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 第三章 彗星

“敬――礼！”
宽阔的格纳库甲板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两排见习士兵，他们穿着雪白的海军式样军礼服，肃穆而立。这些人只占据了巨大的登陆船格纳库一个小小的角落，两边，是四艘粗壮的标准二型登陆船，这更显得整个甲板空空荡荡的，而这些士兵，孤零零地站在这里，举手敬着标准的军礼。
“鸣礼炮！！”
“砰―――！” 训练舰TX－441微微震动了一下，隔着格纳库的圆形舷窗，看见黑暗的空间中出现一朵小小的火花，只是闪烁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出――舱！”
两名士兵推着一个长方形金属容器，神情庄重地走到气闸面前。第一道门打开了，他们将金属容器推了进去，然后退开，敬礼。第一道门关闭了，第二道门缓缓打开，外面，就是一望无际，黑暗而孤寂的宇宙。金属容器开始喷出了一道火光，慢慢地滑了出去，它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
“鸣礼炮！！”
“砰―――！” 训练舰TX－441又震动了一下，默默地送别见习士兵保罗。他短暂的生命终止于此，宇宙是他的墓场，而星辰则是他墓碑上的墓志铭。
“礼――毕！！”
杰克上校走到众人面前，他只是来回踱着步子，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解散！”杰克上校说道，似乎多一刻也不愿意看见他们，自顾自走掉了。
这就是死亡，它无处不在，而我们，只能默默忍受，慢慢习惯。罗杰想到。此时的他，坐在一个僻静的走廊角落中，默默的承受着痛苦，双手抱着脑袋，眼睛看着地板。脑海各种思绪在盘旋着，交织在一起，痛苦、悔恨、恐惧。
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罗杰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小脚，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罗杰顺着那双白皙的小脚向上看去，抬起了头。小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她依旧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黑色的眼睛有些呆滞，手里拎着一个士兵玩偶的胳膊，那个可怜的小士兵头朝下就这么晃荡着。
罗杰露出了一丝微笑。
“嘿，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她的脸长的很好看，但是太白了一些，细细的青色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好像终日不见阳光一样。罗杰想起了医疗官得话，她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我叫罗杰。”罗杰耐心地说道，“嘿，小伙子，你叫什么？”这次，他是对着那个士兵玩偶说话了。
小女孩的眼睛忽然闪烁了一下，就像是有一道光芒从那里面透了出来。罗杰吃了一惊，在那个一瞬，这个小女孩简直漂亮极了，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小女孩那么招人喜欢。
“罗杰。”小女孩用手戳了戳那个士兵玩偶，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地微笑，“罗杰……嘻嘻……”
她笑的时候很可爱，露出了一排如同珍珠一样洁白的细碎牙齿。
“那么，罗杰，你的同伴叫什么？”罗杰装出一本正经地样子，对着玩偶问道。
小女孩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脸上又出现了一层灰色，目光呆滞，缓缓地摇了摇头。
“罗杰的同伴……没有名字……”小女孩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我们叫她，嗯，艾咪丽，好不好？”罗杰对着玩偶说道。
小女孩突然又变得容光焕发了。罗杰很诧异她的性格会快速的变来变去，丝毫没有任何预兆。“艾咪丽，嘻嘻，艾咪丽……”
小女孩的脚有些发青了，她艰难地勾了勾僵硬的脚趾头，这里有些冷，更何况小女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病号服。
“来，到这里来。”罗杰张开了双臂。小女孩温顺地靠了上去，爬上了罗杰的膝头。
罗杰将小女孩抱在怀里，她确实很冷，而且在微微地发抖。罗杰轻轻吻了一下小女孩的头发，脸贴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晃动着她，就好像一只温暖的摇篮一样。
“艾咪丽……你在看什么？”罗杰发现小女孩忽然扭过了头，看着落地舷窗外面。罗杰顺着她的目光，窗外，塔罗恒星正缓缓消失在第三行星的背后，一颗明亮的彗星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耀眼的出现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之中。


“那是彗星，艾咪丽，多么美丽的彗星……”罗杰说道，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了左腕，打开了电子信息板，查询了一会，一行行信息开始在上面滚动起来。
“它的名字叫薇洛，塔罗星系的独一无二的彗星，环绕周期是两年，我们正好看到它越过第三行星……”
罗杰低下头，发现小女孩已经沉沉睡去了。
罗杰小心翼翼站了起来，准备把小女孩送回医疗室，突然，小女孩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罗杰？”
“嗯？什么？艾咪丽？”罗杰问道。
“艾咪丽？”小女孩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困惑，“你叫她艾咪丽？艾咪丽已经不在这里了……艾咪丽已经……”小女孩喃喃说着，又睡着了。
“全体回舱室，5分钟后舱门关闭，基因识别开始。”一如既往的，刺耳的笛声响彻整个走廊。
“他们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罗杰和衣躺在床上，闷闷地说道。他的上铺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保罗在这里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消失了。
“生活就是这样。”克拉斯靠在床头，刚刚洗过澡，赤着脚，用毛巾用力的擦着脑袋，“真是糟糕的一天。”
“真奇怪，”罗杰惆怅地说道，“我甚至都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他的样子了，而且……”
“而且你有一种罪恶感，这种感觉会伴随你很长时间，直到你的第二个同伴，第三个，更多的同伴在你面前死去。”克拉斯接口说道。
“你们两个，能不能闭嘴。”对面的人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同样的，大家的心情都不是很好。
克拉斯耸了耸肩膀，光着身子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克拉斯？”罗杰看着窗外的薇洛彗星，它变得比刚才更大了，青白色的慧尾甚至遮蔽了大半个舷窗。“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感觉？”罗杰问道。
克拉斯沉默了一会儿，“那正是我的感觉。”他说道，忽然，克拉斯坐了起来，“真是太他妈的糟糕了。我绝对不会在让同伴在自己的面前死去了！”
“闭嘴，罗马人！”对面的人再次喊道。
尖利的笛声响了起来。“舱门锁闭，基因检查开始。”
基因识别……见习士兵：罗杰，男，吻合。状态：正常
基因识别……见习士兵：克拉斯，男，吻合。状态：正常
………………
………………
基因识别：五名，吻合，基因识别结束……
他们甚至修改了基因检查程序，罗杰想到。窗户已经变得完全不透明了，住宿舱里一片黑暗。罗杰感到乏的很，就这样和衣沉沉睡去。
罗马历1351年13月9日
罗马标准时间：凌晨2点10分。
罗杰被一阵刺耳地噪音给吵醒了。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醒之前正在作着噩梦，作战警报一直响个不停，直到睁开眼睛，才发现这是真的警报在整个住宿舱里震天震地的鸣响着。灯光大亮，刺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强烈的臭气，刺鼻欲呕，那是一种用来刺激人的中枢神经，使人能立刻清醒过来的化学气体。住宿舱的门早已经大开着，走廊里，远处，各种警报声此起彼伏。墙壁上，大大的红色箭头闪烁着，醒目的指着门外。
不知道是谁反应了过来，突然大喊了一声：
“紧急撤离程序！”
住宿舱里的人争先恐后地逃到了走廊上，除了罗杰，各个赤身**，只穿了贴身的内衣短裤。走廊里，红色的箭头不断向前方指着，那尖利的警报一刻也不曾停息。
“这是演习吗？”罗杰大声地问道。
这个时候，从训练舰的甲板下面，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闷响。整个训练舰都开始抖动起来了。
“这不是演习！”克拉斯喊道，“快跑！”
忽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底下传来，地板被掀开了，气浪冲了上来，将走廊撕开，火焰沿着天花板和墙壁猛烈的燃烧起来。
“快跑，罗杰！”克拉斯拉住了罗杰的袖子，赤着脚沿着箭头的方向朝着走廊的尽头跑去。罗杰回头看的时候，发现其他人没有跟上来，他们都消失在那堵剧烈燃烧的火墙后面。
又是一声巨响。
罗杰和克拉斯被摔到了天花板上。重力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直在做圆周运动的生活舱的驱动轴损坏了，不能维持离心力而产生的人工重力，由于惯性，两个人被挤压到了天花板上，然后又重重弹到地上，漂浮在走廊中。走廊两边的墙壁滑开了一道凹槽，里面出现了一条条绳索，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罗杰够到了绳索，一手拉住了漂浮在空中的克拉斯，把他拽了过来。
“见鬼，见鬼！”克拉斯喊道，“我们都要死了！”
“救生舱，沿着箭头走，一定是救生舱！”罗杰拉着绳索，向前移动着，两条腿无助地荡在空中。
“你肯定？”克拉斯大声喊道。
“《见习士兵手册》，我刚刚看过这章内容。”
克拉斯哈哈大笑了起来。
天花板上开始喷出了水柱，走廊里，一道道透明门慢慢放了下来，用来隔离火焰。
克拉斯首先爬过了走廊，但是罗杰却卡在了隔离防火门的另一边，眼看就要被关在里面。这个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伸了过来，一把将罗杰拽了出来。
“教官！”罗杰喊道。
杰克上校的脸已经被熏的黑乎乎的，嘴里叼着一只被水浸泡的变形的雪茄。
“朝这个方向，士兵！”杰克指着一个垂直井，说道，“救生舱在底层。”
克拉斯用力地打开了垂直井的盖子，下面一片漆黑，只有荧光灯在里面悠悠的闪烁着，一个又一个的红色箭头指向下方。
“快去，士兵！”杰克朝着克拉斯的背推了一把，克拉斯跳了下去。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的声音似乎是从主动力舱传过来的，主驱动推进器发生了大爆炸，瞬间融化了整个动力舱，这次爆炸甚至炸穿了训练舰的外壳，整个训练舰看起来就像是一朵不断绽放在宇宙空间的礼花一样。
警报停止了，灯光也熄灭了，一片可怕的黑暗中，只留下了红色的备用灯光，那些红色的箭头依然顽强地指示着垂直井的方向。
“你叫什么来着，士兵？”杰克问道。
“罗杰，教官！”
黑暗中，杰克似乎笑了，“见鬼，到最后，我也没记起你的名字。
罗杰感觉到杰克塞给了他什么东西，很小，很坚硬。
“下去吧，士兵！”杰克推了他一把，“保罗的事，我很抱歉。”
罗杰惊讶地看着杰克转身离去。
“教官？”罗杰喊道。
杰克摆了摆手，他习惯性地用打火机去点雪茄，然后咒骂了一声，就这样消失在黑暗中。
垂直井的尽头，罗杰看到了救生舱，只有两个位置。他们很幸运，跑到了唯一可以使用的那个逃生点，当然，罗杰也知道为什么杰克上校会离开了。他很从容的的选择了死亡，而把生的希望留给了他一向痛恨的菜鸟。
“保罗的事，我很抱歉……”
球形救生舱的门打开了。这个时候，整个训练舰已经开始剧烈的晃动，好像一场可怕的地震正在脚下爆发，而更可怕的火山，随时会吞没这两个人。
罗杰跟着克拉斯跳进了救生舱，救生舱的面板被激活了，闪烁着绿色的灯光。克拉斯按了一下按钮，救生舱的门发出了一声难听的声音，晃了一下，卡住了。
一道火焰已经穿过了垂直井，扑了过来，烧灼到了救生舱的外面。
克拉斯突然解开了保险带，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冲出了救生舱。他用力向下扳救生舱的门，火焰已经烧到了他的头发，疯狂的在克拉斯的头上跳着狂乱的舞蹈。克拉斯大喝一声，救生舱的门碰的一声，关上了。同时，一阵蒸汽从救生舱的下部弥漫开来，弹射装备开始工作了。
“克拉斯！”罗杰扑到了救生舱的窗口前，大声喊着。
克拉斯浑身浸浴在火海中，他隔着玻璃，朝着罗杰一笑。“我不会再让同伴在自己的面前死去了。”
“克拉斯！！！”
轰的一声，夹裹着一团浓烈的火焰，救生舱弹射了出去。最后时刻，罗杰看到克拉斯朝他挥了挥手，嘴唇动着，但是已经听不见他说什么了。就这样，罗杰昏迷了过去。
罗马历1351年13月9日
罗马标准时间：凌晨2点13分。
训练舰TX－441：胜利快车号发出了一声巨响，然后炸成了齑粉，消失在宇宙中。
罗马历1353年3月4日
图安落大型采矿船队。
彗星薇落一如既往地穿梭于塔罗星系，而这次，在这颗彗星的周围，盘旋着数十艘大型采矿船。
“各船注意————爆破倒计时开始！！”
“轰！轰————！”
数十艘采矿船发出了一枚枚的爆破弹，如同雨点一样落了下来，它们钻进了薇落的冰层，然后，突然从内部开始猛烈的向外爆炸，薇落彗星的表面闪现着一朵又一朵的火花，碎裂的冰层被抛到了外层的空间。
“爆破停止！！！”
采矿船如同下蛋一样，黑压压的小型拖拽船从里面飞了出来，尾部喷射着明亮的火焰，看上去好像一群群轻盈的萤火虫，围绕着薇落彗星。那些萤火虫准确的抛出拖网，包裹住被炸出的冰块，然后又拖回到采矿船中，整个过程显得异常秩序，干净利落。


水，一直是罗马最重要的资源之一。在罗马共和国内，各个星系对水的需求非常的大，这一直也是罗马控制的战略资源之一，因此，寻求水源也是一项获利丰厚的商业投机，在罗马科学院的直接许可下，无数的大型采矿船队穿梭于各个星系之间，采集和输送水。而其中，最有利可图的是直接从彗星上开采冰矿。
图安落正站在一艘采矿船的舰桥，满意的看着他的船队工作，心中盘算着这次开采能带来的效益。要知道，整个已知的宇宙，都是罗马神圣不可侵犯的财产，当然，也包括所有的星星。图安落可是花了一大笔钱，才竞标获得了这颗彗星的开采权，冰块的样品已经送到了实验室，其中水的成分高达70％，属于高经济彗星，如果完全开采下来，除去开支和成本，收益异常丰厚，想到这里，图安落心满意足地笑了。
“老板，您过来看看。”通讯器响了，“三号采矿船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图安落皱了一下眉头，要是发现厚厚的铁核就糟糕了。
“我们也说不清楚，那玩意包裹在冰块中，冰块在入库的时候，金属探测器发现了它。”
“是铁质岩石层吗？”图安落不安地问道。
“好像不是。”对方有些犹豫，说话吞吞吐吐的，“您一定要过来亲眼看一下，这玩意，看起来像一个人造物体。
“是嘛？我马上来。”图安落兴奋起来了。要知道，虽然星空中的每一粒物质都属于罗马，但是对于可能出现的文明之源遗迹，罗马政府还是愿意花大价钱来购买的。图安落就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一个采矿船船长发现了一艘漂浮了好几千年的古老的地球飞船，拖了回去，交给了政府。结果，作为报酬，罗马科学院慷慨的赠给了他一颗行星。
半个小时后，图安落登上了三号采矿船。
开采的冰矿被堆积在一个又一个的大型货舱中，等到所有的采矿船堆满，再拉到太空站的净化处理工厂处理成净水，如果哪个比较遥远的星球要购买的话，就直接把冰矿拉过去，反而更加经济实惠。
此时，一块大约十多吨重的冰矿堆在大约足球场那么大的一个货舱中央。几个工人正在用热切割机小心翼翼地切割着，当图安落到达地时候，他们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冰块被切开了一侧，露出了一层异常的颜色，一种金属的光泽，很光滑，一看就非同寻常。
“要发财了……”图安落激动地脸上的肌肉在不住的颤抖。
“当心些，你们这些废物。”图安落喊到，“不要用切割机，拿电动铲过来。”工人们找来了小型的电热铲，这种装备通常是给卸货后的冷藏舱除冰用的。那个物体的外表一点一点地剥落出来，慢慢地，可以很明显地看出那是一个椭球体，嵌在冰块里面。
文明之源的遗迹……图安落想到，他的嘴角已经开始露出笑容，大把大把的罗马金币正在眼前晃动。
一个工人开始用手摸去金属物体上的最后一层积冰，擦拭了一会，一行深黑色的字体出现在人们眼前，图安落的笑容突然僵硬了。
“训练舰TX－441：胜利快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