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 第四章 幸存者

罗马历1353年3月5日
罗马直辖星系桑多西，第六行星土伦。
桑多西是一个双伴星系，两颗恒星分别是桑多西1号和桑多西2号，土伦被桑多西2号捕获，公转周期387个标准罗马日，自转周期25个标准罗马时。自从1215年罗马舰队占领了这个星系，就把它作为罗马向外星域挺进的据点。1216年的罗马科学院批准了修建星门德拉提斯，用以纪念第三十七任执政官，1256年完工。
罗马科学院这么青睐土伦，一句话，它太像罗马行星了。星门德拉提斯连接着土伦和罗马的其他行星，日日夜夜，各种各样的舰船在那里进进出出，成为了一个交通枢纽。几十年间，土伦开始逐渐繁荣起来，不仅是罗马的第三大军事港口，也是重要的贸易，航运和文化中心，有小罗马之称。
1350年，北罗马远征军情报部从土伦上空的军事要塞搬到了土伦殖民圈内。那是一幢一百三十层，地下二十层，占地一万平方米的漂亮建筑物，殖民圈那透明穹庐防护罩下最显眼的标志性建筑，从大楼的顶端，可以鸟瞰到其他殖民圈的透明圆顶，一个连着一个，就好像海面上一串串的闪亮泡沫一样。
“嘀――――”
“你好，情报分析室。”
“林荫，抱歉打扰你，部长拉莫斯让我交给你一份通讯记录，那边的计算机资源拥挤的很，你能不能帮我们做一下过滤分析？”
“传过来吧。”林荫关闭了通讯器。
林荫在国家安全事务局做了五年情报分析员，由于工作出色，记录良好，被调到了北罗马远征军情报部，升任情报官。
现下，林荫手头的工作也很多。自从北罗马远征军舰队不断向土伦军事要塞集结，大量的情报在向这个地方汇集，舰队的报告，科学院的情报，后勤的报表，每个情报官都在埋头工作，处理着各种事务，罗马的战争机器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一会，一份资料发送了过来。这是一份关于北罗马三十几个星系的民用通信记录，情报部在每个星系都设有监听站，定期收集民间的通讯记录。这个工作本身很简单，只需要将资料输入大型计算机，然后和数据库中的一些关键词汇进行比较，看看有什么可利用的情报。林荫输入了自己的密码，设定了安全等级，情报部的大型计算机阵列分配出了一些资源，开始分析这些数据。
这个过程很漫长，通常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林荫继续手头的工作，他需要在今天完成一份关于拉备斯战略巡洋舰的弹药储备预测报表。这份需要耐心和细致的工作让林荫暂时忘记了无关紧要的通讯分析。
反正，计算机会做的很好的。
又过了一个小时。林荫使劲伸了一个懒腰，扭头瞅了瞅旁边一个屏幕，计算机还在忠实的分析着。通常，几天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林荫站了起来，懒洋洋地走出了情报分析室。
他穿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排排的情报分析室，不时有穿着浅灰色制服的同事进进出出，从身边经过，向他打着招呼，林荫还注意到，穿梭在走廊中的，不光有文职人员，还有身着笔挺军装的军官。
最近这里出现的军人明显增多了，林荫想到。谁都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兆头，罗马北星域集结了这么多舰队，任何一个人都马上能明白，战争的气氛正在悄悄蔓延。
休息室在另一端。一个宽敞明亮的大厅，一整面墙都是钢化玻璃，从这里可以俯视土伦上那个著名的大陨石坑，直径三百多公里，深七十公里，雄伟壮观。为了消除小行星对土伦的威胁，罗马科学院曾经动用了几千艘工程船，花费了十年时间，炸掉了小行星带数万颗小行星。现在，只有这个陨石坑还记录着土伦行星的历史，而罗马人的到来，彻底改变了这颗孤寂的行星。
已经有些同僚聚集在这里了。他们坐在小圆桌子旁边，谈笑风生，手边的饮料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宣布独立是一个罗马无法接受的选择。”靠窗的桌子边上，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说道，他挥舞着手，兴奋地说着，“那些法特人让自满冲昏了头脑，他们以为凭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可以阻挡罗马的势力进入。”林荫认识他，基莱曼，情报部的通讯官，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热情而冲动。


“这会成为一个不好的榜样，法特人这样做会让那些试图破坏罗马秩序的星球蠢蠢欲动。”坐在基莱曼对面的一个中年人皱着眉头说道，“一旦法特独立成功，那么外罗马星系的领主们会纷纷效仿。”
“让法特人颤抖一下也是好的。”基莱曼的脸色有些潮红，“北罗马远征军不断的集结，会让他们认识到自己所犯下的严重错误。”
“恐怕法特人还是会无动于衷。”隔壁桌子的一个年轻人冷冷地说道，他穿着军装，佩戴着海军上尉的军衔。
基莱曼有些愕然地看着他，“为什么，培恩？”
“哼，法特人经营了不是一年两年，他们从黑市购买了技术，还有资源，甚至试着建造大型的战舰。那些战舰的吨位，早已经超过了罗马宪法规定的限制，但是罗马科学院做了什么呢？他们什么也没做！”被叫做培恩的尉官忿忿地说道。
“但是和我们的战舰相比，法特人的依然不堪一击。”基莱曼说道。
“是啊，”培恩反驳道，“但是科学院的态度很暧昧，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我们的执政官一心想着远征，而科学院却迟迟无法做出决定，他们对执政官的不信任甚至超过了法特人。”
“这话可是大逆不道。”中年人依然愁眉不展，说道。
“听说科学院众院已经批准了远征计划。”另一个人加入了讨论，他靠着窗子，手里端着咖啡，穿着军便服，但是领章的式样却属于机步中队。
“今天上午的新闻已经播出了。”基莱曼朝着一侧的大屏幕努了努嘴巴，上面正在播放着一场激烈的足球比赛。
“好吧，就算众院批准了，可是上院呢？”培恩不易不饶地说道，“别忘了，当初攻克盖亚的计划可是被上院否决了。东罗马远征军损失了整整一支舰队，但却不得不撤兵。”
“现在可不同，看看外面。”靠着窗子的步兵扭过了身子，抬头看着天空，“这会是真的了。”
“嘿，林荫，你怎么看，上院能通过执政官的战争动议吗？”培恩看到了正在冲咖啡的林荫，问道。
“各位，你们应该都知道情报分析这回事吧。”林荫端着咖啡走了过来，坐在培恩的对面。“开战，还是不开战，不是由人的意志所转移的。我们需要的是作战的能力。根据我的分析，上院最后还是会否决战争动议的。”
周围变得静悄悄的，那些人都在听林荫说话。
“法特人能够提出自治的理由，完全是因为罗马的手伸不到那么长。根据1259年的法特战役记录，执政官法尔萨斯率领北罗马远征军一举攻克法特星系，占领了法特。然后呢，法特人撤到了白特拉星系，等到罗马远征军离开，重新恢复了对法特的控制。1270年的那次战役也是一样，法特人跑得无影无踪，罗马远征军只好撤退。远征军的后勤一直是个大问题，如果没有星门，他们无法在一个星系呆上三年时间。”
“现在不一样了。”基莱曼威胁着说道，“我们有了最新的武器，我们可以直接把法特星系内的行星给轰掉。”
“那又如何呢？”林荫嘲笑道，“法特人这些年也在发展，他们实际上控制了大约20来个星系，还有更纵深的基地尚不为我们所掌握。轰掉法特？除了激怒那些野蛮人，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事实上，除非我们能同时进攻20个星系，在更大范围内将法特人包围住，否则，一切努力都是白费。所以自从1270年以后，罗马和法特签订了条约，承认了法特的罗马属国地位，给予高度的自治。科学院的家伙并不是白痴，他们只能容忍法特的存在，因为当时罗马的注意力集中在东部，那里还是未知的文明，对罗马的威胁甚至超过了法特。”
“这并不是问题，看看我们的舰队。”基莱曼小声嘀咕道，“现在的北罗马舰队完全有能力同时进攻二十多个星系。”
“这不是数量问题。”林荫解释道，“这是协调的问题。我们还没有手段解决超距通讯，如何让两个舰队在超过一光年的地方协同作战已经是一个难题了，更何况，在这么广大的一片星域内，同时让北罗马舰队同时在几十个星系同时作战？法特人会轻松的利用我们的间隙，在各个星域内窜来窜去，然后，将分散的罗马舰队一一击破。”


所有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机步中队的步兵说话了。“那么执政官集结那么多的舰队干什么？”他用手指了指天空。
“那是筹码。”林荫说道，“谈判的筹码。相信我，战争不会爆发的。”
战争最好永远也不要爆发。林荫暗自想到。
休息结束了。林荫又独自踱回了情报分析室。趁着下班前，他要整理好手头的资料，然后上传参谋部。当他回到情报分析室的时候，意外的发现通讯记录的分析已经完成了，一条非常显眼的信息在屏幕上闪动着。
“匹配信息一条：训练舰TX－441”
林荫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信息看了半天，似乎有些面熟。他坐到了电脑前，飞快地敲着键盘，开始检索中央数据库，过了一会，林荫的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见鬼了！”林荫低声骂道。
这是一个很长的梦。
每一幅画面都像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的播放着：晃动，巨大的爆炸，空气中刺鼻的味道，红色的闪烁着的箭头，雪茄烟……
火焰，红色的火焰，正在疯狂的吞噬着一切……
克拉斯的嘴唇在动着，可是，没有声音，就好像在看一场无声电影。
然后，罗杰醒了过来。
他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但是，意识是那么的微弱，而眼前晃动着，依然是那双正在说话的嘴唇，依然没有声音。不，罗杰听到了一点声音，很遥远，也很缥缈，仿佛是从另一个陌生的世界传过来的。
“他醒了……”
“真是一个奇迹……”
“没人能在救生舱里生存两年……”
“他很幸运，救生舱一直被冷冻着，如果飘荡在宇宙空间，恐怕我们发现的只能是一具干枯的木乃伊了……”
罗杰动了动嘴唇，但是说不出话来，不光是嘴唇，他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四肢沉重的如同灌了铅一样，连撑开眼皮，也是那么费力的事情。浓浓的睡意不断袭击着他，罗杰的意志很快就放弃了抵抗，再次陷入了深深地昏迷当中去了。
“他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嗯……航医给他做了初步的检查，身体上已经恢复过来了，但是精神上……很难说，等我们到汪达再做全面的检查吧。”
图安落隔着一间房门的玻璃，看了半晌。里面，简单的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其他什么家具都没有。靠着角落，一个人蜷缩着坐在那里，光着脚，头深深埋在膝盖中。
“给他送点吃的，他看上去很憔悴。”图安落说道。
“他什么都不肯吃。”另一个船员努了努嘴巴，“你看，早餐还在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动。”
“把盘子给我，让我来试试吧。”图安落说道。船员把午餐盘子递给了图安落。
图安落端着盘子，推开了房门。
“嘿，伙计，你应该觉得饿了吧。”图安落用一种轻松地口吻打着招呼，将盘子放到了那个人脚下，“今天的午餐不错，我们还有一点库存的肉，真正的肉，而不是那种人造的恶心玩意。”
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图安落，眼神空落落的，随即又低下了头。
“我不饿，谢谢。”他说道。
图安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的名字叫图安落，”图安落说道，“你呢？”
“罗杰。”那个人低声说道。
“好吧，罗杰……”图安落说道，“你得吃点什么，要知道，差不多两年，你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我想你应该非常非常饿了。”
“我不饿，谢谢……”罗杰淡淡地说道，对那个笑话并不感兴趣。
图安落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面前，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大概是十年前，嗯……差不多是那么久了，我曾经在罗马远征军服过役，你应该听说过科洛布战役吧？”
罗杰没有反应，似乎对这个话题也不感兴趣。
图安落的兴致很好，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是一名机务，整天就是和油腻腻的机器打交道，不过那确实是一艘很棒的战舰，我们就好像是保姆一样，精心料理着这个孩子。战争几乎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时候就开始了，和所有的战争一样。我们的战舰，还有其他的战舰，组成了庞大的战斗群，浩浩荡荡地向科洛布行星挺进，那时候大家都很乐观，认为战斗很快就会结束。但是，谁也没想到，科洛布行星已经发展出了星舰技术，当罗马舰队集结在军港的时候，突然发动了袭击。”
图安落抬起了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的战舰中弹了。是直接命中轮机舱，然后，发生了大爆炸，全舰五千三百七十六名人员，只有三百四十一人成功逃脱。大多数人，和战舰一起永远的留在那片血腥的战场上了。”
罗杰抬起了头，看着他。
“当初我和你一样，沮丧极了。”图安落看着天花板，晃动着身体，悠悠地说道，“我认识的人没有一个逃出来。被救后，我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很快，罪恶感让我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真是艰难的一段时期。”
“后来呢？”罗杰突然问道。
“后来？”图安落嘲笑般地摇了摇头，“后来军部让我退役了。然后，我继承了老爸的生意，成了一个矿主。这么多年，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让我活的很开心，也很有意义。”
图安落站了起来，看着罗杰，说道：
“我要好好活下去，替那些死去的人好好活着。”
罗杰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图安落笑了笑。“吃点东西吧，然后出来走走。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就到汪达了，你会喜欢上那个地方的。”
“汪达？”
“哦，那是我的家。到了那里以后，我们就能送你回家了。”
“我的家？”罗杰低下头，茫然地说道。
房间门外。
“嘿，老板，你可真行，这样的故事也编的出来？”船员嘲笑着说道。
“这会让他感到舒服一点，”图安落说道，“不过那不是故事，你这个笨蛋！”
隔着玻璃，图安落看到罗杰正拿着勺子，慢慢地往嘴里送着食物。
“你会好起来的，伙计。”图安落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