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9
一、
数不清的闪光灯,如同浮动的影子一般轻轻落在她的肩上。
对着镜头之后、数以万计的屏幕,她从容地展现出最精致的笑容。
一切都和当年那么相似。只是那时的她还只是刚刚出道的青涩艺人,会在看到镜头时不争气地害羞,会在应对记者时手忙脚乱。
而今时光流逝,她终究踏上了艺人界的顶点,成为一代天后。
再也不是那个会默默在她怀中哭泣的小CG。
柏木面无表情地在电视前站立片刻,而后将桌上两人的碗筷送到厨房里盥洗。
“这次的拍摄地点是鹿儿岛县,开放式拍摄,时间是六个月...渡边桑?渡边桑?”
虽然脸上仍然是事务性的微笑,眼底却已经漾出灰砂般的空洞色层。小小的尖牙抵着下唇,直至血色破开唇沿仍没有察觉。
那失神的样子实在太过明显而稀少,以至于助手不由得担心地摇了摇她的肩膀。
“有什么问题么?”在察觉到自己失态的瞬间便已经敛起心神的渡边,回过头来对着助手微微一笑。
重新散发出一个偶像天后应有的柔亮光辉。
助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只是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位天后的身上,似乎有什么浮现出来,又像是少了什么。
这次拍摄的是一部百合片,开拍之前便已引起不少争议。
但出场阵容强大,除了偶像渡边以外还有顶级女优松井和高柳出演,又是由著名导演大岛优子亲自操刀,因此公司高层也就答应下来,并希冀以此作为渡边由偶像界进军演艺界的门票。
故事的安排很简单:渡边和松井原本是一对相爱的恋人,但松井受到高柳的诱惑而离开,受骗并最终堕落成为红灯区的妓女。尚是大学生的渡边初始时因为顾虑自身前途没有去救松井,之后却突然醒悟开始不顾一切地寻找。
最终散尽一切财产的渡边决定去红灯区当妓女来赚回钱继续寻找,这才发现了已然流落为烟花女的松井。
渡边看毕剧本,在车上自顾用薄毯裹紧了有些发抖的身体,而后轻叹一声。
一团白烟自口中升腾而起,而后化为细小的水粒消散而去。
她好像看到了什么。
无尽的、淡白色的纸条,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缠绕着那个人的身躯,宛如木乃伊般的既视感让她不由得心悸。
而后呢?
被勒紧的身躯化为黄砂色的粉尘,年轻的自己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只有周围的环境缓缓由浅白渲染成现实的颜色,昭示着结束的到来。
第二日的阳光已经照耀到仍旧直立着的灵魂上,她戳了戳倒在地上的少女的脸颊。
该醒了。
不要再沉浸在里面了。
你即使是作梦也无法拯救那个人的......
逃避现实的家伙最差劲了...
最差劲。
她没有开口,任由黄砂吹进她的眼睛,眼泪从那之中流了下来。
拍摄开始的时候,她看到陪同松井玲奈一同走进来的人。
她看到那人眼眸清澈而明亮,微微翘起的猫唇盛满了柔软的笑意,修了短发之后的样子比之前更加帅气。
她看到那人拎着一小壶咖啡亲昵地蹭在松井玲奈身边,酝酿出的氛围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忠心不二的大型犬。
或许是她骤然变寒的目光吓到了旁边的助手,以至于年纪轻轻的小女生拉着她的衣角声音颤抖的问她怎么了。
渡边收回了目光,淡淡地答:“没什么。”
松井珠理奈。
如果问起渡边麻友的话,现在她也是记得当年那个在镜头与闪光灯下的珠理奈的。
在舞台上动作幅度和汗流量都大得惊人,即使再怎么勉强也会全力投球,咬紧牙关扛住压力完成别人对自己的期待。
宛如剖开一小片便爆发出璀璨光芒的原石。
在每一本杂志、报纸与电视上闪闪发亮。
然而却在三四年前莫名其妙地宣布从演艺界退出了。
然后就像一个圈子里不能留下两个松井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作为女优出道的松井玲奈。
所以呢?
你真的完成了你的梦想了啊。
渡边默默合上眼睛。
那些包含艰辛与迷茫的日子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向她袭来。
她记得因为脚伤而感到苦痛的时候,那个家伙握着拳头给她打气的傻样。
她记得曾经在黑暗里看不到路的时候,珠理抱着抱枕给她诉说梦想时、眼眸里闪烁光彩的样子。
很多很多......她甚至怀疑是否是因为前夜的休假,让她的精神骤然变好。
然而她记得珠理奈过去的样子,却无法接受她现在的模样。
时光从脚边流淌过去,梦想的路上却只有她一个人被剩下。
她怕。
怕那个人元气地过来问好,然后问:
“咦,柏木桑呢?”
她无法回答,无非是因为她还记得。
记得因为脚伤而感到苦痛的时候,脚上被涂上药膏、而后一圈圈缠上纱布的柔软感触。
记得在黑暗里看不到路的时候,那个人抚着她细软头发、让她安心睡去的安静侧颜。
她记得那么多......甚至是在失去她的一两年后,患上抑郁症时,她记得柏木的事仍然是那么清晰。
她可以记得柏木的一切,却无法记得自己刚刚的早餐吃了什么。
那些事如同细小的碎片般残留在脑海里,然后慢慢消融并渗进她的身体,就此化作她身体里最脆弱的一部分。
然而她却无法就此再复制出一个柏木由纪。
然而她也再无法失去、失去任何在她心房里的一个人了。
所以说我该庆幸现在我已经没有那样的一个人了么?
渡边慢慢睁开眼睛。
导演正在大声呼喊“CUT”,工作人员们各自繁忙着做好手底的事,四处是移动的摄像机和机械设备。
她对自己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向片场走去。
2012年10月15日 06点1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