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1
浮生若戏。
彼时我于停泊又似行走的长河之上遥望,山川与云朵凝固成接近这个世界本身的巨大物语。
你一笑,倾了心城。
粉妆的旦著华服行在幕台,羞涩地戏,声声,婉转莺啼。
你挑柳眉。你眯凤眼。你嗔。你笑。
太耀眼。你太耀眼。我蚍蜉撼树般迎着你软弱地反抗,或不桀地投降。
似被我的目光灼到了吧,你举袖掩云颊,笑意盈盈,去挽那紫发的生的手。
戏。落幕。
腰间的玉佩作响,我疾步。至拿大红的幕台之后。
我找不到你。
我环顾四周,戏子卸了妆容匆匆走过。心脏跳动愈发急促,似长而缠绵的嘶吼。
你在哪?
我拉住一人。那男子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却还是恭敬道,公子,何事?
那饰旦角的女子于何处?
我的声音在颤抖,瞳孔顺着他手指处望去,双腿已不听使唤。
是,那是你。你的罗裳未褪,你的鬓角仍湿。你的眉眼里盛满的险些溢出的笑意,一模一样。
我放慢脚步。我只知道你那一笑倾了我的城,我的国。我执起你的衣袂。我是那么大胆放纵。我自腰间摘下那玉佩别于拿繁复花纹之上。
你羞了吧,我看见你的颊上飞起两抹红云。你的目光发怯,唤道,公子。
从此那个戏班里不再有你。
昔日大唐。
你十八,我二十。你对我而言早已不是戏子。我带你泛舟江南,风花烟柳,你眼中水波荡漾,还是当年模样。正值初春,柳絮在空中舞蹈,落在水面漾起波纹。你轻拾起,与唇相贴,又柔软青涩的味道。我看着你将玉足浸入水中,抛起那白花似的柳絮看他们在风中打转。你著一袭白纱衣,青丝挽起,宛若谪仙。你回首,笑。
公子,你看这柳絮好不好?
舟不再动,我走向你。跨过重重阻碍终是触及你的眉。我撩开你的额发,唇轻吻上你光洁的额。
好。
你说的,都好。
飞鸟振翅掠过春之青空,白云棉柔,绿柳轻拂。拥紧你温热的身躯,我寂静地闭上眼。
不忆江南。
我是不是真应相信那个道人。他说,我们的八字相克,结合牵扯出的新的道路注定多舛。
不,我不信的。斩红线的刀太快,断了人还有留恋。我还看见我为你扑粉饰,点朱唇,与你台上成双成对作那梁山伯与祝英台。
一生一世一双人,怎会相克,怎会多舛。
但你明明在我怀里。你笑着,如旧年柳絮般明媚。我的心口虚弱地不甘地传来阵痛。你的眉眼弯着,笑意盛满了,又成了那个青涩娇羞的旦。你说,
公子,我好开心。
公子,这里的烟花好美。
公子,我们来年再来,好不好?
我好累。我几乎睁不开眼。我抚着你的发。青丝依旧,单我却要更早地垂垂老矣。我似当年的回答。
好。
你说的,都好。
你笑着,拔出那柄匕首,血顺着匕尖低落。我看着,突然明白充斥身体的空虚感从何而来。在胸口的某个地方,温热的液体从里面流出来。
难道我的身体之下流动的就是这样的液体吗?
那为什么我会那么冷。
腥甜灌满七窍,瞳孔像被火炙烤。没有眼泪。我只能无比清晰地看着你伸出藕臂将那人的颈项环绕。身后是浓墨重彩的江南山水。
我还记得那人模样。
是当年那紫发的生。
世界在我眼中破碎掉。我摔在地上,却依旧看到他以指玩弄你的发,与你相拥,附在你耳边唇齿开合,以我久别的腔调。
你好美丽。
真的好美丽。但为什么我眼中的你脸上覆了一层面具。尽管你的素颜依旧纯净。
好疼。我笑不出来。我不再看你。血已经流德够多了吧。眼前又闪过断续的片段,纷杂纭纭。连死前都不被允许安宁。
终于明白,我的结局早已注定。
曾别于你衣袂的玉佩被你摘下来,摔碎了。你终究只是一个戏子。在这缱绻的江南,我闭上了眼。
原来,一切都只是我自导自演自观的一出戏。
浮生若戏。
2012年12月31日 07点1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