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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夫人低下头去,由于对飞烟的强烈思念而忍不住热泪盈眶。窗外的曙色已经逼上帘影。侍女小清替卫国夫人换了茶,她看着心情激荡目光闪亮的女笛师香罗,笛师,可不可以稍息?天已经快亮了。
女笛师香罗看了卫国夫人一眼,是,这个故事一夜怎么会讲完呢?明天我再来给国夫人讲吧。
女笛师香罗说完站了起来。她失去了她以前所有的谦卑,只是向低头不语的卫国夫人行了一个礼,不待卫国夫人允许就擅自走出了屋子。
侍女小清默默地看着女笛师香罗的背影,许久,才转过身对卫国夫人说,国夫人,天已经亮了。
飞烟。
卫国公进来的时候,卫国夫人正好在卸妆。对着铜镜里的人影,卫国夫人叹息了一声,可惜,我已经记不起她的相貌了。
卫国公走到卫国夫人的身后,看着镜子里女子的面容。闪亮的镜子里的面容和真实的面容并不完全相同。镜子里的人怎么看都觉得有一股随时会在镜子里湮灭的飘忽感。临照在铜镜里的卫国夫人与现实中的卫国夫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卫国公总觉得有点迷惑。他原本以为会因为与女笛师一夜长谈而显得疲惫的夫人的姿容这时反而显现出一种清新的神色。卫国公默默地看了半晌,他问卫国夫人,讲了些什么呢?
飞烟,香草。
卫国夫人转过头看着自己夫婿的脸,你知道这两个名字吗?
香草,记得是你从前的名字,至于飞烟,我不知道。
有人在找我,一支笛子,一群人,不,也许只是一个人。
没什么的。卫国公轻轻地拍了拍夫人的香肩。近年来他略显苍老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泊无奈的微笑。年过四十的卫国公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张扬了。他常常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情,虽然他如今还尚未达到垂垂老矣的程度。然而迟暮之感却无所不在地侵袭着他。镜子里的卫国夫人的美貌不减于初逢时节,可是卫国公却已不是当初那个才气纵横的李药师了。
想当年。
卫国公总是情不自禁地回首往事。
多少年来,他晚上常常做梦。在梦里,一直是年轻的自己和卫国夫人也即是香草初遇时的情景。这个情景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几乎成为他以后梦境的主题。他对卫国夫人矢志不渝的爱情可能也源于这种永无厌倦的梦境。在梦里,永远是和风骀荡的春天,长安城外芳草萋萋,桃花漫漫,雪一样的柳絮轻轻盈盈地在透明而温暖的阳光里纷飞,卫国公一直喜欢柳絮,喜欢那种无法承受生命的轻忽。轻字可以和许多词组合,如轻盈,轻妙,轻快,轻微等,但卫国公最喜欢轻忽这个词。柳絮就是轻忽的一种很直观的体现。所以卫国公很喜欢柳絮,以及那个有柳絮的季节。
在越王府抬眼见到侍立在越王杨素身边的那个持红拂的美人的一刹那,卫国公一下联想到的就是轻忽那个词,然后才是柳絮。卫国公觉得卫国夫人在本质上就是一种轻忽的真实存在。每个人都是有一种非常本质的存在的,比如卫国公自己,他觉得他的生命处于一种较轻忽还来得轻忽无重的状态,也有些像柳絮,但比柳絮更来得缥渺,有时静坐的时候,卫国公总是忘了自己相对于世界的存在。卫国公有很强烈的幻灭感。
对于卫国公而言,卫国夫人是柳絮,与他同类,但比他的存在来得美妙。从某种意义上说,卫国夫人是卫国公永恒的春天。卫国公在看到卫国夫人第一眼的时候,就爱上了卫国夫人的存在,然后是卫国夫人这个人,最后是卫国夫人的美貌和才智。假如说卫国夫人既不美貌又不智慧,卫国公想,自己也会因为她的存在而不可救药地爱上她的。
在卫国公的梦里,卫国夫人总是顾盼生辉,她轻轻挥动红拂的姿态令整个梦境都为之明朗完美。卫国公常常在醒来后看着绛罗帐顶呆呆地想,卫国夫人当初为什么会对自己一见钟情呢。一见钟情并不需要任何理由,但卫国公需要。卫国公认为自己的命运就因为与卫国夫人的相遇而改变得面目全非。他从心底里热爱这种面目全非的感觉。
卫国公的梦境有时比现实更具本真的意义。卫国公常常觉得梦境是他存在的故乡。他是为这个梦境而来到世界上,然后为了温习这个梦境而继续存活在这个繁华又复杂的世界上。卫国夫人是梦境的主要构成部分,卫国公对此一直有一股强烈的莫名的敬畏之感。
2012年12月09日 16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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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小清在卫国夫人偶尔抬头的时候说,国夫人,香罗想见国夫人。
卫国夫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二十年来,卫国夫人一直在遥遥想念自己遗失记忆的那段岁月。每一种遗失必定有遗失的原由。卫国夫人无法深究。如今的卫国夫人对女笛师香罗的出现,蓦然有一种莫名的警觉。女笛师香罗可能是引向过去岁月的一个路标。卫国夫人想,一切终于都露出真相了。但卫国夫人对真相不感兴趣。
晚上吧,上灯之后的冬夜是最宜于讲述和倾听的时刻。卫国夫人看着镜子,如是吩咐侍女小清。
一枝簪花的紫晶步摇不慎掉落在地上,在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后,断成两截。
卫国公进来的时候,卫国夫人刚梳整完毕。绛袖朱唇,红色永远是属于卫国夫人的颜色。从朱红到银红,无论哪一种红色在卫国夫人用来都显得端庄而又华贵富丽。卫国公一直很想看看卫国夫人从前所执的那枝红拂。但没有人知道那枝红拂的去处。
卫国公说,你们的故事讲完了没有。
卫国夫人说,还没有,但很快就会有结局了。
卫国公说,你好像不喜欢有结局似的。
卫国夫人说,是的,有了结局的故事会显得很贫乏,就像打开的宝盒,里面再多的宝藏也显得有限。我喜欢故事的开始部分,什么可能都可以有,给人非常富裕的印象。
卫国公说,是故事都会有结局的,没有结局,也就不会有故事了。
卫国夫人嫣然一笑,很自信地说,我不信。
卫国公说,这个我倒是信的。
卫国夫人让女伎无射吹奏子夜吴歌,侍女冰儿的嗓音很美,就由她主唱。侍女小清在一边按着红梨檀板,她的小忽雷从来不屑与人合奏。音乐声响彻内院黄昏。女笛师香罗进门的时候,她的眉梢眼角印着泪痕。
女笛师香罗半晌才开口说,国夫人,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曲调了,想不到府中还有这样优美感人的古风民谣。
卫国夫人说,都是很古旧的曲子了,现代的人都不是很喜欢。
香罗说,是啊。
卫国夫人说,都是从小听惯的曲子,如今就是远远听到几声余响,也觉得分外亲切。
香罗说,是啊。
卫国夫人说,香罗,说说你知道的故事吧。
是,国夫人。
国夫人,其实我已经找到香草了。女笛师香罗肆无忌惮地注视着卫国夫人。
国夫人,我找寻了二十年的香草其实就是国夫人,这次不会错的。
国夫人,我想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才开一个头,国夫人,无论你猜测到什么,都请准许香罗把故事讲完。
国夫人,在这个故事里出现的将只有飞烟和香草。(待续)
2012年12月09日 16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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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卫国夫人打断了女笛师香罗的叙述,她注视着她。女笛师香罗的脸上浮起一股淡淡的非人类的微笑。
国夫人,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笛师。
国夫人,请让香罗把故事完整的讲下去。
好吧,请讲。
香草和飞烟在群玉的结界里度过了用人世的时间算起来是十二年的岁月。其实,国夫人,人世间其实只过了三年。所以,长大后的香草在以后的岁月里将永远会比别的同龄人年轻,她的美貌也将至老不衰。
群玉的结界设定在十二年后也即香草十二岁时消逝。国夫人,本来香草在以后的岁月里会永远都记不得她在群玉的生活,但是飞烟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使得她对人世生活的干预留下了痕迹。国夫人,飞烟违背常规把群玉放入了香草的体内。香草于是永远都会清晰的记起在群玉每时每分的生活。国夫人,童年是人生的根,飞烟是为了不让香草失去根的感觉而将群玉放回了香草的体内。这个童年的结界一直会在香草的体内,直到她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为止。
十二年后的一天,飞烟带着香草离开了群玉。她们来到了千里莺啼的江南,那时正是暮春时节。
在红尘中生活,就必须有适应俗世的生活方式。飞烟于是选择了一种她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香草于是便用这一种方式开始步入尘世生活。
国夫人,她们用了云游艺人的方式步入红尘。
香草抚笛,飞烟舞蹈。
她们驾着一叶浮舟,缓缓地在江南行游。春天的时候,她们吹奏折柳歌辞,她们用木桨分开水面的浮萍,打捞鲜嫩的莼菜,她们摘采开在河岸边的白色蔷薇花,为自己的衣衫熏香。到了初夏麦熟时节,她们在树荫下钓鱼,在傍晚时分吹奏渔樵问答,盛夏来临,她们开始演奏采莲曲,星斗满天的夏夜里她们把船停在莲叶下,饮酒,煮茶,然后在莲香里酣然入眠。秋风吹起木叶黄落的时候,她们弹唱着湘妃怨,把船划到很开阔的水面上,欣赏水天之间的明月。待到朔风肆虐,她们的船和凫鸟一起栖息在白色的芦花丛里,她们的清商歌辞已先于飞雪前就深深打动了人心。在雪后的早晨,人们常常可以看见她们穿着鲜艳的衣裙,在有人迹或没有人迹的雪地里仙鹤般翩然起舞。
云游艺人并没有高贵的身份,但它醉生梦死,自在逍遥。
飞烟和香草就这样在江南度过了整整两年时间。
国夫人,在我的叙述中我几乎可以体会到她们这样生活时候的感觉,生命就像游鱼一样,而她们则生活在温暖辽阔的水域。国夫人,我对这种生活无比向往,也因此而选择做了身份卑下的笛师。这里面的自由快乐,不是身临其境的人是无法感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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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问讯的女侍回来了,越王杨素听着女侍唱歌似的禀报说,大人,她们说愿意的。
越王杨素突然间放声长笑,他精神抖擞,当年破陈,他也没有这样一种心花怒放。
国夫人,越王杨素一世精明,但他一生中做得最胡涂的事就是这件事。他没有追问她们的过去,不,他以为她们真的是乐伎而轻视了她们的过去。国夫人,有时轻视是会致命的。佛家做常不轻礼拜其实是很有道理的。
莫非越王杨素喜欢上了飞烟和香草?卫国夫人觉得十分疑惑。卫国夫人对越王杨素并没有很好的印象。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是世人对越王杨素的评价,不低,但也并无褒义。其实,卫国夫人只是在别人的嘴里听说过杨素。这个别人,以卫国公为主。卫国公是一个非常公允的人,卫国夫人对他对人物的评价深信不疑。卫国公说,越王杨素过于阴沉过于跋扈,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朋友和敌人都让他杀尽了。如果他登上皇位,就是独夫。炀帝不疑忌他吗?卫国夫人有时一直有些想不明白。不,但也可能是越王杨素没有纂位的野心。卫国公对隋末唐初的历史一直抱有一种奇怪的见解,卫国公认为这是一段迷失在英雄豪杰传说里的历史。真实的历史在骨子里是片段的,就像一个瓷碗的碎片,每一块碎片在阳光下都显得那么炫目迷人,可是这些瓷片却怎么也不可能拼成一个完整的瓷碗。因为最重要的瓷片遗失了。
卫国夫人对此一直将信将疑。
越王杨素喜欢飞烟和香草吗?卫国夫人用眼神询问着女笛师香罗。
是的,国夫人。越王杨素迷上了飞烟和香草。越王杨素是一个以好色著称的人。他不可救药的迷上了飞烟和香草。
不,国夫人,越王杨素从来没有爱上过任何人,除了他自己。他对飞烟和香草的着迷源于他对女性的一种理想。但是他轻视飞烟和香草,他认为她们不过是一介艺伎。如果飞烟和香草是南朝的公主的话,越王杨素可能会真心爱上她们。国夫人,有很多时候人都是很势利的,对两个艺伎,再美貌,再清灵,也不过视之为两个艺伎而已。
越王杨素经常让飞烟香草来他的后堂练习新曲,炉里焚着沉水和甲煎,整个后堂笼罩在深深的桐阴里,丝竹清音就在这一种青翠中流淌着。越王杨素没有资格做顾曲的周郎,他一生听过无数的乐曲,但他自己却没有音乐天赋,越王杨素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他向炀帝借了一个乐坊名手,帮助飞烟和香草一起编曲演练。那年的冬至节,飞烟和香草的笛曲和舞蹈成了当时京都贵族中一个时尚热门的话题。
当时的炀帝雅尚声乐,他曾在观看了飞烟的舞蹈聆听了香草的笛曲之后惊叹不已,越王杨素在御座旁边笑着说了句石崇于今老朽矣的话,炀帝便再也没提索要乐伎的事。
越王杨素一生对美色有着很高的品鉴能力,他常常在后堂如同鉴赏宝鼎美玉一样鉴赏着飞烟和香草的美色。香草那年才十四五岁,飞烟回答人们对年龄的询问时,只说,已经二十有余。越王杨素渐渐发觉她们清灵绰约的风姿是自己府中的姬妾所难以比拟的,在过完了年之后,一个下雪的傍晚,越王杨素让飞烟和香草到后堂演练《阳春》,一直排演到深夜。庭中三更时分的积雪明亮皎洁,空中的雪还在继续飘飘然地下着,大得似乎可以掩盖一切罪恶。更深的时候,越王杨素让侍者退去,他想让飞烟香草侍寝。他对年长的飞烟说,窗外下着瑞雪,今天又是吉日,你们姐妹见到嬉子飞了吗。飞烟回答说,今天天降瑞雪,又值吉日,当真可喜可贺,可惜,吉日未必有良辰,夜深了,还是请大人安置吧。越王杨素站了起来想说几句调戏的话,他这时看到了飞烟的目光,随后他突然觉得内心一片清空,他完全失去了情欲之念,他心无杂尘地看着飞烟香草从从容容带着乐器离开后堂。她们衣带带动琴弦的声音在她们离开后堂后还在后堂悠然深远地回响着。
越王杨素面对飞烟香草时失去了情欲。这对越王杨素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尽管有时越王杨素很想得到飞烟和香草,但一旦面对她们,他就完全失去了欲望。越王杨素对此无可奈何。他常常看着飞烟和香草默默地想,不知道这两个美人的归宿是什么,他于是常常看她们带着乐器在后堂走来走去,看她们演练时专注的神情,灵动的舞姿,还颇有兴味地在演练之余听她们低声浅语的闲谈,越王杨素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看着两个美人在自己身边衣香鬓影的来去而不动一丝欲念。他曾经默许属下去向飞烟香草调情,可是所有的人在面对飞烟香草的时候,都失去了情欲,他们都像赤子一般怀着冰清玉洁的心态看视着姿容绝世的飞烟和香草。
2012年12月10日 11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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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李药师入府拜谒越王杨素。
然后,国夫人,然后手执红拂的香草对李药师一见钟情。
是的,我对他一见钟情,这个香罗不用你提醒我也记得。
可是,国夫人,这个一见钟情在所有的命运之外,历史之外。国夫人知道吗,药师其实是注定了会在那天被杀,死去。他的看到香草,只是在临终的眼里,他临终的眼里看到的香草是他对人世全部的眷恋。国夫人,香草和药师是两个失去命运的人,他们的生命本来在这个世界上轻忽如梦,微不足道。他们在一种命运完全失重的情况下相遇,然后相爱。
国夫人,其实隋的国运正昌,其实历史本来不会这样子的。但是,国夫人,是香草的一见钟情改变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之后刻在时间上的所有记忆,也就是人们所谓的历史。
怎么会,香罗,怎么会这样的,卫国夫人站了起来,她有一种惊悚的感觉,仿佛看着大地在自己的脚下一点点开裂,她隐隐听到开裂的声音,无限山河都在她的脚下唱着喑哑悲酸的断裂之歌。卫国夫人痛苦的摇头说,我当不起这样的故事,香罗。
长长深深的沉默,夜色一样寂静的沉默,失忆一样的沉默。
国夫人。香罗静静地说,国夫人,飞烟曾经向香草许诺了幸福,飞烟曾经在一个洁净的早晨,对她身边象露珠一样清新的香草说,我可以帮你达成任何愿望和企图。
而后在一个梨花落得满地的傍晚,香草在梨花树下对飞烟说,抱朴子说我命在我不在天,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呢。当时十七岁的香草用最清亮的眸子看着飞烟。飞烟觉得无言以对。
十七岁的香草独立,自信,这是飞烟抚养出来的香草。
飞烟最后在梨花树下对香草说,是的,我命在我不在天。
她仰天而笑,一时梨花飞落如雨。
国夫人,这不是香草的错,这只是在飞烟的意料之外的命运。
那一天,手执红拂的香草对李药师一见钟情。飞烟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每一个波动的眼神,每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那种柳絮一般飘忽的爱情在前厅里宛转轻扬,两个失去命运的人在一见钟情中相互安慰着没有归宿的人生。在目光的流转中,他们就像两尾涸泽之鱼在悄然地相濡以沫。但是,药师马上就要被杀了,虽然这事与飞烟无关,但飞烟无法无动于衷,她无法再一次抹杀香草的愿望。她想起香草的第一次一见钟情。
国夫人,其实香草对李药师的一见钟情并不是她的第一次恋情。
国夫人,香草第一次一见钟情的是被人称为虬髯客的人。我身份卑微,无法直述他的名字。总之他的身份隐秘,来历不明。当时他是越王杨素府中的门客,他在人间的行为使他有了豪侠之名,他被人称为异人。其实,国夫人,他之所以进入越王府,只因为他是飞烟的一个朋友。不,其实把他说成是飞烟的敌人更确切一些。虬髯客是飞烟所有朋友里最反对她在人间闲逛的人。于是所有令飞烟留恋的人间事物都成了他的仇人。
虬髯客进府的那天,香草正在乌桕树上摘开了满树的凌霄花。她很远就看到了虬髯客,看他由远而近地走来,等到虬髯客在乌桕树下经过的时候,香草想开个玩笑,就把盛在裙裾里的凌霄花洒了下去。桔红色的花雨缤纷,虬髯客抬起了头,他目光如电,看视着树上花影里的少女。香草笑了一声,从树枝上一跃而下,一溜烟走入了丛翠深处。虬髯客立即爱上了那个少女。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香草,那个使飞烟在人间徘徊不去的人类少女。
可是,这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恋情。
飞烟知道了这件事。
一个月明之夜,虬髯客当着飞烟的面说,不,你也知道我会说不的,除非你离开人间。
飞烟静静的看视着虬髯客说,我不会离开人间。
虬髯客临走的时候说,我一定会让你离开人间的。
在虬髯客离开越王府后的日子里,飞烟无法面对香草的伤心失落,她不得不第一次动用法术封印了香草对虬髯客的记忆和那一段从来都没有说出口的恋情。
啊。
卫国夫人轻轻低呼了一声。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曾经对义兄有过这样的感情。卫国夫人回想起自己在客栈里见到虬髯客的情景。那天晨光羲微,晓风轻柔,风里流动着石楠花的香气,浓紫色的牵牛花无心无思地开在井栏旁,药师正在井边洗马,自己在窗下梳理长发,虬髯客在门外驻足凝视。她正想着心事,突然觉得有目光重重地压着她的鬓发,她手里的玉篦下梳的时候有点涩,她抬起了头,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虬髯客,还看见了他隐藏在怒发桀须里的温柔坦荡的目光,一种熟稔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对他有一种无以言喻的亲切感,她觉得他像她失散已久的兄长。于是她悄悄地向一边快要发怒的夫婿摆摆手,连长发也顾不得簪,随手用玉篦一挽,一边行礼一边问道,贵姓。他说,敝姓张。于是,她就说,我亦姓张,大兄在上,小妹见礼。虬髯客意外地愣了下,随即扬眉长笑一声,说,好,好豪情,妹子行几。
卫国夫人怅然地想,义兄待我自古至今无出其左,今生今世我怕是无以为报了。她不自禁地回想起与义兄相处的点滴时光,以及别离那一天的早晨。
那天,她正住在义兄的庄园里,晨起梳洗,卫国夫人看到妆台上放着一小篮含露的胭脂红秋海棠花,幽淡的秋香早在目光触及之前就沁入了心脾。卫国夫人不禁俯下身就着花露闻了闻,纤柔的花香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庞,卫国夫人心想,这秋海棠的香气里流转着一股凄迷的离别一般的缱绻气息。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窗闼正开着,晨风吹得水红的帘帷飘飘卷卷,窗外的树下,虬髯客的身形在晨曦中远远地站着,宁神屏息,他正凝望着这边。卫国夫人低下头去,倏然间她明白了义兄的意思。她顿时热泪盈眶。她站起身来,忍着泪让侍女拉起了帘帷,自己拿了一柄玉篦,坐在窗口,一篦一篦地梳理她的长发。篦下长长的黑发恍如无数情思,絮絮然诉说着难尽的离别之情。
义兄就像来时一样地走了。
他给卫国夫人留下了富可敌国的财富和忠信效死的仆佣。侍女小清,卫国夫人看到她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义兄和义兄的一片深情厚义。侍女小清是义兄留给她的唯一的一个侍女,那时侍女小清尽管年纪幼小,但她看视卫国夫人的时候,有一种与虬髯客极其相似的神情。十多年来,卫国夫人从未向侍女小清发过问,这时她突然间很想问侍女小清,义兄虬髯客从何处来的,还有,卫国夫人惊觉似的想,这侍女小清又是从何处来的呢。
2012年12月10日 11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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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夫人,扶余国主造访。
暮色纷纷,卫国夫人缓缓步出内堂,步履间充满了疑虑与不甘,她默默地迎向伫立于华灯下的高大身形。
一妹,许久不见了。
卫国夫人不由住了步,仰起脸来凝望着那藏在怒发桀须中的面容,那目光依旧如从前一般温柔坦荡。卫国夫人不由激动万分地呼了一声,大兄,当真是大兄回来了吗。
大兄大兄。卫国夫人仿佛又回到二十年前,自己依然是当年那个心气高昂的少女红拂。如果有飞烟在,那这个时候应该是一家人的团圆之日吧。
一别十余年,大兄一向可好。卫国夫人亲自奉上香茗,她疑虑深深地注视着义兄。
一妹既然安好为兄也别无所求了。虬髯客坐在灯下,坦然微笑着,他细细打量了一下卫国夫人,一妹一点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年轻美丽。
卫国夫人彬彬有礼地微笑着。从内心深处,她觉得有一点不同,不是言行举止的不同,也不是性情样貌的不同。而是,她蓦地明白了过来,与从前最大的不同处是,义兄失去了一种激情,是被流逝的时光磨损了,还是在某一个地方深深隐匿了起来,她都无从知道。但,这个人绝不是她的义兄,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义兄只能也仅限存在于过去。
厅堂中渐渐变得沉默起来,如同巨石般沉重而厚实地矗立在人与人之间。
国主,小清这厢见礼了。侍立在卫国夫人身侧一直默不作声的侍女小清忽然走上前去见礼,她敛着手,并没有行主仆之间的跪拜礼。如今我的主人是国夫人,而不是扶余国主,事后侍女小清向人如此解释她当时的失礼行为。
小清,你太失礼了,退下去吧。
在屏退众人之后,卫国夫人在灯下举起了酒杯。大兄,你究竟是什么人。小清没有承认你是他的旧主,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虽然你的样貌,性情甚至眼神都与我大兄全无差异。但,你到底是谁,我大兄他现在在哪里。
一妹,你何以如此肯定。虬髯客慢慢饮了一口茶,宽容而慈和地微笑着。你说对了一半,可以说我不是你义兄,但也可以说我是。
大兄,为什么这许多年都不来看我,我还以为大兄早已忘了呢。卫国夫人仔细打量着义兄。
当初,虬髯客眼色深沉,默默地眺望着窗外的夜色,三界发生了大乱,许多人事都被卷入了,飞烟也因此不得不离开了你,我也一样。失去了联系的三界就象孤岛一样,我们得不到人界的消息,而你们本来也不会知道天界的变化。如今三界的联系刚一重建,为兄就来看望一妹了。其中种种因果,说来话长,小清应该最清楚。我此次前来,只是想坦坦荡荡地与一妹见一次面,仍然以人类的身份问一妹和妹夫一个平安。另外,我也想以当事人的心情看一下这段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历史。
他随后将杯中的茶一口饮尽,站起了身来,灯下的身影骤然显得巍然高大。一妹,为兄就此告辞了。将来,一妹如果有意,可以来扶余国找我。
将来是什么时候,扶余国又在哪里。卫国夫人恍惚地问道,有什么在她心底里开始汹涌,她开始感到惊慌失措。
一妹,你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大兄,不要走,请留下来,大兄,大兄,请留下。她不顾一切一路追了出去,大兄啊大兄大兄。
她伸出双手,想挽住虬髯客的衣袍,却挽了一个空。凄清的夜色中,哪里还有她义兄高大的身形。她突然觉得心痛如绞,一下伏在栏杆上失声痛哭起来。这一生,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与亲人永不再见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悲伤。
卫国公走过去,默默地将她扶了起来,义兄今日是来与我们正式道别的,以后再没什么遗憾了。
真的没有遗憾了吗。卫国夫人如同少女一般伏在卫国公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着。卫国公轻轻拍着她的香肩。
小清,请告诉我一切真相。卫国夫人站在窗闼前,冬夜月下的池榭有如广寒宫阙般虚幻不可触摸,楼畔池塘上结满了亮闪闪的水晶般的寒冰。卫国夫人看了看一身白衣的侍女小清,只觉得她的身上也闪着寒冰样特质的东西,甚至比寒冰还要透明皎洁,不染一点尘埃。
对不起,国夫人,小清并不知道什么真相。如果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就请明天去玄华观进香吧。侍女小清一如既往地沉静柔和。
2012年12月10日 11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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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明天,玄华观。卫国夫人悲哀地看着侍女小清,她清楚地知道,一旦她知道了真相,这个长久以来一直穿着白色长裙侍奉自己的神秘侍女便将离去,而这一切,却都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城南玄华观原本是前朝玄华公主的府邸,在公主生前便已舍宅为观,专门供奉西方瑶池王母。观中池榭原本便胜绝一时,舍宅为观之后也便成为皇都的一大胜处。虽然新朝更替之后,风光不及旧时,但是观中香火仍然兴盛。
辰时,卫国夫人在侍女小清的陪同下,进入了玄华观。
玄华观的正殿是西王母的供殿,与寻常观宇中的西王母迥异,此时西王母不再是一个老年贵妇的形象,不知是什么匠师把西王母塑成了一名容貌绝美风姿飘逸的年轻女子,宛若处子,翩若惊鸿,骤眼看去,卫国夫人觉得有些眼熟,一股无以形容的亲切感汹涌而来,她垂下眼睑默默地回想了一下。
——惠妃,是惠妃的容貌与这西王母塑身依稀相似,但这塑身百倍于惠妃的秀美,尤其飘逸无拘,神采飞扬,那是一种压倒一切不容置辩的美。
卫国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与侍女小清合掌礼拜,礼毕,侍女小清指着西王母身边的一名盛妆侍女问,国夫人可知此位女仙是谁。
卫国夫人打量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应该是仙界比较有名的女仙吧,许飞琼,还是董双成,恕我孤陋寡闻了。
侍女小清微笑着,说,此乃九天玄女。又指着另两位盛妆侍女,此乃董双成,此乃萼绿华。她如数家珍地将殿中女仙一一道来。卫国夫人不住地微笑,颔首,心却慢慢地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默默打量着侍女小清的侧影,莫非她也是这殿中的哪一位吗。
侍女小清纤白的手指划过女仙的神座,她微笑着解说道,在传说中,所有的上仙都可以有自己的分身,分身可以与正体拥有相同的记忆,但也有完全独立的自由。上仙的分身往往喜欢在人间闲逛,有时也会迷恋上人间的生活,或者人间的游戏,甚至,是生命短暂的人类。
日光透过长窗静静地照在檐廊上,她们从正殿转入了侧殿,侍女小清指着一名须发桀然、帝君打扮的男子,道,此位乃是西方白虎帝君。
卫国夫人举目看去,不由大吃一惊,这白虎帝君的形貌俨然便是义兄虬髯客的塑身。她一时惊骇得连肩上的帔子也掉落于地也不自知。
——难道这就是她所追求的真相答案吗?
国夫人,知道何以西王母的观宇中会有白虎帝君作陪侍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卫国夫人苦笑着,心中的迷雾渐渐开始退去,她窥见了长久以来一直深藏在迷雾中的庐山面目。
因为西方白虎帝君是瑶池结界的守护者。侍女小清微微笑着,与平常温柔笑容不同的是,这种微笑令她的相貌生出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来。卫国夫人突然觉得眼前的侍女小清已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侍女小清了。
旁边这一位合目的女子,并非是白虎帝君的夫人,而是南方朱雀帝君,据说,她的双目是永远不可以也不可能睁开的。
莫非,卫国夫人仰起脸来,她看见南方朱雀帝君手里持着一支铁笛,莫非帝君就是飞烟所讲的故事中那位名叫子夜的女子吗。
卫国夫人蓦然回头,直直地逼视侍女小清,那么,飞烟,许诺了我一生幸福的飞烟究竟是这殿中的哪一位。
国夫人,难道,以你的聪明还不明白吗。侍女小清看着卫国夫人,语气越发温婉。
已时,卫国夫人神思恍惚地离开了玄华观。观外晴空万里,日光如海。因为此次她们是微服出行,因此观外并没有摆放执事牌子禁止游人。才出观门,远远地,便有清宛的笛声在晴空中逶迤传来。谙熟的旋律如风一般迎面而来,直直扑向卫国夫人的耳廓。卫国夫人不由放眼四望,只见不远的梅花树下,一群游人正在围观着什么。
国夫人,那是云游的乐伎在那边演艺。
是云游的乐伎吗。卫国夫人的心顿时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是的,国夫人。侍女小清含笑回禀。
敬请相让,侍女小清分开众人,引着卫国夫人走入人丛。
在白梅树下,一个身着银红衣衫的少女正倚着梅树在吹一支长长的竹笛,另一个穿淡黄舞衣的女子正在凛冽的阳光下赤足跳着盘旋婉转的柘枝舞。每一踏步,她便跃起空中,衣带招招,仿佛飞天在空中自由翔舞,舞姿是如此的轻妙空灵,不可思议。白梅的香气蓦地飘散开来,霭霭氤氤。
卫国夫人默默注视着洋洋而舞的舞伎,她的容貌迥异于记忆中的飞烟。飞烟,你是我的飞烟吗。
不,夫人,你认错人了。
真的是认错人了吗。但是,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在这世上,卫国夫人知道,有这样一种纯粹的存在,这种存在超越于世俗的身份地位血缘亲情,甚至超越于时间空间。无论是高蹈神秘的仙人也好,或是微若飞尘的凡人也好,这种存在绝不会因此而发生任何的改变。
卫国夫人一时感极而泣。(全文完)作者:萼绿华
2012年12月10日 11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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