还使劲拍了拍Zim的肩膀。
亚历山大迷惑地睁着墨色的大眼睛看他,喉咙里又发出了呜呜声。
他对它温柔地扬起嘴角。
它微张开口轻吠了几声,欢快地摇着短小的尾巴。
它太小了,还没办法叫出声音。
他把它拥得更紧,一副很爱惜的模样。
Zim在一旁看着这奇异而温暖的场景,目光柔和,他觉得在自己胸腔里的那些碎片,它们的棱角不再像从前那么锋利,不再刺得他难以呼吸。
这似乎是来自Ginger的魔法。
——下次休假的时候就住到我家。
他有点儿想这样对他说。
却如鲠在喉。
“Gin,我们走走吧。”Zim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衣摆。
“嗯好。”他托起小狗的前爪抱起了它。
“你抱狗的样子特别像抱你儿子。”Zim一脸严肃地评论。
“对啊,我抱Marilyn的时候也是这样。”
Zim愣了愣,随即止不住笑出声来,“有这么个儿子挺不省心吧?”
“可不是么。”他倒是皮笑肉不笑的,欠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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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睡得断断续续。
亚历山大在纸箱里没完没了地乱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出右手臂垂下床沿,手指触到它柔软的毛,它立刻平静了下来。
寒气钻进掀开的被子,他不禁缩紧身体。
做了很多荒诞的梦。
起来的时候双脚发软,向下一倒,小腿擦破皮。
他跪在原地,脸伏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头皮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动,密密麻麻的刺疼,和被敲击般的钝痛。
他烦躁地扯着头发,有几根发丝断在手心里。
又摸到了那条伤疤。
1996年那个该死的话筒支架,还有那把该死的电贝斯。
Twiggy的贝斯充满控制欲。
幸好Zim的吉他总是温柔的。
缓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开门下楼。
Marilyn依然坐在沙发上,Zim在对面坐着抽烟。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打开了电视,新闻台,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时事,在那反基督的摇滚歌手眼里显得很滑稽。
“没什么事儿了,医生说他只是太累了,也开过药了…”是Zim的声音,正说着走进了餐厅,话音渐渐远了。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Marilyn转过头,看到了他,露出疑惑的目光,“太累?你工作很多?”
他尴尬地站在那里。
“快过来吧。”见他不动,Marilyn似笑非笑,“看你这晦气样儿。”
他拘谨地在Marilyn对面坐下,茶几上放着Zim的烟盒,他抽出一支点上了火。
Zim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见了他,微有些感到意外,对他一笑,“Hey,Ginger.”开场白一如往常。
“Hi,Zim.”他轻轻牵扯嘴角,头又开始疼了。
Zim把水杯递给了他,又接上刚才的话头,对Marilyn说,“不过说真的,咱们最近的通告多了不少啊。”
“那赚的钱还多呢你怎么不说?”Marilyn饶有兴趣地拌起嘴来。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在旋转,他按熄了烟。
“你怎么了?”Marilyn盯着他问,这银白色瞳孔的妖孽今天居然取下了他的波斯猫隐形镜片,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和深陷的眼窝看上去很不协调。
“没事儿。”他说。
“是不是发烧了啊?”Zim把手探向他的额头,被他一下子躲开了。
“没事儿,就是有点儿头疼。”他别过脸去。
“要不还是去医院检查下吧,你这像个什么样子。”Zim的语气分不清是在心疼他还是在责备他。
“对啊,你可别再生病了,明天在体育场最后一场演出,然后我们就要准备巡演了,之后还要录专辑,都完事儿了我们就去度假吧。”Marilyn这回倒是真的笑了,“来吧亲爱的,组织需要你。”
“那你不打算签售了?”Zim揽着他,让他枕在自己肩膀上,笑着对Marilyn说。
“你们俩什么时候搞上的?”Marilyn鄙夷地撇了撇嘴,“狗男女。”
“那你和Twiggy呢?”没等Zim说话,他适时地反唇相讥。
“说得好,Ginger。”Zim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得意地看着Marilyn。
“…狗男女。”Marilyn彻底无语。
“对了,怎么没见Twiggy?”Zim问道。
“他跟Pogo出去了。”Marilyn道,那
小丑
杀人狂的绰号用来形容Madonna似乎很适合。
而后又是静默。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包围出的那片阴影里去。
“头疼得厉害么?”Zim很关切地问他,温暖的手心覆在他的后背。
他无声地点头,轻微的动作却带来一阵强烈的难忍的昏眩感。
“你总是有各种状况。”Marilyn不耐烦地偏过脸去不再看他。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波阻塞在干涸的喉咙中,连自己都快要听不到了。
“有什么好道歉的?”Zim觉得他的举动很好笑,径自问他,“你还是上楼去躺一会儿吧?”
他抬眼看着对面的Marilyn。
Marilyn也在看着他,两人静静地对视了几秒。
“去吧。”Marilyn扬起一个浅笑。
他没有过多推脱,起身要走。
“我陪你吧?”Zim在他身后叫住了他,他却已经走远了,乏力地摇了摇手。
“那你自己当心。”他向他摇摇晃晃的背影远远地喊了一句,又追出去几步,做出想要扶住他的姿势,却没再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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