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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为什么ABC有的时候比白人更瞧不起中国留学生?为什么你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提ABC这个词?
其实ABC心里也很痛苦,他们父母的“accent and broken sentences”英语“embarrass”他们,他们的“chink face”困扰着他们,他们的家庭“are not other families”,但同时他们还要“fit in”美国的主流社会。
如果有精力,推荐看英文原版,感觉原文更有冲击力,中译文似乎是在照顾中文读者的感受,很多比较刺激性的话都用比较中性和平淡的语言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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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09月06日 13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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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是邻居家的孩子。一天,他拿着《星球大战》的欧比旺·肯诺比玩偶来我家玩。玩偶手中的光剑不但能发光,还能发出尖声:“运用原力!”然而,我真看不出这个玩偶哪点儿像电影里的那个欧比旺。 我和马克一起看着这个玩偶在咖啡桌上翻来覆去地比画了五遍。“它能换一个动作么?” 马克被我的话激怒了,“看清楚点儿,小子!” 可我看得够清楚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马克见我不说话,急了,“你有什么玩具,拿出来给我瞧瞧!” 可我除了那些折纸外,什么玩具也没有。于是,我把那只纸老虎带出卧室。那时它已经破旧不堪,身上也缠满了胶带,全是过去几年里我和妈妈修补时贴上去的。时光流逝,今已年迈的它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矫健。我把它放在咖啡桌上。同时,我还听到其他小动物发出轻快的脚步声,似乎都在伸长脖子张望着。 “小老虎!”我用中文说,随后,我停下来,用英文又说了一遍。 小老虎十分小心谨慎,没有轻举妄动,只是作匍匐提防的姿态,双眼怒视着马克,用鼻子嗅他的手。 马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只用圣诞礼盒包装纸做的纸老虎,“这哪是什么老虎啊?你妈用垃圾做玩具啊?” 我从来不觉得我的纸老虎是垃圾。但说真的,它确实就是一张废纸而已。 马克用手碰了碰欧比旺的头,光剑又舞动起来,手臂上下摇摆不停,“运用原力!” 小老虎转过身,向欧比旺扑去,将那塑料小人狠狠推下餐桌,摔得个骨头断裂、脑袋搬家。“嗷……”老虎得意了。我也笑了。 马克狠狠地把我推向一边,“这玩具很贵的!现在根本买不到!没准儿你老爸买你妈的时候都没花这么多钱!” 我愣住了,瘫倒在地。纸老虎咆哮着,径直朝着马克的脸猛扑过去。 马克哇哇大叫。倒不是因为他被老虎弄疼,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既害怕又惊讶。毕竟,这只老虎是纸做的。 他抢过我的纸老虎,铆足劲地蹂躏,连撕带咬。我的纸老虎瞬间就被肢解成两半,身首异处。他把揉烂了的两团碎纸狠狠地扔给我,“拿去!愚蠢的破玩意儿!” 马克离开后,我一个人哭了很久。我试图把它展平后沿着原有的褶皱恢复成原样,但不管怎么试,它就是无法恢复。过了一会儿,其他小动物都凑了过来,但它们看到的不再是曾经认识的那只老虎,而是一堆碎纸。 我和马克的恩怨没有就此终止。马克在学校的人缘很好。我根本无法想象,接下来两个星期的学校生活该怎么过。 两周后的星期五,我放学回家,一进门妈妈就问:“学校好吗?”我闷不吭声,不想搭理她。我把自己关在洗漱间里,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我不像她,根本不像! 晚餐时,我问爸爸,“我是不是长得很像中国佬?” 爸爸停住了手中的筷子。虽然我从未跟他提过学校的事,但他似乎早已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双目紧闭,摸了摸鼻梁,“不,你不像。” 妈妈不解地看了看爸爸,又看看我,“啥叫中国佬啊?” “英语!说英语!”我爆发了。 她努力寻找着会说的英语词汇,“你怎么了?” 我啪地摔下筷子,推开面前的饭碗,看着桌上的“青椒爆炒五香牛肉”,带着命令式的口吻说,“以后不准做中国菜!” “孩子,很多美国家庭也吃中国菜啊。”爸爸试图帮妈妈辩解。 “问题就出在我们不是美国家庭!”我怒视着爸爸的眼睛说。美国家庭里根本就不会有我这样的妈! 爸爸没有回话,只是将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说了句:“我回头给你买些做菜的书吧。” 妈妈转过头来问我,“不好吃?” “说英语!说英语!”我急了,扯着嗓子大喊。 妈妈伸出手想摸我的额头,“你发烧了吗?”我用力推开她的手,“我很好!不要你管!我只要你给我说英语!” “以后多和他说英语吧,”爸爸对妈妈说,“你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 妈妈沮丧地坐在那儿,看看爸爸,又看看我,嘴唇张了又合,欲言又止。 “你该学学英语了,”爸爸说,“只怪我过去没什么要求,可是杰克还得融入这个社会。” 妈妈看着爸爸,用手指摸着嘴唇说,“当我用英语说‘爱’字的时候,感受到的是声音,但是当我用中文说‘爱’字的时候,感受到的是真情。”说着,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爸爸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你现在是在美国啊。” 妈妈沮丧地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纸水牛,被纸老虎打击得没了气力。 “我还要一些像样的玩具!”
2012年09月06日 13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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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给我买了一整套《星球大战》玩偶。我把里面的欧比旺·肯诺比赔给了马克。然后,我把那堆折纸动物一股脑儿扔进了一个废鞋盒,塞到床底下再也不想理会。 第二天早上,小动物们纷纷从盒子里逃了出来,在它们过去玩耍的地方打闹。我毫不留情地把它们全抓了回去,一个不落,并用胶带把鞋盒封得严严实实。但那群动物还是会又吵又闹,搅得我烦躁不已。无奈之下,我只好把它们扔到阁楼,能扔多久就扔多远。 如果妈妈和我说中文,我就拒绝回答。久而久之,她只好和我说英语了。但是她蹩脚的口音和离谱的文法让我觉得很丢人。她出错,我就挑错。终于,她不在我面前说英语了。 如果她想要对我说什么,就会像打哑谜一样地对着我比画。她会学着电视里的美国妈妈,拥抱亲吻我,但她的动作总是那么夸张、别扭、滑稽、丢人。知道我不喜欢她这样后,她就没再抱过我了。 “你不该这样对你妈妈。”但爸爸说这些话的时候,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娶了这么个农村姑娘,期望她可以融入康涅狄格的郊区社会——这本来就是个错误的想法。 妈妈开始学着做美式餐点,我则在家里玩着电游,在学校学着法语。 有时候,我看见她坐在餐桌旁,望着手中的包装纸发呆。不久,就会有一个新做的小动物出现在我的床头柜,依偎在我身边。不过我照样会把它们压扁,然后扔进阁楼的盒子里。 上高中后,她再也没给我做过纸动物。她的英语也进步很多,但那时的我已经不是那种听大人话的毛孩子了,管你对我说英语还是中文! 有时回到家,望着她瘦弱的背影,听她哼着中文歌,在厨房忙前忙后,我还是难以相信她竟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她活在月球,我活在地球。我不会走去和她说话,我把自己关进卧室,独自追寻美国式的幸福生活。 医院里,母亲躺在病床上,我和爸爸分守在病榻两侧。她不到四十,看上去却老得多。 多少年来,她身体有病却坚持不去医院,每当被问起身体时,她总说自己没事,直到有一天她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医生诊断,她已是癌症晚期,手术都救不了她的命。 但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母亲的病情上。那时正值校园招聘会的高峰期,我满脑子装的都是简历、成绩和面试,整天琢磨的都是怎样在招聘主管面前美化自己,让他们聘用自己。理智告诉我,在母亲即将离世的时候,想这些很不应该,但是理智并不能改变我的情绪。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爸爸用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左手,深情地给了她一个吻。他看上去特别苍老憔悴,我不禁战栗着意识到,我其实并不了解我的父亲,犹如我不了解母亲一样。 妈妈努力给他一个笑容,“我没事。”她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笑容依旧挂在嘴角,“我知道你还得回学校,”她的声音十分微弱,而她满身医疗器械发出的嘈杂声更让我难以听清她的声音,“去吧,不要担心我。我没事儿。在学校好好表现。”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如释重负,因为我做了件此刻该做的事。我的心早已飞到机场,飞到阳光明媚的加州。 父亲靠在她嘴边听她私语了些什么后,点了点头,然后离开房间。 “杰克,如果……”她咳个不停,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抓紧机会对我说,“如果我不行了,不要难过,这对身体不好。你要好好生活。阁楼上的那个鞋盒要留着,以后每逢清明,把它拿出来,你就会想到我的。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清明是中国人怀念死者的传统节日。我很小的时候,妈妈会在清明那天给她死去的父母写信,告诉他们她在美国生活得怎么样。她会把信上的内容大声地读给我听,如果我说了什么,她还会把我的话写进信里。接着,她会把信纸叠成一只纸鹤,放飞到空中。纸鹤扑打着清脆的翅膀,向西飞去,飞越太平洋,飞向中国,落在祖辈的坟冢上。 但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知道我对中国年历一窍不通,”我对她说,“妈,你就好好休息吧。” “盒子你要存着,没事的时候打开看看。记得……”她又开始咳嗽起来。 “知道了,妈。”我不自在地抚摸着她的手。 “孩子,妈妈爱你……”她再次猛咳不止。我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场景,妈妈捂着自己的心口,用中文说着“爱”字。 “好了,妈,你歇会儿,别说话了。” 爸爸回来了。我跟他说我想早点去机场,因为我不想误点。 在我搭乘的飞机飞过内华达上空的时候,母亲离开了人世。
2012年09月06日 13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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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裔科幻作家越来越猛了,又多了个雨果星云双奖得主,喜欢刘宇昆的可以关注下最近新出的他的中文选集《爱的算法》
2012年09月07日 02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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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过爱的算法这篇文章,科幻世界上有刊登的。
2012年09月07日 02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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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奖不是幻想文学的奖吗?这篇也算幻想文学吗?虽然折纸动物会动是有点幻想的味道,但那完全可以理解为小孩子的想象啊。
2012年09月07日 11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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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评委是怎么想的- -
2012年09月07日 11点09分
回复 歌尽扇底风 :我想起了魔幻,在国内被等同于奇幻,在国外有一种分类叫魔幻现实主义,比如百年孤独就是魔幻,可能是分到魔幻类里去了。
2012年09月07日 11点09分
回复 飞行的意大利面 :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奇幻与魔幻的具体分界线在哪里,我觉得哈利波特这种是魔幻,而超人这样的应该就是奇幻吧?
2012年09月07日 13点09分
回复 歌尽扇底风 :超人其实是起点式的YY,超级英雄基本都是。不过有一部例外,守望者是魔幻,原因后述。许多人和你想法一样,从字面上去理解魔幻,其实哈利波特之类有魔法的都是奇幻,所谓的魔幻看起来和普通的小说没什么区别,下面我举一段百年孤独里的例子。
2012年09月07日 13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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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我在电视上看了一集关于鲨鱼的纪录片,便要妈妈给我做一只鲨鱼。鲨鱼做好了,见它躺在餐桌上闷闷不乐,我便在洗手池放满水,把它放进去。在宽阔的水域里,鲨鱼快乐地游弋着,没过多久,它的身子变得湿软、透明,慢慢沉入池底,折叠的部分也慢慢在水中展开。待我回过神要救它时,已经来不及了,躺在我手中的只剩一张湿纸片。
我的小老虎扒拉着前爪使劲往水池边爬,找好位置后把小脑袋轻轻靠在爪子上。看到刚才发生的惨剧后,它的耳朵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怒号,让我听了好生内疚。
妈妈用防水纸为我重新做了一只鲨鱼,它快乐地游弋在宽广的金鱼缸里。我喜欢和我的小老虎一起坐在鱼缸旁看着防水鲨鱼在水里追赶金鱼。但是小老虎一般会站在鱼缸的另一边,昂着头,透过鱼缸看我,眼睛被放大得像咖啡杯一样大。
十岁那年,我家搬到了镇上的另一头。两个女邻居跑来串门,爸爸赶紧拿出饮料招待客人,但他还得去水电部门一趟,因为前任户主的水电费没结清。爸爸临走前连声向两位邻居道歉:“你们自便啊。我
太太
不大会讲英语,所以不能陪你们聊天,千万别见外啊。”。
那会儿我正在餐厅里学习,妈妈在厨房里收拾东西。
我听见邻居在客厅里讲话,她们没有特意压低声音。
“他看上去挺正常一人啊,怎么会干这种事?”
“混血儿都怪怪的,像是发育不全。瞧他那张白人面孔配上一双黄种人的斜眼睛,简直就是小怪物。”
“你说他会不会英语啊?”
两人没有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们来到餐厅。
“嘿,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啊?”
“杰克。”
“不像是中国名字哦。”
妈妈也来到厨房,用笑容问候了两位客人。接着,我就在她们组成的三角包围圈中,看着她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直到爸爸回家。
马克是邻居家的孩子。一天,他拿着《星球大战》的欧比旺·肯诺比玩偶来我家玩。玩偶手中的光剑不但能发光,还能发出尖声:“运用原力!”然而,我真看不出这个玩偶哪点儿像电影里的那个欧比旺。
我和马克一起看着这个玩偶在咖啡桌上翻来覆去地比画了五遍。“它能换一个动作么?”
马克被我的话激怒了,“看清楚点儿,小子!”
可我看得够清楚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马克见我不说话,急了,“你有什么玩具,拿出来给我瞧瞧!”
可我除了那些折纸外,什么玩具也没有。于是,我把那只纸老虎带出卧室。那时它已经破旧不堪,身上也缠满了胶带,全是过去几年里我和妈妈修补时贴上去的。时光流逝,今已年迈的它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矫健。我把它放在咖啡桌上。同时,我还听到其他小动物发出轻快的脚步声,似乎都在伸长脖子张望着。
“小老虎!”我用中文说,随后,我停下来,用英文又说了一遍。
小老虎十分小心谨慎,没有轻举妄动,只是作匍匐提防的姿态,双眼怒视着马克,用鼻子嗅他的手。
马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只用圣诞礼盒包装纸做的纸老虎,“这哪是什么老虎啊?你妈用垃圾做玩具啊?”
我从来不觉得我的纸老虎是垃圾。但说真的,它确实就是一张废纸而已。
马克用手碰了碰欧比旺的头,光剑又舞动起来,手臂上下摇摆不停,“运用原力!”
小老虎转过身,向欧比旺扑去,将那塑料小人狠狠推下餐桌,摔得个骨头断裂、脑袋搬家。“嗷……”老虎得意了。我也笑了。
马克狠狠地把我推向一边,“这玩具很贵的!现在根本买不到!没准儿你老爸买你妈的时候都没花这么多钱!”
我愣住了,瘫倒在地。纸老虎咆哮着,径直朝着马克的脸猛扑过去。
马克哇哇大叫。倒不是因为他被老虎弄疼,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既害怕又惊讶。毕竟,这只老虎是纸做的。
他抢过我的纸老虎,铆足劲地蹂躏,连撕带咬。我的纸老虎瞬间就被肢解成两半,身首异处。他把揉烂了的两团碎纸狠狠地扔给我,“拿去!愚蠢的破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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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离开后,我一个人哭了很久。我试图把它展平后沿着原有的褶皱恢复成原样,但不管怎么试,它就是无法恢复。过了一会儿,其他小动物都凑了过来,但它们看到的不再是曾经认识的那只老虎,而是一堆碎纸。
我和马克的恩怨没有就此终止。马克在学校的人缘很好。我根本无法想象,接下来两个星期的学校生活该怎么过。
两周后的星期五,我放学回家,一进门妈妈就问:“学校好吗?”我闷不吭声,不想搭理她。我把自己关在洗漱间里,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我不像她,根本不像!
晚餐时,我问爸爸,“我是不是长得很像中国佬?”
爸爸停住了手中的筷子。虽然我从未跟他提过学校的事,但他似乎早已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双目紧闭,摸了摸鼻梁,“不,你不像。”
妈妈不解地看了看爸爸,又看看我,“啥叫中国佬啊?”
“英语!说英语!”我爆发了。
她努力寻找着会说的英语词汇,“你怎么了?”
我啪地摔下筷子,推开面前的饭碗,看着桌上的“青椒爆炒五香牛肉”,带着命令式的口吻说,“以后不准做中国菜!”
“孩子,很多美国家庭也吃中国菜啊。”爸爸试图帮妈妈辩解。
“问题就出在我们不是美国家庭!”我怒视着爸爸的眼睛说。美国家庭里根本就不会有我这样的妈!
爸爸没有回话,只是将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说了句:“我回头给你买些做菜的书吧。”
妈妈转过头来问我,“不好吃?”
“说英语!说英语!”我急了,扯着嗓子大喊。
妈妈伸出手想摸我的额头,“你发烧了吗?”我用力推开她的手,“我很好!不要你管!我只要你给我说英语!”
“以后多和他说英语吧,”爸爸对妈妈说,“你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
妈妈沮丧地坐在那儿,看看爸爸,又看看我,嘴唇张了又合,欲言又止。
“你该学学英语了,”爸爸说,“只怪我过去没什么要求,可是杰克还得融入这个社会。”
妈妈看着爸爸,用手指摸着嘴唇说,“当我用英语说‘爱’字的时候,感受到的是声音,但是当我用中文说‘爱’字的时候,感受到的是真情。”说着,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爸爸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你现在是在美国啊。”
妈妈沮丧地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纸水牛,被纸老虎打击得没了气力。
“我还要一些像样的玩具!”
爸爸给我买了一整套《星球大战》玩偶。我把里面的欧比旺·肯诺比赔给了马克。然后,我把那堆折纸动物一股脑儿扔进了一个废鞋盒,塞到床底下再也不想理会。
第二天早上,小动物们纷纷从盒子里逃了出来,在它们过去玩耍的地方打闹。我毫不留情地把它们全抓了回去,一个不落,并用胶带把鞋盒封得严严实实。但那群动物还是会又吵又闹,搅得我烦躁不已。无奈之下,我只好把它们扔到阁楼,能扔多久就扔多远。
如果妈妈和我说中文,我就拒绝回答。久而久之,她只好和我说英语了。但是她蹩脚的口音和离谱的文法让我觉得很丢人。她出错,我就挑错。终于,她不在我面前说英语了。
如果她想要对我说什么,就会像打哑谜一样地对着我比画。她会学着电视里的美国妈妈,拥抱亲吻我,但她的动作总是那么夸张、别扭、滑稽、丢人。知道我不喜欢她这样后,她就没再抱过我了。
“你不该这样对你妈妈。”但爸爸说这些话的时候,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娶了这么个农村姑娘,期望她可以融入康涅狄格的郊区社会——这本来就是个错误的想法。
妈妈开始学着做美式餐点,我则在家里玩着电游,在学校学着法语。 有时候,我看见她坐在餐桌旁,望着手中的包装纸发呆。不久,就会有一个新做的小动物出现在我的床头柜,依偎在我身边。不过我照样会把它们压扁,然后扔进阁楼的盒子里。
上高中后,她再也没给我做过纸动物。她的英语也进步很多,但那时的我已经不是那种听大人话的毛孩子了,管你对我说英语还是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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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回到家,望着她瘦弱的背影,听她哼着中文歌,在厨房忙前忙后,我还是难以相信她竟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她活在月球,我活在地球。我不会走去和她说话,我把自己关进卧室,独自追寻美国式的幸福生活。
医院里,母亲躺在病床上,我和爸爸分守在病榻两侧。她不到四十,看上去却老得多。
多少年来,她身体有病却坚持不去医院,每当被问起身体时,她总说自己没事,直到有一天她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医生诊断,她已是癌症晚期,手术都救不了她的命。
但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母亲的病情上。那时正值校园招聘会的高峰期,我满脑子装的都是简历、成绩和面试,整天琢磨的都是怎样在招聘主管面前美化自己,让他们聘用自己。理智告诉我,在母亲即将离世的时候,想这些很不应该,但是理智并不能改变我的情绪。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爸爸用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左手,深情地给了她一个吻。他看上去特别苍老憔悴,我不禁战栗着意识到,我其实并不了解我的父亲,犹如我不了解母亲一样。
妈妈努力给他一个笑容,“我没事。”她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笑容依旧挂在嘴角,“我知道你还得回学校,”她的声音十分微弱,而她满身医疗器械发出的嘈杂声更让我难以听清她的声音,“去吧,不要担心我。我没事儿。在学校好好表现。”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如释重负,因为我做了件此刻该做的事。我的心早已飞到机场,飞到阳光明媚的加州。
父亲靠在她嘴边听她私语了些什么后,点了点头,然后离开房间。
“杰克,如果……”她咳个不停,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抓紧机会对我说,“如果我不行了,不要难过,这对身体不好。你要好好生活。阁楼上的那个鞋盒要留着,以后每逢清明,把它拿出来,你就会想到我的。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清明是中国人怀念死者的传统节日。我很小的时候,妈妈会在清明那天给她死去的父母写信,告诉他们她在美国生活得怎么样。她会把信上的内容大声地读给我听,如果我说了什么,她还会把我的话写进信里。接着,她会把信纸叠成一只纸鹤,放飞到空中。纸鹤扑打着清脆的翅膀,向西飞去,飞越太平洋,飞向中国,落在祖辈的坟冢上。
但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知道我对中国年历一窍不通,”我对她说,“妈,你就好好休息吧。”
“盒子你要存着,没事的时候打开看看。记得……”她又开始咳嗽起来。
“知道了,妈。”我不自在地抚摸着她的手。
“孩子,妈妈爱你……”她再次猛咳不止。我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场景,妈妈捂着自己的心口,用中文说着“爱”字。
“好了,妈,你歇会儿,别说话了。”
爸爸回来了。我跟他说我想早点去机场,因为我不想误点。
在我搭乘的飞机飞过内华达上空的时候,母亲离开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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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过世让父亲立马老了许多。对于他来说,房子太大了,他决定卖掉。我和女朋友苏珊赶来帮忙收拾收拾东西,搞搞卫生。
苏珊在阁楼里发现了那个鞋盒。那一堆折纸动物不知在这个角落孤独地度过了多少个日子。由于长期被遗弃在阁楼的黑暗角落里,那些折纸变得脆弱不堪,原本明亮光鲜的图案也模糊不清了。
“这么漂亮的折纸,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苏珊显得十分惊讶,“你妈妈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艺术家。”
是啊,但此时,我眼前的这些折纸动物却一动不动,毫无生气。也许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刻,它们也随她一起去了;或许远去的不是它们,而是我童年的记忆。而童年的记忆大多不真实。
母亲去世两年后,四月的第一周,苏珊作为管理顾问被公司外派出差,家里只剩我一人。我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不停地换台。一档关于鲨鱼的纪录片突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一刻,我似乎感觉母亲又回到了我身边,用防水纸给我折着纸鲨鱼。而我和我的小老虎围她在旁边,出神地观看着。
刷的一声!我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一团缠着胶带的包装纸滚到了地上,落在书架旁。我走过去把它拾起来扔进垃圾箱。
突然,纸团动了动,慢慢舒展开来。原来这是那只被我遗忘多时的小老虎啊!肯定是妈妈想办法把它粘回了原样。
它显得比以前小了许多,也许是我的手变大了的缘故。
苏珊将折纸摆放在我们的公寓各处作为装饰。但这只老虎没有被摆出来,它独自躲在角落,终日与破旧家什为伴。
我蹲下来,趴在地板上,伸出手指想摸摸它。小老虎摇着尾巴,调皮地左扑右跳。我开心地笑了,抚摸着它的后背,它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最近怎样啊?老伙计。”
小老虎停止扑腾,站直了身子,然后以猫科动物特有的优美姿势跳到我腿上。接着它的身体开始肢解、舒展,最后,我腿上留下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包装纸,正面朝下,反面朝上。白色的纸面上点缀着密密麻麻的中国字。我没学过中国字,但“儿子”两个字还是认识的,它们在纸的最上方——只有写给某个人的信才会把对方的称谓放在这个位置上。信里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像个孩子写的。
我赶紧跑到电脑前,打开网页。
今天正是清明。
我立马带上信跑到城里,因为那里可以遇到中国人的旅游巴士。瞅见个长得像中国人的游客,我就会跑上去问:“你会读中文吗?”因为很久没说过中文了,为确保他们能明白我的问题,我又会用英语再问一遍,“你会读中文吗?”
最后,一位年轻的女士同意帮我。我们找到一条长凳坐下。她一字一句地把信念给我听。多年来,我一直逃避驱赶的声音终于又飘回到我的耳际,但这次它没有被迅速遗忘,而是沉入心底,浸入骨髓;此后,我的内心翻江倒海,灵魂夜不能寐。
2012年09月07日 14点0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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