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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阅读这本书,请先抛开一切希望……
我思考着,何谓恐怖。
找不到正确答案。就在我茫然伫立在迷途之时,
突然注意到,最恐怖的意外,总是出现在新闻报导上,
这个世间包藏的虚无与冷漠,正是恐怖最丰润的来源。
—平山梦明
2012年08月25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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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事
支解吾儿
只吃一口就……
老妈与齿轮
老妈与天然瓦斯
退休日大逃杀
召唤恐惧
传信猫
伤脑筋的烤肉
雷萨雷很可怕
疯狂甜心
达尔文与越南西瓜
人间失格
老虎的肉垫是消音器
2012年08月25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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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事
这场景,我曾在电影上见过,却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卡在翻落悬崖的车子里。伸手摸摸膝盖,指尖陷进烂桃子似的肉里,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被安全带倒吊在半空中而呼吸困难,这种感觉更胜疼痛。前方裂成白茫茫一片的挡风玻璃,像腐朽的栅栏倒在引擎盖上。我的麦当劳奶昔和凉子的可乐飞出杯架,泼洒在撞得凹凸不平的车顶上,连同高速公路的收据和零钱一起散落在那里。原本摆在置物箱里的手机,不晓得哪里去了。脖子好重,不想动。视线这么模糊,是血流进眼睛里的关系吧?车子都已经这副模样了,电力系统居然还能继续运作;从冷气孔吹送出的温冷风,羼着轮胎的焦臭味。遇到这种惨事,收音机里的冷感女人依旧淡然播报着道路壅塞的消息,感觉真诡异。耳里听到某处传来的滴答水声;幸好没闻到汽油味,看来油箱应该没事。
“你要不要紧?”
我的声音像吞了药粉般沙哑。
凉子没有回答。扭曲成乀字形的车顶挡在后座和驾驶座中间,只剩下一条铅笔盒盖微开大小的缝隙,我根本无从得知她的状况。
“你还好吗?我的脚夹住了,动不了。”
呻吟声……一咳。
一听就知道是凉子。
“我想没事,只是不太能动……问题是……”她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喊:“亚美不见了!亚美!亚美!”
“不会吧?看清楚点!”
“她真的不在!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啊啊!她不见了啦!”
我也染上凉子的慌乱,反射性大声喊叫起来。
这时突然传来个男人的声音:
“喂!没事吧?”
我和凉子没料到会出现这声音,冷不防立刻闭上嘴巴,下一秒又旋即放声呼救。结果,灰色长裤的下摆和沾满泥巴的黑色皮鞋出现在碎裂的玻璃缝处。
“对不起,我们的小孩不见了。”
“她在呀,在这边,受伤喽。”
男人的声音有些含糊,听不清楚。
“拜托你帮帮我们!拜托你!”凉子尖声高叫。
“拜托你帮我们叫辆救护车!”我也跟着说。
男人的鞋子便快步走离车子。
“亚美!亚美!”凉子拚命喊:“你可以说话吗?妈妈的身体动不了!裕一!到底出什么事?怎么会搞成这样?”
“我们掉下悬崖。”
“怎么会?”
“对向车道的车子突然越过中线朝我们开来,不闪开直接撞上去的话,我们就死定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倒霉撞断护栏……”
“都怪你开太快了!我还在想会有危险……”
突然听见亚美那孩子虚弱的哭声。
凉子再度发狂似的叫着亚美的名字;然而那孩子只是呻吟和哭泣,没有回应。
“你出不去吗?裕一,你可以想想办法出去吗?”
凉子说完,我再次想办法企图恢复自由之身,但被夹在破碎仪表板底下的腿动弹不得。
“不行,我的腿整个被压烂了。”
我隐约看见满是鲜血的手指出现在我和凉子间的缝隙处;原本涂着美丽指甲油的手指甲几乎被硬生生剥去,露出椭圆形的指肉。
“你看来很糟……要不要紧?”
“我的眼睛……看不太到……”
这时脚步声回来了。我看见刚才的皮鞋和裤摆。
“有劳你了!救、救护车……现在情况如何?电话打通了吗?”
“姑且算打通了。”
“谢谢你!啊啊,得救了。小孩在你那边吗?”
“有个女孩子倒在这里。”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帮忙看一下她的情况吗?拜托。”
“叫谁去看?”
“呃?……当然是你啊。”
“我求你!”凉子大叫。
男子喃喃地说些什么,一边往亚美身旁走去。
……哎呀呀。
男子这么说。
“她精神很差。”
我听见凉子倒抽一口气。“啊啊,怎么办怎么办……她叫亚美,你可以和她说说话吗?她还有意识吗?亚美!”
“还有没有意识……谁知道呢?”他的声音悠哉的彷佛在回答天气好不好。“我也不清楚呀……我又不是医生……”
2012年08月25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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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只要喊喊她就行了!帮我握握她的手让她放心!求求你!”凉子不死心的说。
“要我摸她?感觉很脏耶,有点……恶心。”
“怎么这么说……那你帮我跟她说妈妈马上过去,要她别担心,妈妈和叔叔都没事……”
“说那种话,你都浑身是血了,哪里像没事?”
“骗骗她也好,就当是给她勇气嘛!”
我也插嘴说:
“拜托你告诉她我们马上带她去医院,要她别担心,让她放心!”
“意思是,你们想对个快死的孩子撒谎?”
“啥?你说什么,废话!”
“啥?你说什么,意思是,我必须骗个快死的孩子吗……?”
“拜托你!求求你!怎样都好,拜托你帮帮她!”
男子大大叹口气,离开车子。
我们竖起耳朵等着男子开口,却什么也没听见。
脚步声回来了。
“你们还是自己去说吧,我又不是你们的遥控玩具。”
“遥控玩具……?你是真心的吗?认真点行不行,王八蛋!”凉子怒骂道:“小孩都快死了,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快点去说!你是男人吧!没用的废物!”
男子没有反驳。听不见咳嗽声,也听不到脚步声,他像突然消失般,四周只剩鸟鸣声,以及风扰动树木的飒飒声包围着我们。
“喂!你还在吗?你在那边吧!”
凉子耐不住沉默的喊道。
“……氓……啊……人……”男子的声音夹杂着叹息。
“啊?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女流氓!我在啊。怎么会有这么粗鲁的女人……”听得出男人离车子有段距离。
“求你别闹了!我只是挂心孩子罢了!你应该能够体谅的呀!”
“真搞不懂你那张嘴是怎么回事。体谅?我只觉得你根本是个疯婆子,突然就对素昧平生的我怒吼,做事情也完全不合常理。明明连见都没见过我,还说得那么好听……你的女人真要不得耶,简直就像……像个不良少女!没被男人教训过……很像以前看过的漫画里面出现的不良少年;那家伙明明是个高中生,却沉迷夜生活……”
“现在还说那种事?”凉子大喊:“你有完没完啊!”
男子再度沉默。
“妈妈……”接着听到痛苦的呻吟声。
“亚美!”凉子回应:“妈妈就在你旁边!别怕!不用怕哦!”
“没那么旁边吧……”男子喃喃说:“距离大概有十公尺……不对,不到九公尺,大概八公尺再多一点……八公尺七五?或者八公尺九五……不管怎样,总之没那么旁边就是了。”
“好痛喔……肚子好痛……”
亚美的声音听来微弱难受。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拜托你先帮我们看看孩子的情况吧!”
“恩?……啊……有东西跑出来了……各式各样红的白的……环状的、绳状的、管状的……”听到他这么说,我全身寒毛倒竖。怎么会这样?亚美活不成了!
“有流血吗?能够止血吗?你只要按住伤口就行了,拜托!求求你!”说到最后,连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惨叫。
“那样会把手弄脏吧……手弄脏的话,我怎么办?附近又没有水……擦在衣服上?不立刻洗起来,会渗进纤维里;洗衣服时,还得和其它衣服分开才行;再说,衣服掉色的话,我会很低潮、很失落……”
“无聊透顶!你简直不可理喻!那么,你把那孩子挪近我们一点!”
于是男子走开,回来后,抛了个什么东西到后座。
“这是什么?裕一,你看得出来吗?”凉子捡起那东西,从缝隙间递过来给我。
那小东西上面还附着指甲……
“是那女孩的手指啦。”男子说。
“不会吧!”凉子低声说完,细声啜泣起来。“太过分了……你不是人……”
“喂喂,别傻了好不好,那手指就掉在女孩旁边,是你自己说『把那孩子挪近我们一点』(注1)的呀……讨厌的女人,要装女王颐指气使也该有个限度吧?头痛的家伙……累死人了……”
“亚美没事吧?”
“关我屁事啊?不干了,你们这些家伙真的很麻烦耶,两个人一起联手,搞得我好像是坏人,烦死了。”
“我们没那意思,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帮帮忙而已。”
“就会叫我做这做那!给我去做这!给我去做那!向右边!向左边!不是那样!是这样!——我为什么非得当你们的奴隶不可?你们这些家伙在学校是怎么学的……”
“我能理解你当然会生气,可是你能不能冷静考虑一下我们的立场?我们身陷这般处境,既没办法靠自己逃出去,也没办法救孩子……我们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无可奈何才……”
“动弹不得?走投无路?车子出意外害小孩子飞出去,有这么了不起、这么得意吗?会出这种事,还不是你们自己爱摔下悬崖来?我有去碰你们的方向盘吗?”
“你说得没错!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可是,你能不能看在人情的分上帮个忙,试着从外面把车门拉开?帮我这个忙就好,剩下的我会自己想办法,不会再麻烦你。”
过了一会儿,男子的鞋子进入我的视线范围内;我想看看他的脸,却只能看到随处可见的灰长裤、白衬衫和上半身的一部分:肚子突出,但算不上胖。他将双臂交在胸前,说:
“这车门撞得乱七八糟的,好像会割手,我搞不好会受伤耶……”
“求你了,试一下,感觉不妙的话就停手。”
“我如果受伤的话,怎么办?搞不好会破伤风哦!”
“哪会……不过是开个门而已呀……”
“但你不能否定这种可能吧?如果你们在我的帮助下获救,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而我却得了破伤风,必须自己一个人终其一生对抗这难治之症,我这是何苦……”
注1:日文双关语,“挪近一点”另也可解释成“拿一点过来”。
“无论多少我们都会补偿你!这可是关系到小孩子……不,是我们所有人的命啊!拜托你!”
“哼,无论多少都会补偿……你可真有钱呐……看得出来,还有你的女人也是,浑身上下散发着自以为是的铜臭味!”
“我没骗你,”我脱下手表抛向男人脚边。“这是劳力士。”
男人伸手捡起手表。
“坏的……”
“那,这个怎么样?”我扭过身体,想办法拿出钱包,伸手递向窗外的男人。这个过于勉强的动作,让我的肩膀一阵剧痛。
“你以为有钱就能解决一切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证明我不是说说而已。钱包里面有我的驾照,这样一来,你就知道我是谁,我想逃想躲也没办法了。”说到这里,我的手突然失去力气,钱包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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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样子正在考虑。
“叫那女人向我道歉,说:『我感到万分抱歉,都怪我没礼貌,我绝对不会再说那种话了!』她如果向我赔不是,我就考虑帮你们。”
“喂……你不会是说真的吧?她只是因为小孩子有生命危险,情绪有些不稳,你了解的嘛!这些小细节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再来好好谈……一
“资本主义走狗的说法!这辆也是进口车吧?什么牌子?”
“你别再浪费时间了!”
“时间要怎么浪费,是随我吧?”
说完,男子开始吹起口啃。
这时候,凉子呵呵笑了起来。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她的语气若无其事到叫人不舒服。“裕一,没有用的,就是这家伙!就是他的车子害我们掉下悬崖来!现在他企图掩饰这桩意外,所以才不打算救我们。杀人魔!你在等着看我们全死光,对吧!”
“既然被揭穿,那我也没法子了……”男子忍住笑。“我还以为你们会更早注意到呢……”
我原本也差点发怒,仅剩的理智却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情。
“等一下,这样不合理啊,他又没撞到我,如果他是那辆车的司机,为什么要特地回过头来找我们?根本没有对撞的证据呀!”
“你还不懂吗?他是疯的!是个疯子!彻头彻尾发疯的疯子!疯子的行为举止不合理,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对,很可惜不是他。虽然仅仅一秒钟,但我有看到挡风玻璃后头不只一个人,至少可以确定副驾驶座上还有个女人,而他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他把她也杀了!那女人知道他造成交通意外,所以他杀掉她之后再下来!”
“不正常的人是你吧,大——婶?”
“总之,你刚刚说已经打过电话了,没错吧?”
“是啊,我打了,打回家。晚归的话,我老婆会罗唆。”
“啊啊……”小孩子有气无力的叹息。
“亚美!妈妈在这!妈妈在这里!”
“嘴巴在动,她好像在说话,一张一合、一张一合,真像鲤鱼。”
“求你去看一下她!拜托!”
“那边那位女王陛下怎么说?”
“拜托你……”凉子小声说。
“应该要说:『请您帮帮贱妇』……这样才对吧?……还要低头行礼。”
“请……您帮帮……”
“还少了几个字哦!”
“请您帮……帮……帮帮贱妇……”
口哨声与脚步声一齐远去。他吹的曲子是(圣者进行曲)(注2)。
“……她在说谢谢……啊!断气了。”
凉子凄厉惨叫。
“求你帮我们打电话叫救护车!你现在手中握了三个人的性命,拜托发挥慈悲心,到时不只是我们,全世界都会为你的义行而感动!”
“太晚回家,我老婆会不高兴。”
“她既然懂得选择你这么优秀的男性,一定能够谅解的!你绝对有副好心肠,展现出沉睡在你体内的善良本**!”
“就像英雄那样?”
“没错!你会成为英雄!不是漫画或电视上那种骗人的东西,而是真正的英雄!”
沉默。
“你白痴啊?”男子的声音对我完全藐视。“说什么『你会成为英雄』……蠢毙了,你如果之后有机会进城的话,最好去检查一下脑袋。”
“没用的……对这人说什么都没用。为今之计,我们只有靠自己想办法……”
“尸体已经冰冷了吗?小孩子速度真快……啊,连蚂蚁都聚过来了……”
“住口!”凉子大叫。“给我住口!”
“我说你啊,你还真有勇气和这种女人搞不伦呢,没其它更好的选择吗?”
“你说什么?”
“别再掩饰了,这小女孩不是你的孩子吧?她一直叫你『叔叔』,难不成是那边那女人要小孩叫自己的爸爸『叔叔』?”
“不关你的事!”
注2:(圣者进行曲)(When The Saints Go Marchin'Ih),美国黑人葬礼时演奏的乐曲。
“真是自掘坟墓,既然这样,你们会遭遇这种意外,就是老天爷的惩罚,我如果帮你们,就是忤逆天意了。”
“喂!别闹了!这只是单纯的意外啊!”
“是吗?是天谴还是意外,可不是你这个罪人说了算的……”
男子话说到这里,开始绕着车子周边行走,一边轻踹车子,像在确认车体强度。
“你在做什么?”
“呵呵,这车子根本就是老天爷的杰作,说偶然也未免偶然得太巧夺天工了。”
2012年08月25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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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回到我身边,把手机摆在附近地上。
“你自己打吧,看是要打给**还是哪里都好,不过啊……你的车子现在是勉强被一小块树根撑着,如果失去平衡,你们两人就会恩恩爱爱的往更下面……嗯,我想大概有一百公尺吧……掉下去。”
“手机给我!你摆在那里到底有什么打算?”
“太阳—
下山
,我就会带着手机离开这里。时间快到喽……”
不用说我也知道。照耀山峦的阳光早已染上一片橙色。
“我会活下去!电话……把手机给我!”
“你真的是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家伙耶。”
我心一横,解开安全带;车体剧烈晃动,往河谷方向倾倒;前方挡风玻璃处的景色更加歪斜。我撑住身体,试图把手伸向手机,却还差十五公分左右。我再度扭转身体,结果全身体重加诸在压烂的肌肉与骨头上,换来一阵剧痛;我紧咬牙关,痛苦闷哼一声。
“没用的男人,你妈可不会救你哟。”
“没办法,脚夹住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喽。”
“不行,我已经尽力了。”
“我帮你吧。”
男子起身离去。
这时候,一个画面闪过我的脑海,我记得自己看过那身灰色的西装。
就是他!在杳无人烟的休息站长椅上,以无神眼睛望着群山的男子!来这里的途中,我们在那个休息站稍事休息,男子就坐在凉子和亚美旁边。他看到上完厕所回来的我,露出胆怯的笑容,连忙坐到另一张长椅上去;那家伙身上正是穿着灰色西装和皮鞋。
“怎么回事?”
“不晓得,他突然过来搭话。”
“嘻皮笑脸的家伙,该不会是变态吧?”
“小声点,会被听到的。”
我催促两人起身离开休息站。走出建筑物之际,我抓过男人给亚美的果汁,狠狠丢进垃圾桶里去。
撞击声意想不到的大。
“他在瞪我们。”
“有意见的话,就来找我单挑啊,我随时奉陪。”
记得那时还有这段对话……
“凉子!你不要动!车子很危险,可能会掉下去!”
凉子没有回答。
“凉子!凉子!”
连呻吟声都听不见。
“啊——啊,脖子侧边裂开……看来没救了。”男子突然开口。“没想到血渍看来这么肮脏,不过她不再开口真是谢天谢地,接下来就换我们两个男人好好谈谈吧。”
“喂,拜托你帮忙呼救吧。”
结果一个四方形的东西抛过我面前;那是个弯成ㄈ字型的金属棒,上头有锯齿状的细铁片刀刃。
“线锯,用来锯骨头绰绰有余,锯吧,别客气了。”
我拿起线锯,手掌里真切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与铁的冰冷。
“疯了……你这家伙真的疯了!”
“你想证明人类的善良天性和勇气,对吧?我不适合那么光明磊落的形象,就交给你吧,大师,示范一下!”
我原想多骂骂他的人格卑劣,又想到这只是浪费时间,旋即作罢。我试着把线锯抵向灯芯绒长裤——从左边来?还是右边好?……应该先担心是不是真的能够整个锯下来吧?
我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转过头,却只看见男人的鞋子。
“喂,如果你还在意休息站那件事,我向你道歉,我没有恶意。你也已经好好报复过了呀!”
“你再继续浪费女人和小孩的时间吧,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你不会是说真的吧?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我才想问你该不会是说真的吧?”
“只要让我打一通电话就行了!”
“你真的很爱摆架子呐。不动手,我就当着你的面把手机踩烂。”
抬起的皮鞋暂停在手机上方。
“你到底为了什么要搞出这整件事?”
“我想亲眼见识英雄诞生呀。”男子转向后方。“……这女人不行喽,正在痉挛,像只产卵后的鲑鱼。”
我铁了心,手狠狠一拉线锯,感觉到刀刀陷入棉被的触感,火烧般的疼痛在大腿上漫开;我大声惨叫,却没停手。已经没有退路了,要继续锯完还是停手?不能半途而废!耳里听到仿佛削割融化冰块的声音;切口处的肉屑愈堆愈高,同时大量的血雨降落在我脸上。
“英雄!你是我们城市的英雄!”男子咯咯笑了起来。“哒啦、哒啦、哒啦!哒啦、哒啦、哒啦!”
“我要杀了你这王八蛋!”
我紧咬牙根、强忍剧痛,齿间发出诅咒般的喊叫。
“很感谢你有这份心,但我看你是办不到呐!不快点一口气砍断,会失血过多昏倒哦,到时你们就全死定了,这座山里有不少熊和狸猫,你们三人三天后等着一起从野兽的屁股后头出来吧。”
鲜血像小便般从大腿间扩散,疼痛让我知道接下来锯到坚硬的骨头了。我满是鲜血的手重新握好线锯;惨叫的同时,线锯的刀刃如火车车轮般转动。我要杀了他!要杀了这男人!……支撑我的手继续移动线锯的力量,不是为了要救另外两人,而是我一心想杀了这男人。
“动作快!失败的话就前功尽弃了!这可是场不是全赢、就是全输的战争呀!”
“混帐东西!我一定要杀了你!绝不让你逃掉!”
“我没打算逃啦,不过你也杀不了我。”
“哪管你怎么抵抗,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才不会抵抗呢,对天发誓。”
在血雨及剧烈疼痛的交相攻击下,我渐渐无法与男子对话。
在我几乎快失去知觉之际,线锯的刀刃突然不再遭遇抵抗,一条腿成功锯下。我自断左腿,身体顺利跌落车顶;这时候车身大力摇晃,车顶翘起呈溜滑梯状。我学着蛇的动作爬出车子,抓住手机。就在这一秒,有某个东西滑动,地面震了一下。我转过头,只见车子成了黑影,滚落到另一头去。山谷间响起两三声冲撞声,然后恢复寂静。
“凉子!”我大喊着,来回看看四周。
有个人在那里。
就在我面前。
不是在休息站遇见的男人。
是个不曾见过的家伙。
脸上表情像是在笑,但视线却不是看着我。
刚刚看过的皮鞋,悬在距离地面二十公分左右的半空中。男人以一条细绳,将自己的脖子吊上橡树,身子悬空。
灰色的长裤上留有大片失禁的痕迹。
痛楚消失了。我爬到亚美身旁躺下。
对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只知道一项事实——凉子和亚美已经死了。
我无心止血。
抬起脸,耳里听见往山上来的警笛声。
是男人上吊自杀前打的电话吗?……不过这都无关紧要了。
我摸着亚美的手,抬望满天夕阳余晖,深深吸了口气。
山林的宁静与大地的湿润,真舒服。
我从来不晓得,原来无意义的死亡,是这么平静安详啊。
2012年08月25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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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支解吾儿
咱们家有个怪物,就住在上楼左边最后一间房间里头;高一百八十七公分,重应该超过一百二十公斤。制造者是我和我老婆;我释放出的蛋白质基因体在老婆肚子里结果,等那家伙取得肉身后,待不了十个月就破他娘的子宫出世;回想起来,那怪物连出生的方式都很任性。我忘不了在妇幼医院陪产的岳母打电话到我公司那一夜。岳母慌乱不已,只顾着大叫,完全不知所措,反而由护士透过电话告诉我,我太大胎盘剥离,肚子里的胎儿已经呈现假死状态。
“这情况称作『胎盘早期剥离』,不快点把小孩弄出肚子,他会死掉。”
护士的冷静声音听来彷佛一切与她无关。
“那就快点把他弄出来!那不正是你们的工作吗?”
“……我们当然会把他弄出来,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不能打麻醉。”
“为什么?什么意思?”
“母体全身麻醉的话,会影响到胎儿,特别是现在这状况,胎儿恐怕会窒息死亡。”
“死掉的话还有什么意义!你是护士长还是一般护士?”
“我是一般护士,但这工作我已经做了十年。先生,要让胎儿活下来的话,就不能麻醉。”
“那就别麻醉呀!又不是每个生孩子的都要麻醉!”
“话是没错,可是您
太太
的情况必须剖腹生产;上皮与真皮层能够轻易用手术刀切开,问题是再往下的肌肉及子宫本身,必须动用外科剪才剪得开,那种痛,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
我听到一声闷响;是岳母昏倒、撞到诊间病床弄出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她必须在清醒状态下,直接让剪刀剪开子宫?”
“是的。”
“没有什么比较不痛的做法吗?”
“有,只要您们放弃胎儿,施打全身麻醉,就可以免除疼痛。我明白这问题很难立刻做出结论,但无论如何您必须快点决定出一个方法……”
我请对方等一下,抽了支烟、仔细思考完,最俊要她去问我太太本人,便挂了电话。担心归担心,但又能如何呢?毕竟我现在是外派在纽约啊!
隔天早上,岳母在我纽约公寓的电话答录机里,絮叨着手术已经平安结束,但母子二人仍须静养云云。
事隔三十三年,我愈来愈后悔当时的决定。偶尔窥到老婆洗完澡的身体;年过五十、满是皱纹的肚子上现在仍像攀了条黄喉蛇——暗红色的伤痕由阴毛延伸至肚脐,只有那伤痕没有受到岁月催化,光泽耀眼得叫人不快。
老婆在子宫肌膜让手术刀划开前,都还能耐住疼痛,直到外科剪咬进子宫壁,一点一点割开肌肉纤维,她才开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惨叫,以及地鸣般的喃喃低语。据说那天晚上偶然与老婆同病房的另一位孕妇,隔天立刻转往其它医院去。而老婆的子宫也因为这愚蠢的决定,再也不能使用;当时还以为往后想再怀孕的话,剖腹生产就能解决了,却没想到子宫肌膜因为外科剪切开的关系,再也没有韧性承担收缩膨胀,变成老天爷特地留给我们的没用残骸。
“你手上那型,大部分的骨头都能处理。”身穿前挂式皮革围裙的刀具店老板开口:“不用说鱼,鸡头也可以轻松剁下,可惜刀尖比较不耐用就是了。”
“再粗点的骨头可以砍吗?”
老板打开陈列柜,由排列在红色天鹅绒上头的菜刀中,拿出最大的一把给我看;它的刀柄部分设计成便于手握的弧形。
“这把无论砍多少东西,刀刀都不会坏,因为它是大马士革钢打造。我这里还有氧化钴陶瓷封膜刀,不过更好的东西,价格上当然相对会高一些;它的硬度只差钻石一等;不是金属,所以不用担心生锈,但必须事先订购,等上几天才能拿到货。”
我含糊回应后走出店外,没打算买。每次回家前过来逛逛刀具店、工具店,曾几何时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打开暌违一个月的玄关大门——“你回来啦。”和江出来迎接。头发散在侧脸颊上方,遮住又挨揍的瘀青。
这景象已经频繁到我连一声“怎么回事”都懒得问了。
2012年08月25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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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录寄来了吗?”
“来了,我摆在餐桌上。”
和江的拖鞋声回到厨房去;她原本是个不表露情感的女人,现在却似乎对那份型录有什么想法。
“……把他杀了吧。”上一次回家时,我这么说。
和江手掌擦了擦和我一对的茶杯,回应道:“要动手了吗……”
“你和我也差不多忍到极限了,要杀他的话,就必须趁现在还有体力,否则再下去等咱们俩上了年纪,就杀不了了,到时候,可就真的是地狱了……”
和江像泄了气般深深叹息。
接下来我们沉默了一阵。
“可是,恐怕会很费力,他一定会反抗的……”
“我已经有必死的决心。咱们不是一直想他死?所以必须先下药让他睡着。”
“下药……他现在也会注意饭里有没有被下药……这……可行吗?”
“非想个办法让他吃药不可,这可关系到咱们的性命啊,必须让他确实吃下去才行。”
“下药……下药……下……有什么方法呢……怎么办才好……”
和江抬头望着肮脏昏暗的天花板。
两人头上正好就是儿子的房间。
“总之,咱们先确认彼此的共识……结论就是『杀了他』,没问题吧?”
和江不发一语。
“怎么了?”
“那孩子,曾在我卧病在床时,拿冰枕过来;才幼稚园中班而已,他却自己搬张椅子踩上去、打开冷冻库……”
“那件事……你干嘛突然旧事重提?”
“他老爱跟着我上超市,还常常帮我提采购的东西。一到夏天,他会帮我拿西瓜,说:『因为这是我要吃的。』……那时候他小学二年级,整张脸红通通,拎西瓜的手掌和手臂上,留下西瓜绳子的红色勒痕……”
“别再说了!为什么要说这些?现在的他已经不同于那时候了!那时候的他已经不在了!所有善良的他都蒸发到别处去,只剩下没用的成分了!现在的他,只是个人渣!”
和江扭曲着脸开始啜泣。
“这都要怪霸凌……是霸凌害那孩子变成现在这样!那间国中太过分了,害他上高中后还是有阴影……”
“少学报纸上的胡说八道!高中联考没考好,只能念公立高中,是那家伙自己的问题!别老是把责任归咎其它人!还不是有人在学校被欺负,仍旧能考上高中?不甘心的话,就把那股怨恨当作动力,去念好学校、进好公司当作报复,这样不是很好?很多人都是这样啊!他却连面对霸凌、转化动力的勇气都没有,只知道逃避,结果呢?终究只换得一顿欺负罢了,动力?连声屁都没有!”
“你要喝什么茶?”
“铁观音,热的。过几天型录会送来,帮我收起来,别让他看见。”
“型录?”
“处理尸体用的菜刀和支解工具的型录。买太多种只会浪费钱,我打算找一把就能够处理所有问题的工具。反正只会用一次,必须考虑经济效益才行,毕竟我们已经在那家伙身上花太多钱了。”
“菜刀的话,我们有啊……”
收好茶杯,和江打开抽屉,拿出菜刀。
“猪脑袋!你打算拿劈开儿子尸体的菜刀做菜吗?”
“啊啊……也对……你说的是……”
型录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上头刊载的工具只有两种。
“这是链锯吗?”
“不是,这刀刀不会像履带一样转动,是一般用来支解食用肉品的电锯;美国常用这东西剖开吊在半空中的冷冻牛等等,不费吹灰之力。”
刀刃长二十公分的“五O五—Q”型约重三千五百公克;刀刃长四十公分的“八O八—R型”重约四千四百公克。
“这能锯断骨头吗?”
“刀刃每分钟八千转——这种速度,人类做不到吧?”
和江拿着老花眼镜凑近纸面看。
“用途……『可自由直劈、横刦、斜切、逆向砍,无论您想要开背、刦胸、分四份、想要切断肿骨、臀骨、背骨、肋骨、带骨腿肉,想要切成喜欢的形状、切口,都能够极其简单、迅速、安全达成!』唉呀……开背剖胸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想把那孩子直直劈开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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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尽想些无聊事!”
“十五万元(注3)……好贵。”
“因为这是业务用的机型,用来支解个数百头牛,一下子就回本了。”
“我们只用一次就丢了吧!”
“考虑到我们还要善后,这把算来最符合经济效益,不用找太多种工具,只要一把就可以搞定一切。儿子的身体那么壮硕,下可能要咱们两个老人家用手慢慢锯吧?”
“我……没意见……不贵,只要是为了那孩子,这种价钱我也愿意出。”
和江的双眼开始缓缓一只向左、一只往右。
“咦?你开始斜视了,又发作了吗?”
“糟糕,傍晚他又揍我,所以我忘了吃药……”
和江的脑袋侧边因频频遭儿子殴打,经常抽筋,于是医生开了抗痉挛的处方药,她必须一天服用三次。
“药吃了。”和江露齿而笑,白色粉末留在她的唇边。
“反正你去和医生说你睡不着,尽量多收集一些安眠药。医院不是只有一家,多去几家试试。”我竖起耳朵,听到二楼隐约传来音乐声;若有似无的音乐中混着外国人的不断嘶吼,总之是很吵闹的曲子。
“他最近怎样?”
“还是老样子。半夜我把饭菜摆着,隔天清晨或早上,门外就会看到端盘。他在网路上订购的东西一送来,我就帮他摆在房间门口。他什么时候洗澡我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上上礼拜用过浴室。”
“厕所呢?”
“大号在二楼的厕所,不过小号……”
“还是用保特瓶吗……脏死了。”
“已经成习惯了吧。”
儿子开始茧居到现在已经半年,家人很少看到他;吃饭在房里,洗澡、洗脸似乎都趁半夜父母睡了之后。二楼也有厕所,但这个岂有此理的家伙只肯等到非得走出房间时,才会把积存在保特瓶内的尿液拿去厕所一次倒掉,或者干脆直接丢进院子里。
“他已经疯了。”
注3:本书中提到的金额均为日币。
“是霸凌的关系,受到欺压……”
“够了!”
“你要喝什么茶?”
“茉莉花茶,热的。”
我喝着茶,没说话。二楼传来男人的喊叫声、金属声和不知名的声音。网路加上手机……现在即使待在家里,仍然摆脱不了与世界的纠结。从前哪儿有这种事?在我年轻时候,门内是门内、门外是门外,壁垒分明。然而时至今日,即使身处家中,仍然和待在门外一样,家庭的本质因为网路、手机及电动玩具而消失了。将来史学家回顾历史时,一定会笔伐这些对人类的危害程度仅次于核弹的科学技术。
“不过仔细想想,那孩子不在的话,日子的确会好过很多。”
“别说些奇怪的话。”
“因为他只会浪费钱啊……”
和江从摆放衣柜的隔壁房间拿出宅急便的箱子。箱子里头装着成堆没打马赛克的黄色书刊与电动按摩棒等,也就是所谓“大人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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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回事?”
“这些花了三万呐。真伤脑筋,一批接着一批来……”和江拿出黑色的电动按摩棒,打开开关,那玩意儿开始振动绕圈。
“连这种东西都买,干嘛帮他付钱!”
“不付钱儿子会生气啊,再说,宅急便的先生也会很困扰吧!错又不在他们。我也不喜欢在玄关那儿推托争论……”
“我才说你是猪脑袋!竟然买这种东西!他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工作赚钱啊!”
“我又能怎么样?只有我一个人,又能拿他怎么办?我只有一个人啊!你老是不在,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的我又能做什么……我会怕啊……”
和江手遮着脸。电动按摩棒在她瘀青的侧脸旁嗡嗡转动。
“住口!别再说了……把那蠢东西也关掉!把它关掉!”
和江关掉电源,将死蛇般的按摩棒放进箱子;按摩棒发出廉价的声音沉进箱底。这时,我的脑子里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喂,”我知道自己的声音沙哑。“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东西?”
“那家伙什么时候开始买这种东西?”
“呃?从开始茧居时就买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发脾气,所以一直没说……你也要打我了,对吧?”
“不,我不是问那个。”
“我也是个人啊!被老公打,又被亲生儿子打……我好命苦……”
“我问你电动按摩棒啦!”我站起身。“他为什么要买电动按摩棒?他是男人啊!”
隐瞒的事情露馅了!——胆怯、后悔、紧张、放弃的表情轮番在和江脸上出现,又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这是怎么回事?”过去的报纸新闻与电视报导闪过我的脑袋,我的胃一阵紧揪。“你一定知道吧……”
“是最近……电动按摩棒真的是最近才买的,去年买的……”和江频频点头,像在说给自己听。
“几个人?”
“什么?”
“那家伙的房间里,现在有几个人在?”
“两个,那孩子……还有一个女孩。”
“几时开始的?”我勉强挤出声音,胸口逐渐难受了起来。
“去年底。”
“搞什么!”
“要喝什么茶?”
“不喝!”
“……你生气了……生气了,对吧?”和江站起身往后退向厨房角落,日光灯下的脸庞异常苍白。“我又要被打了、又要被打了……你要打我了……狠狠打我……我的耳朵又要耳鸣了,骨头又要吱嘎作响了……这是今天第二次……虽然我药已经吃了,还是要被打……你要打我了、你就要打我了……”
和江屈着身子,莫名其妙地开始深呼吸。根本无法想象眼前的她,是三十多年前那个脸上映着初夏阳光、露出活泼笑容的女性;这里剩下的,仅是脱下的壳、仅是残渣。另外,在她对侧墙上的镜子里坐了位老人;死人般的眼里浮现绝望,过大的衬衫衣领与过瘦的身躯不相称,脖子看来似被某种生物的喙子咬住。我伸手碰碰头发,镜子中的老人也摆出相同动作。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说过,说了好几次,可是你都不听。”
“混蛋!这种重要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听漏?分明是你没说!”
“我说了!上次说了、上上次说了、上上上次也说了!”
“撒谎!不可能!”
“每次我在和你说重要事情,你都不肯听,你自己也很清楚啊!”
我不自觉举起手,和江立刻惨叫,奔进外头走廊的厕所里,把门锁上。不论我怎么叫唤、怎么敲打,她都不回应。
我回到餐桌前,花了快一个小时才下定决心,起身走向二楼;为了预防万一,我带着菜刀。一进玄关的左手边,就是座简单的木造螺旋楼梯;楼梯两侧的墙上贴着薄薄的象牙色壁纸;我不在乎价格昂贵,坚持选用明亮色系的壁纸,因为咱们家与隔壁房子距离太近,阳光射不进来。这壁纸现在已被指甲、刀子、球棒割穿划破到几近面目全非,楼梯的踏板也多处碎裂,穿拖鞋走过仍免不了受伤。就算我准备转卖这幢房子,也没有多余的钱重新装修,只能够以现在这屋况脱手,如此一来,非但建筑物等同没价值,还会拖累土地价格连带变低。
虽说处理掉那家伙,咱们俩的老年生活也不见得明朗,但如果让他继续活着,我和老婆总有一天会落得曝尸于市的下场。无论如何,我都要避免这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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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空气凝滞不流通,充满生鲜垃圾腐烂的馊味与尘味,感觉那味道似乎要渗进身体里了。快抵达二楼前,我在往常避难的位置上停下脚步。音乐停止了,房里传出电视声。我盯着眼前的房门看,胃部深处下舒服的翻搅,彷佛下一秒会有个手拿铁锤的巨大影子狂奔而出——“杀了你!臭老头!”十年前,那家伙从门内飞奔出来,一锤打碎我的肩膀。“杀了你!你这王八蛋死掉算了!”肩膀的骨头无法完全复元,要动第二次手术,我被迫必须常跑医院,也因此失去了公司里的职位。我的儿子早在那时候就死了。杀他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我好几次想出声喊,又打消念头。他不晓得我已经知道他绑架监禁女孩子。我好几年没上二楼来,更别提见他了;如果我突然进他房间,他搞不好又会误会什么而抓狂。最后我只探了探他的动静,便回楼下去。走到一半,耳里听见幼猫之类的叫声,我只当那是自己的幻听,然那声音却深深嵌入我耳朵,怎么挥也挥不去。
隔天开始,我又要出差一个礼拜。早上起床,昨天占据厕所一整晚的和江似乎忘了昨天发生的事,表情轻松愉快的现身厨房;而我昨天夜里却必须在浴室小便。
“你要喝什么茶?”
“铁观音,热的。”我边看报纸边说。
“工具在我回来前应该会送来,小心点,把它藏好。”
“女孩子该怎么办?”
我沉默。
“交给**?”
“蠢货!交给**的话,还不引起大骚动吗?到时你也脱不了干系啊!”
“我什么都没做呀。”
“窝藏犯人可是犯罪!犯人是你儿子,你却没举发他,还协助监禁。被当作共犯,你就等着进监狱了。”和江嘴巴圆张:“不会吧,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要进监牢吗?我没去过那种地方啊。”
“我有个想法,交给我吧。总之你尽量收集安眠药,记住了吗?”
和江点点头。
“那女孩现在还活着吗?”
“应该活着吧,昨天垃圾里头有用过的卫生棉,我买了摆着的……”
“搞什么!”我抓起旅行袋出门。
一个礼拜后,就在离家还有五分钟距离的地方,有人出声叫住我。那名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行了个礼,提到老婆的名字。
“您是她先生吧?敝姓绪方,是校园问题的心理谘询师。尊夫人和我谈过不少事情,一开始她是因为令公子的茧居问题来找我……”
“很感谢你的协助。”
“不过我介绍令公子去的医院告诉我,令公子最近都没有过去看诊。”
“啊啊,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现在在我朋友的公司工作。”
“我不是要问这个。只是认为有必要对两位说明,好几次请夫人通知您,希望你们能一起过来,可是您似乎很忙碌,所以我现在正要去您家拜访……”
“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打电话过来预约时间!告辞。”
我单方面断然抛下那女人,转身离开。这些家伙硬推销过来的善意,我已经受够了!这些一帆风顺的家伙、以为人性本善说在世间通行无阻的家伙,怎么可能了解我们的辛苦和拚命?现在这时候,最该离这种人远一点。
“八O八—R型”比想象中好用。
“只要扭一下这扳机就能启动。接上那边的卷轴延长线,就可以拿着在家里各处使用了。”
三天前送到的工具,已经卸除包装,摆在餐桌上。“很有机械感呢。”和江手里拿着装满药的袋子,满意地点点头。“那么,要在哪里支解尸体?”
“浴室。趁着白天时间动手。先跟邻居打声招呼,说我们要自己更换浴室壁砖。药呢?”
“我到处要了不少。话说回来,咱们要在浴室里待上一段时间才会顺手吧?这样子我会开始回想起过去的种种。”
“那种小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把药混进饮料里,端去给他!”
“他会喝吗?”
“想办法让他喝。我只请了三天假,今天晚上不动手把事情做个了断的话,我的年假就用完了。”
“那女孩呢?”
“这么做虽然可怜,布置成被那家伙杀了吧。”
“咦?”
“也让她喝下羼药的饮料。”
和江摇摇晃晃瘫坐在地。
“这是杀人啊……是杀人呀……”
“是,没错,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去杀人!为了往后能够轻松生活,我们要去杀了亲生儿子,以及陌生人的女儿,好换得幸福的日子。有什么关系?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是这样子践踏别人活下去的呀!只有这种人,才能够得到幸福的人生!”
“你……疯了……”
“不动手的话,我就离开这里,抛弃你和这个家……”
和江凝视着自己的手,最后只小声说了句:“……我要。”
“什么?”
“房间,我要那孩子的房间。那房间是家里日照最好的地方。我想摆上花朵和各式各样的装饰。给我那房间的话,我就忍。杀了那孩子之后,我要那间房间。”我执起和江的手,告诉她一切依她。
晚上十点,和江端着饮料上二楼。
两个小时后,去偷看情况的和江,拿着空玻璃杯回来。
“看来他们喝了。”
“平常不会这样的,真奇怪。”
我拿着准备好的绳子站起身。
“不会有事吧?”
“只要喝下药,就跟死了没两样。我会确定那家伙睡着后再进去,到时再打暗号叫你上来。”
和江顺从点点头。
楼梯大声吱嘎作响。来到他房门前时,我再度感觉这屋子该修理了;走廊的木片地板一团槽,门旁的墙壁上残留着和江的血迹及一些头发。一股怒意涌上心头,我敲敲门。没有回应。
我竖起耳朵注意听,只听见细若游丝的啜泣声。
“喂!你在里面吧!是我!有话跟你说!出来!”
我没听见儿子的声音,只听见啜泣声变大。我以身体撞门,这房子原本就盖得随便,撞了四次,扣住门闩的金属框便弹飞出去。在打开这扇门之前,我费了多少功夫呢?
叽——我用力推开喇叭锁,门吱吱嘎嘎地开了。门内是灰尘与异臭的巢穴,里头到处挂着蜘蛛网、溢满垃圾。房间尽头书桌上的台灯仍然亮着,一个长发人影趴在桌前。另一侧角落,一名半裸身子的女孩嘴巴被塞住、眼睛惊恐大睁,被手铐扣在双层床的床柱上。我一靠近,女孩立刻闷声哀嚎,开始挣扎。
“没事……别紧张。”我对女孩这么说,一边重新拿好手上的绳子,伸手摸向书桌前儿子的身体。下一秒,我注意到儿子身上有个东西闪闪发光。
那是早巳生锈的刀柄。
从衣服外头也能感觉出儿子身体的僵硬。我一碰他,他便失去平衡,从椅子上摔落地面,弄出声响。那是我不曾见过的脸——不对,他的确是我儿子,只是脸颊萎缩如风干橘皮,眼窝只剩黑漆漆的空洞。
儿子成了干尸。
——我要杀了你,臭老头……
背后彷佛传来儿子熟悉且阴沉的声音。
我听见女子的尖叫声与激烈的马达声,转过头,只见和江正拿着“八O八—R型”朝我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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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只吃一口就……
“我刚刚绑架了你的女儿。”
某天傍晚,我打开门,一名男子这么对我说。
“咦?您是哪一位?您刚刚说什么?”
“我只说最后一次,不会再说了,你注意听好……我刚刚绑架了你的女儿。”
男子,或者该说老人脸上微微一笑。
“您真爱说笑……”我不晓得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
男子缓缓摇头,拉着大型行李箱走进玄关,把门关上。
“我是说真的。”男人伸出手。“今天是学校运动会的补休日,没错吧?”
男人手里拿着绣有女儿名字“熏”的手帕;那的的确确是中午过后,她说要去朋友家玩时,我让她带在身上的手帕。
“你想做什么?把小熏还来!”
我下自觉近乎惨叫的大喊。
男子举起手制止我。
“大声喊叫不太聪明,我被逮捕的话,你们的女儿就永远回不了你们身边了。 ”
我当场瘫坐在地。
“起来吧,太太,你这样做,对你女儿一点帮助也没有。”
“我该怎么做才好?钱吗?”
“我一毛钱也不要。”男人像听到什么蠢事般的摇摇头。“只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你先站起来。”
我站起来俊,男人拖着行李箱走在我前头,往屋子里去。
“恩,名人的家果然不一样。”
男人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两厅一厨的房子,感慨万千的说。
“只是外表好看罢了,毕竟住的还是一般公寓大厦,我们没赚那么多。”
“这样吗……”
男人走进厨房,打开抽屉,拿出菜刀,拇指摸摸刀刃,试试锋利程度。
“不出我所料,工具也媲美专家,每一样都很完美。”
男人凝视着我,脸上有些发红。
我感觉到那抹红带有几分愤怒。
“不晓得材料够不够?”
男人来到冰箱前。
“奇异的呀,这台多少公升?”
“这个嘛……那是我先生买的,细节我不清楚。”
“六百……恩,应该有七百公升吧。”
男人打开对开式冰箱门,看看里面,由上到下依序检查冷藏室、冷冻室、零度C 冰温保鲜室、蔬果保鲜室。
“小熏她人现在在哪里?”
“你先生自己也做菜吗?”
“拜托你别对那孩子动手!她是我接受不孕症治疗,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孩子!”
男人叹口气。
“太大,我打算很绅士的处理整件事情,否则我大可采取其它方法,譬如把你绑在那边那张椅子上,拿钻孔机在你膝盖骨上开个小洞,打发时间,或者削下你的鼻子、拿剪刀剪下你的舌头。”
“想都别想!”
“是吗?即使我告诉你,这样做,你女儿就能平安回来,否则你永远别想再见到她?”
我坐在比客厅高一阶的和室边缘,开始哭泣。
“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我保证只要你听从指示,我就不会乱来,而且一定会把你的女儿送回来。但倘若你违反其中任何一项,一切到此结束。全部端看太大你的表现了。”
“……你这么做,一定会被警方逮捕!”
“或许吧。不过就算真变成那样,我也绝不会透露你女儿的行踪。**先生究竟能不能平安保住你的女儿呢?咱们拭目以待吧。”
“太过分了……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男人离开冰箱,来到我面前。
“我想再一次为你先生做道美味的料理。”
我老公是当红的料理评论家,是目前各方报纸、电视、讲座等争相竞邀的红人。
“我的心愿只有这个……只有这个……”
男人反复说着,低下头。
“我先生说了什么话影响到你的店或者工作吗?”
“这点你要自己去问你先生。”
男人回到厨房,开始查看冰箱里头,接着了然点点头,站起身,说:
“我们去采购吧。”
超市里,我拿着购物篮,男人把马铃薯、红萝卜、洋葱等摆进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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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好。”
来到生鲜区时,突然有人出声对我们说话。
对方是女儿同学的母亲。
“你好。”
男人先我一步点头打招呼。
“小熏的爷爷?”
“呃,是啊。”
我含糊笑了笑,盯着对方的脸。
眼角看到男人正注视着我。他嘴上虽挂着笑容,目光却犹如准备捕蝉的螳螂。
“怎么?我的妆太浓了吗?”
对方轻声笑了起来,男人也跟着哈哈干笑。
“啊,对了,中午左右,我看见小熏正要去早纪家。”
我感觉到男人深深吸了口气。
“我家小孩也去早纪家一起打电动,却说没见到小熏。”
“是啊,那孩子因为身体有些不舒服,半路上就回来了。”
“哎呀,这样啊……可是她的脚踏车还摆在早纪家的大楼停车场那儿耶!”
一瞬间,我身体里的某个东西崩塌了。
我真想就这么蹲在现场大哭;这股冲动充满我的全身,就快操控住我了。如果真这么做,女儿铁定回不来,但我真的已经忍到极限、快不行了……
“太太,我正好遇见我孙女,她说肚子痛,我便要她把脚踏车留在那儿,开车送她回家了。当然之后我们会去把车拿回来。”
男人介入我和她之间,说完,便告辞,领着我往冷冻区离去。
“等一下如果又遇见认识的人,装作没看见,或者简单打声招呼就好。”
男人的嘴唇颤抖。
额头上的汗水完全无视冷气的强烈,不断湿淋淋地渗出来。
“坐下。”
男人这么命令完后,走进厨房,换上厨师帽与厨师服,从行李箱里拿出压力锅、菜刀等做菜工具,以及一整套调味料,完成前置准备。
他在厨房看得见的地方放了张椅子,要我坐下。
除了有个男人待在厨房之外,家里没有任何不同。
摆在对角线处的大型电视上、角落的观赏用植物盆栽上、和室壁龛的架子上,都挂有小熏折的纸鹤。这一切情景和昨天……不,和今天早上没什么两样。
不知道内情的人看见,八成只会以为是人气料理评论家的妻子请厨师到府服务。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平底锅煎肉的滋滋声。
男人手法利落,明显看得出他是位专业厨师。
从他突如其来造访到现在,已过了五个小时。
我想设法联络上老公。
他昨天刚从外县市回来,今天一整天都在市内拜访、接受访问。
我和老公是学生时代在打工的便利商店认识。
当时他是兼职人员。说老实话,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很槽糕。
整个人阴沉晦暗,很难叫人记住。
只知道他是店长的朋友,其它一概不清楚。
我在那里打了半年工后辞职。
多年后,我为了食品产业情报志外出采访时,我们再度相遇;他正好是我准备采访的料理研究家的助手。
直到他出声和我打招呼,我才知道他是之前打工时见过的那个人,由此可以想见他的改变有多大;打工时迟钝笨重的胖呼呼体型转为精干,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清爽干净。
老实说,我没想到他这么好看。
他似乎看到我的名片时就知道是我。
我当时已经有交往对象,即便如此,他仍不顾一切地热烈追求,最后我被他的热诚打动,开始和他交往,没多久就嫁给了他。
当时正值泡沫经济时代,原本担任助手的他,渐渐也在媒体前崭露头角,以个人独特的感性及敏锐的味觉技压群雄,闯出一片天。
“我的舌头遍尝人间味”——这是他的招牌口号,在潮流的推波助澜下,他成了地位无可动摇的美食评论家。
受欢迎的原因之一,是他的评论毫不矫饰,无论该料理人多么知名,只要他认为难吃,就会毫不留情地尖锐纠举。也因为这缘故,导致不少名店歇业,其中多数长年顶着老店招牌、大模大样的经营。不过一般大众相当支持他。
既然如此,当然免不了树敌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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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到他毒舌批判的料理店、餐厅之经营者和料理人,甚至被他夺去工作的同业 ……这些人的怨恨与他的名声,已经势同水火。
过去也收到不少恐吓信,或包括无声电话在内的恶作剧电话。我们家的电话、住址当然没有刊载在电话簿上任人阅览,但只要和相关产业沾上边者,大致都有法子弄到我们家的联络资料。
话虽如此,我却不曾想象,真有人连绑架我们女儿都干得出来。
料理人中有不少人视工作为人生的全部,这点凭我在业界情报志工作的经验,以及老公的谈话中,早巳充分了解,因此能够想象他们的能力遭否定时,有多愤怒。只要一想到,有时甚至会感到背后一阵凉。我原本一直认为,这一切终究不会跳脱料理规则,大家会乖乖在规则内斗争。然而眼前这男人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脱离规则,甚至舍弃了自己身为料理人的未来。
即使舍弃一切,也要做出让老公说好吃的料理,才肯罢休;只为了一句话,抛下自己的职位与今后宝贵的人生,有必要吗?
我无法理解。
这才注意到屋子里已经完全暗下来。厨房的灯仍亮着。
“剩下的,只要等它入昧……”
男人低声说完,走出厨房,拿了张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我问你,只有这种方法吗?”
我问。
男人听到我的问题,挑挑眉,似乎很意外,陷入短暂的沉思中。
我站起身打开灯。
“明明有人在,屋里却黑漆漆的,反而会让人起疑……”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男人瞪着我。
“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被迫吃下东西,还会说好吃的吧?再说,假使说了好吃,你真的会相信吗?”
男人没有回答。
屋子再度陷入一片沉默。但,我注意到男人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
“他不可能说『好吃』。如果说了,就证明他是妖怪。”
“可是,那不正是你的目的吗?你做的菜曾被我先生贬得一文不值,才会想出这么卑鄙的报复手段,不是吗?”
男人看着窗户,似乎没听进去。
“我国中还没毕业,就进入料理的世界。当时环境的严苛,是今日比不上。我那时还常被师父用刀背打。后来总算和学徒时认识的女孩子共组家庭,开了间自己的店,没想到却门可罗雀,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担心明天该怎么办、后天该怎么办……睡觉时也满脑子操心下一餐有没有着落。那时候我想到了『炖牛肉盖饭』,用浓浓的牛肉酱汁炖煮五花肉块,煮到软烂后盖在饭上,果然大受附近学生欢迎,我和老婆也很开心,单纯的以为我们会这样顺利走下去,岂料……”
压力锅传来蒸气流泻的声音,屋子里充满炖肉的香甜昧。
“炖肉对我而言原本是幸福的象征,却突然结束了。”
男人正面凝视着我,说: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最重要的独生女被杀了,犯人正是经常光顾我们店里的国中生。他不但把我女儿勒死,还性侵她。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竟然做出这么恐怖的事情……”远处传来警笛声。我期待着是女儿偶然被救出,期待却落空,警笛声远去,最后终至听不见。
“我老婆从此失去生存意志,我们仍然必须活下去。我莫名涌起一股不愿被那杀人犯摧毁人生的志气,于是把店迁到新上地上重新来过。那段时期真的是地狱啊。”
男人轻轻叹口气。
我没有被打动或感动,只对眼前这个绑架他人女儿、叹息自己女儿死亡的奇怪生物,感到不可思议。
“十年……地狱般的生活持续了十年,好不容易店里的生意能让我们俩夫妻不至于饿死。”
男人话说到此停住。
“我能够了解你的境遇,但我先生绝不是恶意击垮你们的店。”听了我的话,男人抬起脸来浅浅一笑。“你什么也不知情。”他站起身,回到厨房。
跟着,手拿装了炖肉的盘子回来。“这是要给你先生吃的,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尝尝……”
餐桌上的盘子里,散发出炖肉惯有的香味。
调理包的味道……老公最讨厌的味道飘了过来。
“请尝尝。”
我听男人的话,拿起汤匙,先舀了口炖肉酱汁送进嘴里。随处可见的口味,没有丝毫过人之处。这道炖肉足以证明眼前的男人只是个二流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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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拿起叉子,试试煮得熟烂的肉块。
肉质干巴巴,味道也怪。乍看之下似乎是高档肉,事实上八成是肉品批发商那儿买来的劣质货。我在心里叹息——这种料理,老公怎么可能认同?有女儿当作人质,老公或许不至于破口大骂,但我看他是没可能撤回以前批判过的那些意见……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一阵不安。
只吃了两块肉,我便放下叉子。
“不合你的口味吗?”
“我没什么食欲。”
男人冷哼一声,这时候门铃突然响起。
“我先生回来了。”
我正准备起身、男人敏锐的低声说:“自然点,吵闹的话,你女儿就没命了。 ”
我打开门,门外的人正是老公。我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先一步进屋子里去。
“怎么了……”踏入客厅,老公话说到一半停住。
餐桌上已经备好炖肉,男人站在那里。
“你是什么人?”
老公看看我和男人,瞬间察觉到不对劲,正准备上前抓住男人衣襟……
“想要你女儿死的话,尽管对我出手吧。”
“你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小熏在哪里?”
老公转过身,我告诉他男人绑架了小熏。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我根本不认识你!”
男人的眼里闪着锐利的光芒。
“自以为是的话就省了。要你女儿活命,就坐下来把那给吃了,大师。”
听到男人强硬的语气,老公选择姑且坐下。
我也在他对面坐下。
“把那盘子里的东西吃完,我就放你女儿回来。”
男人回到厨房,装了杯水喝干。
“你去过他的店吗?”
“我连见都没见过他!不晓得小熏有没有事?”
“他自己说的,看来不像在撒谎。”
老公尝了一匙炖肉酱汁后,皱起脸来。
男人双臂抱胸,愉快观赏着老公的反应。
接着,老公叉起一块肉,送进嘴里。
下一秒,只尝了一口肉的老公突然发狂,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掀翻桌子,拖过厨房里的男人猛烈痛殴。
“住手!小熏、小熏会死掉啊!”
我眼见男人面对老公的殴打毫不抵抗,上前想拉住老公的手,害怕老公把他杀了。
“你竟然、你竟然杀了我女儿!算你狠!你有种!”老公哭了。
“什么?怎么回事?老公,你在说什么?”
“畜生!王八蛋!”
我立刻冲到电话旁报警。冷静想来,这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但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快没气的男人继续被痛殴。
“唔哇!”男人吐出大量鲜血。“我的女儿也被吃掉了呀!”他闪避挥来的拳头,对着我大喊;从他满是鲜血的嘴里,溢出香槟般的泡沫。“我的女儿也被那名杀人犯吃了!记住!别忘了!”男人突然像断线般,动也不动地闭上双眼。
……老公杀人了!
我惨叫,旋即失去意识。
小熏被监禁在公寓里头的一间房间。男人的行李箱中留有写着住址的纸条。悲惨的是,小熏的臀部被锐利的刀子割下一块肉。
小熏从此不良于行。
警方将压力锅里剩余的肉片带回去做DNA比对,结果除了总重量减少若干外,可以确定那是小熏的肉。听到当时,我立刻吐了起来。
小熏作证,说男人在割她的肉时,边哭着边道歉。
“他一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在厨房喝水时,应该正服下自己带来的毒药;警方赶到时,他早已气绝身亡。老公对男人的暴行,最后获得不起诉处分。男人的身分至今仍是个谜。媒体大幅报导整起事件,让老公愈加受到瞩目。
听说最近愈来愈多机关团体邀请老公畅谈“犯罪事件受害者的心理辅导”等主题。我从这事情之后,患了严重的厌食症;虽然进展缓慢,现在已逐渐恢复中。
我们一家三人在河畔堤防上散步,沭浴着温暖的阳光,事件彷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女儿支着拐杖,老公扶着她。我相信女儿一定不会有事。
至于我呢……只有一件事,宛若拔不出的刺,始终卡在我心里。
每到深夜,女儿回房间去,只剩下我们夫妻俩独处时,凝视着老公的睡脸,那根刺,就会涌上喉头刺。
总有一天,我会问出口吧,等我无须再瞻前顾后那天到来时,我会开口:
“老公,为什么那时候你只吃了一口,就知道那是小熏的肉……”(注4)
注4:主角先生的招牌口号“我的舌头遍尝人间味”亦有“我的舌头尝过人肉” 之意。
2012年08月25日 11点08分
15
level 9
4、
老妈与齿轮
“阿广……”
手机里茶子的声音怪得令人毛骨悚然。
“时间很晚了……我会被骂……”
现在是晚上十点,已不算早;男朋友在这不算早的时间打电话给女朋友,应该没关系吧?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时间不算晚。打了电话后,茶子的声音叫我挂心。
“……我没事,阿广……好痛……”
手机断讯。
我赶忙重拨了好几次,茶子却不再接听——只要再听一次她的声音就可以放心,但我听到的却是“您所拨的号码目前无人回应……”——全日本最滑稽可笑的女人声音;那冷感的女人妨碍了我们,却若无其事。
我抓起老妈和自己的钱包奔出家门。事后回想起自己的行径,我仍是一点也不俊悔。老妈钱包里的十万元,八成准备用来供养和尚。我的补习费都筹措得很勉强了,那个臭老太婆竟然还能送几百万给和尚?真搞不懂。赶上电车,焦虑不安地来到茶子家所在的车站——因为她说“好痛”。那不是普通的“好痛”,而是说了“我没事”之后的“好痛”,意思不就是“痛得快死”了?
再加上茶子现在和父亲两人同住;那位父亲并非茶子的亲生父亲,而是亲生母亲第二次再婚时嫁的对象;他是位刺青师,体重有一百二十公斤左右,不晓得受到什么宗教影响,头发高绑到头顶上,看来像只角,因此我叫他(当然是私底下)“ 哥梅斯”,就是“超人力霸王杰克”(注5)DVD中登场的古代怪兽。哥梅斯后来被娇小的原始怪鸟利多拉杀死。茶子的母亲和年纪比自己小(话虽如此,也已年过三十)的地方巡演演员私奔。
哥梅斯不但高声公开表示“家人就是父亲的沙包”,也确实言出必行。茶子转学来的第一天脸颊肿胀,第三天手臂出现大片瘀青,第五天一边腿不良于行,第七天戴上眼罩。如果举办全国高中受虐儿大赛的话,茶子早就优胜了,班导却完全视若无睹,当她是透明人。班上同学也是。只因为茶子转学来没多久、模样又阴沉吗? 废话!别人是每天吃饭,她是每天尝拳头啊!有可能摆出爽朗的表情吗?我完全明白,因为我家死掉的老头也是如此。
幸好我家老头被知名运输公司的卡车辗毙,苦难才告一段落;我和老妈拿到他下辈子也赚不了的庞大赔偿金,以及供我念到大学毕业的学费。而茶子却是受虐中。家庭不是避风港的人,犹如始终盘旋空中、寻找陆地的海鸥,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看在其它幸福海鸥的眼里,只觉碍眼。于是茶子不晓得什么时候已被班上同学列入“教训名单”中。
茶子家位在闹街角落一幢大楼里;大楼像穷人吃的蛋糕一样单薄。一楼是韩国料理店:二、三楼是麻将店、马杀鸡店、代书事务所;四楼是哥梅斯的刺青店;五楼是挂了块亮光漆名牌的某某组;六楼是茶子家;七、八、九楼我没上去过,信箱上也没写名字。
注5:“超人力霸土杰克”,是日本知名特殊摄影连续剧“超人力霸王”(ウルトラマン),台湾原译“咸蛋超人”)系列作品之一,原名“ウルトラマンQ”,一九六六年在日本上映时,还未出现“杰克”之名。古代怪兽哥梅斯(ゴメス)与原始怪鸟利多拉(リトラ)为首播时登场的怪物角色。
房门敞开着,一进门,就听见哈密瓜落地的声音。
茶子脖子被勒住、满脸通红地倒在客厅地板;哥梅斯骑坐在她身上。我根本没考虑输赢,第一个反应就是冲过去撞他。岂料哥梅斯的身体远比想象中要厚实,我像撞到墙壁的网球,反弹滚到钢琴底下。我睁开眼睛,抬眼死瞪着抓住我脖子的哥梅斯,接着脸上遭遇到炸弹爆开般的冲击,伴随剧痛及头晕目眩,彷佛一口气吃下了整条芥末酱。我的鼻孔喷出热热的液体,是鲜血。哥梅斯快速抓住我被打飞出去的脑袋,给我一记头槌。
光是这招职业级的攻击招式,就让我失去战斗意志。我的精神力量实在无法又要忍耐落在脸上核弹等级的痛楚,又要为了爱与正义而战。哥梅斯的串头从衬衫外头抓住我的胃,打算一举
捏
碎。肚子快被扭下了。我边喊叫边像个蠢蛋似的晃动身体。
2012年08月25日 12点08分
16
level 9
我们在便利商店买了两个面包和果汁,却吃不下。
“没有味觉。”我吐出食物,茶子也点点头。
“肚子不饿。”我躺下,茶子将她的身体借我靠。这时候我终于找到刚刚一直在意的味道来源。茶子身上的强烈花香几乎胜过潮汐的味道。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会被送到社会局之类的地方吧?那个家我已经不想回去了……”
“还剩下六万元。”我看看钱包里面。“够我们自由个两三天。”
“这样啊。”茶子落寞的点点头。
我们在沙滩上躺到傍晚时分。明知道自己还有其它事情该做,可是只要躺在茶子肚子上、大腿上,我就觉得其它一切都无关紧要了。我伸手挡住夕阳光,突然注意到手指末端是紫色的,就像死人的手指一样。碰碰右手食指,指甲松动,似乎可以轻易拿下也不觉得痛。
(这是怎么回事……)我身体深处涌上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怎么了?”发现我不断看着手掌,茶子开口问。
“没事,没什么。”
“阿广,有件事情我应该要早点说的……”
“说什么?”
茶子坐起身,开始动手解开衬衫扣子。
“喂……”我话说到一半,出手打算阻止,茶子从衬衫缝隙让我看她的皮肤;原本雪白的肌肤不见了,在那儿的是如橡胶般的浅绿色皮肤。
“手,借我。”
我伸出手,茶子拉着我的手往衬衫里探去,我摸到比汗水更黏稠的触感,也摸到了肉的裂口。我的手指在探索裂口时,茶子始终闭着眼睛。脓血沾上了我的手指。
“我受伤了,被那家伙深深挖了一个窟窿。血已经不流了,对吧?”
“你得去看医生。”
听到我的话,茶子缓缓摇头。
“受伤的是我的『体腔』,里头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意思?”
“我已经跟死掉没两样,再加上溃烂。”
我定眼看着茶子,明白了沾在电车椅子上的物体到底是什么。
“我的眼球开始变白了吧?刚刚还黑白分明的。”
她说得没错。中午过后,茶子的眼睛变得像老人一样,黑眼珠的边界模糊了,整个眼睛像蒸荷包蛋一样混浊。
“应该也开始发出臭味了吧?从刚刚开始就有不少苍蝇跟着我。”
“如果你跟死掉没两样,我也差不多吧?我被打得可比你惨呢。”
我让她看看变色的手指。茶子一开始惊讶地盯着我的手指看,最后微微笑了起来,说:“能够和阿广一样,真开心,可是,对不起,拖累了你。”
“我已经对一切厌倦透顶,不管是老爸或老妈,看到那些家伙,我就觉得活着真累。所以这对我来说,正好是个机会。没关系,我们一起腐烂吧!还剩下六万,我们以人的身分把钱花个精光,再找个没人的地方等死。”
“恩。”茶子把头靠向我的肩膀。血水从她耳朵流出,我也不在意。
我们等夕阳完全下山后,站起身搭上计程车,但还不到一公里,司机就把我们赶下车,因为太臭了。我们想在附近的家庭餐厅休息,也被店家以同样理由拒绝。
“我不想勉强自己吃东西,反正再过大概三天,我就会消失了……”走在街灯零星的马路上,茶子低声说。
“笨蛋,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快点做些人做的事情,否则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再说,约会不是一定要吃饭吗?”
“可是……”我的视线从低头喃喃自语的茶子身上转开,看到一个拉面摊。
“有了!”我拉住茶子的手。她的手比想象中还要冰冷、还要无依无靠。
运气真好,摊子卖的是大骨拉面。帘子上只写了“古早味”几个字;店老伯对我们身上强烈的臭味没有任何抱怨。我们两人各点了一碗面。
“小弟,你的脸真惨,和人打架吗?”店老伯看到我的脸,只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不再开口。我们捧着递过来的面吃了起来,毫不在乎面还冒着大量热气。感觉不到烫。店老伯打开小型电视,开始看起夜间棒球转播。
过了一会儿,我注意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脚边,往下一看,只见茶子刚吃下的面,全从肚子的洞掉了出来,散落一地,还弄脏衬衫的一部分。茶子发觉我的注视,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我泰然自若地付了钱,拉着茶子离开面摊。
2012年08月25日 12点08分
18
level 9
“是我不好,勉强你吃东西。”
“我想我的胃,还有洞里的其它器官,大概都不见了。”
我们走在街灯稀少的路上,来到儿童公园。
茶子看到公园角落的公共厕所。“我去清洗一下。”说完,走进残障专用厕所。我坐在秋千上摇动。今天是满月。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旁边有幢大楼,大楼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这时我听见茶子尖叫,跑向厕所,看到茶子在洗手台前颤抖。
“发生什么事?”循着茶子的视线看去,我看见混着脓血的光溜溜老鼠掉落在地。“要不要紧?”
我一出声,茶子便瘫坐地上,用力翻起裙子露出大腿。我清楚看见妤几条红线从大腿流到小腿。来回看看茶子挂着数条红线的大腿,以及光溜溜的老鼠。
那不是老鼠,小归小,那东西仍有着人类的手指与眼鼻。
那是个胎儿。
茶子突然站起来用力踩踏那东西。
“住手!”我抱住茶子。八成是我抱得太用力,茶子的肩膀骨头发出叫人不舒服的声音后脱臼,她仍不以为意地用脚上的运动鞋踩踏胎儿。最后终于手捣着脸,静静哭了起来。
我卷起三张卫生纸,一点一点把胎儿拾起,丢进马桶里,心想,要是被发现,可就大事不妙了。胎儿的眼球像惊吓过度般,飞出被踩烂的头部。来回捡了四次,总算销声匿迹。我伸出手准备冲水,茶子却抢先一步拍打按钮。猛烈的水势把胎儿吸进污水管中。
“……这就是他想杀我的原因!那天,我要去堕胎的事情,被他知道了……”泪水涌上茶子的眼睛,然后流下来。“他怪我想杀了他的孩子……怎么可能生下来!那家伙疯了……”
“够了,别说了,我明白。”我伸出手把茶子拉进自己怀里。茶子像个婴儿般抽搭个不停。在哭的同时,她的头发散落地面。
之后,我们改搭计程车,来到水库湖附近下车。我记得这附近以前有个废弃的木材小屋,也知道太阳升起后,茶子的模样会惨到无法想象,因此决定快点找个避难之处。
茶子的头发大部分都掉光了,皮肤变得像破纸门一样,全身腐烂生脓;幸亏肚子上的洞不断排出脏器的汁液,茶子才没膨胀到巨人那么大。天还没亮,左边眼球就像干香菇一样往眼窝里萎缩进去。
茶子看着自己七零八落的身体,发着抖说:“我好怕、好怕……”
“我会陪你一起死,放心……”
我说完,让她看我烂掉的手指:她安静下来,才一会儿,又想起了害怕而开始颤抖。我努力想让紧抓住我的茶子冷静下来,却突然看到自己的手指,吓了一跳;指甲根部长出薄薄的甘皮,似乎打算修复指甲剥落的地方。
“阿广你果然不会死,”茶子小声说:“好好喔。”
“不,无论如何,我都会死。”
“谢谢你,可是,没关系的,你不用勉强。”
“不,我一定会死,一定!”
茶子不再开口。
黎明时分,茶子准备站起身,整个人却坍塌,是的,就是“坍塌”——只听见湿泥甩在地上的声音,一看,她整个人散得支离破碎;腿离开了她的身体,一边手臂掉落。茶子睁大眼睛看着散落在自己四周的手和脚。
“我好怕喔……阿广……”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拉近茶子的身体,紧紧抱住她。她的身体比我想象中还轻,就像中空的树干一样。
“我会陪你一起死,别担心。”我在茶子耳边轻声说。
“我死了无所谓,我害怕的,不是死,而是……我下想和那家伙去同个地方。我,杀掉那家伙了。我想会变成这样,一定是那家伙的诅咒。阿广,那家伙把你撞向墙壁时,我拿着剪刀一口气剪下了那家伙的脖子。不难哦。那家伙一脸惊讶的转过头,嘴里念着什么咒语,然后硬是给了我一吻。我可以确定,那家伙死掉了。” 茶子凝视小屋的天花板。像发高烧的谵语般喋喋不休。“我不要和那家伙一起去地狱……我不要……”
我点点头。
“阿广,我不要这样,我不要离开你、去那家伙在的地方,我害怕的是这个,我好怕喔……”
直到傍晚,茶子仍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唯一不同的是,开口说话的次数愈来愈少。
“阿广……阿广……”身上只剩下左手臂的茶子缓缓睁开眼。
太阳已经下山好一阵子了。
“我走喽。”
“茶子……”
“阿广,等你变成老爷爷时再来找我,别去自杀,你如果自杀的话,就会被带到其它地方,遇不到我了。”
茶子的身体开始小幅度颤抖。
“梦里的女人告诉我,我要去的地方,不会遇到那家伙……”
“是吗?”我点点头。
“阿广,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说完,茶子的身体变轻。
“茶子……”
她已经不再开口;胸前蜥蜴褪了色。
我抱着茶子哭到黎明,最后将她的身体和散落的手脚,一起埋在小屋里。
还剩下三万。我原打算跳进水库自杀,又想到茶子说——会被带到其它地方,遇不到我——于是招了计程车,直接回家。
不出所料,老妈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好想睡觉。“现实”成了活生生的重量,把我消耗殆尽。
“晚点再说。”
我不耐烦地准备走进房间,老妈一边喊叫一边紧追过来。
“你偷了我的钱包,对吧!就知道做坏事!”
我停下脚步。
“看来还得多拜托神明帮帮忙才行。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能不能给我认真点! ”
我没说半句话,走进房里,打开窗户。一瞬间,我彷佛闻到了茶子的味道。我明白今后不论看到什么,再感受不到发现那只蜥蜴时的新鲜感了。
2012年08月25日 12点08分
19
level 9
5、
幼猫与天然瓦斯
“你看,它被雨淋成这副湿淋淋的模样……”
那女人把她怀中犹如易碎物的幼猫递近给我看。
“是啊……不过……”
静枝含糊点点头,还在犹豫要不要接过猫咪。
“怎么样?”
女人别有深意地窥看静枝的脸。静枝感觉对方在打量自己。
“放着不管,它会死掉呀。”
女人身后那场午后的大雨,强力拍击着柏油地面。这里是市郊的住宅区。住在这地方的人们,即使住宅长相都相同,仍不忘致力于让自家的门柱样式、门牌、信箱色彩与众不同;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不随波逐流。草坪鲜少用来走动,只在上面摆两张野餐桌。而这幸福的代价就是每天必须早上六点钟出门。到了假日,整条路上静悄悄地彷佛一座死城,这不光是下雨的关系,大多数丈夫因为平日通勤,一到假日就累瘫无力外出,因此每到放假日,这一区就像疗养院一样寂静。
“它在你家门口哦。”
女人再一次低声说——看我多么温柔啊!我可是一看到淋雨快死的猫咪,就坐立不安耶!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一样呢?你这人没有爱心吗?——女人全身上下都在挑毛病。
没错,那只幼猫的确被装进箱子、摆在静枝家门前的人行道上。下雨时,静枝也有几分在意,偷偷望了望,发现猫咪的箱子正好在银杏树底下,于是决定不过去看。
女人住在马路对面,年纪还不到六十,老是把一个人独居的静枝当作怪人;在路上遇到,除非走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否则和她打招呼,她不会理人。垃圾集中场的赶乌鸦网子底下如果放满了,她会把静枝的垃圾桶拖出来,把自己的塞进去;这情况静枝已经亲眼目睹过好几次。
即使如此,静枝还是不以为意。无论走到哪里总会遇到“乌鸦”,想排除价值观与自己不同、“颜色”与自己不同的家伙。静枝只想静静在这妤不容易买下的二手屋里生活,因为她累了。才四十五岁就已经对人生倦怠至此,可以想见她这辈子回顾起来有多么困难与复杂。
“你家养狗吗?还是准备要养狗?”
“没有。”
“那不正刚好,反正你一个人也寂寞嘛……”
女人特别加重语气在“一个人”之上。她经常偷窥静枝家。也因为这原因,静枝必须把客厅窗帘从薄蕾丝换成厚重的双层布,害得她无法实现晴天开窗的梦想。
“它长大后一定会派上用场的,再说,你的脚那样子……”
女人坏心眼的望向静枝的腿。
静枝右侧膝盖以下空无一物。只是在家里面走动的话,不需要拐杖;出门在外被人发现是义肢,也没什么好尴尬。她只在入浴时以及晚上上床睡觉时,卸下义肢。
“可是要我照顾有生命的东西,我实在……”
“没问题的,只要你『还有手』打开罐头、把食物倒进饲料碗里,它就会自己去吃。”
静枝无言以对——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养在你家?女人家里这些日子也只有退休丈夫在家而已,又没有养其它动物。
“你们家……”静枝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马路对面传来喇叭声。女人的丈夫回来了。
“我得回去了。咱们家不能养动物啦,我先生会过敏。对不起。”
女人把幼猫摆在地上,粗暴地拍了下它的屁股。幼猫受到惊吓,往静枝家里窜去。
“啊!”静枝还来不及喊叫,女人已经边嚷嚷边往车子方向走去,原本被她身体压住的大门关上。静枝回到屋里没看见幼猫的踪影。不晓得躲哪里去了。
她叹口气,走进厨房热好牛扔,装入不锈钢小碗中回到客厅。
要怎么叫猫眯出来才好?狗只要吹口哨就行,但猫……静枝只好无可奈何地拿着牛奶碗在阴暗处来回寻找。看了看客厅窗帘底下、电视柜后侧、沙发角落,却连声猫叫都没听到。她感觉连接义肢的断腿处僵硬麻痹;是站在门口和那女人讲话时吹风造成的吧。不知如何是好的静枝打开客厅深处的门,来到通往浴室的短廊;短廊一侧是小小的收纳空间。
2012年08月25日 12点08分
20
level 9
“小猫咪……”静枝小心喊着,避免吓到猫。结果听到“喵”的叫声。
声音来自静枝背后。
……它果然在客厅。
静枝回到客厅,听见有人叫了声:“阿姨。”
定眼一看,两名年轻人走进玄关来。两人她都见过,差不多是路上遇到会打声招呼的认识程度,他们都是有着爽朗笑容的运动少年。
“阿姨,晚安。”右手边的年轻人再度开口;他患有颜面麻痹,听说是小学时骑脚踏车发生意外造成的后遗症。记得他今年应该刚考进东京大学。静枝正要开口说“晚安”时,听见了幼猫的声音。旁边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抚摸怀里的东西。
“这是阿姨的猫吗?”他这么问。他是牙医师的儿子,没记错的话,今年春天应该已经考上第一志愿的大学牙医系。
“不是,它是别人寄养的。有人觉得它被抛弃很可怜,所以拿来寄放……”
结果两名年轻人面对面冷笑。
“太奇怪了吧?觉得可怜就应该自己养啊!”
“是啊……你乱说的吧,阿姨?”
眼前这两个冷笑家伙从刚刚开始就让静枝莫名紧张,这种感觉,就像导火线明明已经点燃了,却还默不作声地把烟火收进怀里。
“我才没说谎!”静枝的声音有些嘶哑。她把牛奶碗摆在脚边,少年怀中的幼猫立刻一扭身跳到地上,冲向牛扔碗,开始大声舔起白色液体。
“哈哈,野兽。”
“果然是野兽呢。”两人大笑了起来。
静枝笑不出来;牙医儿子身上穿的白色T恤写着诡异的文字——“不能用天然瓦斯自杀”——那抹恶毒的红,在昏暗的室内仍旧清晰映入眼帘。两人笑完后不再动,但是他们脸上仍然残留着“笑”。那个表情,花了不少时间,才从他们脸上慢慢蒸发不见。
屋子里只听得见幼猫舔牛奶的声音。
笑脸消失俊,取而代之的是“干我何事”的冷漠表情。这种表情,在拥挤不堪的电车上、队伍间、书店里经常可见。
“话说回来,你们两位有什么事?”
静枝耐不住沉默,开口。“啊……”颜面麻痹男打了个大呵欠,双手伸向空中:粗壮手臂上爆出血管,看得出来他正在使力。“啊啊……可恶!”他吐气吐到满脸通红为止,粗鲁放下双臂,微笑望着天然瓦斯男。
“喂,听到我问话吗?我说你们两位有什么事?”
静枝的话里,充满着想结束这场莫名其妙闹剧的心情——她感觉自己正穿着跑进小石头的鞋子走路。
“啊……”颜面麻痹男继续打呵欠,开始扭转脖子,双手手指交握,手掌朝着静枝伸展,指关节不断发出踩到小树枝的声响。
“喂,你们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吧!”静枝没想到自己有勇气这么大声说话。“ 有什么事快说!没事的话就快点滚出去!”
结果天然瓦斯男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开双腿,上身向前倾,开始做起伸展运动。
“我们有事哦。”
颜面麻痹男对天然瓦斯男使了个眼色,小声说。
“什么事?”
“我们想玩激爆摔角(注7)。”
“什么?”
“就是摔角游戏喽,艾迪?葛雷和威廉?瑞格(注8)他们表演的那个。没听过吗? ”
“你们两个是说真的吗?”
两人理所当然地频频点头。
我还在想“这两个孩子怎么这么奇怪”,下一秒就已经骂出口:
“开什么玩笑!我家为什么要借你们玩那种莫名其妙的游戏?你们有毛病吗?突然跑进来说要在这里摔角?……最好真有人会答应你们!给我滚出去!”
“我们一直梦想能够来场真实摔角嘛!”
注7:激爆摔角,是PS、PS2、PSP、Xbox、Wii等电视游乐器的摔角游戏,原名 “Exciting Pro Wrestling”
系列一至七,更换发行公司后,新发售的游戏改名为“WWE 2007 SMACKDOWNVS .RAW”、“WWE 2008 SMACKDOWNVS.RAW”。
注8:艾迪?葛雷(Eddie Guerrero,1967—2005)与威廉?瑞格(William Regal,1968—)均为WWE摔角选手,曾多次称王摔角界。
2012年08月25日 12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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