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不二_美文】在死海。
不二小姐吧
全部回复
仅看楼主
level 7
筒子们福利来了[彩虹]
2013年01月23日 13点01分 1
level 7

“哥,这是什么?”那个夏天快过去的时候,他坐在冯甲的床边,把掌心摊开。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脸不自觉地抽动起来。“你别乱动。”他说,直起身想把东西拿回来。
冯已灵巧地躲闪着,快速向床的另一侧移动。“哥,你拿女人的东西干嘛,还放在枕头下。”他好奇地盯着手上那团粉红色,顶端一颗人造宝石在光线的折射下熠熠发亮,“你好恶心!”他故意大声嚷嚷,仿佛这件事充满了令人不齿和轻蔑的意味。果然,冯甲被激怒了,一条隐隐要发作的血管在阴影处起伏,乱窜,脸涨得通红。“你给我从床铺上滚下来,快点!”他说,凶狠地把弟弟一掌拍倒在地上,那个精致的发夹骨碌碌地地从掌心里掉出去,谁也没多看一眼。“哥,你恶心!”冯已的脑袋磕在硬梆梆的地板上,他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小兽般声嘶力竭地哭嚷。他的脑袋枕在手肘上,泪眼婆娑地看着冯甲,看他坐回桌旁,扭开收音机,在那随之而来叮叮咚咚的歌声里,他沮丧而难堪爬起来抖落身上的灰,这是他第一次察觉到——有人横跨在它们俩兄弟之间——并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胜利。
“你都13岁了,别动不动就哭,一点儿也不像个男孩子。”冯甲接着说。
冯已立即被哥哥话里淡淡的讽刺灼伤了。他为自己的弱小和无力气愤,瘪着嘴,红着眼,闷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沿着小路钻到一堆稻谷场废弃的遗穗里去,那是中午,晒谷子的人们都回家吃饭去了,漫无边际的金黄里只有他的影子在流窜,他爬上谷仓的最顶端,用麦穗把自己的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透过那些被晒得热乎乎的缝隙看天。天看起来又蓝又辽阔,一堆洁白的白云紧紧簇拥在一块,又骤然分离。它们在寂静中变幻着模样,直到晶莹剔透,像一瓣刚剥好的荔枝。冯已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一股暖流涌上来,潮水一样把身体某一处包裹得紧紧的,紧得叫人喘不过去,紧得叫人摇摇欲坠,此刻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把头探出去,用力把膨胀的呼吸挤压出去,汗在鼻尖上凝成了颗粒状。他的动作是如此地小心翼翼,紧绷又自然,好像他生来就会干这件事似的。冯已慢慢地偏转脑袋,躲避着太阳的直视,风吹在脸上,柔软地叫人睁不开眼。他突然想起一个女同学的手臂,也像一朵白云。他疲倦地睡着了。
醒来之后他回到家,跟冯甲道歉:“哥,对不起,我不应该乱翻你的东西。”
冯甲吃了一惊,末了他讪讪地说:“没事,我也有错。”
冯已把发夹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那颗人造宝石已经裂开了一条缝。他又低头嗅嗅,闻到一股金属的冰冷。他觉得他可以触摸到,就像他第一次通过触摸身体抵达青春期一样,他在想童姜姜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还是记忆里那个朦朦胧胧却优美的剪影吗,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看过她,只是偶尔偷偷从冯甲的眼睛里偶尔窥探到。他又想到哥哥的尸体浸泡在海面上,肿胀得发亮,这样想的时候既不恶心也不难受。他好像能再次透过他的眼睛看见,她在给他写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陌生人惦记着他。
冯已坐下来,给她回信:“是的,我还记得你。”他颤抖起来。“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还记得那些日子吗?”他发现自己在竭力模仿冯甲的口吻,随即发现这毫无意义。因为他已经在封壳上写道:“冯甲寄。”
2013年01月23日 14点01分 6
level 7

冯已静静地看着这段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突然很羡慕冯甲,又嫉恨得头皮发麻,他站起来,把本子随便地往桌上一放,走出去时被零散而忘记整理的木柴绊了一下。他一路小跑到了稻谷场,发现今天那里竟聚集了许多人,稻谷已经晾晒完毕,挨家挨户地正往回拉。数以千计的种子在太阳下散发出香味,饥饿的鸟群在平原上低低盘旋,他被一种类似乙醚的气息绑架了,心惊胆战地继续走。空气里已经隐隐震颤出最初一丝凉意,路旁有许多人光膀子,赤着脚,正低头拨弄着丰满的,即将如夜幕降临的秋。冯已飞快地爬上一块柔软的田坳,背阴处它长满了青草,他把头埋进自己的肘弯,嗟住那块肉,用舌尖去来回舔着,他想知道亲吻的味道。
舌头像只频临灭绝的母蛇一样,激动而可笑地横冲直撞,粘在了牙床上,他品尝到皮肤汗津津的咸味,知道不是这样子的。他又想起女同学白皙光滑的手臂,涌起一股无力极了的欲望,就像一个人在失眠的同时察觉到饥饿一样,他的手往下伸,同仇敌忾地握住了自己。“走,出发去——”他说,那个下午冯已失魂落魄地在村子里游荡,亲了一块被晾晒许久,已经发软的动物皮革(臭烘烘的浸透了野外的味道),亲了树枝最顶端刚萌发的一叶枝芽,他本想温柔地吹吹口哨,可一放进嘴里就咀嚼烂了。他挥舞着舌头把口香糖推向喉部深处,直到哽噎才放弃。烈日把身上那股荷尔蒙一遍遍地加温沸热,他的做所作为使得自己像一幕荒诞剧里的悲情人物,却浑然不知,只凭本能走动。傍晚时冯已路过婶婶家,看见自己六岁的小侄女正蹲在草丛里捉蟋蟀,忽然心里一动。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她在逆光处显得美好得可疑,不再是那个脏兮兮的,像男孩子蹭得满身泥点的野丫头,她甚至梳有一个松垮垮的辫子,卡着一个红色塑料项圈。背带裤的其中一条从肩上无意识滑脱,垂在瘦巴巴的屁股上。“嘿,小西!”冯已说着蹲下来,说迟那时快,他一把抓住她垂落的肩带,把她向后拖曳到自己膝盖前。小西扭过头去忽闪闪地看了一眼舅舅,愤怒而困惑地尖叫起来:“走开,舅舅走开!蟋蟀不见了!”“小西,你亲舅舅一口怎么样?”冯已半开玩笑半热切地说,他用淋漓着散发着热的掌心,试图控制住小西的脸。“舅舅!舅舅讨厌!讨厌舅舅!”小西继续大嚷大叫,踢蹬着腿在冯已前面的草坪上扭动,她的身子上沾满了草屑。冯已把脸凑上去,抓牢她的颈子——忽然间他犹豫了一下——于是匆匆改变方向,离开那瓣懵懂而鲜嫩的嘴唇,仰起下巴,在小西的额头上狠狠地亲了一口,他那湿漉漉的牙齿甚至装模作样地扎进了皮肤里。小西仅仅安静了片刻,随即用更高昂而尖锐的嗓门哭喊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忿恨地抓起草屑,投掷到冯已脸上。
冯已放开了侄女,恹恹地朝前走去。他一边有气无力地走着一边想着回信的内容,他想着童姜姜,想把她从模糊不清的记忆里打捞起来,但一点儿也没想到冯甲。
2013年01月23日 14点01分 8
level 7


天亮之前他抵达了城镇。
他走进汽车站,马不停蹄地买到了通往省城的车票,随即就被塞进一个肮脏的大包厢里。车上挤满了人,随着一声起伏不定,而尖锐的口哨,底下的人仍在拼命向上翻涌。人,那些湿淋淋的发根上挂满了白花花的,浑浊的水珠。同时他们又把淋湿带来的失落迅速传染给身旁,又一个人,空气的气味糟透了,逼仄得像某种化学物质,冯已足够幸运抢到了其中某个位置,他叉开双腿勉强坐下,把头发和衣领上的水珠甩净,又抖了抖手上那把黑色大雨伞。“还有三个小时。”他自言自语地嘟嚷了一句。
此刻他才察觉到困,于是放松似地打了一个盹,但并没有做梦。倘若有也不过只是一个想要梦的潜意识在缓缓蠕动,没有任何一丝强烈或轻盈的情感在梦境极致洁净的墙壁上找到依附。但在梦境里他独自考虑到另外一件事,整件事能够追溯和起源的,是另一个梦。童年,树,哥哥,他小时候所拥有的一切都即将要变成波光粼粼的碎片了。雨渐渐地又稠密了,车在泥泞的路上与天气艰难地对抗,因为严重超载,人和窗玻璃一样不时被摇晃得“嘎吱嘎吱”,冯已慢慢昏睡过去,迷糊糊地东倒西歪,一时靠在自己的胳膊肘上,一时靠在邻座的胳膊肘上,妇人张大身子,打了个响亮而颇不耐烦的响嗝,他又被惊醒了。
透过窗户冯已看见一棵树缓缓走过,翠绿得近乎妖艳,然后是成排成排列纵队的树,在雨水的冲刷和洗涤下凝固,渐渐幻化成所有乡下人进城时的第一印象。他伸长了脖子直往外瞧,看见街道愈发开阔,建筑物也愈发端庄起来,一栋栋铁灰色的小楼,像一条条柔美的小蛇。冯已看到了什么,心猛地一跳,拍打着窗户大喊:“下车!我要下车!”司机粗鲁地鸣了一下喇叭,驱走滞留在斑马线上的人群:“甭叫,叫什么,就快到了!”冯已微微起身,打量着拥挤吵嚷的车厢,又怯怯起来:“您知道XX银行怎么去吗?”“诺,看到没?”
前排
有一个戴头巾妇女高声喊叫起来:“就在那!”顺着那短平的食指看去,他看见一栋米色的高楼静静伫立,仿佛披了层柔美的面纱。冯已兴奋得头晕目眩,乃至想呕吐。“下车!我要下车!我到了!”他再次大喊起来,声音粗鲁而强壮。司机嘟嘟嚷嚷地骂了声脏话,拉下手柄那刻,他就一跃而起,一脚踩进一个冰冷的水洼里。
转眼之间他就站到了街上,茫然,但欣喜若狂地环顾着四周。一辆疾驰而过的小车溅起水花淋湿了他的裤腿,但他视而不见。他走过马路,一直走到那栋米色高楼巨大而亲切友好的标志下面,然后在巨大的反光玻璃中猝然撞见了自己,脖子佝偻,正在以一个扭曲的表情张望着,粗糙而凌乱的头发结成一绺,脏的鼻孔,眼圈,胡渣纤弱地没能发出一点声响,湿淋淋的袜子从鞋扣里翻出,手拿着雨伞。冯已知道自己个头并不矮小,也不瘦弱,但偏偏是脸上那惊慌失措孩子般的苍白毁掉了这一切,他从没意识到自己所蜗居,幻想和倚靠的竟是这个样子。于是痛苦而惊愕地停下脚步。
“不行,我不能呆在这儿,我不能够假装我是冯甲或别的什么人,我得走。”他想着,急急忙忙地把视线从玻璃上移开。
这时他看到有一个人正从对面的街道横穿过马路,肩上斜跨着一个墨绿色的大包,他走着气喘吁吁,发旧的墨绿色在阳光下显得昏黄。此刻再也不会有任何事物比这个人更令他熟悉的了,虽然他几乎淡忘和刻意漠视了他的始终存在,李禀明爬上几格台阶,旋开口袋上的水壶喝水,显然公路在天亮之前被抢修成功了,于是他紧赶慢赶地来送第一批信,冯已却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地转身想躲避而不引起他的注意,不料随即被洁白的玻璃毫不留情地出卖了。
“怎么你也来了?”李禀明走上前吃惊地看着他,话语里有一种干涩的激动。
“我来看看我的学校。”冯已说,忍不住对着玻璃伸手抚了抚平自己的一头乱发。他紧张极了,克制不住要旋转着眼睛朝他那巨大的墨绿色袋子里看。而后者沉默了片刻,却讷讷地说:“我在雨里捡到了你的信,还想着要不要帮你一块捎出来... 喏...”他一上一下地摇晃着手腕,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他:“其实我知道...”
“不!你错了!其实你什么也不知道。”冯已神经质地叫嚷了一声,失魂落魄地说。他不再搭理对方接下来好奇而关切的询问和站在台阶上向下俯视的眼神——他决心快步离开那儿,离开这一切。他在雨里走着,就像一尾鱼在漫无目的地游泳,走过高架桥,走过邮电局,走过许许多多街道和商店,他感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向他,浸润灌溉他,但又很快狡猾而不保留一丝痕迹地流走,就像热情和幻想在整条时间的河流里衰颓静止一样,当他努力把步伐迈得越矫健越用力时,就越沮丧地感到什么也没捕捉到,雨,成了密度最小的一种运动,掠过一切,然后轻盈地在更远处降落。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再也走不动时,停下来环顾四周,才发现真的走到了自己的大学,冯已走进去,看见许多年轻而健壮的男女在雨中嬉戏打闹着,在收集捕捞雨的屋檐下亲吻拥抱,在溅起的最庞大的一朵水花里游泳,他屏住呼吸,遏制住自己越来越激烈的心跳,走上去加入了他们,尽管在那一刻,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老了。
2013年01月23日 14点01分 10
level 7

文题是《在死海游泳》。
2013年01月23日 14点01分 11
level 8
超级超级棒!!!
2013年01月23日 16点01分 12
level 8
虽然看过了不过谢谢你的辛苦打字
2013年01月26日 11点01分 14
不好意思掉....不是我打的....现在比较懒了....= =
2013年01月31日 12点01分
level 10
▁▁Innocence
我爱死你了、这个也是在新蕾上发表的文吗
2013年01月27日 05点01分 15
貌似是吧~唔唔唔0.0我好久都没看了
2013年01月31日 12点01分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