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1
四月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在原宿后街同一个百分之百的女孩擦肩而过。
女孩算不得怎么漂亮,衣着也不出众,脑后的头发执著地带有睡觉挤压的痕迹。年龄也恐怕快三十了。严格说来,恐怕难以称之为女孩。然而,相距五十米开 外我便一眼看出:对我来说,她是个百分之百的女孩。从看见她的身姿的那一瞬间,我的胸口便如发生地鸣一般地震颤,口中如沙漠一般干得沙沙作响。
或许你也有你的理想型女孩,例如喜欢足踝细弱的女孩,还有眼睛大的女孩,十指绝对好看的女孩,或不明所以地迷上慢慢花时间进食的女孩。我当然也有自己的偏爱,在饭店吃饭时就曾看邻桌一个女孩的鼻形看得发呆。但要明确勾勒百分之百的女孩形象,任何人都无法做到。我就绝对想不起她长有怎样的鼻子。甚至是否有鼻子都已记不真切,现在我所能记的,只有她并非十分漂亮这一点。事情也真是不可思议。
“昨天在路上同一个百分之百的女孩擦肩而过。”我对一个人说。
“唔,”他应道,“人可漂亮?”
“不,不是说这个。”
“那,是合你口味的那种类型啰?”
“记不得了。眼睛什么样啦,胸部是大是小啦,统统忘得一干二净。”
“莫名其妙啊!”
“是莫名其妙。”
“那么,”他显得兴味索然,“你做什么了?搭话了?还是跟踪了?”
“什么都没做,”我说,“仅仅擦肩而过而已。”
她由东往西走,我从西向东走,在四月里一个神清气爽的早晨。
我想和她说话,哪怕三十分钟也好。想打听她的身世,也想全盘托出自己的身世。而更重要的,是想弄清导致一九八一年四月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们在原宿后街擦肩而过这一命运的原委,那里肯定充满着和平时代的古老机器般的温馨的秘密。
如此谈罢,我们可以找地方吃午饭,看伍迪·艾伦的影片,再顺路到宾馆里的酒吧喝鸡尾酒什么的。弄得好,喝完后说不定能同她睡上一觉。
可能性在叩击我的心扉。
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已近至十五六米了。
问题是,我到底该如何向她搭话呢?
“你好!和我说说话可以么?哪怕三十分钟也好。”
过于傻气,简直像劝人加入保险。
“请问,这一带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衣店么?”
这也同样傻里傻气。何况我岂非连洗衣袋都没带!有谁能相信我的道白呢?
也许应该开门见山好些。“你好!你对我可是百分之百的女孩哟!”
不,不成,她恐怕不会相信我的表白。纵然相信,也未必愿同我说什么话。她可能这样说:即使我对你是百分之百的女孩,你对我却不是百分之百的男人,抱歉!而这是大有可能的。
假如陷入这般境地,我肯定全然不知所措。这一打击说不定会使我一蹶不振。我已三十二岁,所谓上年纪归根结蒂便是这么一回事。
我是在花店门前和我她擦肩而过的,那暖暖的小小的空气块儿触到我的肌肤。柏油路面洒了水,周围荡漾着玫瑰花香。连向她打声招呼我都未能做到。她身穿白毛衣,右手拿一个尚未贴邮票的白色信封。她给谁写了封信。那般睡眼惺松,说不定整整写了一个晚上。那四方信封里有可能装着她的全部秘密。走几步回头时,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当然,今天我已完全清楚当时应怎样向她搭话。但不管怎么说,那道白实在太长,我肯定表达不好——就是这样,我所想到的每每不够实用。总之,道白自“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而以“你不觉得这是个令人感伤的故事吗”结束。
2012年08月26日 00点08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