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不二_美文】礼物。
不二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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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喂度。
2013年01月23日 14点01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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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
文/不二小姐

我最后一次见到丽露,是在镇子外那条被污染成深绿色河流的浅滩上。在一片泥泞的杂草丛中,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出如微雕般的缝隙,那张长满细茸桃毛的脸深陷泥泞,撑开两只如藕般的白胳膊,俯卧着。人们走上前去,惊诧而不时闪烁的眼里埋藏着窃窃私语。隔了一会儿,他们鼓起勇气,像烤鲫鱼般把她翻转过身,晃动着她的胳膊,大声呼喊着她。
尽管大家心里明白。她已经死了。
我在镇上,开着一间小小的私人药房,已经有数十年了。贩售一些成品药,然而最主要的买卖,还是来源于自己的配制。就如同可口可乐的起源是的咳嗽糖浆一般,有时候,人们嗜好,并前争相购买那些辅治消化不良,偏头痛以及突发性皮疹的棕色液体,并不仅仅为了治病。譬如,有一位妇女要求我调制出服用完口腔散发出酸臭腐味的药,她把它掺入情敌的鸡尾酒里。还有一些人希望我炼制出令野兔食之晕眩作呕的药。尽管要求稀奇古怪,出于对职业的热爱,我从来不着急拒绝。我在药房接待客人,聆听他们的请求,然后返回后院工作,那儿有一间药剂师必备的实验室,为了防止有人擅闯,我便在门口悬挂起一串粗犷的铁皮风铃,这样,哪怕只是一阵轻风,雨滴,春天里刚学会飞雏鸟的扑腾翅膀,都能使它一阵哐当作响。
风铃在一个深秋的夜晚响起时。枫叶,剁成指甲块状大小的蝉皮,混合在盛夏暴晒至七分熟的茴香种子,熬煮成后,对治疗浅表性胃溃疡有辅助作用。我合上笔记,关掉台灯,从昏倦的灯光下挪步到床中央,缓缓地进入睡眠。每晚,我都做着一个类似的噩梦,梦很深,这无序,慌乱,剧烈的睡眠使我徘徊在近乎死亡和清醒的边陲,仿佛忽然有一把皮实的绳索垂吊下勒紧你的脖子,而掂起脚尖,却只能踩到一瓣虚弱的蒲公英的花瓣。梦中的我浑然不觉这梦的重复虚浮,苦苦地与臆想作着艰辛地搏斗,但结果只是徒然。在梦外,起先只有固执的风铃声虚无缥缈地渗入,而后,手指骨在门上叩出一串加剧“咄咄”声,我翻了个身,被释放的耳朵孱弱地虚张开来——隔了一会儿,它又听到了激烈的狗吠声,我于是终于清醒过来,披上衣服下楼去开门——我简直想不透有谁这么晚会来。
黑暗中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左奔又跳,窜上蹿下地靠近磨蹭拉扯着我的膝盖。一个女孩模糊被打了阴影的脸浮现出来,她拍拍手喝住狗。又垂颈靠近一步表示歉意: “请问,这是不是药店?有卖急性胃肠炎的药吗?”我点点头,引她进屋开灯,在明亮的灯光的普照下,看见她套着一件卡其色的毛衣裙,一兜披肩的黑发,凤眼,薄唇,甚至有粒笑吟吟会自发挤眉弄眼地的小酒窝。我怔怔地,又昏昏沉沉地望着她,她咂咂嘴巴,我这才清醒过来:”也还不知道有没有...”慌忙钻进柜台里去找寻。
她站在玻璃窗旁左顾右盼,忽然迟疑地嗅了嗅鼻子:“这屋里有种奇特的香味…”
“那是薄荷和丁香。”我把药递给她,说:“我睡眠不好。”她理解地笑了笑,饱满深情的黑眼睛灵巧地眨动起来:“嘿,你好,桑奇先生,我叫丽露,和乔——我的男朋友,我们昨天刚搬来这里,不过,他一整天都在上吐下泻,好像有点水土不服。”那只小东西听见熟悉的名字,懵然欣喜地飞奔进来,它马上兴致勃勃地在屋里盘旋着,用鼻子去够一切可碰之物。“哦,那是我们的狗,甜菜,过来——”她亲昵地拿手背蹭着它的下巴:“甜菜的玩具都没带来,东西太多了。您知道附近哪儿有卖又结实又好看的橡胶骨头吗?”
“农贸市场上有个专门卖宠物用品的小摊子。不过,也许你应该改天去。”我努力回忆了一下,说,“最好是早上吧,这儿受季风气候影响,傍晚常会下雨。”她微笑着点点头,低声呢喃:“甜菜,来和桑奇先生说再见——”我笑着摆摆手。这突如其来的一人一狗的背影就像风筝般,在小道上轻快地蹦跳远了。临睡前才焚好的熏香,似乎也跟着这步伐鬼头鬼脑的往外溜达。香味一会儿就寡淡了。总之,我睡不着了。
我只好在楼梯上来回,缓慢地走着。深夜混沌朦胧的月光打在脚背那块弛缓衰老的皮肤上,蹑手蹑脚,轻微到几不可闻的走动也令我怀疑自己还在梦里——与其相对应的是强烈的心跳。就像一个人被冻醒之后猛地打一个颤栗,我决心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我熄灭了香薰,又从床底抽屉取出旧报纸整理分类,打算等到清早时,送给养牛的小工。又想起上次没来得及补的房角屋檐极有可能会在下雨时漏水,于是赶紧将两只结实的木盆从阁楼杂物箱里翻出来,气喘吁吁地搬下楼。一切都已做完后,最后,就在刚才的桌子前,我坐下,凝视着那张刚才倒扣着,被一个玻璃木盒装饰着的小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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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露坐在我的身旁,我注意到她的发髻扎得崩紧。同时整条脊椎紧张兮兮地靠在椅背上。她抱歉地朝我笑了笑:“桑奇先生..”她迟疑着问:“您能把香水的大致配方告诉我吗....仅仅只是好奇罢了。”
“当然。”我说:“也许你会听完后觉得很奇妙....但千万别恐惧。只有没常识的人才会这么认为——虽然我采用了一些剧毒的植物作为香料,但实际上,我作为一个药剂师保证,只要你不一口把它们通通喝进肚里,是没有半点问题的。”
她仔细地咀嚼着那些名词。然后放松地笑起来。“怎么,你感到哪里不太舒服吗?”“哦不,一点也没有。”她赶忙解释。她举起那原先小心翼翼搭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拂了拂发鬓。午后三点的阳光滴滴答答投射进来,洒落在屋子各个角落,地面,窗帘,药材盒,以及那近在咫尺,如小鸟翅膀般不停扇动的眼睫毛,一下,两下,然后,它停止了扑腾,驯服而虔诚地向下垂落。空气里布满了一种静谧的,如痴如醉的优美。我看见她的嘴角用力地,飞快地抽搐了一下。她双手合十,含糊其辞微笑着:“上帝给了我和乔一件礼物....。”笑容缓缓加深,转为一种羞涩,然而庄重的情感:“一件美妙的,无以伦比的礼物。”
起初我茫然不解地凝视着她。同时模糊的意识到,这种情感所迸发的神情似曾相识。我看见那纤弱柔美的手腕轻轻抬起,手掌似骨折病患般小心翼翼地徘徊旋转了一圈,而后蜻蜓点水般,滑过自己的肚脐眼。“天啊,你是说....”像任何一个迟钝愚昧的老年人,我的血压骤升,一方面感到透不过气似得,另一方面,一阵沸热汹涌地涌上心头。她用力地点点头。“哦,天啊!”我手足无措,难以酝酿出新鲜的词汇以便更好地阐释这喜悦,只是不知不觉间举起手,张开双臂:“好孩子,来吧!让我抱抱你。”她幸福地呜咽了一声,轻轻地把头靠在我肩上。这娇弱,轻盈的身体里,此刻正孕育着一个崭新,健壮而蓬勃的生命。我的视线模糊了,仿佛又回到了某个淅淅沥沥的傍晚,一阵又一阵瓢泼的春雨顺着屋檐淌入,洒落在老伴儿那始终在微笑的脸上,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此刻像闪电般翻涌,它时而欣喜若狂地窜过胸膛,时而又神经质地踟蹰徘徊。我终于回忆起丽露那饱含着骄傲与幸福的微笑,原来也曾在老伴儿下颚以上,那曾经鲜红欲滴的嘴唇上浮现。“亲爱的....”我紧紧地咬住了下颚,任凭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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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又响了,我愉悦地伸长了脖子张望,却在风铃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乔约我去葡萄园聊聊。
我坐在一块黑黝黝的藤架下,阳光把那些木条的影子鞭笞在我身上。现在还很热,但是也已经过了收获的季节,荒芜的果园里残存着一些悄悄长大,却来不及采摘的果实(谁会要呢,除了可爱调皮的孩子们?)枯槁干瘪的杂草味和腐坏的甲醚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眼看着地面上光影的缝隙渐渐加宽变长,不见。我眯起眼睛,感到昏昏欲睡。我确实老了。这时候,左手旁传来很大的动静,我睁大模糊的双眼,看见一个男人沙沙作响的轮廓,逆着光。
“这儿比想象中更暗。”乔走过来说,阴郁地笑了笑。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正是自己魁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几乎所有光线,我冷冷地看着他,我对这个人没有好感。他究竟想干什么?乔肆无忌惮地迎接着敌视。一手搭靠在身旁的藤架上,手指拧转,猛地掰弯一截长满许多畸小,青色果实的藤蔓。“嘿,别这样!它们还能再长!”我大声说。他满不在乎地笑起来,弯下腰来,他的面孔悬浮在我头顶上,像一颗突兀的,坚硬的,咀嚼干净的黑色果核。“我猜,你应该也知道,丽露怀孕了。”他一字一顿地说。“眼下,我认为我们还不能要这个孩子,我想你应该愿意帮忙的,桑奇先生。”
“别做梦了,你无权要求丽露,更不可能命令我。”我站起来,冷冷地警告他。他左肩上有一块梨形向里凹陷健壮的肉,正一抖一抖。我皱起眉头,难以抑制的厌恶感活像生吞了一只蛤蟆——这个人对丽露的爱实在太少了。乔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满不在乎地摇晃着脑袋:“我想你会愿意帮忙的。只要你知道——”他摊开双手,做出某种无可奈何的神情:“我本不想谈起这件事的。桑奇先生。昨晚我在打扫屋子的时候,发现甜菜的窝里有一些奇怪的小东西....”他停了下来,狡黠地挑挑眉。我发现那肩膀停止抖动的同时,取而代之双臂向外扩张,一种贪婪的,毫不掩饰的进攻性姿态。
“瞧瞧,”他幸灾乐祸地问:“请问这是什么?”他把手掌张开,上面放着一小块树皮状,棕褐色的,充斥着陈旧尿味的物体。
我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遍,我回想起后院栅栏下那个低矮的小口。只觉得冷。忽然间,他恶毒地哈哈大笑起来,几乎要被自己的唾液呛住:“嘿,别说你不知道!老家伙!这是罂粟的果实!是鸦片!”他得意洋洋地挥舞起胳膊来,我看见那块小小的,棕褐色的果实被握得死死的,几乎要

碎了。我沉默着,只感觉越来越冷,彻底的,皮实的寒冷像一管试验针剂般慢慢得吞噬血液,并从中抽取出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与其同时,前方乔的身影却越来越扭曲,模糊,几乎要与夜色中那些阴森漆黑的树枝融为一体。他仍旧在喋喋不休,粗鄙呆讷的下颚一张一合——一长串狗屁不通的字母和那张暴露着粗鲁的狂喜的脸庞交叠在一块。显现出造物主某种惊人的罪恶心理。我的脚在不自不觉间,碾碎了地面上的一段枯枝,发出”咔嚓“一声。
“够了。”我示意他住嘴。“停止你的美梦吧,我不可能会帮你的。”我恢复了平静。
“你说什么?”
“听好——别那么自以为是,也许这真的是罂粟的果实,也许不是,但你因此想威胁到我。不可能。我根本不害怕死,更不可能害怕你。”我直视着那双晦暗的,骤然放大的铁灰色瞳孔,说。感到声音里有一种坚韧的,绷到极点的紧张。然后,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往后退——在他的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离开。我把冰冷几乎要冻僵的手放进口袋,食指和中指在里面紧紧捏成一团,我对自己说,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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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将成为我们彼此之间最好的钳制,牵绊和站斩钉截铁的维系。我大概是真的爱昏了头,而丝毫没有考虑到他的本质与人格,一个粗鄙的,简陋的外表下同样高度浅薄的魂灵,人这一生,也许都免不了悲剧性的一次错误,尤其是对于他而言,一个孩子已经超出了所规划,掌控的范围——孩子有什么错呢?您又有什么错呢?我们就像投递接收错误的信件,引发出一连串悲惨事故的开始——现在,我认为这一切应当得到终结。除去被死亡的阴影所覆盖的恐惧外,我仍旧感到如此无助和悲伤——乔走了,走得迅速而飞快,我可以确定他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知道您要为我这临死前丧心病狂的情感和失去自我的行径表示惊讶,愤怒甚至不耻。但就在那一晚。在我飞身为他挡了那一枪后,我看见了他先是惊讶地“砰”一声地颤抖起来,高大强壮的身躯仿佛一瞬间枯槁萎靡下来,匕首摔落在地。然后,他的眼里浮沁起一颗颗,滚烫的泪花。他为我而哭,第一次。他跪下来用力搂住我。说不出半句话,只是抽搐着嘴唇,眉毛痛地一把把揪倒——那一刻我感到何等幸福啊,甚至忘记了腹内沉重的下坠感和失血过多的头晕目眩。同样地,当我死后——我可以确定他的愧疚,后悔和悲伤,会如影随形地伴随着他一生,他将被迫变成了一个道德上永远的负债者。一个爱情上的无产阶级,一个再不能拥有千百种幸福形态的人。
我知道您会恨我——一定会。但我爱您。祝你快乐。
丽露。”
我再没看过这封信。我保持着沉默,仿佛极力想从潜意识里证明这不过又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在那些宽敞洁白并且极其明亮的房间里,在那些喧闹嘈杂充满生机的午后,没有瓢泼大雨舒适宁静的傍晚——也许,我所爱的人都还活着。我浑浑噩噩地移动着步伐,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从前陈旧或新鲜的破碎片段,我忽然发现,我对所有一切,几乎都失去了记忆。只有一阵模模糊糊的像风又像絮语的声音,轻轻响起,我踉跄着捂住了耳朵,它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跟随盘旋,最后,我蹲下身去,甜菜像一只小小的孤魂野鬼,把脑袋埋进我的手掌里,断断续续地呜咽起来。
2013年01月23日 14点01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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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超级棒!!
2013年01月23日 16点01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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