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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阴天，雨天，像彩票机里翻动的小彩球，每天随便滚出一个，这次好像落下的是晴天罢，既然他选择了晚上，晴天就显得无所谓了。自行车像颓废的囚犯，被链子拴着横七竖八三三两两地停在路边。最后一拨登楼的人也兴高采烈煞有披星戴月般轰轰烈烈之势下来，卡妙抬起手7：55，时间本还早，可关门的时间更早。他走过去，看门的老头儿庸懒地抱着大茶杯将头缩在军绿色的大衣里看着微型的电视，那水的雾气将周围的一切氤氲而看不见他的眼睛。他摇摇手，“关门了。”语气平淡。“让我进去吧。”“关门了。”同样的语调像电脑预先设定好的程序，竟没有一丝不耐烦的腔味儿。卡妙抬起头，指着上面道：“刚才有人上去了。”“那是残疾人。”卡妙细眯起眼，他们的身体比黑夜的颜色更深，倒像是在黑夜中空洞地挖去两块。男的拄着拐，女的在一边扶着，似乎感到有一丝嫉妒，出于习惯，他总是把别人的事往自己身上假设，突然地发现他连假设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因为别人是两个人，他，是一个人。他淡淡地笑起来，笑着连自己都说不出原因，那笑容却比那可怜的男人更教人心酸。“让我进去吧。”“马上就关门了，回头这儿是下不来的，得走好远从下一个出口下。”“没关系。”“那好吧，我可是告诉过你了，待会儿回不来了。”他起身放下茶杯，像绿毛龟从壳里钻出来，他缓慢地打开门，铁门哐啷啷的摸索着地面，留下深刻的吻痕。卡妙些过走过去，门又哐啷啷地关起来，只是走过去那声音好像才明晰，它隔断了两个夜，亮与暗，喧闹与寂静。看守的老头由下往上打量着他，嘟哝了几声，有回去缩回壳里。卡妙登上城墙的台阶，另一瘦老头儿正准备关上红漆的巨大城门。他透过眼睛所发出的涣散但犀利的光像在给卡妙找X光射线，低着头，叼着劣质的香烟，含含糊糊地哼唧了几句，声音和他口中的雾气一道混合不清，但是卡妙听见了，他说：“回头，路，是没有的。”卡妙没应声，与他擦肩而过。城墙凹凸不平，生着毛茸茸的草，走起来软软的脚底心生疼，隐痛一般，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黑暗的幽道静到了极至，连脚步声也沉默，向后是黑暗的深窟，向前是浓重的迷雾，向上的天是亮的，但太远，两边的世界是亮的，但被隔着。他应当有只手电筒的，好将手全部交给他，是有的，曾经，现在，他丢失了手电筒，好像手电筒丢失了他。他突然有种莫名的美感，一个人站在世界的边缘，孤单地哭，孤单地笑，却又害怕哭得笑得太剧烈了会跌落下来。他曾经问过米罗：“为什么没有人跳城墙自杀呢？”米罗没有看他，轻轻地说“城墙是给失败的士兵准备的深渊，而人们到死也无法舍弃他们的骄傲，他们会害怕第二天在女人的惊叫，媒体的闪光灯中，被警察草草地扔进火堆。”边上的椅子上做着一对对情侣，听不见声音却能看见一团一团雾气。他随便找了一张坐下来，不去理会被风吹得杂乱的头发，无意地抬起眼，又连忙用手挡着，好像在黑暗中浸泡了太久的瞳孔连那一丝黯淡的月光也会害怕地紧缩，那比月亮还清冷的明眸徘徊游荡。“你知道你的眼睛像月亮吗？我在看你时，你在看远方，我不看你时，你却在看我。知识可惜，你似乎一辈子都不可能看我了，因为我的眼睛会死死抓住你不放。”米罗的声音充斥着空气的死角将他的心塞得满得几乎透不过气，你这该死的东西，你的一辈子就那点长吗？为什么我看你的时候你的眼睛闭得像个死人似的，不就是死人，你不是希望我看你的吗？恩！？他又笑起来，眉头不自觉地向下垂，不熟练地点起一支烟，呛出了泪水，本以为会有人生气地夺下烟头塞在自己嘴里，可感到的无疑只是风掠过，而已。他又猛吸了一口，原来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了，他好像才发现一样，可他明明记得有人说过这是他们俩的世界，那人呢？消失了，比风还轻，只有他的声音一声不一声响地在脑中重复，如同寺里敲击后振颤的黄铜古钟，那声音明明是末了，却好像永远响着。“卡妙。”米罗躺在床上，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闷声地喊，声音砸在柔软的被褥上，也显得温柔。“恩？”卡妙坐在床边上，耐心地解扣子。“我爱你，你知道吗？”“知道。”“你不知道。”固执的反驳同打火机同时啪地点燃。“我知道。”卡妙柔声重复。“我怎么看不出来？你这……”他低着的头小声说突然感到两片柔软的唇合上，像含了水，眼睛还未从惊讶中释放就已经转变成温柔，“我问你知不知道我爱你，可没问你是否爱我。”“我知道。”他想着米罗躺在床上的优美，毛茸茸的蓝色头发，半裸的美丽身段，微微张开的性感的唇，比海更柔情的眼睛，稍稍弯曲的手指，屈起的脚惹得白色的被子笑得裂开了皱纹……画面定格住一切色彩，固执地想着，醉着，晕着，同他一样的固执，忘了为什么而来，眼里流下的却是泪吧。是来追随他的，不是怀念，不要怀念。“跟我，回家好么？“他听见前面有谁在与他说话，不知道是因为刚才一直在想的，还是黑夜模糊不清的错觉，抑或是本来就是，他觉得米罗站在他的面前。“谁的家？”“你的家。”“不要。”“听话。”“你为什么不肯解脱我呢？”“……”卡妙醒来，枕头上有掉落的我蓝头发。这是，他的家。他想起那似梦非梦的话。“为什么要走呢？”“对不起。”
2007年03月31日 05点03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