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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四季·常青树——记忆中的刹那永恒作者:万里千寻
2007年04月11日 06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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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4年 初春 清晨 他9岁 她5岁 四月的俄罗斯冰雪未融,但早晨的阳光已然温暖明亮。天空蓝过千古却依然年轻,蓝得那么清澈那么高远,恰到好处地映衬着地上未消的积雪,小鸟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歌唱,这真是一个美丽的春天。科尔夫庄园的所有仆人早早就开始忙碌,因为男爵不久就会到家,他离家时曾吩咐收拾出一间女孩子住的房间,这意味着这栋大房子又多了一个女孩子,科尔夫家又添了一个新成员。此刻,仆人们正在一边干活一边谈论着那个将要入住的小女孩。与外边的热闹相比,餐厅里却很冷清,只有一个小男孩,他,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科尔夫,男爵的独生子,此时正百无聊赖地用刀在整张馅饼上刻字。多少天了,多少个早餐、午餐、晚餐他都是这样独自在诺大的餐厅里吃着本来丰盛无比的美味。他没有母亲,而父亲,却是那样寡言严厉,因为没有撒娇的对象,他显得比同龄的孩子坚强,当然,更多的是叛逆、不听话。所以他经常顶撞父亲,男爵也对他越来越严厉,可是此次男爵出远门前却告诉他要给他一个惊喜。惊喜?难道是一支枪?这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东西,可父亲拒绝给他,理由是他还是孩子。小猫小狗之类的小动物?不,那是女孩子才去玩的东西。女孩子?对啦,仆人们都在谈论呢。不,他不要玩伴,以前他经常去找多尔格路基家的三个孩子玩,可是看到那三兄妹彼此默契地欢笑打闹,他突然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自己从来都是一个局外人,他什么也没有,他什么都不要,都不要! 突然,管家瓦西亚夫人急急地推门进来:“哦,上帝呀,我的小少爷,老爷已经回来了,马车就在院子里。”他不慌不忙地放下餐具,系好领结,慢悠悠地迈着“绅士”步伐走出去。院子里非常热闹,仆人们都集合到这里了,格里高里扶男爵下车,而男爵却亲自从马车的暖帐里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小姑娘,顿时人群里一阵低声的惊叹。 男爵转过身正好看见儿子怀疑的目光,于是对他说:“瓦洛加,快过来,这是安娜,你的妹妹,以后要好好爱她。” 他永远都会记得这一天,是的,这一天,她像一个天使一般降临在他眼前,刻入他的脑海,融入他的生命。她的小脸圆圆的,如凝脂一般的肌肤隐隐透出一抹红晕。小巧地鼻子上是一双蓝色的眼睛,那是怎样的眼眸啊,仿佛一泓春水中飘荡着两朵蓝色的勿忘我,而当她垂下眼时,长长的睫毛给那流动的春水投下了一排密密的树影。还有她淡黄色的卷发可爱地梳成两小把,粉红色的粗布小裙虽说旧了,但干净整洁。此时太阳已经升高,阳光温柔地笼罩着她,给她披上了金色的薄纱。真的是天使,他想。而她也打量着他,目光坚定而温柔,嘴角的微笑坦率自然,仿佛他是她前世的一个旧相识,今生又注定在这里重逢了。他完全怔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自从小天使到来后,一向冷清的科尔夫庄园完全变了样。到处飘荡着她银玲般的笑声、雏莺般的歌声,到处闪现着她小鹿般轻快的身影,她的天真烂漫感染了每一个人,除了他。他一直恼恨自己那天的失态,对着一个农奴小丫头竟那样惊慌失措,一点贵族风范都没有。在餐桌上,他恼恨父亲对着她宠溺的笑容,要知道,父亲自从母亲死后就没有那样笑过,而他居然又成了一个局外人。他恨她,恨她的笑容、她的歌声,恨她的一切一切!不,不能这样下去了,他要让她知道,他才是这个家的小主人。怎样让她难过呢?显然不能当面打骂她,父亲不会轻饶的。正想着,下意识地一抬头,花园的长椅上静躺着一个娃娃,淡黄的卷发,圆圆的脸,湛蓝的眼睛,像极了她。那是父亲送的礼物,她一直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为什么丢在这里?不过,理由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娃娃在他手里。一把火烧掉吗?她会永远失去宝贝娃娃的,她会伤心哭泣吗?他还没见过她哭的样子呢。不,等等,小男孩扬起了嘴角,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小天使满头大汗地从书房跑到花园,又从花园跑到厨房,她的娃娃不见了,那是叔叔送的第一件礼物呀,她急得快哭出来了。由于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就往前倒去,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2007年04月11日 06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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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的安奴什卡,你这是怎么了?”瓦尔瓦拉温柔地捧起她的小脸。 “不见了,不见了,我的娃娃不见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含着泪,马上就要流下来了。 “不用急,也不要哭,孩子,你昨晚不是还和它一起睡觉吗?” “是呀,我把卧室忘了!你真聪明,瓦丽亚!”小天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而后给了瓦尔瓦拉深深一吻就又急急地跑走了。 一把推开卧室的门,她立刻愣住了,娃娃端端正正地坐在枕头上,可是原本柔软的金发被拔光了,秃秃的头像个畸形的
小丑
。她难以置信地一步一步走过去,颤抖着抱起那个可怜的娃娃,却发现在娃娃的额头上用刀刻了字——农奴!这个字她认识,昨天少爷在家庭教师走后特意教给她的,还说和她最般配的就是这个字。她低下头,卷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默默无语地看着她的娃娃。但这个5岁的小女孩永远不会知道,衣橱里藏着一个9岁的小男孩,正从缝隙里看着她。是的,他看着她,看见一滴沉沉的泪重重落在娃娃的脸上,划过面颊,碎在地板上`````` 第二天一大早,他从卧室出来下楼用早餐,和急忙往上跑的她撞了个满怀,幸好两人都没有跌倒。 “您这是野蛮行为,农奴小姐。”他立刻摆出一副主人架势。 “我只是给瓦尔瓦拉说声早安。”她委屈极了。 这时,他突然发现她的脖子上系着一个布缝的硬币大小的荷包,“这是什么?快拿给我看!” “不要!这是妈妈给我的!”她一边护住胸前一边往后退,孰料右脚踩空了,整个人往后仰,而他想抓住她,却偏偏拽掉了那个荷包。她滚下了楼梯摔在地上,连发辫都散了,可是挣扎着爬起来强忍着眼泪说:“弗拉基米尔,快还给我,那是妈妈给我的树种!”而他此时也有些慌了,赶忙扶她起来,确认她没事后却不肯还荷包:“解释清楚我才考虑还给你。” 她没有办法,只好实话实说:“那是常青树的树种,妈妈说过要自己种下它然后和它一起长大,它会叫来小鸟陪你玩,还会猜到你的秘密,实现你的愿望。而且,它永远美丽,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将信将疑,然后把种子倒在掌心中,那颗种子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灰绿色,干瘪瘪的,很难看。他轻蔑地一撇嘴:“我不信。” “那我就种给你看!”他微微一怔,第一次看到她那么倔强执著的目光。于是两个孩子早饭也没吃就出去了,他们决定在庄园最远的小溪边上种下那棵常青树。整个过程都是那个小天使独自挖坑、埋种、填土、盖雪,而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一本正经满面虔诚的样子,直到她累得气喘吁吁才过去帮忙,还讽刺地说他早就不办家家酒了。 一切终于忙完了,他很不耐烦地说:“回去吧,该洗洗你的脏手了。” “等等!”他回过头,“还没祈祷呢!上帝还没有把这棵树赐给你。”她看上去很生气,嘟起小嘴把他拉回来,“闭上眼睛。” 他发现眼前的这个小女孩有一种庄严得不可抗拒的力量,于是他闭上双眼。而她则站在他对面,两人共同守护着常青树,郑重其事地划了一个十字,然后闭上眼睛,开始默默祈祷。此时清晨的阳光照进林子里,地上的积雪褶褶闪光,映衬着她带着幸福笑容的脸庞;微风吹起她的秀发和衣襟,使她全身都有一种飘动的感觉,仿佛是森林里最古典的精灵。她还在虔诚地祈祷,没有人知道她在祈祷什么,而她自己也不会知道,站在对面的小男孩早已睁开了双眼``````
2007年04月11日 06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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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了闭眼,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回家吧,安娜,我们回家。” 她怔怔地望着他,就像望着一个踏破黑暗来拯救她的王子。她想哭,想投入他的怀抱,可是双脚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伸手想拉她起来,却触摸到一个长着毛的、湿湿的一团东西,于是从她怀中把那一小团提起放在眼前。 “弗拉基米尔,这是我捡的小猫,快还给我。”她终于有力气说话了。这团小东西是只小猫没错,看上去也就两个星期大,毛很稀疏,一绺一绺紧贴在一起,两个小耳朵几乎是透明的,像两片迪兰花的花瓣。它的眼睛紧闭,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它怕极了。 “弗拉基米尔,求求您还给我吧。它真的很可怜,你要把它怎么样?” “淹死它。”他不假思索地说。 “什么?!淹死它!不要啊!它已经失去妈妈了。” “那你就在这里等着淹死吧!”他暴怒了,一改刚才的温柔,吼声比雷声还要大。她一下子呆住,随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他又心软了,于是把小猫还给了她,又拉她起来,擦了擦她的小脸,说道:“别哭了,你想把它带回家也可以,只是别让瓦西亚夫人看到,她最讨厌猫的。好了,现在回家。” “真的?我一定藏好它,一定一定!”她兴奋极了,完全不是刚才在雨中的可怜模样。就这样,小猫在她怀中,而她又在他怀中,他们回到了家。 此时的科尔夫庄园乱作一团,男爵几乎派出了所有男丁去找两个孩子,又怕他们迷了路,命令瓦西亚夫人点亮所有的灯烛。一时间,整个庄园在漆黑的雨夜里格外显眼,他和她很远就已经看到了。 “藏好了吗?”他问。 “嗯,没问题,我已经祈祷,它不会叫出声来的。”原来他把小猫装到马鞍旁边的一个小口袋里,这本来是他骑马时放水袋用的。于是他一声呼哨策马一口气直奔家门。 男爵自己披着蓑衣在雨中等着,看见儿子带着安娜骑着马过来忍不住大叫:“我的上帝呀!安娜,我的孩子,你去哪里了?有没有受伤?”说着就把她抱了下来。她虽只有8岁,但已经很懂事了,不但没有哭,反而用微笑安慰焦急的男爵。“瓦洛加,安娜真的没事吗?”他从马上下来,很不高兴父亲左一个安娜右一个安娜的叫,听得好厌烦。 “没事,就是迷路了。”冷冷甩下一句话独自把马牵进马厩。男爵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吩咐瓦西亚夫人给孩子们洗澡免得着凉。两个人此时的心思都在小猫上,他趁乱把小家伙藏在厨房的一个空酒桶里,转过身着实吓了一跳,她就站在正后方,当然全看到了。 “弗拉基米尔,安娜,你们快来!”瓦西亚夫人在叫他们了,她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轻快的跑走了。 雨渐渐的小了,庄园里也渐渐安静了,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可她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只小猫,于是她悄悄爬起来,悄悄点了蜡烛,悄悄朝厨房走去``````虚掩的门缝中透出微弱的火光,她小心地推开,而后,眼前的一切使她整个人全呆住了——他蹲在酒桶旁,双手捧着小猫轻轻地冲它吹气,吹得它微闭着眼睛,吹得它的两片薄薄的小耳朵微微颤动。他轻抚着它的绒毛,爱怜横溢。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动人的微笑,那种温柔是厚重的,一点一点的蔓延开来,把烛火熏染得更加明亮。在这个清冷的雨夜里,这片小天地里的温暖竟是如此的醉人。她完全不想打扰他,可是小猫看到了她,于是他也抬起了头。看到她来了,他站起身,只是一个转身之间,脸上温暖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冷漠和高傲。她顿时僵在那里,手足无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您也是来确认一下它到底死没死吗?”他嘲讽地问。 她叹了口气,慢慢地走近,疼惜地望着小猫,轻声说道:“快别这么说,弗拉基米尔,它可能真的会死。” 他愣了一下,也开始难过起来。这时小猫开始喵喵地叫了,声音急促但非常微弱。 “它是不是饿了?”她问。 “有可能,有什么吃的给它吗?” 她向四周环顾一圈,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奋地叫道:“对啦,瓦尔瓦拉今天早上刚做了奶皮,就放在她床旁边的小桌子上。”
2007年04月11日 09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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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1年 深秋 黄昏 他16岁 她12岁 俄罗斯的秋天一向很短,只是十月初,秋风就已经很凉了。窗台上的金线菊开始凋谢,小小的金针点点洒落,尖端卷曲起来,就像从冬之女神的乐谱里不经意间掉落的音符,那是冬天的序章。然而,盛夏的余韵犹在,那即将逝去的热情和繁茂此刻披上了华丽的金黄,雍和厚重地散播在天地间。在这个弥足珍贵的秋天,夕照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温柔而慵懒地照进科尔夫庄园的小书房里。 此时的书房里明亮安静,檀木做的小书桌反射着柔和的光。桌上摊开放着一本法语诗集,微风徐徐吹进来,偶尔翻过一页,好像它也在品读一样。书的主人却完全没有把心思用在书本上,他走神了,那双犹如深碧色潭水一样幽深的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当然不知道他在看着自己,因为她此刻睡得正香,斜倚在宽大的躺椅里,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中。还有那只叫卢奇卡的小猫也懒懒地依偎在她怀里,不知在做什么好梦。而一本和他的一模一样的诗集却被她堂而皇之地当了枕头。她的呼吸轻柔均匀,使他也不自觉的跟着她的节奏呼吸起来。屋子里弥漫着金线菊淡淡的花香,他和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的内心涌起一种莫名的悸动,既踏实又不安。他深陷在这种悸动中,久久地注视着她``````她的确是长大了,虽然只有12岁,但已然是一个美人胚子,可爱的小卷发不知何时变得浓密顺直,一如此时从窗外流泻下来的那一片金色的阳光;而额前的流海还像以前一样自然的卷着,风一吹就开始了轻快的舞蹈。阳光抚过她线条柔和的脸庞,给她的皮肤涂上了一层小蜜色,而脸上迎着光的地方那一层细小的绒毛看得清清楚楚,犹如未经人手触摸过的桃子上的绒衣一样。她睡得好安详,长长的密密的睫毛垂下来,遮盖住了梦里的秘密。他凝视着她的目光此刻有些迷离,他已经16岁了,是个大人了,至少自认为是个大人了。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她恶作剧,扯乱她的头发、撕坏她的书本、把钢琴乳白色的琴键用墨涂黑,还有在她熟睡时把她的小脸涂鸦成魔鬼。他已经不能那样做了,只能这样看着她,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就像湖畔慢慢丰满着羽翼的天鹅,不知何时就会振翅高飞,飞离他的视野,飞离他的世界。他就这样看着她,希望时间就此停滞,希望她永远不要醒来。 仿佛是和他故意作对一样,六声铿锵的钟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她醒了,慢慢睁开了眼。他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她的笑容就绽放在眼前。 “我睡了很久吗?弗拉基米尔。”她轻声说道。 而他却装模作样地拿起了笔,开始抄写一首诗,也不看她,慢条斯理地说:“这里的确不是贵族小姐的卧室。” 她当然听出了话中的讽刺,但并不在意,反而凑过去看他写字。“您也在读这首诗吗?”她显然很兴奋,“我已经会背了,昨天柯尼金娜夫人还夸奖我呢!”说罢轻快地转过身,拿起了躺椅上的诗集。这时一片小巧的叶子悄然落下来,她俯身拾起,那是一片常青树的叶子,被她当作了书签。小叶片玲珑纤秀,那一抹青色是娴静的,充满了生机却并不激越,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光,像一只细长睿智的眼睛。 她把叶子小心地放在掌心,回头看了看他,试探着问:“弗拉基米尔?”他抬起头。“你看,这是我们两个一起种的常青树的叶子,很漂亮吧。您怎么从来都不去看一眼呢?它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干也有碗口那么粗了``````” “够了!”他打断了她,“父亲把您培养成一个贵族小姐费了不少心血,而您呢?整天就知道干这些无聊的事。告诉你,那棵什么树我从来不感兴趣,而且永远不感兴趣!听见了吗?”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因为早就料到他的态度,所以也没怎么生气。她不再和他说话,而是转过了身面对灿烂的夕阳,她微笑着,就像一个虔诚祈祷的天使感激上帝赐予了这么美好的时光。她打开了诗集,双手捧着,开始轻缓地诵读,那声音如同天籁: 那时的夜好长好长 我们坐在河边泥巴做的城堡里 点亮你眼眸的 是萦绕在身边的无数飞翔的“星光”
2007年04月11日 15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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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小姐,你一直在跟着家庭教师弹琴练声,我可不敢打扰。” “那你一定总赢了,我们的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公爵小姐14年来说谎不眨眼,然后晚上偷偷锯掉长鼻子。”安娜笑着开玩笑。 “什么呀,我就只能赢索尼亚,每次我还没怎么看她,她自己就先哭了:‘姐姐,我没说谎!姐姐,我没说谎~~~’。至于安得留沙,我看见他那副带着眼镜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想笑,一笑就输了。”丽莎开心地笑了。 “那弗拉基米尔呢?你也赢不了他吗?” “弗拉基米尔``````嗯``````”丽莎轻咬着嘴唇,低头思索着,“我````我逃了,我发现我不能看他的眼睛,尤其是我们都不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哦,上帝啊!听我说,安妮娅,”丽莎抬头看着安娜,握住了她的手,“我觉得弗拉基米尔的眼神就像传说中索斯克雅的黑天使一样,用一双眼睛就可以轻易的捕获别人,看透别人的内心深处。所以,安娜,弗拉基米尔的眼睛是不能认真去看的,嗯````可是`````” “可是你又是那么喜欢那双眼睛!”安娜一语中的。 “的确如此。”丽莎坦然承认,兴奋的笑容绽放在脸上,“都说他的枪法是不可战胜的,其实不可战胜的是他的眼神,和他对视的时候只要不移开视线就很了不起了,至于反过来观察他还是算了吧。” 这时钟声响了,上午9点,丽莎把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急急地穿上鞋,说道:“我得赶快走了,妈妈生气了真的会打我,东西先放你这。” “那你到底穿哪一件啊?” “就这件!我最喜欢的裙子和弗拉基米尔最喜欢的发卡,就这么决定了!”丽莎就像来时那样一阵风跑走了。 卧室又重新陷入了往时的宁静,安娜把丽莎的衣服一件件全整理好整齐地放回箱子里。收拾好以后她轻叹了一口气,坐在梳妆镜前,娇小苗条的身影映入镜中。她仔细地端详着自己,心中想着丽莎的话,仿佛镜中人变成了弗拉基米尔,那影子朦朦胧胧的,看不清那双眼睛。稍一凝神,镜中又是自己的样子,她哑然失笑了,的确,在她印象中,弗拉基米尔有一双凌厉的眼睛,总是那样高高在上的看着她,好像可以用眼睛划成一条永无跨越的界限。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参军回来就会和丽莎结婚,他的所有一切将和自己毫无关系,何必在意他的眼神他的态度呢?她站起身去了琴房,去为宴会的演出作准备```` 俄历十月二十一日上午十时,多尔戈鲁吉家宾客盈门,县里几乎所有的贵族全到了。公爵夫人骄傲地向客人们介绍她优秀的儿子还有美丽的女儿,科尔夫男爵则是和昔日的老战友一边品着白兰地一边叙旧,特意从彼得堡请来的乐师们在正厅的舞台上演奏着华美的旋律。舞池内贵族青年男女们对对轻舞飞扬,这里凝炼着高贵的血液,闪耀着华丽的珠宝,在这声势浩大的辉煌美丽背后掩饰着一个纸碎金迷的世界。所有人都迷失在这种虚无中,他们在享受,而不是在为两个忠诚勇敢的年轻人饯行,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前线猛烈无情的炮火,没有想到即将远行的也许是再也无法还乡的年轻可爱的生命。此刻,阳光把这些表面的虚幻折射成幻影,却又分外地刺眼。只有一个人,茕茕孑立在这个世界之外,他——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独坐在正厅西北角的小木椅上,神色漠然,他的战友和未婚妻都被一大堆人簇拥着,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了这一刻难得的宁静。他慢慢的轻嘬着红酒,用这种淳厚的别样的迷蒙抵御着眼前同样迷蒙的世界。 恍然间,安娜的身影像一朵白云飘进了他的视线,他在那一瞬间有些发楞。她穿着一件白色丝质的连衣裙,系着银灰色的腰带,切线领口上简洁得没有任何装饰,金色的长发整齐地梳成马尾辫,她的样子优雅清秀,一如九年前那个晴朗温暖的早晨。此时此刻,他迷离不羁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个妥帖安置的地方。 她轻轻的穿过人群,默默地坐在了正厅的东北角——隔着钢琴师,他的正对面。她低着头整理着手中的乐谱,温习即将演奏的曲子。只是不经意间,她抬起了眼睛,仿佛是触电一般,她看见迎面的他的那双眼睛。那深碧色的眼睛犹如两汪幽深的潭水,而在那莫测的最深处仿佛蕴藏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向她压过来,她本能的地下了头。这时,丽莎的话又浮现脑际,难道这就是那双不可战胜的眼睛吗?那双用谎言傲视谎言的眼睛吗?也许只有丽莎这样真正的贵族小姐才能自信而优越地和他玩着纸牌,才能无所顾忌的袒露她的情感,然后自然真诚地“逃走”。但是她不行,男爵用真实的爱把她包裹成一个悲伤残酷的谎言,穷此一生都无法改变。她不知该感谢上帝还是诅咒命运,只是知道决不能逃,也从来不想逃,无论何时都不能输!于是她决绝的昂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傲岸坚定。就在两人的眼神相接的一刹那,他的心猛震一下,幽深的潭水掀起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惊澜,他掩饰地眨了眨眼,随即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把空杯放在了侍者的托盘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调转了视线,他看着她,目光放肆凌厉,充满了不可一世的自负和嚣张,就像看着一个永远无法逃出手心的猎物。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丝毫回避地迎向他,如同逆风飞翔的小鸟张开了翅膀。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们就这样相互凝视。在这个声色犬马的世界里,四周的音乐、舞者、酒香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退去,静得只能听见心跳的声音,时间有如静止一般,只剩下他和她对峙纠缠的眼神,隔着那段距离,咫尺天涯``````
2007年04月11日 19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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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错觉吗?她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莫测。她恍然大悟——他在观察她!那碧色的深潭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薄雾,凌厉的锋芒在迷蒙中若隐若现。她第一次这样细致地看着他的眼睛,往日熟悉的目光此刻变得如此陌生,刺探、轻视,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迷茫,她发现自己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了解太少了,尤其近两年他对她毫不尊重,总是想尽办法侮辱她。而她,总是想尽办法避免和他正面相对,不是怕他,而是不愿真正确认他的敌意。在卢奇卡走失于森林之后,她知道,童年结束了。他就是这样忘却了时间,忘却了即将奔赴的使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从容不迫,嘴角甚至还隐约可见那么一点嘲弄,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自信,他在等着她缴械投降。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发,继续迎视着,只是眼神没有初时的凛然坚定。她在内心深处不得不承认,他有着一双慑人的眼睛,丽莎说得没错,索斯克雅的黑天使!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依旧对峙着,她渐渐感到眼睛发酸,喉咙干涩,双手冰凉,手心渗出了冷汗,她快坚持不住了!只是内心的骄傲在最后支撑着她。而彼处的他此时轻咬了一下嘴唇,又默默地看了看她。终于,黑天使收起了羽翼,他垂下了眼睛,头别向一边。赢了!!她长长的出了口气,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用力闭了闭眼。当她缓缓睁开双眼时,看到的是窗外明媚的阳光,此时此刻,她心中有胜利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解救般的如释重负。 “孩子,你怎么了?该你的演唱了。”男爵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的身边,一脸慈祥的期待。 “对不起叔叔,我刚刚有些紧张,我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她刚想站起身,却发现双腿无力,竟然站不起来! 男爵连忙扶起她,关切地问道:“安娜,你没事吧?” 她笑着摇了摇头,笑容多少有些勉强。简单的看了一下乐谱,她走向舞台,轻轻坐在钢琴面前。随着十指轻柔地跳跃,一串优美的音符荡漾开来,她轻唱着,甜美的歌声和着温暖的阳光消融了冬日的寒冷。她有着惊人的天赋,和乐师们的配合天衣无缝,随着曲子渐进高潮,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她高兴地微笑着继续演奏,不自觉地向着他的方向看去,太好了!簇拥的人群恰好遮住了他,不用再忍受那灼热的眼神了。她微微叹了口气又沉浸于音乐中,不知为什么,她不知不觉地变了旋律,弹奏起了往日的练习曲。那是她最喜欢的法语小诗,随手配上了曲子,连男爵和音乐老师都不曾听过,只是弹唱给自己听。但她不知道,年长4岁的他千百次地躲在门旁偷听,千百次地用他那碧色的眼眸深深凝望着她。她的确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用音乐的方式和自己交流,倾听内心的声音,但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有一种东西永远的消失了,就像卢奇卡、玩具娃娃、常青树种子,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永无挽回的远去了,慢慢老去的养父,还有渐行渐远的玩伴``````她悲伤得难以自禁。 “悲哀的是我们都已成了大人/再也无法住进那座泥巴城堡/无法把一片片叶子做成梦的衣裳/悲哀的是我们都已成了大人/远去的旧时光终有一天会渐渐遗忘``````”她轻轻唱着,所有的协奏都停止了,所有的人都不由得痴了`````` 不知什么时候宾客们全都散去了,诺大的正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也许大家都在餐厅里为安德烈庆祝生日吧,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收拾好乐谱。从正厅的东门出去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她踩着未融的积雪独自一人低着头默默走着,看上去心事重重。快到尽头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她连忙抬起头——是他,依旧冷峻的面容,依旧锐利的眼神。 “您有什么事吗?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慢慢转过身去,半晌无言,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背对着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午饭后````等着我````我有一些话要吩咐你。”说罢快步走了。 她伫立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她第一次强烈的感到那个高傲挺拔的背影蕴满了难以诉说的寂寞``````
2007年04月11日 19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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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 外 时间就像上帝一本正经做的一个沙漏,看似日夜更替按部就班,可就在不经意间匆匆带走了很多光阴,在漫长的遥望和飞逝的过往中撕扯着人们的希望和记忆。庄园里的小马驹已经长成了高大硕壮的骏马,她骑着它在树林边上就迎上信差,接过信后飞奔回家,她急切想把信读给老男爵听。夜晚书房柔和的烛光下是男爵平静的面容专注的眼神,还有那悄悄爬上鬓角的白发。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信,薄薄的信纸,熟悉的笔迹,那看似平静的字里行间仿佛掩盖着万里之外的喧嚣。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柔再轻柔:“父亲,这里天寒地冻``````”是的,天寒地冻大雪封山的高加索。当上校把第三枚荣誉勋章佩戴在他胸前时,大雪正纷纷飘落,有一片落在他那把泛着冷光的火枪上,晶莹美丽的六角菱花和不远处的炮火声是那麽的格格不入。他扬起嘴角不易察觉的笑了,前几天米沙还和他谈论永恒这个话题,荣誉?梦想?还是``````爱情?看来他找到了,就是这片雪花,几千年来花色和样式一成不变,他在心里暗笑米沙的单纯可爱。抬起头,漫天的飞雪也无法熄灭无情的战火,离家几年了?庄园里也下了这麽大的雪吗?父亲一定一边品着白兰地一边看书吧。而她````她`````在琴房练声,还是一个人在常青树下?落在她发稍的雪花是不是和眼前的一样`````` 当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温柔的融化了积雪,当春天第一阵微风唤醒了沉睡的万物,当鸟儿落满常青树的树梢,他回来了——在一个相隔六年的春天的清晨。没有骑着战马佩带勋章潇洒地飞奔回家去见父亲,没有和朋友们庆祝甚至没有和分别多年的未婚妻丽莎约会,他一个人独行在这条曾在梦中千百次徘徊的小路上。他知道正冲着溪水中央第三块岩石的橡树下埋葬着她捡回的一只受伤的云雀;他知道森林西面的山谷里有她失落的风筝和被风吹跑的草帽;他知道她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把所有的荆棘草全改种了金线菊和百合花``````脚下的这条小路啊,无论踏出哪一步都会与她曾经的足迹重合吧。而抬起头,阳光亮得耀眼,他记得,在15年前同样晴朗的一个清晨,他走在她的身后,同样明媚的阳光把她娇小可爱的影子轻轻的送入他的怀中``````他曾经希望她永远不要回头,而他就在她的身后这样走下去,永远永远走不到尽头````` 解冻的小溪就像调皮的孩子,在憋闷了一个冬天后尽情的撒欢、雀跃,无忧无虑的流水带走了多少光阴的故事啊,许多事情还来不及讲述就被过往的青春下了定义。山溪相同,云月各异。那些改变的和未曾改变的心情让他如此不安和迷茫。远方那抹再熟悉不过的绿色一如六年前一样鲜艳,他加快了脚步,他——真的很想见到她`````` 近了,随着他的脚步近了,那棵常青树!丰满的树冠,密密的枝叶,粗重的树干,还有它孕育出的祥和灵动的绿色,仿佛含着微笑一步步的慢慢迎向他``````霎那间,他站定了,心跳得好快。是她,没错!在阳光的凝视下,在树影的呵护中是她纤瘦美丽的身影,金色顺直的秀发,洁白的长裙,淡粉的薄纱。她闭着眼睛,双手护在胸前默默祈祷,那样子就像15年前的天使,恍若隔世`````` 他远远看着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面对着长大成人美得无法形容的她没有丝毫的诧异和惊艳,那就是她的样子,那就是安娜的样子。可是,他只能站在这里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他不想靠近,不忍靠近,不敢靠近。他感到沮丧甚至怨恨,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心情。是的,曾经,想说的话语焉不详;想做的事踯躅彷徨;想念的人在水一方。也许,因为太久远却异常清晰的记忆,才影响着今天的自己去固执一些东西,光阴里流逝的是一些无所谓固执的偏激,留住的是不可能改变的回忆。她是他停落在肩头的一只疲倦寂寞的蝴蝶,而他是她凝结在腮边的一颗不忍拭去的眼泪,都是那样令人心痛,那样````无法碰触的美丽。 安娜,你在祈祷什麽?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陷入了一场美丽而迷离的梦。在我还没有准备好你就硬闯了进来,你闯入的样子好单纯好无辜。我想张开怀抱迎接你,可为什麽偏偏扯痛了我心底最柔软的伤痕?你知道吗,即使这是一场梦,我也愿意长睡不醒。安娜,你知道吗,当我痛苦着拥抱你时,做了一场又一场美丽而迷离的梦`````` 这是1839年春天的一个清晨,他24岁,她20岁``````
2007年04月12日 03点0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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