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若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极美的虚无。
白霜流转,他一人站在高处,雪衣如华,身影明灭,眉目依稀。裹着流霜,我看不甚真切。
却分明看见,他眉眼间,尽染的缱绻。还有,秋水望穿的苍凉。
好生熟悉,却记不起,头痛欲裂。
“醒了?”耳畔传来细暖的轻咦声。
我恍然惊醒。
侧身,周身是褚褐的石墙,氤氲着灼灼红光。
斑驳的蛛网,细细软软的,延绵了一地的斑斓,妖冶不凡。一泓清泉倒挂。不明媚,却是温软。
我抬头,便迎上她的眸。
好看的眉弯,扬起柔和的弧度。
我皱眉,旋即点头称是。“此处,是何地?阁下是?”
“盘丝洞。至于本宫,若乱姑娘若不嫌弃,可与他人一般,唤我十三娘。”她轻笑,百媚顿生。
“若乱...”我喃喃。泪水瞬间就滑落。
是我了吧...不然,何以一瞬,便痛到,无以复加?
她怔怔,旋即颦眉,几思量。“可是记起了什么?”
我摇头,梦里几度哀。
她站起,抿口茶,叹,“一堆枯骨自开了灵智,已属不易。从今你便随我学些勾魂摄魄的小术。过去的事,不必再忆起。”
她转身道,“不打搅你了。若乱姑娘早点歇息吧,明日再来唠叨。”
我点头,一语不发。

盘丝洞外。
无月的夜,万籁俱寂
“十三娘,如何了?”男子隐在风中,沙哑道。
“无妨,尚算是成功,待她睡一觉便好。你不再出现,时间会带走风沙。”
“我想看看她,远远的。”
“过去的过去,便教她做只不知冷暖的妖精吧。”十三娘轻声,“你且听好。这世间炎凉,我愿她此生不再染指。离开我盘丝吧。”看不出悲喜
“我懂,我不会再出现。”他转身,“只是她的命,某以命相护。”
“你不配。”十三娘寒声。
他顿顿,没有言语。快步离开。
白色的缎带上下翻飞。剑眉星目,映着草色,说不清的哀凉。
影子落寞而绵长。
只是这一切,我当时不曾知道。
后来我想,若当初知道,又会是怎样?
像是九曲回廊的心事,曲曲折折,我没有答案。

盘丝洞
我斜椅在石床上。忘不掉的,是那个目光。落寞,一如寒空中的星子。
“过去的事,不必再忆起。”她说
只是一堆白骨,要历经多少风霜,才会懂得悲伤?
更何遑,忆得一个人,棱角分明的目光。
只道是焦灼,黯然神伤
“秋波暗送,摄魄钩魂。这一送一取,倒也合的上往来之礼。”
辛夷花尽杏花落。乱云飞渡,春秋易节,已是三年。
盘丝岭的模样,却是草木无伤。一片片迎风的草木,总有后来人,酷似它们的祖先,生生不息繁衍。
这一年,不知是全球气候变暖或是怎的。(公益广告~)连岭上亘古的皑皑亦露出灰白。
大片大片的罂粟开到荼蘼,整个盘丝都照的惊艳。
这样的日子。
恰是一位师姐,要嫁作人妇。
十三娘亲自指婚。
数年不见的盛事,整个盘丝,除却撩人的罂粟香,便是大红的帷幔。
新郎是个大唐官府的小哥,琥珀色的瞳仁,泛着光泽。像是落日西山,最为澄澈的颜色。
讲起话来,是一字一句的铮铮,不容置喙的口气。
他是程咬金的得意门生,破釜沉舟的军士 。
不同于故事,妖精,最后未必会爱上一个落魄书生,相濡以沫。
这个以武为道的门派,横扫千军,所向披靡,听起来好像传说。
日子稀稀簌簌,迎亲的队伍冗长,连绵的红流,至抵盘丝洞口。
他特地从长安带来西域的焰火,请来了戏班。
深湛的天幕,火树银花,将盘丝照成白昼,满山红绿交错,几欲灼伤我的眼眸。
戏台上,流烟飒飒。白素贞眉山长,水袖挽,一席素衣,一盘云鬓,一点朱砂,唱腔婉转。
我未曾见过这样绚烂的烟火,亦未曾见过这样绝艳的人间女子,美的竟像个妖精。
一回眸,她就是光。

我坐在角落花丛,泪如珠帘。
怎么可以这样,明明是相爱了的。为何不能在一起?
外面,是有这样我不知的悲喜么?
我如是想。
凉师姐大喜,我去找十三娘。
“我想出这盘丝。”
“为何?”她挑眉。
“我想出去。”没有缘由的
她从蒲团上坐起,轻纱飞扬,斜睨,“若我不允呢?”
“那便等,等你一个应允。”我决然。

对峙。
“罢了,”她神情复杂,“随你凉师姐去长安吧。”
她说,“若累了,便回家。”
我点头,怅惘,似浓还淡。
我未离开过盘丝,她交代我要跟紧凉师姐,要收敛,切莫惹上麻烦。
我只是点头。
我们出了盘丝岭。
从始至终,她没有准我唤她师傅,她不解释,我便不问,一如既往唤她十三娘。
纵然,我们有师徒之实。
盘丝洞,来时的路,去时的路,割成断章。
旧日温柔时光,并不曾在回忆中变成化石。
若早知结局不堪。我定会在盘丝,做一个不知冷暖的妖精。后来我想。

大唐国境
纵是不合礼法,我与凉师姐终还是挤在了同一个轿子。
“姑娘莫不是要与我娘子一并嫁去?”
他打趣。端坐在马背,逸兴飞扬。大红的袍子,妍如桃花。
声音低沉,却说不出的好听。
“师姐休了他~”我咯咯的笑。
队伍缓缓前行。
轿子不大,漆花绘金,有莫名暗香幽。
四下无人。
师姐竟索性掀下盖头,与我玩起了划拳。
我与凉师姐说来并不算熟络。
她是狐妖。一旦化形,皆是些妖童媛女之属。
凉师姐,更是好看的紧。
蓝发高高束起,比海更要深湛的蓝。
发缕随风,更添妖娆,一眸波光,似寒潭,波澜不惊。
“师妹何必着急出来?”她如是说,“盘丝的日子多好。”
“那师姐呢,”我道,“何不便留在盘丝。”
“呵呵。”她抿嘴,“我即是随了他,又岂有分居之理?”
“也是了。”我笑笑。
我们就只是兀自划拳。
我对长安,突然有种憧憬,莫名其妙的。
一如迢迢而至,不期而遇的旧梦。

路长水远,转眼是小半日的光景。
“夫人,已入了长安。”轿夫说。
“嗯知道了。”师姐沉吟道。
“既然这样,我便在此下轿。”
“在这?”
“嗯 。待入了长安,怕是会有误会 。”
“大不了,便真的嫁了去。”她狡黠一笑。
我撇嘴。
她笑,容光动人。
“那好。”她撩开纱帘,说,"停。"
"怎么,阿凉?"大唐小哥道。
我挥挥手,轻身而出,“不打搅了,便在此地下来罢。”
他点头,道,“大唐官府,有为门下辟出的府邸。姑娘略做打听便知莫府所在。还有这个,你且收好,用的到。”
我接住飞来之物,是些黄白。
我点头,道了声再见,目送迎亲队伍离开。

"今日怎改到东门行骗?"
"呵呵,道爷莫要再取笑小的了。"他突然破怒转笑。
话的正是白衣风骨的男子,不染尘俗,一如阅尽苍生的隐士。不羁的长衫,偏又轻狂,玩世不恭。
没荣辱,恬淡延生。
男子望向我,"你这女人,倒是有意思。"
"你才有意思~"我将伸手去。
他背后,雪亮的长剑。血芒吞吐,如脉喷张,煞是妖冶。
"别动,此剑可是会伤人的。"
"你若不动,它如何伤我?"我质问
"呵呵。天地有序,万物有灵。"
他郑重,"千载过后,铅华洗尽。莫以为这天上人间,只仙妖人纵横。"
"哦?愿闻其详"我道。
"哈哈 。某若知道,又怎在此与你耍这些。"
"你我也算有缘,若有人欺你,便去找我。"他说。
"到何处能寻到你?"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
若问某家今何在,驿站门旁怡红院。"他说罢,扬长而去。
这算哪门子地址...
"喂。留步。"
"何事。"
"可以请你帮忙吗?"
"但说无妨。"
"请你帮我打听一个人,可否?"
"寻人?哈哈,告你也无妨。你可知这怡红院,除却明面上勾阑生意,还布有各样眼线。上至西天极乐,下抵鬼蜮九幽。怡红若说不知,这普天下还无人敢言个‘知’字。"他笑,
"我会遣人帮你。你要打听何人?"
"我想打听一个叫若乱的女子。"
剑突然悲鸣,震碎的齑粉纷飞。
他眼神凌厉,声音冰寒,"你打听她作甚。"
"只是想知道我的过去。你认得她?"
他怔怔,盯着我,彷若要将我看穿。
他神色突然变得复杂。

"不好意思,失态了。"他正色,
"姑娘可愿拜我为师?"
"我已有了师傅。"
"何人?"
"春十三娘。"
"她不会收你为徒。"
"为什么?"
"没有原因,告诉我你的选择。"
我沉默。
他是认得我的吧,十三娘亦是。
这世界该是有多小?
桃花历乱,光影层峦。
不见的岁月,时光轻擦。所有人欲言又止,知你过去。
你不该是你,你分明是你。
你或许不曾变,改变的,当是世道与人心吧。
物是人非...时间的重,没有人能承受。

"你不必急于回答。望三日后,给我答复。"他淡然。
"不必,我拜你为师。希望若有日,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好。"他大笑,"此地不是说话之所。"
遂他长袖挥,一个五色锦旗浮空,晶光流转。
耳边生风,时空轮转。
生生就立在了屋里。
不甚豪奢,却是典雅。
"这是何处?"
"怡红院。"
"你!"
"此地才无人窥听。"
"今日起。你便是我徒弟,待我备好,便按礼数收你为徒。"
我点头。
"我原当是错过。错过,原来不是错了,而是过了。你这样做,当真是过了!"他望向虚空,"三年!便叫这江山易主。你李氏天下,当该尽了。"
"你要谋反?"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他突然拔剑,一渊虹光,浓艳的流光没入苍茫。"这把剑,是当年魏武所配。如今周折入我手,白衣苍狗,没有什么能永恒。"
"可他是个仁君。"
"仁君?谁说与你的?"
"十三娘。"
"十三娘?哈哈!"他神情悲凉,"你听到吗?十三娘竟说你是仁君。"
他几乎酿出泪。
身在花柳繁华地,心存作别红尘念。
谁说岁月无情无义?
流光易转,浮生尽歇。
说到底,"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

“你记得,他对你,永远算不得仁君。”他眼中似有风沙漫卷。像是突然变得陌生,目光清冷 。
“若乱。”他正色。
“师傅。”
“若有日,我死了。将我尸身送回方寸山。”
“你...”
“不须问为什么。”他忽的展颜,“我怎敢死去。”
“护你一世安好。直至将你托付于另一人。”
怡红的笙歌里,竟会有这一瞬,寂静的喧哗。
无端的信任,一个陌生人。
只因,他知我过去。
我近乎固执的以为他是对的。
至少,现在,未来,绵绵的光影里。
花开几转,他一直都记得,他说。
只是谁料,我再归怡红,竟成了时空的坐标,突兀的立着。

“去他的,怡红院就如此姿色也敢号称长安不二?比不得我家洗脚丫头。”茶碗破碎之声。
“有人闹事。”师傅说。
“待在此处,我去应付。”他目光冷冽。
“好。”
我待在屋子,师傅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