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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正文

是“星光双树园”【花好月圆】活动的衍生文
本系列命名为“合欢带”系列
沙穆篇如果跟随其他兄弟篇目命名，应该叫做《众里寻他千百度》
同系列还有：
艾撒《我若化龙君作浪》
米妙《春城无处不飞花》
童史《东边日出西边雨》

1

穆捕头打着呵欠揉着眼睛回衙门画卯的时候，忽然觉得同僚们瞧自己的眼神颇有些诡异，类似捉什么在什么的。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老友米罗劈头盖脸来了句：“昨儿子夜时分你在做什么？”

穆被问了个莫名其妙：“你都说是子夜时分了，不睡觉还能做什么？”

“既不在衙门当值又不在家里安歇，你这觉是在何处与何人睡的？”米罗把审犯人的架势端了出来。

穆不怀好意地笑了：“城外西山温泉，与美人有约。美人真了不得，一夜都没让我睡
……
”

米罗翻了个白眼：“得了，你就说昨儿去瞧你师父，他老为了婚姻大事骂了你一宿不就行了！”

穆扫兴地哼了一声：“你这混球让我吹吹牛不行啊！”

旁边的文书卡妙笑起来：“幸好有老爷子给你作证，否则这回你要洗不清。”说着丢了一纸公文给他。

穆接过一瞧，通缉江洋大盗“天舞”，不由得心中暗想：无聊！有的是杀人放火绑票采花的抓不尽，费心捉个毛贼？咱神捕衙门不嫌掉价！

仿佛听到了穆的心声，卡妙示意他继续往下看。原来一向劫富济贫的大盗“天舞”昨夜子时入大内行窃，盗走一个月后用来祭太庙用的瓷器若干以及
……
松花色冰蚕丝汗巾一条
||||

穆忍不住皱了眉头，“天舞”其人他有所知晓。向来盗取为富不仁者的金银米粮来接济穷苦百姓，既不扰官，对什么珍宝古玩字画也毫无兴趣。因此各衙门只把他挂上一号，并不如何在意捉拿。毕竟捕快们还是正直的居多，有人做了自己不敢做的，不拍手称快也就罢了。捉？没得被百姓骂死！


可这回不一样，偷到了宫里，就不可等闲视之了。

卡妙见穆读完续道：“昨夜我当值，出恭回来恰恰遇上那贼逃走。我瞧他慌张便喝了一声，那厮跑得更快。我足足追出七八里，竟被他甩脱了。”

米罗接口：“他回来一说我就觉得不对。卡妙虽然很久不捉贼，可功夫没荒废呢。要说七八里内把他赢个没脾气
……
”

穆指着自己：“恐怕这混蛋难逃嫌疑。”

米罗点头：“所以我马上到你家去找，正好撞上你和‘家人’有约。”

穆了然，难怪米罗刚刚审犯人一般。

门一开，童虎捕头迈步进来，瞧了穆一眼，随口问了句：“你师父还好啊？”

一群晚辈呆了：“童叔，你怎么知道？刚刚在门口听见了？”

童虎理所当然地讲：“一宿都没睡，衣裳也没换，肯定又恭听老头唠叨了。”

米罗忍不住调侃：“穆哥说，他跟人柳梢头黄昏后去了。”

童虎“噗嗤”笑了：“别听他吹牛。他今儿早上急着来画卯，脸都没刮。从胡茬的长度看，不太像跟谁滚了一夜的样子。”

小伙子们一片哀嚎：“我们在你老面前还有隐私可言吗？”

“当然没有！”老爷子一锤定音。

从一直静静研究文书的修罗手里拿过那张纸，童虎看完之后问卡妙：“昨儿你追的，可有何特别之处？”

“夜行装扮，猫着腰，身量应该比较高挑纤细，脚下非常轻。没有跟我交手也没发暗器。背个很大的布袋子，一路追下来，竟稳得一点儿响动皆无。”里面可是瓷器呀，卡妙想想实在后怕。

童虎问大家：“有没有觉得此案诡异？”

诡异透了！若不是“天舞”留下念珠为记，谁也不信是他做的！

米罗忽然纳闷了一句：“他偷个汗巾子做什么？”

修罗哼了声：“真真膏粱纨袴子弟！卡妙快休了他！”

穆诲人不倦曰：“你可以回家把碗都塞进布袋，出门狂奔，看能不能像卡妙所言悄无声息。”

卡妙燕尾眉一挑：“我家的碗与你有仇？”

“可疑。”穆嘟囔着，发觉这个案子可疑处太多。好端端一个义盗忽然转了性惹一身麻烦，好端端一个小生意人居然一身武艺。一个月内务必破案，否则祭太庙就要出乱子。

曼舞楼
……
穆拿着金钗思索，可以去问问。

曼舞楼的妈妈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像所有老鸨一样精明泼辣能说会道。见了穆就满脸堆笑：“万没料到还有幸能做到穆捕头的生意！”

穆笑了：“哎呦您别羞臊我，我是来找人的。”

妈妈笑得更欢：“到这里来的都是找人的，就看您找的是哪一个。”

穆从怀里掏出那支金钗：“我找它的主人。”

妈妈脸色郑重起来，穆捕头一向不接小案子，若是坊里的姑娘跟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有关，传出去还了得！

穆瞧出老鸨的顾虑，微微一笑：“妈妈您别想歪了。昨儿我回家晚了，天黑，又没掌灯。房里居然多了个人
……
”说到这里面露羞赧之色，“真的没瞧清楚，这还是我顺下来的。求妈妈帮我查查昨儿坊里哪位姑娘不在，可曾丢了这东西。若是有人说得出，我重重有谢。”

妇人拿着这支发簪有些犹豫：“穆捕头定要弄个明白做什么？”

穆笑了：“倘若人家不嫌我薪水少差事又危险，便娶回家去做姨娘。就算人家嫌我，也不能欠了曼舞楼的债不是？”

“哎呀，穆捕头您真是太讲究了！”妈妈喜滋滋跑去问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老鸨一脸遗憾地回来：“真是没福气做您生意，竟没一个人承认。”

穆笑了：“算了，干我这行果然是没有女人缘的。”

从曼舞楼出来，便瞧见沙加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偷笑。穆走过去打个招呼：“我真疑心被你耍了！”

沙加笑而不答，拉着穆顺追踪的路线返回自己的铺子里。

3

“就是这一路。”沙加到家之后，给穆洗杯烹茶。

穆回想一下路径，七拐八拐的，兜了老大圈子，足有五六里。沉默良久，忽然问：“沙加，我有一事相询，望你如实告知。”

沙加倒了茶端给他，点头应允：“知无不言。”

沙加人长得很好，尤其眉间那点朱砂，显得人聪明剔透的。看入他眼中时，穆心里嘀咕，传说中拥有七窍玲珑心的，会不会就是这种人？穆想了想，把事情告诉了沙加：“我现在找的是大盗‘天舞’。我想问公子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轻功，能追个江洋大盗追上五六里不丢呢？”

沙加抿了一口茶，说道：“本来就是武林世家出身，因为一些事跟父母起了争执，留书出走，到圣域混口饭吃。”

“为了何事？”穆觉得有些奇怪，沙加看上去不像那种逃家的孩子。

“婚姻。”

穆笑了，想起昨儿被师父溜溜熊了一宿，心有戚戚焉：“算了，都这么久了。你回去报个平安吧，免得老人家惦记。”

沙加苦笑：“他们简直不可理喻！若是回去就再也逃不掉了。穆，别让他们知道
……
”

回到衙门，修罗报告了今天一上午的核查结果：“八个月前，威远镖局的少镖头为了婚姻之事与父母吵翻，负气出走。根据威远镖局提供的画像
……
”修罗说着拿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纸，画中人秀眉朗目，眉心一点相思豆，“我瞧不会错，要不要知会他家来认认人？”

卡妙临空掷来一纸文书，竟是有些分量一般，落在手心微微一坠，穆暗叹老伙计没歇散漫掉。纸上写了些协助调查云云，卡妙一叠声催促：“这案你主管，快快签上大号，我差人送去，一来一回好几日呢。”


穆提笔踌躇良久，又放下：“还是先不要。人家出头作证，咱们反倒把他出卖了，多不仗义。”

卡妙拿出“天舞”的案宗：“我提醒一句——‘天舞’就是八个月前第一次作案的。虽然天黑，我瞧那背影也有几分相似。”

此时米罗推门进来，一阵香风险些把人呛晕。大家皱起眉头，赶紧开窗透气。不用问，一准是进宫给他的太后干娘问安去了。“据当日值守的太监宫女讲，看到一黑衣女子，青帕罩头，黑纱蒙面，前额还画了个很时新的莲花妆。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他们就被迷晕了。”

穆疑惑地问了句：“他们确定是个女子？”

米罗点头：“真是男人的话，就会像我一样无端被蹭上满身香味。”

米罗应该是不会错的。穆看看手中文书，默默塞进抽屉。

夕阳西下，正在下板的沙加看到了换回便装的穆，后者微微一笑：“没吃呢吧？”

逆着光看，穆大捕头有种很让人惊讶的柔和，难怪很多穷凶极恶的匪徒都会为折在他手下觉得不值。从眼中的光彩到嘴角的弧度，没有一处不是圆润的。君子如玉，说得便是这种人吧，难怪这位捕王常常被大家戏谑为“穆先生”。

还记得初遇时，有人唤了声“阿穆”，他回眸浅笑，一瞬间夺走了自己的魂。此刻的他提着食盒站在面前，笑得颇有些非奸即盗，怎么瞧都挺滑稽。沙加憋不住笑出来：“穆，不用客气，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穆东拉西扯地说了些感谢呀叨扰啊麻烦了的话，非要沙加先尝尝他的手艺。沙加哭笑不得地坐实了“吃人嘴短”的古话之后，总算听到了穆的所求，只不过，险些害他把刚刚吃进去的喷出来——

“沙加，拜托，让我追你一次。”

4

“沙加，拜托，让我追你一次。”穆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足够严肃，语气足够坦诚，眼神足够认真。

沙加忍不住在自己左手背上掐了一把，疼痛的感觉让他知道不是什么诡异的春梦。

穆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歧义了，还在继续往下：“我知道不是时候。你昨儿晚上就被闹得没睡好，今儿又被这点儿事耽误了生意，晚上再求你帮忙实在有点儿讨厌。可我真的很想尽快知道天舞究竟能跑多快。卡妙都追丢了的人，其实我心里也打鼓。”

沙加哑然失笑，问了一句：“你想和我比轻功？”

穆愕然反问：“我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沙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穆忽然“呀”一声明白过来，赶紧把脸埋进了掌心，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沙加笑了会儿，决定不拿他戏耍了，便问了句：“怎么个追法呢？”

穆并没露出脸来，只说：“你随意就好，只求竭尽全力。我无所谓，‘天舞’逃跑的时候断不会与我商量的。”

沙加听了这话，忽然毫无征兆地拔腿就跑。

穆故意迟了两步，随后急追。两人一先一后，飞快地冲出城门，径往崎岖林密的西郊而去。沙加极尽拐弯抹角之能事，也始终甩不脱身后这只尾巴。心中却渐生恐惧，仿佛真的是自己被穆追捕般，慌不择路，一脚踏错，惊呼一声，向右手边陡坡摔去。

穆赶紧伸手拉他背心衣服，想揪回正途已不可行，索性将沙加头面部护在怀中，两人咕噜噜滚
下山
坡。

良久，穆睁开眼，见沙加坐在自己身边，紧张兮兮地眨着眼：“穆，你伤到了没有？我不太敢碰你。”若是伤筋动骨，随便移动就会伤上加伤。


5

史昂的别居离此不是很远，不过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初了。穆进门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小小推开一个门缝往里张，屋中灯火熄了又无月光，瞧不太清楚，无奈之下拉着沙加蹑手蹑脚地蹭进门，瞧清楚门口只有一双鞋才松了口气，正要扬声，忽闻暗器破空之声犀利。两人急忙躲闪，有一两片几乎是擦着脸皮划过去。

“什么人？”一个清亮的声音问得气定神闲。

穆委屈地回答：“师父，徒儿险些成了六扇门的第一笑话！”

“活该！”灯火燃起，史昂赤着脚，只披一件白色长袍，点着了二门口的油灯，“悄无声息的，我怎知道是你？”说着冲沙加一笑，“小朋友进来坐。”

我的娘哎！沙加心想这个就是传说中的捕神么？美得也太过锋芒毕露了！这走到哪里都遭人围观，也不知怎么才不把犯人惊走。满脑子胡思乱想地进了屋，坐下良久，史昂换了衣服端出茶来：“刚刚毁了个杯子砸你俩，所以没有阿穆的了。”

穆也不在意，嬉皮笑脸地打哈哈：“正好！我得踏实睡一觉，脑子快不会动了。”

史昂“嗯”了一声：“又有事了？”

穆点头：“这不是，我把证人都带在身边。”

史昂盯着沙加瞧了良久，喃喃一句：“眼熟
……
”

穆笑了：“是威远镖局的少镖头，师父跟他家长辈相识么？”

史昂释然：“哦
……
沙加是吧？想起来了。你父亲好？”


沙加瞧瞧穆，不动声色微微一笑：“被我气得，只怕不如何好。”

史昂也不去追问人家父子如何不好了，揪住穆调侃：“这两天来得太频，只怕是后院着火了。从实招来，是屋漏了还是床塌了？这圣域城都放不下你了？”

穆微微一笑：“一时不慎被锁住城外了，我哪儿能害朋友露宿街头啊。哎呀师父，我撑不住了，快二十个时辰没合眼了。”之后轻车熟路喧宾夺主地把自己扔上主卧室的大床，打了两个滚，就彻底静下来了。

史昂抱歉地对沙加笑笑，小心掩好房门，轻声道：“平时人模狗样的，见我就现原形。以后多担待吧
……
”

暗室中穆睁开眼，开始梳理今天的千头万绪。今晚失态了，只得到师父身边寻求保护和平静，露宿街头多半要出事，自己并不完全信任这个人
……

隔着门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史昂的声音：“小穆命苦，很小的时候家里就没人了
……
”他从不跟别人说起这些。穆翻了个身，感觉彩蝶的翅膀轻轻掠过心尖。

第二天一早去画卯，穆又是没换衣服没刮脸的模样。米罗无事生非地端详了一番，不解，问童虎可知穆哥昨夜发生了什么。

童虎笑骂了句“我又不是专管胡子的”，走近穆身边却嗅到了史昂的气味，不由得纳闷：“怎么住师父家还上瘾了？房漏了还是床塌了？”

穆哀号一声：“童叔，我不解释行吗？”

那些瓷器是很难脱手的，藏匿不易，偷去必要找个妥善所在收藏。看来“天舞”在圣域是有落脚之处的。卡妙要了一份失窃物品纹饰详图，供大家识别。穆忽然问：“这东西莫非没有备用的么？一炉烧出来，难保没有次品吧？”

米罗解释说：“一炉出来至少五个，选最完美的用，其他几只就地打碎。”

“听起来比神捕衙门挑人还苛刻。”穆喃喃自语，忽然眼前一亮，“我去跟沙加说，那些东西是有备用的，看他是松一口气还是气个半死。你们别给我说漏了！”

兄弟们感慨：“混蛋中的翘楚！”

案发之后，圣域盘查一直严谨，凡携带物品出城都要检查。失窃物品器形较大，应当尚未出城。一整天，大家都在排查仓库、瓷器店、古玩行、各大宅门，拿着纹样画稿请他们辨认，若有人出手类似物品，务必记清货主容貌，速速与衙门联系。

但愿他不要狗急跳墙毁掉赃物才好。一天下来毫无所获，捕头们只能这样祈祷了。

6

傍晚，穆顺道去沙加店里小坐，把那谎说了：“原没你我想得那般急迫，你不必太牵挂。”

沙加脸上笑着，心里老大失望；哪知更听说河南道有个打家劫舍的为祸一方，刚刚求请穆捕头出手相助，这三两日便要出远门。穆千叮咛万嘱咐：“如果发现什么或是想到什么，可以去找卡妙说。”

沙加忽然抓住穆的左手，轻轻吻上手背，含糊地叮嘱：“一定小心
……
”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看得穆心里一阵发酸。倘若当真冤枉了他，回头得狠狠甩自己几个耳光。

人都说神捕衙门是留不住人的。好多小伙子满腔热情挤进来，信誓旦旦说是要做一辈子。前辈们往往严肃地斥责：“这等话再不准说！”能做一辈子的，不是寿数太短，便是孤独一生。多半人刚刚成亲不久就扛不住枕边人的一句“别走”，一声叹息换到了其他衙门。

穆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我答应你，‘天舞’的案子一结，我就离开神捕衙门，往后只管那些偷鸡摸狗的，再不让你担心了。”温柔乡是英雄冢哦
……
当初自己怎样恳求师父休假静养，都不及童叔无言的一跪。

沙加安心了些，湖蓝色的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彩，一脸不正经地开起玩笑：“临出门该喂饱猫猫狗狗，不然猫儿会出门偷吃，狗子会饿个半死。作家主的没有这么不负责任吧？”说着凑过去，在穆耳边吹了口气。

穆被痒得缩脖子，这家伙怎知自己最怕这个，却还是瞪着眼睛强辩：“负责任的家主会在约定的时辰投食，不能折腾坏了猫猫狗狗的肠胃。”

沙加笑得更坏了：“不给吃的就罢了，还告诉猫说，有事去找条清蒸鱼商量！见过心大的，从没见过心这么大的。”

穆“噗嗤”笑出来：“那家主回家定要先瞧瞧，猫儿有没有被看护清蒸鱼的小狗挠个满脸花。”


7

穆正要翻腕扣住，只见沙加脸颊微微一红，别开眼去。非但没有强行挣脱，反而一把抓住自己的手掌，期期艾艾：“我说了
…
你
…
可不准恼。”

听穆应允了，良久，沙加才换了正常神色，坦然道：“昨晚与你厮闹，夜里辗转反侧胡思乱想，按捺不住，索性自渎了。睡得很好，哪里都没有去。阿穆你别生气，下次再不敢想着你做这等下流事了
……
”话没说完便被穆捂了嘴。

真话还是谎言？穆一时间迟疑了。看着沙加深情款款的眼神，只能说他对自己痴心是没有假的。眼看快到开板营业的时辰，穆放脱了沙加，柔声说：“是我不好，哪里生你的气。我是过来跟你讲，差出不成了，晚上等我一起吃饭好不好？”

沙加点头应允，目送穆离去。

回到衙门，穆拉住将要入宫去问话的米罗叮嘱：“今儿替我问问上次那些人，凭什么一口咬定‘天舞’是个女子？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脸色凶一点儿。”

米罗呆了呆，点头答应着去了。半个多时辰才回来，一见面便低头认错：“穆哥，我对不起你！”

说者无心，但是听者全凌乱了。穆承受着若干八卦的眼神，简直哭笑不得：“米罗，我对你们家卡妙什么想法都没有。”真有想法就轮不到你了！

米罗被逗得“噗嗤”笑了：“穆哥你最爱逗！我照你吩咐狠狠吓了吓那些人，结果他们战战兢兢地表示，只是因为那额妆，先入为主。其实卡妙私下与我说他总觉得那是个男人，我还说那么多人打了照面怎么可能没有你一个瞧得准？结果他就没敢来扰你思路。都是我不好！”

穆叹息着拍拍米罗的肩：“我今儿算是见识了什么是不以他人立场为干扰。连枕边人的眼睛都信不过，小米你肯定能干一辈子的！”


米罗囧然：“你老人家打算今天就抓住我往死里玩吗？”

穆小声说：“我只是提醒你，别看他多少日子不干了，到底还是你的前辈，别随便怀疑他的判断。”

半路出家的米罗小公子垂头，受教——唉，没办法，人家说的很对。

线索回到了原点。穆用手指在额头上轻轻描画一朵红莲，忍不住想到沙加眉心的朱砂痣，同样的颜色，木藏于林。可是总不能因为一颗朱砂痣就拘捕他呀
……
莫非当真如他所说，钟情于我，又苦于无缘亲近么？穆深深锁起眉头——沙加你糊涂啊！

卡妙见他这样，便问：“想要休假半天还是晚上去看看史昂前辈？”

穆沉吟半晌，下定决心：“秘密知会兄弟们，今儿晚上我要试图诱他出来。万一我有什么疏漏，各位帮忙兜着点儿。”

“你当真觉得是他？”卡妙担忧起来，“那就不该给他走得这么近！阿穆
…
”

穆微笑着打断了老友：“卡妙，咱们是一天进六扇门的。我何曾让你失望过呢？”

卡妙笑了：“万事总有第一回嘛。”

“呦，你还盼着不成？！”

日暮时，沙加又见到了提着食盒来的穆。余晖下的笑容浅浅淡淡，微风拂起的发丝被勾出一圈金黄色的轮廓，美得如此不真实。一瞬间，沙加有种错觉，也许前一世穆就曾经这样对自己笑着，否则如何这般让自己魂牵梦萦夜不能寐？

小穆的厨艺还真了得！沙加本以为上次是买来敷衍他的，忍不住问：“这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

穆无奈地苦笑：“还不是我师父会夸人，夸得我北都找不到，睁着眼睛就掉进他的温柔陷阱里去了。养刁了舌头宠坏了胃，害得我每次出去查案子都想速战速决回家吃饭。”

沙加噗嗤笑了：“这个我可真的不行。在家有人管，出门尽量歇在相熟的店里，只有露宿的时候自己动手。不过我挺擅长烤四条腿的东西。”

穆低头吃着，忽然来了一句：“那有空烤条板凳给我尝尝。”

沙加一时不防，呛得咳嗽起来。

8

穆第一次被允许走进沙加的内宅，沙加白了他一眼说：“分明是你不肯进来！”

穆笑而不答，慢慢打量着沙加的小屋。窗明几净，四壁无尘，是个有洁癖的。墙上挂着一口古剑，稍稍拔出寸许，寒光一闪，呦，好东西啊！

沙加若有所思：“认真想想，就只有这一件是家里带来的东西了。”这把剑是父亲送他的成年礼，那个时候
……
唉，有好久没见到他老人家了
……

穆见触到了沙加心事，便不敢再问，缓缓抽出长剑，冷艳霜华，隐隐一团杀气。穆忽然恶作剧地挑起嘴角，一剑向沙加刺去。剑尖轻巧地挑上外衣最下面的一枚扣子，挽了个剑花，扣子立解，连一条丝线都没划破。

沙加动也没动，笑道：“平时瞧你都是带刀，谁知道使剑也了得。”

穆将长剑收起挂回：“其实我跟剑更有缘一些。你呢？我记得镖师们一般会选更实用的兵器，你最擅长什么？”

沙加忽然坏笑着从后面抱住穆：“我说了你不可以恼。”

穆疑惑地侧头看看：“有什么可恼？”

沙加轻轻吹着穆的左耳，意味深长地笑道：“我枪用得最好，想不想试试？”仿佛要为自己的话加个注脚似的，身上某处硬硬的蹭上去，惹得怀里的人微微一颤。

穆慌乱地挣脱，口气几近哀求：“别，今儿真的不行
……
”

沙加岂容他轻易离去，霸道地将他按在墙上，狂热地亲吻：“你若敢说今儿身上不方便，我就真的服你！”


穆心如鹿撞，险些就决定放弃算了，可猛然间想到卡妙说的那句“万事总有第一回”，手上用了三分真力，将毫无防备的沙加振开半步。喘息中，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抱歉：“沙加，对不住，今儿真的是不方便。今晚轮到我值夜，前两个月我受了伤，兄弟们替了我许多次，再不好开口请谁代我了。”

沙加静了一会儿，上前搂住穆，抱歉地说：“我平日不是这种人，你不要生气。”

穆摇摇头，笑着说：“我懂。”与心之念之的人静室独处，不能自持才是常情。

两个人坐下来，并肩说着一些有用和没用的废话。耳听得定更鼓响，穆起身离去，沙加直送出大门之外。

穆回到衙门换了夜行装束，直接折返回沙加的住所。从后院小心地摸入，登矮墙上房檐，在沙加卧室的房顶伏下。慢慢挪开一片瓦，屋内灯烛明亮，主人正坐在桌前研磨朱砂。

穆心中一片冰冷，眼泪无声划过面颊——沙加，今生无缘，莫怪我狠心绝情。

沙加静静地研磨朱砂，心绪有些烦乱，小小走了个神之后，发现竟把朱砂磨偏了。不对，今天什么事似乎都透着古怪，小心为上。沙加放下朱砂起身出去，抱了纸墨进来，摊开一张纸，提笔画出穆的模样，之后用本想拿来勾勒额妆的笔为画中人披上红衣。

穆在屋顶眼看着自己笑盈盈地穿上喜服，几乎想跳进屋去赔话道歉。他抑制住这种想法，将瓦片盖回，悄无声息地伏在原处。耳听得沙加洗漱上床吹灯安歇，气息渐渐平静，想是已经进入梦乡。穆滑下房脊，站在廊前向内窥视。沙加睡得很踏实，没有打鼾翻身磨牙踢被等等睡癖，哪怕单纯是睡在一起，想必也是个好伴。

三更时分，下起细细密密的牛毛小雨，穆依旧呆呆望着屋中人没有稍动，露在檐外的一条右臂渐渐被打得湿透。穆已经说不清自己是在监视还是在偷看。

沙加梦中翻了个身，轻声呢喃：“穆，别走
……
”

穆返回衙门时天将破晓，身上湿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卡妙依旧在灯下读书相候，见他归来安慰道：“就算是诱捕，也有不上当的。何况他未必就是‘天舞’。”

穆笑了，竟然说：“偷偷跟你说，其实我暗自高兴。”

卡妙放下书凝视着跳动的烛火，半晌来了一句：“倘若真是冤枉了他，我也替你开心。”

沙加有点儿恐惧了，脆弱的穆是他不曾见过的。只因自己一个谎言，勾起了他心中最大不安。沙加听史昂说起，被仇家灭门时，穆只有四岁，缩在母亲怀里装死，身上为家人的鲜血染透。他被师父救出后，一个月不声不响，等神志恢复，居然求恩人带他去那个散发着腐臭和焦糊气味的停尸间。凭着小孩子的细致天性，分辨着那些支离破碎的遗物，听史昂讲述尸首的性别年岁体貌特质武功根底旧伤死因，认出哪个是长着可爱小虎牙的姐姐，哪个是跛脚的园丁大叔。最后，一直坚强的孩子哭了，说你们弄丢了我弟弟，然后把神捕衙门的众位大叔大伯折磨得死去活来。可是家宅早就被一场大火烧成灰烬，几个月大的婴儿，连骨灰都找不出来。

“他太早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杀气过重。不好好教导，兴许有一日会登上我的通缉名单。”史昂当时这样说，不顾所有人反对，破例收了个娃娃徒弟。

沙加在集市上买了只兔子，厨房点火烧烤。穆站在院中，愣愣地望着一弯新月出神，半晌忽然问了一句：“有我高吗？”

沙加点头：“差不多。”

穆“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沙加将烤熟的兔子递过去，说道：“尝尝吧，不是野板凳，想必不会如何好。”

穆被逗得笑出来，接过“板凳”啃了个饱。

夜色深了，穆一直没有离去的意思。沙加明了，便央求道：“今夜无论如何你要给我做个证人，倘若他出来作案，你要出面为我辩明清白。”

穆赧然一笑，调侃说：“那我还得说清楚，是我们俩整晚都没睡。”

沙加凑近吻上那双吐出奇妙暗示的唇，含混不清地说：“穆捕头可不能作伪证。”

月儿招手勾来了身边的云彩，羞答答地蒙上眼。星子们便是最最不懂规矩，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要瞧个究竟
……


12

西山温泉，史昂泡在水里，穆坐在一边没意思地踏水玩。

做师父的笑得很是无可奈何：“果然你是个闲不得的，避个嫌就惹得你上蹿下跳。”

“师父！”穆不高兴地扁扁嘴，“童叔昨儿又来说我的是非！”

“他说你是非？哼！很快整个圣域都要说你是非了！”史昂叹了口气，“可怜见的
……
若万幸他是你失散的弟弟，就去劝那孩子自首吧。”

穆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忽然问：“师父，这次我心绪不宁。倘若徒儿再不能在身边尽孝
……
”

史昂凝眉注视徒儿良久，忽然红了眼圈：“为师的为你重出江湖，你童叔不会责怪我言而无信的。”

穆心中一凛，颤声说道：“师父，徒儿求你不要介入此案。”

史昂疑惑地盯着穆的眼睛，直到对方开始畏缩，豁然从水中站起：“阿穆，你不要告诉我那个人是沙加！”

穆咬住嘴唇，别开头去。

史昂气得要打，却哪里下得了手，一怒之下扯住穆的衣领将他掼入水中，发狠地揍了徒儿三拳两脚，却借着水中阻力消掉了十之七八。

穆静静跪在水里，垂下眼帘：“徒儿大错铸成，不
……
”他在“不能”和“不想”之间犹豫片刻，续道，“不愿回头。”轻薄的夏衣湿透，昨夜疯狂的痕迹若隐若现。


良久，史昂哀叹一声：“竟被你童叔猜了个七七八八
……
”

临去时，史昂忽然叫住穆：“等等！我记得丢失的是一大堆瓷器？那东西易碎，你们叫宫里的人亲自动手搬，弄坏了跟你们毫无干系。”

回到衙门都快过午时了，卡妙与他打趣：“你这嫌避得好，人都不见了。沙加在这里苦等多时，你却去了何处？”

“去瞧瞧师父罢了。”穆进了门，见沙加神情忸怩地看着他，从袖筒里拿出一张纸来。

左手字迹，是给穆的一封手札，内容是相约一见，时间是日暮时分，地点请穆定夺，他走到哪里，自己便会跟到哪里。并言明，只见穆捕头，多一个都不现身。纸上留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穆问沙加：“哪里来的？”

沙加皱眉微嗔：“我的书案上。”

“啊？！”穆惊叫一声，“他又去你那里？”

沙加愤愤然：“他当我那儿是接头处么？！动不动就登堂入室，一点儿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穆赶紧赔笑安慰：“气大伤身。你可是瞧见他了？”

沙加几分委屈地瞪了穆良久，以卡妙的角度看似乎是在谴责对方什么，之后开口抱怨道：“我连你离开都不知，怎么清楚他来？”呃
……
完了，只怕是在骂对方不知检点，纵欲无度。

卡妙赶紧忍笑分开即将大吵一架的情侣，着人把各位捕头都找回来，发现重大线索，急需商议。


13

七年后，沙加接手了父亲的镖局，让老人家好好颐养天年。

那一夜快到圣域，威远镖局贪图早一步进城多赶了几里，最终仍旧是城门落锁露宿郊外。弟兄们累得够呛，很快睡下去，沙加一个人坐在火堆边值夜放哨。

有人轻手轻脚走近，低声笑道：“小二哥，有烤板凳么？”

沙加笑了：“板凳被抢光了，兔子倒是还有一条。”说着搬了把凳子给来人。

那人笑笑落座，从袖筒里掏出一条羊脂玉的羊角形剑穗子给沙加：“你那个太旧了，换换吧。”

沙加接过也不道谢，反而埋怨道：“我麻烦你了，能不能别每次来见我都做不同的易容，搞得兄弟们议论我私生活糜烂。这要传到米罗耳朵里，又要给我冷脸看了。”

穆痛苦地忍笑，肩头一耸一耸，发出小猫哭泣般呜呜的动静。半晌才停下来，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说道：“你若真有了固定的，往后怎么跟人介绍？撒谎扯淡永远都不圆，何况你的对手是一群捕快，这个我最有经验。等我三年，若是三年内我依旧找不到弟弟，便真的乖乖回来陪你。”

沙加不高兴地撇撇嘴：“从前没成亲呢，那叫一个上蹿下跳；如今都成亲了，还这么不安于室！你弟弟呀，想必也是个调皮捣蛋鬼，真找到了，指不定又闹出多少戏文来！唉，真是一失口成千古恨，我编什么瞎话不好，偏偏把你找弟弟的心思惹出来，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穆笑得眉眼弯弯：“等找到你就不生气了，弟弟小时候比我好看，到时候别后悔要了他哥。”

沙加一脸无奈：“我不就偷了人一枕头，回头夸了两句人家长得好，你这坛陈年老醋吃起来还没完没了的！说正经，从来没问过你，若是见到了怎么辨认？我只知道你们兄弟相像得很，若是见了，也能帮你认一下。”



14

紫龙日记

某年月日，天气多云间阴，心情巨好无比！

关于心情巨好无比的话我收回，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今儿出了现场，是某官员家中财物被盗案。听说是老家刚刚托威远镖局运来过冬的银子，到家还没捂热乎，就被天舞劫走了。真叫一个——嘘——大快人心！

接到报案，米罗大哥马上声称昨儿吃坏了肚子，哎呀，要上茅厕！卡妙大哥说，莫不是急性痢疾，万一被他干娘知道了，只怕要心疼得了不得，还是好好照顾为是，我就不过去现场笔录了。冰河抱着头咚咚撞墙，说是疼得忍不了了，要瞧郎中去。

真是人善被人欺啊！由于其他人都跑得利索，最后不声不响的我和修罗大哥被师父狠狠瞪了一眼：“还等着我去呢？！”师父，你又不是不出现场的！三天前还亲手抓了一个采花贼！

于是我们俩强打精神地过去瞧瞧，修罗大哥坏心眼地把看门的老狗也带过去起哄。那老家伙耳聋眼花，不复当年神勇了。

哪知竟出了怪事，那狗儿嗅了物证之后，竟又跳又叫又摇尾巴，做出了一串儿见了主人才有的谄媚之态。修罗大哥惊得脸色煞白，嘴唇发抖，眼神狐疑不定，被我问了半天才说，当年穆捕头失踪的时候，这狗子也是一反常态，竟对着证人，也就是如今的威远镖局总镖头沙加公子狂吠，结果那次穆大哥就出事了。这畜生又这般举止诡异，不知要应在哪个身上
……

说实话真是听得我头皮一阵发麻！

整个衙门对这个案子都提不起精神来，主要那受害人
…
切！偷的好！提起膈应，不说也罢。倒是有个人对这事关心得很。不对，他不是关心事，是关心人。那位沙加镖头跟天舞是至亲郎舅，可因为穆大哥的事搞得是，一言难尽。做舅子的可算是有情有义了，不但不会劫威远的镖，还会细心地等哥夫有了时间证人才下手，连我们这些查案的都觉得心里边发酸；可做哥夫的就不依不饶了，把史昂前辈都请出来查卷宗，非把害死爱侣的罪魁祸首抓出来才解恨。

唉，揪出来有什么用！米罗大哥偷偷说，天舞跟穆大哥长得像极了，没见到本人，他什么狠话都说得出；若是真被他迎面撞见，别说不舍得伤人一根头发，只怕帮着撒谎逃脱都不在话下。

史昂前辈瞧了半天卷宗，居然笑了，说那孩子了得，作案越发有新意了。真不知道老人家是哪一伙的！他说答应过徒儿的绝不介入天舞的案子，强求也是无益。不过老人家倒是提醒大伙儿，天舞能瞧中他家的银子，绝对不是偶然的。不如在这方面下点儿功夫，才是正经！

我怎么觉得
……
天舞竟像个神捕衙门安插在江湖中的密探？呃
…
明儿会有一群小捕快进来。我得赶紧收起这些胡思乱想，别一不小心从嘴里溜达出来，带坏了小孩子可是罪过罪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