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阳。我是你九泉的缺口，你是我碧落欠下的债。上穷碧落倾倒了黄泉无邪，倾上邪，我们只能用它。

壹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恩宠行复但独倾。” 　　孟婆蹒跚的走过来。 　　“无邪。这曲子真好听，是新谱的吗？”

我放下红颜，看着对岸那一大片暧昧的红色，淡淡的笑。 　　“《倾上邪》，曲是旧的，词是新的。本是歌颂前世爱情的美好，该后唱来，却满是纠缠的疼痛了。” 　　孟婆无限哀怜的看着我。 　　“无邪，你又忘了，你从未转生过。又怎么会有前世。”

　孟婆的话一针惊醒梦中人，我哑然失笑。是呵，三千年了，原来我在这黄泉路上游离了三千年了。 　　三千年的时光，沉淀了所有繁华的缺口，无底深渊之下，昔日那轻狂的韶华风光，早已飘零成了蝴蝶的枯骨，和这忘川水般，静谧深寒，春色阑珊。 　　弹指间的桑田沧海，不过如此罢了。 　　孟婆枯槁的手轻抚过我的肩，却是温暖无比。她说无邪，放弃来路去路，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要甘愿。

　远方的彼岸花开得正好，三千年来艳丽如斯，花儿的精魂染就出的浓郁，这样一不小心，就灼伤了我的眸。 　　时光轻易把人抛。 　　是的，孟婆。一切过往都成了三生石上的伤痕，无邪要不起。

贰 哀艳如斯，红衣女子。生如彼岸，死如忘川。 　　枉死城的门又开了，静谧的忘川水上响起划船的声音，无常的小舟准时出现在九泉入口， 带着赎罪的魂灵。一千年一次，今年是第三次。

无常是忘川河唯一的摆渡人，听孟婆说起，很久以前忘川还是条桀骜的河流，忘川河肆意汹涌，多少魂灵不甚落入河中，魂飞魄散。无常的出现，让忘川温顺得无以复加，若干年来，仅用一叶轻舟，驾御了忘川的永恒。 　　我对无常敬重，不止因这一点。自我住在九泉起，也只和无常见过三面。

第一次是初进九泉，我和一群魂魄挤在无常的小舟上。看着岸边红艳的花朵，我浅笑出声，无常意外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第二次是帮孟婆在九泉入口接引魂魄，无常驾舟离去时，赠我红颜。 　　红颜是把极通人性的琴瑟，亦是三千年来我唯一依赖的朋友。红颜妙曼妖娆，除了触目惊心的血红，没有任何杂色。琴弦盛满了恢弘的氤氲，纤手一拨，琴音贯穿整个九泉，凄厉无双。 　　第三次便是现在了。我始终没有听见无常说话，也始终没有窥得无常黑色的斗篷下承载了怎样的容颜。可是暗地里，早把他归为故人。 　　红颜的出现，使我沉睡经年的手指泛起了涟漪，如怒放的彼岸花朵，艳绝人寰。

自此，九泉入口，忘川河边，出现一名诡异的红衣女子，赤瞳银发。日日吟唱着哀艳的曲调，为来往的魂魄超度转生，不问过往。

　叁 　　枉死是有罪的，枉死城不同于黄泉的其他城池，枉死城靠九泉最近，分为两个轮回司，一个接纳含冤的魂魄，一个接纳自刎的魂魄。但终究，进入枉死城的魂魄皆非大恶，因此惩罚比其他城池轻得多。经受住五十年的刑诫，便可喝下孟婆汤，踏过奈何桥，去六道轮回转生。

我习惯性的听着魂灵的尖叫哀求，低头一一为他们点上引路的蜡烛，取红颜为他们奏出《安魂曲》，准备离去。 　　孟婆拦住我，她说无邪，不行，这批魂魄怨气太重，一曲安魂已经镇不住，不如再弹一曲。 　　我回首，冷眼扫过这批流散的魂魄，妖异的红色瞳仁溢出凄迷的光，这是动怒前的征兆。 　　有两三个魂灵见我如此，尖叫声愈大，他们恐慌的叫着“鬼啊…” 　　我一声苦笑，瞳光尽数散去，原来这三千年的时光已经挥霍了我所有气焰的风华。本是利落狠毒的女子，却甘愿舍弃江湖与信仰，在黄泉最阴暗的角落里，以非人非鬼的姿态，寂寞的永生。

我走到那批魂魄面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他们寒惧的向后缩了缩。 “吾名无邪，非鬼，因我的肉身还存活于人世。恰好相反，你们才是鬼。若不是你们得罪他人，若不是你们一心寻死，会出现在这？现在又叫嚷着欲回去，岂不可笑？做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你们有资格，再怨他人？” 　　好多年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了，那批魂魄听完，兀的安静下来。 　　我漫不经心的抬起头，看着黄泉的天空，大片的猩红，黄泉是没有昼夜之分的，只有鲜血的味道，绝美脆弱。

“你们不过五十年，便可回去重新享受繁华世景。而我，在这里待了三千年亦无异议。又或者，你们抱怨是嫌时光短暂，想留下陪我？” 　　那批魂魄不再躁乱，沉默的排好队进入枉死城。 　　孟婆也抬起头来，“无邪，你总是以这样的姿态看着天，天上有什么吗？” 　　我的目光没有焦点。“有遗忘。” 　　孟婆笑道：“无邪，你刚才的风范可比制服忘川的无常了。” 　　心里微微疼痛，原来归根结底，忘川只是害怕寂寞。

　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是我和孟婆的疏忽，竟然漏掉一个。她闯入九泉阁，惊扰了我旖旎的梦。 　　孟婆和无常找到她时，她正蹲在九泉阁的窗口下，听着我唱着流雪回风的曲调。“上邪，我欲与君相知，恩宠行复但独倾。”

我回过头去，是怎样一个玉质清丽的女子呵，一袭白衣，青丝如泼墨，漆黑的瞳仁尽显风雅婉约。像记忆里江南水乡的莲。 　　被发现后倒也不惊慌，蹙着眉问我：“姐姐，为什么这曲《上邪》变了词，不应该是‘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么？而且，姐姐是用宫调来唱的，为什么却少了一个音阶呢？”

我心下一惊，十指微微痉挛，好一厉害的女子，听得这般剔透。 　　“这世间容易，承诺却甚难，我只求有朝一日归去，再与君言欢，一聚便足够，无绝是我承受不起。” 　　她不再说话，良久的凝视我，孟婆走过来，抓住她的臂肩，她的周遭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仙气，把孟婆弹开几步远，无常急忙上前扶住。

　我冷笑。“这九泉是黄泉的至阴之所，姑娘好胆识，独闯我九泉阁，难道不怕九泉的阴气坏了姑娘刚修得的散仙之躯。” 　　她愣了愣，眼睛里滑过瞬间的豁然。

　“姐姐，你的眼睛好漂亮，和师傅说的一样，像天河里最惊鸿的星斗，是碧落宫无人可比的。” 　　我怀中的红颜仓皇落地，一声轻响，像碎了的千年梦境。

怎么能够忘记？怎么能够不恨？那个我花了三千年的时光用来遗忘的男子，却在只言片语下，穿透了忘川千年的迷障，轰轰烈烈的呈现于脑际，如在今朝。碧落宫。莫清阳。 　　孟婆见我神色俱变，呵斥于她。

她朝我狡黠的眨了眨眼。 　　“姐姐，今日我来，是受家师之命，递上碧落宫的拜帖，家师久闻九泉无邪精通音律，世间难得，所以未央七日势必造访，还望姐姐成全。” 　　说罢，蹲下身好奇的拨弄我的红颜，红颜发出刺耳的泣血之声，巨大的怨气朝她扑过去，狠狠的把她卷到忘川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