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音乐是Christina Perri的《A Thousand Years》。貌似是《破晓》的主题曲，不太清楚。
个人感觉比较符合这篇文的意境。
感兴趣的听一下。最好听下。
次奥四百度不让我插音频是怎样！！次奥！！

1.
又到了返校的时间。
九辆校车陆陆续续地开出车库，在路边停下来。李泰民的那辆姗姗来迟。他拉着巨大的行李箱，亦步亦趋着，拿停车的位置跟自己打赌。不少人偏偏往相反的方向走，似乎认定了它开到一半就会掉头一样。
但事实证明一根筋的李泰民是对的。他骄傲地昂着头，像个即将被授予桂冠的胜者，在呼啦啦的轮子声里一步步踏上了门口的台阶。
只有司机一人的车厢很空。李泰民挑了
前排
的位置，坐下之后把箱子丢在过道里，得意地听着一分钟之后上车的人或恼火或嫉妒的抱怨，“哦哟这是谁的箱子啊堵在这里”“真缺德”“没素质”“不会放到后面吗”之类的。其中包括他的同班同学兼发小金钟仁。
“你小子，太猖了吧。”金钟仁居高临下地眯起他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李泰民拧了拧身体表示正如他所言，被他在肩上赏了一拳头，然后依旧得意地挪去了里面。金钟仁在他身边坐下，戴上耳机，开始补眠。
李泰民看着窗外。十分钟后就要发车了，从私家车上下来去后备箱拖行李的学生们显然有些急躁。他幸灾乐祸地闭上眼睛。
“哎，后面没空了吗？”
女生娇滴滴甜腻腻的声音。李泰民认得，那是他们班的班花，虽然他不觉得有多漂亮。
“这里啦这里，给你们占好座了。”立即有人殷勤地招呼。
“你们”。
李泰民睁开眼，看见女生身后高大英俊的男生。男生一米八几的个头，眼睛黑亮亮的，像玛瑙，像黑色琥珀，像投射出温柔光芒的黑珍珠。他弯腰为她移开横七竖八的箱子，又直起身，望向车厢深处的时候，李泰民注意到那点温柔的光芒隐了起来。这使他的面部线条愈发显得冷峻。他的嘴唇也紧紧抿着，不苟言笑的样子。李泰民想他一定会对那个女生笑的，他笑起来一定会很好看。
他染了发，不太高调却又很张扬的栗色。发丝卷卷的，乱乱的。李泰民觉得真好看，凭什么自己小时候的自来卷就毛茸茸的像只泰迪。
女生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绕过那些仍有些挡路的箱子，在李泰民斜前方靠窗一侧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李泰民一直看着她。她也至少有一米六五的样子，梳着风靡一时的梨花烫，深色的发丝显得皮肤雪白。精致的瓜子脸，纤细的身材，挽起的略微宽大的校服袖子下露出的一截小臂，突兀得恰到好处的腕骨。
好像也蛮漂亮。李泰民撇撇嘴。
他坐在她旁边，靠过道一侧的位置。
李泰民压着已经睡熟了的金钟仁，把右小臂伸到过道里，指尖碰到对面座位的扶手。又收回来，有些困难地再支进前座椅背到金钟仁的肩膀之间。又收回来。
他用力张开左手，手掌在右小臂上翻来翻去。
四十厘米，六十厘米。勾股定理的话——他打开手机里的计算器算了算——七十二点一一一零二五，四舍五入是七十二。
七十二厘米。李泰民和他的距离。

2.
第二天金钟仁告诉他——假装不经意地讲起“那个有些花花公子潜质”的“而且好像有点眼熟”的“班花的男朋友”的他，也是前一天偷偷看了这人一路的他——说，那是高二一班的学长，叫崔珉豪。
李泰民说哦，拾起笔，笔尖提到刚刚解了一半的习题上空——
“怎么着，名花虽有主，你想松松土？”金钟仁用老掉牙的梗揶揄他。
高二一班，不就在隔壁么？
——再也没有思路了。
“……神经病。”他嘟囔着，摔掉了笔，烦躁地抓抓脑袋。

3.
尔后就常常看到他，接水喝的时候，干值日擦玻璃的时候，下楼上体育课的时候。有时在座位上猛地抬头也能撞上站在门口的他投进来的找寻目光。
然后自己后座的女生，他们班的班花，就会起身走向他，嘴角漾开来幸福又有些苦恼还带了点不安的笑。
神奇的是有一次在食堂，金钟仁跑得快，先去排了队，他赶上来并理直气壮地要求加塞的时候，一扭头却发现那男生就在旁边队伍里，隐在另一侧的手牵着那女生的。
李泰民脸一热，“…算了。”灰溜溜地退到了最后面，没敢回应金钟仁大呼意外的惊奇眼神。

4.
后来李泰民目测了一下，队伍之间大约有五十厘米的距离。
五十厘米。近了些，怪不得会紧张。
李泰民这样作出解释。

5.
周末回家的时候男生不在。李泰民坐在上一次的位置，忍不住往斜前方七十二厘米远的地方瞟了好几眼。
金钟仁上车了。他赶忙收起了自己飘忽得有点引人遐思的眼神，也慢悠悠地收起了自己过度伸展的腿。
“喂，你坐进去啊。”金钟仁推推他。
“……凭什么每次我都坐里面，这次该你了好吧。”李泰民有些心虚地开始语无伦次，金钟仁倒也没多盘问，哼了一声就挤到里面坐了。
男生始终没出现。

6.
却在周天傍晚的校车上又看到了他，在七十二里米远的斜前方，和那个女生一起。
开车的时候车里的灯被关掉了。虽然夜在日渐变短，男生的十五度侧脸也还是不太清晰。皎洁的白月光是只小手，柔柔地在黑暗里撕出他的轮廓。
他的左手搭在前座的椅背上，慢慢滑了下去。脑袋也被挡住了一半，李泰民看见他没有打理好而翘起来的几缕栗色发丝。
他们在接吻。李泰民肯定地想。
“喂，”他拍拍金钟仁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抖动的肩膀，“下次我坐里面。”
“哦——”
金钟仁懒懒地应了一句，依旧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也不晓得究竟有没有听到。

7.
其实这才差不多有七十二厘米，之前还隔着一个碍事的金钟仁。
李泰民又偷偷瞟了一眼那个他已经熟练到可以自动定位的地方。男生直起身子来了。从窗外扩散进来的街边昏黄的路灯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柔和而令人心悸。碎光像小小的萤火虫，停在他长长的眼睫毛上。
还是觉得很好看。
李泰民撇撇嘴，最后用力地看了他的侧脸一次，收回了目光。
七十二厘米也近了。

9.
他，在看他？

10.
是吗？

11.
是吧。反正李泰民已经撞上过很多次他的目光了，在教室门口，在食堂里，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的过程中——“漫无目的”？他自己都不信。
再一周的校车上，李泰民又看见他的侧脸，四十五度，六十度，七十五度……李泰民对上他黑亮亮的眼睛。
一瞬间李泰民慌了，向来规律运作的大脑回路变成了乱糟糟的线条。他又收起目光，投向没有以往那么暗淡了的天色。紧接着他又懊悔要是多对视一秒就好了，又自责又庆幸，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心里却化成了满满的欢喜。
正因这陌生的滋味而无所适从，他却听见男生说，“同学，拜托开一下窗好吗？”低沉的声音，礼貌且生疏的语气。
“哦哦…好的。”他忙垂下脑袋，低低地应道，随即推醒了身边的金钟仁，“开窗。”
“自己去啦，不长手么。”
金钟仁嘟囔了一句就又睡了。李泰民闭闭眼，觉得好尴尬，他会不会看到了这一幕呢，会不会在暗笑他懒惰又霸道还不懂得体谅呢。
好烦。
他决定自己来。金钟仁果然碍事，弓着脊背杵在那儿，李泰民就连要不要支起身子都拿不定主意。这么小幅度的动作做起来会不会很难看？万一站起来的时候车子正好刹车，他该就势坐回去，还是趴在前座的椅背上？万一窗子一下子推不开怎么办，那有多丢脸？
“哎哟，你烦死了，磨蹭什么啊。”
金钟仁有些受不了地抬手推开窗子，顺带送给他一记睡不醒的嫌弃眼神。李泰民更愣了，大脑兀自反应了好一阵子，才记起来应该要再坐下。
于是他坐下了。
看不见了男生的侧脸。他甚至将脑袋扭得更向里侧了些。

12.
瞎担心什么，请求帮忙开一下窗罢了，自己向别人这样请求的时候难道会一直盯着对方看么。
何况又不认识。
又撇撇嘴，好像这样也能撇掉心头的失落一样。

13.
但眼神接触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了。
一天在食堂里，李泰民在金钟仁后面，脊背挺直得有些过分，并因此遭到金钟仁的调侃无数，“装得像个天天向上好少年要给谁看啊”，酸溜溜的，诸如此类。然而调侃了一番之后见他无动于衷，金钟仁似乎也觉得没趣，默默回过身去闭上嘴巴。
李泰民盯着自己的运动鞋，耳朵竖起来，灵敏地捕捉着半米远处飘来的每一个字。
“今天吃什么啊……”提不起精神来地拖着腔。旁边有人回答了他，同样懒洋洋地，随即提议说不如去买泡面。
“不要啦，不想。偶尔吃吃食堂也不错。”
声音里含着笑。李泰民不知有多想看看他在对谁笑，尽可能不着痕迹地投过去余光，瞥见他正飞快地转着一把勺子的手。这只手大概比李泰民的要大一些，指节修长，指骨分明，指甲也修剪得整齐而干净。真好看。李泰民还是这么想，就连在他指尖舞着的那把勺子，他都觉得仿佛散发着耀眼银光。
“…李泰民？嗯。”
突然好像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不，不是好像，他确确实实听见了这样的声音，像那个返校的傍晚时一样低沉的，仿佛没有了那一点生疏，而是满满地填充进了试探与温柔。脸在发烫，李泰民急迫地想要抓住什么，金钟仁的胳膊也好，可金钟仁一定会嘘他奇怪，既而呛他自作多情。
他唯有紧紧攥起自己的手，紧紧地，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一点银光在脚尖旁落下来，叮当的响声在嘈杂的食堂里让他听得格外清晰。他有点懵，却仍条件反射地在男生跨过来捡勺子的时候后退了一步，及时把不到十厘米的危险距离拉长。
“对不起啊。”男生站回到自己队伍里。
李泰民张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自己觉得好糗，干脆装没听见。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次失手，明明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句道歉，微小的细节，却被他固执地放大再放大，融成暖暖的橙色气体，在他的心房里膨胀。
金钟仁突然碰了碰他。
“有病啊你！”李泰民猛地回神。
“你才有病，排到你了。”金钟仁端着盘子在一旁睨他。

14.
——他知道自己喜欢他吗？吃饭的时候李泰民走着神，被金钟仁用筷子敲了好几下。
这样的问法，就好比那天自己对于他的孤独背影的猜测。他和她为什么而吵架，是哪一方的错？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好像他们真的吵架了一样。
事实上，班花这几天也着实没有了往日那般飞扬明媚的神采。李泰民有几次从门口看见了男生，目光也不再找寻那个固定的落点，相反，说是从自己教室里走出来，下意识地把脑袋偏向这边看了一眼，更为合适。
好像之后也没再见两人一起坐车过了。李泰民使劲回想，的确没有。
那，自己又猜对了是吗。
心情愈发轻飘飘的。

15.
是喜欢吗？

16.
班里的多媒体坏了，下节化学课要用，身为化学课代表的李泰民自然担下了去外班借教室的责任。
楼上的小教室，会不会坐不开那么多人？
选修教室貌似有人占用了吧……
这一层楼的其他班级，下节课都不约而同地是内堂，空不出位置来。楼下倒是有两个班上体育，可是同学都会抱怨爬楼梯的。真挑剔。
李泰民想想，最佳选择大概就是待会要去另一栋教学楼上艺术课的隔壁的高二一班了吧。他已经把这个班的课表记得比自己的还滚瓜烂熟，看一眼门外，果然有不少学长学姐抱着课本走向楼梯口。
他闭了闭眼，做了次深呼吸，转身走出教室。
没注意旁边那扇门里也有人走出来而且往这边拐，他一扭头，险些撞上。他慌慌张张地连声道歉，听到一声低沉而熟悉的“没关系”。
抬头就对上他黑亮亮的眼睛。太近了，近到连距离具体的数字都无法估计。男生亦有些措手不及地睁大了双眼，温热急促的鼻息洒在他脸上，痒痒的。
“……对不……”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这样简单的三个字都没说全，他就落荒而逃——也逃不远，停在隔壁班门口，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堵住又走出来的一个人，问班长是否在。
“啊，你等一下。”
对方点点头，返回去，不一会儿带出一个带黑框眼镜的女生来。这应该是他们班班长了。李泰民磕磕绊绊地表达了自己想借用他们教室一节课的意愿，女生很好说话，很快便答应了。
他局促而感激地笑了下，转身。男生的身影渐渐在楼梯口消失了。

17.
不敢想更多了。
就是吧，那就是喜欢。反正承认的话也没有什么损失。
反正他不会知道。
“我爱你，与你无关”。李泰民觉得这句话很对。

18.
下午跑完操后李泰民去办公室数讲义。
在拐角处就听见中年男人的怒骂声。他来到门口，弯起食指轻轻叩门，男人没听见，抑或没有心情去回应他。他缩了下脖子，假装得到了许可，默默走了进去。
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那个在发脾气的老师，和那个他还没敢注意的受批评的学生。李泰民一边用手指搓起讲义一角，一边小声地数着，数够了全班的份，抱起来，打算离开。
期间他无意中听着充斥着办公室的男人的声音。似乎那学生软硬不吃，老师的姿态已经开始放低了，转为语重心长地教诲，说些诸如“就算出国也应该认真完成这一年的学业”的恳切的话。
原来是家境优越有意出国的人。李泰民撇撇嘴，朝办公室的门口迈开步伐。
足音由远及近，那个学生要回去了。他步子很快，赶到门口时正好与李泰民并肩，李泰民不敢招惹刚挨过骂的人，欠了欠身子让出道路。
他看见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的栗色卷发。那人出门拐弯，冷漠的十五度侧脸直戳进他眼底。

19.
那天李泰民没回自己宿舍，和金钟仁挤在一张床上，抱着金钟仁的被子哭到半夜。自己也觉得丢脸，可眼泪止不住，金钟仁一拍他的后背，他索性哭出声来了，只有把脸埋进被子里让声音听起来小些。
“哭哭哭，我靠，哭个屁啊！”金钟仁好像也烦了，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肩上，“有什么不爽你说出来好不好啊，你打我、骂我，怎么冲我撒气都可以，一个男人哭什么哭啊……你别哭了行吗……”
最后也成了轻言慢语的无奈的请求。李泰民抱着被子狠命摇头，一口气堵在他喉咙里，他说不出话，一张嘴就不要命似的咳嗽起来。金钟仁好声好气地哄着他，帮他顺气。
李泰民兀自呜呜地哭着，眼泪流了一嘴，咸得他更想哭。
突然很不甘心。
他要出国，意味着今年夏天之后，自己就见不到他了。李泰民都明白，却掩耳盗铃不愿相信。
离高二会考也不远了，时间这样紧迫，自己却还是打算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过，心想自己喜欢，他不知道就算了吧，能拥有单方面的顺利的爱情也是好事。可以想到他要走了，连自己喜欢他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打从那次在校车上看见他就开始注意他，不知道自己因为他而胡思乱想失魂落魄，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为他差不多要哭透了这一床被子。
——不知道自己每次都坐在校车上那个固定位置，而每次都看见他也坐在那个固定位置时，隔着刚刚好的七十二厘米，自己有多高兴。
就这样难过。
其实根本不止七十二厘米吧。如果他不认得自己，那么纵然自己多么心急如焚，他也不会为之所动。如果他认得自己，也一定只会认为自己是个龌龊又肮脏的变态吧。
只会更远。
李泰民想着，一张湿淋淋的脸更深地埋进被子。
“…吵死了……”有人不满地嘀咕。
“吵你妹！睡觉！”金钟仁吼回去，一边揽了揽李泰民颤个不停的肩膀。

20.
之后的李泰民平静如昔，除了第二天眼睛肿得如同桃子。
好像也不太经常看见他了，或者说，李泰民在选择性地忽略。忽略掉这边，就会更关注那边，有时听见女生叽叽喳喳地在说闲话，“就是他嘛”之类的，他走近之后也就听不太到了，大概一律被忽略了吧。
又一次坐校车，来得有点晚，车厢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那个位置却奇迹般地空着。他就坐了过去，习惯性地看向七十二厘米远的斜前方，没有人。
难道已经走了？
上次的彻夜大哭带给了李泰民重感冒，他吸了吸鼻子，扭头看向窗外。
不久后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以为是金钟仁来了，看了过去，却对上那双仿佛久违了的黑亮亮的眼睛。
他的心怦怦跳，显然没有以往那样快速了，然而一下下的格外有力。他有些喘不过气，微微张开嘴巴呼吸，眼睁睁看着男生绕开过道里的箱子，在他旁边过道另一侧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然后回头看他，流转的目光自然且茫然。
狂乱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杂音。李泰民愣住了，贪婪地索取着他的目光。他竟也没有别开脸，就这样久久地与他对视。
“哎，李泰民？”
金钟仁的声音。李泰民一个激灵，看见门口的金钟仁正艰难地把乱七八糟的箱子挪开，同时一只手指向车厢深处，“我早占好位置了笨蛋，你来太晚啦。去后面坐。”
李泰民怔了怔。
“……哦。”
他又失了魂儿似的站起来，按照金钟仁的指示走了过去，坐在他占好的位置上。金钟仁片刻后凑过来，邀功一样地向他夸张说，要不是自己今天破天荒早到，他李泰民就等着站一路吧，之类的。
李泰民却听不进去。
现在距离是有多远了呢？不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