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易卜生又认为博克曼能够从一个卑微的矿工, 经过自己的奋斗, 步步高升到银行总经理的职位是很了不起的, 很赞赏他这种自我奋斗精神, 这正如易卜生本人的自我奋斗。易卜生强调: 人生的价值, 就是“要奋斗到末了一天, 牺牲到最高程度, 绝对不要调和, 完全做自己
意志的主人“。因此, 他的博克曼为了他的煤矿王国不惜赤裸裸地拿爱情做交易, 去干违法乱纪的勾当。易卜生认为这些道德缺陷是可以被宽容的, 因为这个人物是“特选的出类拔萃的人“。这种特殊的人物是资产阶级社会的精神贵族, 是尼采大加赞扬的“超人”, 为求自我发展, 当然可以为所欲为, 做出超越常规的例外。
对于这类“特选的出类拔萃的人”, 早在易卜生的精神儿子布朗德身上就流露出他对人民大众的轻视。布朗德和他所生存的那个狭隘而窒息的环境, 屡屡发生冲突, 他为了他的“精神反抗”和崇高理想而独行其是。现在, 博克曼也同样自视在各方面都高人一等, 唯有他才能完成辉煌的业绩, 因此他在精神上绝不肯服输。醉心于人们对他的个人崇拜, 往往是这类“特殊人物”在资产阶级社会里, 处于孤立地位的主要原因之一。
布朗德追求的是精神, 博克曼追求的是物质; 布朗德是抽象的, 博克曼是具体的。他们都以超人的意志, 体现了愿望与可能之间的对立, 这种对立的本身也是现代生存困境的产物。博克曼临死之前发出的由衷的感叹: 那从前的梦想, 那广大无边、开发不尽的、眼看就要征服的王
国,“始终只是一场梦”。
自我的实现是何等之难! 哪怕他已经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个人爱情与家庭幸福。易卜生几乎所有的戏剧都少有圆满的结局, 悲剧精神是易卜生戏剧的品格。虽然这个过于自负、坚毅的博克曼并不可爱, 但是在人生的最后一幕, 也是该剧的最后一幕里, 当他终于走出那个家庭牢笼, 颤颤巍巍地站在白雪皑皑的、寂静的高原上, 俯瞰大地, 回首往事的时候, 不由地悲从中来, 发出那天不从人愿的叹息, 那一个戏剧场面却是令人感动的。在茫茫天地之间, 人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卑微, 那冰天雪地的大自然正是冷酷无情的命运的象征, 哪怕你是所谓的强大的超人,伟人。或是上帝的宠儿。雪山、高处、形单影孤的人, 类似这样的画面我们在易卜生的戏剧里并不陌生, 人生如梦, 人生是空。望着这位白发苍苍的疯癫老人, 我们的怜悯之情会油然而起。
2012年10月13日 09点1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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