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人间〗之一【朱颜】　　　　　　 蝶恋花　　 欧阳修　　 　　谁道闲情抛弃久。　　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　　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　　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　　独立小桥风满袖。　　平林新月人归后。　　　　　　 　　 1. 想要哭的时候，就站在雨里。这样，别人就分不清流在你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傍晚时分的一场暴雨，直下了一个多时辰仍没有停歇的意思，把暮归的行人打得七零八落。所有该办的不该办的事，都不得不推延；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都被迫留在房里。——若是没有天大的缘由，谁也没有兴趣冒着大雨在夜色中奔走，——因而也造就了许多截然不同的悲欢离合。　　 没有人能算得清，有多少人生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而改变。也或许，这场雨原就该在这个时候下，所谓改变更是命中注定，——一切仍在神的掌中，只是换了个名目。　　　　　　 朱颜穿行在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而仍然如此陌生的城市里，不知该何去何从。　　 “不必理会她！”不久之前他那一声断喝仍然萦绕在她耳边，挥之不去。在这个世上除了他，她再也没有旁的亲人；天下之大，除了陆家，她也再无容身之处。她明白，他也明白，陆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明白，因而在那一刻竟真的没有人肯出声挽留。　　 雨淋在身上彻骨的冰冷，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朱颜已经失去所有感觉，只想要远远地离开，离开……　　 “啊！”她突然被绊了一下，狠狠地倒在地上。这一摔，把她咬紧牙关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给摔散了，怎么也起不了身，她索性伏在地上号啕大哭。　　 雨势渐渐地收了，然而街头巷尾仍然少有人走动。　　 她一通乱走，也不知道钻入了哪个穷巷，两面只有高高的围墙。凄厉的哭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未知会连累谁今晚噩梦一场。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样狠心，我不信你会这样对我……”朱颜哭着哭着反倒有了力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你怎么啦？”一个轻柔的声音问道。　　 朱颜抬起头，先看到了水粉色的裙摆，暗红的广袖罩衫上开着一片娇艳的桃花。　　 “我，”朱颜一张口，先将自己吓了一跳，才发觉方才一阵痛哭竟把嗓子哭哑了。　　 “来，”那位姑娘伸出手就要扶她起来。　　 雨在朱颜不知不觉中已经停了，入夜的风里透出一丝凉意。　　 “不！”她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察觉到自己的狼狈，脸慢慢地烧红了，“不敢劳烦姑娘，……”　　 “那好。”　　 谁知她竟也就不以为意地收回手，举着灯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朱颜咬了咬牙，勉力站起身。　　 “天色已晚，姑娘只身一人，这是要往哪里去？”她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她，似乎看出了她的窘境，不待她回答便又说道，“舍下就在前面，如承蒙不弃，不若至寒舍将就一晚，明日再上路罢？”　　 朱颜此刻也定下心来，“尚未请教姑娘……” 　　 眼前的人浑身虽无半点饰物，然而淡淡地立在墙沿却恍若神妃仙子，粉色的丝质披帛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自有一股出尘脱俗之气，顾盼生姿。适才的暴雨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鄙姓苏。”　　 朱颜踌躇了起来，这位苏姑娘处处透着诡异，看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却孤身一人在夜色中独行，不免令人心存疑虑。然而转念一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孤身一人在夜色中独行呢？更何况还如此衣衫不整，花容失色。若说行迹可疑，她比她可疑一千倍。人家不猜疑她，她倒猜疑起别人来了。……退一万步说，她今晚也确实无处可去。　　 “那么，”朱颜毅然抬起头说道，“朱颜便厚颜叨扰了。”　　 “朱姑娘请随我来吧。”苏姑娘提着琉璃灯轻盈地走在前面，朱颜落后了两步默默地跟着。　　 方才走了十几米，便来到一扇木门前，可以看得出是院中的侧门。苏姑娘扣响铜环叫道，“星沉，星沉，……”　　 好半晌门内才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苏苏，怎么今天这么晚？” 　　 “刚才雨那么大，陈夫人硬要留我用晚膳。眼看雨小了，她才遣人送我回来的。”苏苏笑着答道。只不过她到巷口就下了车，一路踏着水走过来的。　　 “是么？”沈星沉扫了朱颜一眼，仍旧回眸望着苏苏， “苏苏，这是？”　　 “这位是朱颜朱姑娘。夜深了无处投宿，我便请她上咱们家来了。”　　 沈星沉皱了皱眉，你又想引火烧身了？嫌上次惹的麻烦还不够吗？　　 哎呀，这次不会的啦。苏苏娇俏地摇了摇他的衣袖。　　 朱颜默默地站在阶下，仿佛她们说的是与她完全无关的话题。　　 沈星沉叹了口气，“既是如此，你先带朱姑娘回客房休息罢。晚点儿出来吃消夜。”　　 “今儿的消夜是什么？”此刻的苏苏一扫初遇时的娴静淡雅，双目发光地问。　　 “瞧你馋的。叫花鸡。”沈星沉亲昵地
捏
了捏她的鼻子，全然不避讳有外人在前，反倒是朱颜脸上起了一层红晕。　　 “那我马上就来。”苏苏兴奋地转身对一边的朱颜说，“朱姑娘，这边来。”

　 3.　　　　 月明星稀，正好吃鸡。　　 沉香亭里，沈星沉微笑着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怎么临进门的时候又装得象个大家闺秀　　　　似的……”这会可什么仪态都不顾了。　　 “哼，小看我。好歹我也见过不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啊，学点儿声气有什么难　　　　的？”苏苏捧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回嘴。　　 “只可惜也就学了点声气。你啊，不管什么也往家里带。我早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苏苏挥了挥鸡腿，“我知道，我知道，人心难测嘛。反正，再难测也强不过你去呀。而且　　　　，穆风那些什么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的故事不都是这样写的么？怀才不遇的书生救了落魄的绝　　　　色女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是干柴烈火，意乱情迷，不知今夕何夕。书也不读，功名也　　　　不求了，终日厮混在一起。这个时候就出现了一个道士或是和尚，告诉这书生原来夜夜与他同　　　　床共枕的竟然是个吃人的妖怪。只不过这次是倒过来了而已。嘿嘿嘿……”她阴笑了起来。　　 沈星沉失笑，“对，这一次，你才是那个妖……” 　　 “沈公子，苏姑娘，朱姑娘到了。”　　 “呀，”苏苏叫了一声，慌忙将鸡腿丢回盘子里，顺便扯过沈星沉的衣袖擦了擦嘴，方才　　　　仪态万方地站起身，“朱姑娘，你来啦。快过来坐。”　　 朱颜正被苏苏的惊叫声吓了一跳，闻言道了个万福，“打扰两位了。”抬眼看去，坐在一　　　　边的沈星沉竟似在冷笑，不由心中打了个突。　　 “不打扰，不打扰。”苏苏正要摇手，撇见满手的油，连藏在身后。　　 朱颜款款地坐下，轻启朱唇，“朱颜尚未感谢苏姑娘收留之恩。”已然看见满桌的骨头，　　　　和盘子里剩余的鸡腿，不由微皱了皱眉。　　 苏苏正在石桌下偷偷抽出手绢拭手，“朱姑娘太客气了。这算得些什么。对了，星沉料想　　　　你消夜不惯吃太过油腻的东西，给你备了些糕点，你尝尝看吧。雪儿。端上来罢。”　　 “有劳公子费心了。”　　 沈星沉只是朝她略点了点头。　　 “星沉……”苏苏可怜兮兮地瞅着他。　　 “怕了你了。”沈星沉取过一边被她冷落的银筷，自腰间抽出匕首，替她将鸡腿剔去骨头　　　　，分成数块，将盘子一推，“哪！”　　 “多谢多谢。”苏苏眉开眼笑地接过筷子，斯斯文文地吃了起来。　　 朱颜看在眼里，不由心下恻然，那一块桂花糕再也咽不下去了。　　 “朱姑娘可是本地人士？”沈星沉却似乎突然对她起了兴致，漫不经心地问道。　　 “正是。”朱颜低眉答道。　　 “朱姑娘若有什么未了之事，不如早做图谋为好。”　　 朱颜在沈星沉清澈的目光下渐觉坐立不安，倏地站起来，“请容朱颜先行告退了。”　　 苏苏惊讶地抬头，“朱姑娘，你这就饱了？”她还什么都没碰呢。　　 “是。”　　 “可是……”没吃也能饱？　　 “雪儿你领着朱姑娘歇息去吧。”沈星沉打断了她的话。　　 “星沉，怎么啦？”苏苏疑惑地问，眼瞅着朱颜与雪儿的身影转出院门。　　 “命中带煞，七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沈星沉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可别又去惹麻烦。　　　　”　　 苏苏冲着沈星沉粲然一笑，眼波流转，“知道啦。”她向来不惹麻烦，都是麻烦来惹她。　　

　3.　　　　 月明星稀，正好吃鸡。　　 沉香亭里，沈星沉微笑着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怎么临进门的时候又装得象个大家闺秀似的……”这会可什么仪态都不顾了。　　 “哼，小看我。好歹我也见过不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啊，学点儿声气有什么难的？”苏苏捧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回嘴。　　 “只可惜也就学了点声气。你啊，不管什么也往家里带。我早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苏苏挥了挥鸡腿，“我知道，我知道，人心难测嘛。反正，再难测也强不过你去呀。而且，穆风那些什么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的故事不都是这样写的么？怀才不遇的书生救了落魄的绝色女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是干柴烈火，意乱情迷，不知今夕何夕。书也不读，功名也不求了，终日厮混在一起。这个时候就出现了一个道士或是和尚，告诉这书生原来夜夜与他同床共枕的竟然是个吃人的妖怪。只不过这次是倒过来了而已。嘿嘿嘿……”她阴笑了起来。　　 沈星沉失笑，“对，这一次，你才是那个妖……” 　　 “沈公子，苏姑娘，朱姑娘到了。”　　 “呀，”苏苏叫了一声，慌忙将鸡腿丢回盘子里，顺便扯过沈星沉的衣袖擦了擦嘴，方才仪态万方地站起身，“朱姑娘，你来啦。快过来坐。”　　 朱颜正被苏苏的惊叫声吓了一跳，闻言道了个万福，“打扰两位了。”抬眼看去，坐在一边的沈星沉竟似在冷笑，不由心中打了个突。　　 “不打扰，不打扰。”苏苏正要摇手，撇见满手的油，连藏在身后。　　 朱颜款款地坐下，轻启朱唇，“朱颜尚未感谢苏姑娘收留之恩。”已然看见满桌的骨头，和盘子里剩余的鸡腿，不由微皱了皱眉。　　 苏苏正在石桌下偷偷抽出手绢拭手，“朱姑娘太客气了。这算得些什么。对了，星沉料想你消夜不惯吃太过油腻的东西，给你备了些糕点，你尝尝看吧。雪儿。端上来罢。”　　 “有劳公子费心了。”　　 沈星沉只是朝她略点了点头。　　 “星沉……”苏苏可怜兮兮地瞅着他。　　 “怕了你了。”沈星沉取过一边被她冷落的银筷，自腰间抽出匕首，替她将鸡腿剔去骨头，分成数块，将盘子一推，“哪！”　　 “多谢多谢。”苏苏眉开眼笑地接过筷子，斯斯文文地吃了起来。　　 朱颜看在眼里，不由心下恻然，那一块桂花糕再也咽不下去了。　　 “朱姑娘可是本地人士？”沈星沉却似乎突然对她起了兴致，漫不经心地问道。　　 “正是。”朱颜低眉答道。　　 “朱姑娘若有什么未了之事，不如早做图谋为好。”　　 朱颜在沈星沉清澈的目光下渐觉坐立不安，倏地站起来，“请容朱颜先行告退了。”　　 苏苏惊讶地抬头，“朱姑娘，你这就饱了？”她还什么都没碰呢。　　 “是。”　　 “可是……”没吃也能饱？　　 “雪儿你领着朱姑娘歇息去吧。”沈星沉打断了她的话。　　 “星沉，怎么啦？”苏苏疑惑地问，眼瞅着朱颜与雪儿的身影转出院门。　　 “命中带煞，七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沈星沉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可别又去惹麻烦。”　　 苏苏冲着沈星沉粲然一笑，眼波流转，“知道啦。”她向来不惹麻烦，都是麻烦来惹她。　　

4.　　　　 “唔，饱了。”苏苏又吃了几块桂花糕，方才趴在桌上叫道。　　 沈星沉的笑里却透出几分冷意来了，柔声唤了一声：“苏苏，” 　　 苏苏只觉得项后寒毛直立了起来，悄悄地往后缩，“恩？”　　 “这是什么？”他雪白的衣袖上还留着她的指印呢。　　 “这个嘛，”苏苏打量了两眼，研判地说，“好象是油渍。”　　 “真不小心啊。不过，不用怕，用我的净尘珠清一下就没事了。”她讨好地笑道，从身边取出一颗鹅蛋大小的珠子。　　 正说着，一道白影迎面盖了下来，“手洗。”　　 “不要吧？”苏苏苦着脸从长衫中挣脱出来。　　 “恩？”沈星沉威胁着靠近她，凤眸中散出一股妖异的光来。　　 苏苏立刻将长衫抱在怀里，信誓旦旦地说，“交给我好了。”　　 沈星沉拍了拍她的头，笑容如春花绽放，“这才乖。”　　 苏苏眼看着沈星沉走远，才娇俏地吐了吐舌头，手洗么？她才不费这神呢。苏苏念动咒语，净尘珠在她掌中转动起来，发出银白色的光芒。衣袖上的油渍渐渐淡了下去，一会儿便没影了。　　　　 她出了沉香亭，步上九曲连环桥，往后院行去。一路走来，只觉树影朦胧，有暗香浮动。仔细一看，却原来是院子里的桃树，一阵风吹过，许多花瓣扑簌扑簌地掉下来，飘过耳畔，落入桥下的流水中，在水面上轻轻地打转……　　 水？苏苏的眼睛一亮，跳上石栏，将沈星沉的长衫临风一抖，“带你玩儿水去！”　　 “扑通”一声，就跃入水里，在桥洞间钻来钻去，不时逗逗游过身畔的鲤鱼，惊得它们四处逃窜。　　 尔后浮出水面，满意地看了看长衫，“洗过啦。”至少湿了。　　 一时兴起，举着衫子在桥上旋了起来，引得水珠飞溅，桃花乱舞。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苏苏正唱到“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不察撞进了沈星沉的怀里，却原来已经到了厢房，于是笑吟吟地向他举起手中半干的衣服，“星沉，你闻闻，有桃花的味道喔。” 　　 沈星沉愣了半晌，方才笑着摇头，“你呀！”

　 5.　　　　 朱颜回到房里，却并不上床安寝，反将灯芯挑亮了些，面朝着房门端坐在桌前。　　 良久，她默默地用食指沾了些茶水，在桌面上写下柳烟的名字，尔后盯着这两个字竟出了神。　　 柳烟，柳烟，……柳烟死后她大病了一场，烧得神志昏沉，在她大殓之日也未能起身。一切事宜皆是陆清秋独去料理，半点风声也未吹到她耳里。　　 人死如灯灭，三个月后她靠在窗前，望着满院的梅花，心头忽然飘过这句话，方有如万箭穿心，直哭得山河变色，肝肠寸断。把个晴雨唬得魂飞魄散，不知如何是好。谁料朱颜哭得乏了竟自睡去，一觉醒来已是神清气爽，病势全消。　　 然而她自清醒当日起，再不曾问过柳烟一个字。陆家上下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斗转星移，柳烟渐似从来不曾在这世上逗留过，犹如一阵薄雾消融在日光里。　　　　　　 朱颜又想起正午时分，于花厅传午膳。诺大的厅里只听见碗筷轻轻撞击的声音，若不是她忽然瞥见墙角那点红光，一切确与往日任何一天并无不同。　　 “那是什么？”朱颜心里奇怪，故脱口问道。　　 陆清秋料不到她竟开口说话，也是一愣。那角落却是花厅的死角，阳光照射不到，因而虽是正午也显得有些阴暗，故那红光极为惹眼。“雨墨，你瞧瞧去。”他吩咐身边的小厮。　　 雨墨应得一声，便向角落走去，走得近了却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附下身细细一看，不由“呀”地一声坐倒在地上。　　 “怎么？”陆清秋也是一惊，站起身来。　　 雨墨连滚带爬地回来，却也知事关重大，只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陆清秋听了脸色由青变紫，由紫变白，好容易向朱颜说道：“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夫人若是已用完膳，我叫晴雨先送你回房歇息。”　　 朱颜心中不悦，道：“好端端的却瞒我做什么？晴雨，你替我去看看。”　　 晴雨走过去便好似成了石像一般，半日不见响动，待回来也是脸色煞白，在她的目光下犹豫地说道：“小姐，还是不知道的好。”虽然朱颜嫁入陆家已是三载有余，她仍是改不了口，依旧叫她小姐，陆清秋也不甚以为意。　　 这时朱颜的心里也知道那必是极为不详之物，却偏被勾起几分好奇来，推开她自己走去，陆清秋阻拦不及，只得尾随在她身后。　　 她快步走到墙边，定睛望去，只见地上安了一个香炉，插着一柱清香，是以她才看见那一点微光。炉后并排立了两块黑黑的东西。待她看清之后，不由倒退两步，靠在陆清秋怀里，饶是如此，仍觉着一股寒气自脚底直透了上来，如坠冰窟。　　 那竟是两块小小的牌位！　　 陆清秋忙侧了身挡住她的视线，朱颜却清清楚楚的瞥见一块写着“柳烟之位”，顿时天旋地转，挣扎着自陆清秋的身后探出头向另一块看去，却见上面端端正正地书着几个大字：“陆门朱氏之位”，朱红的笔迹里透出丝丝冷意。　　 “陆门朱氏……”朱颜浑身发抖，渗出层层冷汗，薄薄的春衫就象在水中浸过一样。　　 陆清秋忙把她抱到太师椅上，一手扶着她，一手取过桌上的酒杯，撬开她紧咬的牙关，硬迫着她喝了一杯。　　 朱颜被呛得咳了几声，却终于回过神来，双手捧着杯子连喝了两口，方才觉得四肢渐渐回暖。 “陆门朱氏，你家还有谁姓朱？”她抱着些微弱的希望问。　　 陆清秋立时答道：“我曾祖母便是姓朱的，你怎么忘了？”一面说一面取出手巾替她拭汗。这半年多来竟是第一次与她这般亲近，心下不由百感交集，一时间不知是何滋味。　　 “是么？”朱颜低声应道，心神恍惚。　　 “是啊。你刚进门时我还带你进祠堂参拜了呢，你可还记得？”陆清秋一味说着旁的话引开她的注意。　　 果然朱颜的脸色稍好了一些，唇畔浮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记得……”那是她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日子，她又怎么会不记得？然而或许也是因为那时太过幸福，方显得如今更为黯淡不堪。　　 那时柳烟还在，仍是未脱孩子气，时常缠住她不放，因而不管去哪里总是看见他们三人的身影。柳烟，柳烟，她将这个名字重放在嘴里咀嚼了几遍，疯狂地摇头：“不对，不对，是烟儿来找我了。她从小就怕黑，一个人哪都不敢去，她想叫我去陪她，她想叫我去陪她……”　　 朱颜说着说着低声笑了起来，这笑声在寂静的花厅里回旋，听得人寒毛直立。　　 陆清秋仍是耐心地说道：“别说傻话了。烟儿那样乖巧的人，怎么会害你？”他顿了一顿，复凄楚地说，“即便她要找，也应是来找我。”　　 这几个字轻轻地落在朱颜耳里，却有如惊雷，也不知她哪儿生出的气力，一把将他推了开去，望住他冷笑道：“不错，她是该来找你。她怎会来找我？她还有脸见我么？”　　 陆清秋勃然色变，语音冷了下来：“朱颜，我说过多少次，我和烟儿并没有什么，你为何总是不信？”　　 这是自柳烟走后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朱颜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横下心来说道：“我亲眼见到的，还会有假么？烟儿，烟儿，没有什么却又叫得如此亲密？要真没有什么，她为何该去找你？你倒是说呀！”　　 朱颜浑忘了适才的事，竟闹将起来。　　 “你！”陆清秋指住她，想要说些什么，终于忍住，奋然甩袖，“你若信我，又何需我多费唇舌？你若不信我，我便说到天上去你就听了么？”　　 朱颜眸中泪光闪烁，绝望地说：“陆清秋，你现在连对我解释也嫌多余么？好，我算看清你了！”转身向门外冲去。　　 “不可理喻！”陆清秋一腔怒气无可发泄，见晴雨正想跟上去，断然喝道，“不必理会她！” 　　 晴雨闻言愣了一愣，早不见了朱颜的身影。　　　　　　 烟儿，烟儿，你真是恨我至此？连做了鬼也是这样阴魂不散，流连不去，怎样也不肯放过我么？　　 朱颜恨恨地想，那好，我便在这儿等着你。　　 她的心中生出一种恶意的快意来，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两块小小的牌位，很是亲厚地靠在一起。　　

　 8.　　　　 朱颜笼上香炉，悄悄走到床边，见陆清秋合上了眼，想是药力发作，正也要退出去，却被他一把扯住衣袖，回头一看，原来他竟仍未睡去。　　 “怎么？”　　 “昨日之事，你还怪我么？”陆清秋见她只是低着头，也不答话，愈发急了，“我只道你是往内室走，谁知道你竟一路走出府去了。若不是关涛跟着你，真不知会出什么事……”　　 “你不是不想再见我吗？”朱颜被他一提，又勾起旧恨来，气道。　　 陆清秋只得苦笑：“我何曾说过不想再见你的话来？倒是你，自去年病好了之后，三天里倒有两天懒待见我，便是用膳也常常叫晴雨端到厢房来。”　　 朱颜气得站起身来：“你如今倒说这样的话？我病了不过两三个月，你怎么就叫人收拾被褥搬到了书房去？……我倒想图个大家清净，没的出来碍眼。”　　 “那是大夫说你的病乃是五内郁结，忧思过虑所至，宜需静养。何况你一见我便焦躁不安，泪流不止，是以我便是要来探病也要先问准你是否睡下了。你病好之后，我原也想搬回房里来，可是你对我日渐冷淡，我自然以为你还是怪我……”　　 她初病的那几个月确是昏昏沉沉，连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　　 “可我总没见着你，还以为你是不愿见我……”朱颜的声音越来越低。　　 两人面面相觑，却是陆清秋先回过神来，笑道：“傻丫头，我早说过要一辈子守着你的，怎么会不愿见你？”　　 朱颜听得一窘，嗔道：“你说过那么多话，我哪能句句都记得？”　　 陆清秋趁机握住她的手，问道：“那么夫人想来是肯让为夫搬回房里来了？你不知道，书房的窗子总是漏风……”　　 朱颜掌不住笑了起来：“却又只顾问什么？如今可不是在房里了？”一句话还未说完，早把脸红透了。　　 陆清秋忽然揉了揉眼睛。　　 “困了吗？”　　 “我不困。”陆清秋摇摇头，仍是望住了她，“我想好好看看你。”　　 “又说什么傻话？”朱颜的脸红了又红，“这天长日久的，看得还不够腻味吗？”　　 “我便是看上一辈子也不会腻的。”　　 朱颜无法可想，只得伸手去捂住了他的眼：“睡罢，好好睡一觉，病就好了。”　　 “不要！”陆清秋也不去拂她的手，笑着说，“除非你肯上来陪我。”　　 朱颜只觉得连指尖也红了，忙缩了回来，咬牙叫道：“陆清秋，你这……”　　 “朱颜，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陆清秋无辜地看着她，竟象个孩子似地撒起娇来。　　 “你真是……我命中的天魔星。”朱颜拗不过他，只好脱了鞋规规矩矩地躺在他身边，“这回可睡了罢？”　　 谁知陆清秋一个翻身压了过来，温热的气息吹进了她的耳里，“夫人，你真是不乖，穿着衣服却又怎么睡？”　　 朱颜耳根一阵发痒，直往后躲，偏他的手又在被下探过来解她的外衣，摸得她全身都软了，骇然叫道：“清秋！”　　 陆清秋也不理她，不一会儿就把她的衣裙全扔到了帐外去。　　 朱颜敌不过他的气力，更兼想到他在病中原也不敢用力推他，只得由着他一件一件地脱，却忽然觉得他的双手停了下来，正有些讶异，已听见陆清秋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乖乖的，不要动，陪我睡会儿。”　　 朱颜这才发觉浑身上下只剩了件肚兜庇体，却又被抱得贴在他怀里，两人四肢交缠，耳边只听见如雷的心跳声，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她昨晚又惊又怒，原就没有睡好，只在清晨打了个盹。何况适才又这一番忙乱，听他一说，也觉得心力交瘁，眼皮渐渐地合到了一块儿，朦胧中听见他叫：“朱颜……”　　 “恩？”她神志模糊，也不知道应了没有。　　 “你要相信我，我从未想要令你伤心。我情愿死，也不愿见你流泪，你知道么？”　　

　　 9.　　　　 朱颜是忽然惊醒的，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察到是躺在自己的床上。　　 陆清秋的呼吸平稳，显是睡得正熟。她抬起手探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许多。　　 朱颜打了个哈欠，正待睡回去，却听见门外有铃铛轻轻地响了一声。然而侧耳仔细听去，却只听见风掠过竹稍，带起一阵沙沙的声音。　　 是听错了罢？朱颜暗自想道，但却再也睡不着，朦胧中总听见那铃声忽远忽近地在耳边缭绕。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清秋横在她腰侧的手突然一动，朱颜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坐起身，问道：“要我陪你么？”　　 陆清秋也不答话，顾自掀开锦被下得床去，尔后一阵穿衣的声音。　　 朱颜心里奇怪，看着他穿戴整齐，头也不梳，直直地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她略抬高了声问道。　　 这时“吱呀”地一声，陆清秋已经打开门出去，穿过回廊。　　 朱颜呆坐了一会儿，终究不放心，忙披上外衣追到门外，却只见风动竹影，月华如练，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朱颜游目四顾：这半夜三更的，他究竟能上哪儿去？　　 直至走出了花园她才又看到陆清秋不疾不徐地在前面走着，长发被风吹得四散开来，有如鬼魅。　　 朱颜倒吸了一口冷气，忙掩住嘴，放轻了脚步跟在后面。　　 陆清秋走到一幢楼前，推门进去。　　 朱颜不由一愣，这个时候他来祠堂做什么？她伏在窗下，只听见一个声音问道：“是你来了么？”　　 陆清秋过了许久才迟疑地答道：“是我来了。”　　 却听那声音“呀”地一声，惊问：“怎么是你？”　　 朱颜听得出那是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隐隐觉得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只盼他们再说些别的什么，里面却一点响动也没有。　　 这两人灯也未点，就这样站在暗地里都不作声，朱颜等得几乎以为房里空无一人。　　 还是那男子先沉不住气，说道：“既然如此，我来问你，柳烟到底是怎么死的？此事和朱颜究竟有没有关系？”　　 朱颜只觉耳边轰隆一声巨响，差点叫出声来，过了好一阵才隐隐的听见陆清秋说道：“关系？柳烟乃是自焚而死。”　　 不，不对，柳烟不是房中失火，才被烧死的么？怎么会是自焚而死？　　 “我早料到是这样。”男子低声说道，然而又突然发怒，“她好端端地怎会自焚？定是有人害她。你说，是不是朱颜？”　　 不错，是她害了她，是她害死了她。朱颜软倒在地上，若不是她，柳烟是不会死的。　　 “不，不是。怎会是她？”陆清秋急道，“是我，全是因为我。”　　 “你到现在还护着她？”男子急促地喘了一阵，显是怒不可遏，又说，“你若是阻我，我连你一起也杀了。今天晚了，你先回去罢，有事我自会找你。”　　 朱颜听到这里，忙抄了近路，奔回房里，刚盖好被子就听见陆清秋的脚步声来到门外。　　 他掩上门，除去衣物，便踏上床来。　　 她不由咬紧了牙关，然而陆清秋并没有探过身来看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朱颜心乱如麻。　　 他说柳烟是自焚而死。他当日却对她说是新月梦里打翻了烛台才烧起来的，待到她叫起人来灭火的时候，火势已不可收拾，连柳烟的尸骨也未能救出来。　　 她那时悲痛欲绝，哪里分得出真假？待病好之后，又不愿再细想，是以竟一直未曾发觉这说辞错漏百出。　　 若只是打翻了烛台，哪能烧得一发而不可收拾？就算真着了起来，新月就睡在柳烟外间，哪有不先去叫醒柳烟，反去叫人灭火的道理？…… 　　 朱颜转过脸去看他，良久才轻轻地问：“你告诉我，你说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已不懂再分。　　

　　 10.　　　　 朱颜寝不安枕，五更时分（05：00左右）便披衣而起，坐在梳妆台前发愣。　　 难道连他也想要她死？却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柳烟么？　　 这时铜镜里忽然印出一个人影，朱颜唬了一跳，手中握的梳子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吓着你了么？”陆清秋扶住她的肩，向着镜中的她微微一笑，“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朱颜垂下了眼帘，“我睡不着。”　　 “怎么，做噩梦了？”陆清秋抬起她的脸，仔细打量道。　　 朱颜正要说话，腹中却传来一阵雷鸣，不由得满脸通红。　　 “原来是肚子饿了。怎么不叫晴雨进来？”陆清秋忍着笑去桌上端过来一盘糕点，“先垫垫肚子，我这就叫厨房准备。”　　 他高声叫道：“晴雨！”　　 “哎。”　　 “夫人起身了，你把水端进来罢。”　　 “是。”　　 晴雨刚把脸盆搁在架子上，陆清秋又说：“晴雨，你还是先去叫人传膳罢。”他一面说一面拿眼去望朱颜，“就说老爷我饿坏了。”　　 晴雨哪还不明白，笑着应道：“是。”　　 朱颜恼羞成怒，晴雨刚出门，她便拾起脚畔的银梳向他掷了过去。　　 陆清秋轻轻地接住，挽了条汗巾恭恭敬敬地递到她面前：“夫人请擦脸。”　　 朱颜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不去睬他。　　 “夫人是要为夫亲手为你擦么？”陆清秋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朱颜忙抢过巾子胡乱擦了脸，再掷回他怀里。　　 陆清秋也不着恼，柔声问道：“就让为夫为夫人梳妆可好？”　　 朱颜急了：“不是有晴雨么？你懂得些什么？”才一开口，方知又被他骗了去。　　 “夫人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你刚进门那会儿却不都是我梳的？”陆清秋从袖子里取出银梳，笑着说道。　　 朱颜仔细一想，可不是如此。“可你哪次梳过之后不要晴雨再帮我梳一遍？”倒来说嘴。　　 “今次却又不同。夫人看着便是了。”　　　　　　 “夫人觉得怎么样？”　　 朱颜见这髻果然新奇，不似平日所见，不由问道：“这可有名字？”　　 “自然有名字。”陆清秋得意地说，“这就叫百鸟朝凰。”　　 “怎么不是百鸟朝凤吗？”朱颜故意挑他的理。　　 “凤为阴，凰为阳。”陆清秋抵住她的额头，望近她的眼里，沉声说道，“朱颜，你梳了这个髻之后，便要一生一世向着我，不许再抛下我，不能再不理我。生则同席，死则同穴。你可答应么？”　　 朱颜心中叹了一声，有他这句话，纵是为他死了又算得上什么？　　 “好。我什么都答应你。”

　 11.　　　　 雨墨和晴雨打打闹闹地端着早点进来的时候，陆清秋正替朱颜画眉。　　 只听朱颜嗔道：“哎呀，画得太长了。”　　 陆清秋左右看了看，“哪里长了？我画的是柳叶眉，可不是这么长么？晴雨，你来瞧瞧。”　　 晴雨笑眯眯地过去一看，忍不住说：“小姐，这髻倒新鲜，可是你自己梳的？”　　 朱颜还不曾开口，雨墨已接过话去，“这回你可猜错了。这是爷梳的。”　　 “你又知道了？”　　 “你问我就算问对人了，别人兴许不知道，我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爷为了这髻，足足学了半个多月呢。”　　 “雨墨，你这多嘴的东西，还不快给我滚出去！”陆清秋扶着朱颜来到八仙桌前，笑着骂道。　　 雨墨做了个鬼脸，和晴雨拌着嘴出去了。　　 “尝尝这鱼羹，是新来的厨子煮的，看合不合胃口。”　　 “李嫂呢？”朱颜随口问道。　　 “李嫂说要归乡养老，便推荐了这个厨子。昨儿是第一天来。”　　 “好香啊。”　　 陆清秋笑着看她娇俏的模样，“慢点儿，看烫着了。”　　 　　　　 “朱颜，”　　 “恩？”朱颜正端起一杯茶来漱口。　　 陆清秋悄悄地看着她的脸色，字斟句酌地说：“那件事，我已经派人查过。那牌位本来是供在祠堂里的，却不知怎么的被柳妈偷了出来。你也知道，自柳烟死后，柳妈就一直有些疯疯癫癫的，我已着人好生看着她，不会再叫她出来乱走，免得再惊了你。”　　 朱颜向着他嫣然一笑：“你做主就是了。”　　 “都是我不好，要是我再小心些……”　　 “我不许你说！”朱颜掩住他的口，“以后再也别说这样的话了，不然我可就要恼了。”　　 “是！”陆清秋握住她的手，“以后夫人怎么说，我便怎么做。这样可好？”　　 “贫嘴。”朱颜笑着横了他一眼，“是了，你的病可好些了？”　　 “只要夫人在我身边，我哪里还有什么病呢？”　　 这时雨墨在门外咳了一声，“爷，叶掌柜在大厅候着呢，说是和您约好了一起去看铺子。”　　 “去告诉叶掌柜，就说我病了，吹不得风，要留在家里陪夫人。”　　 朱颜先前还点头，待听到最后一句掌不住笑了起来：“罢了，想去便去吧。我还拦得住你不成？”　　 于是叫晴雨取了件披风，亲自替他系上，又道：“雨墨，你好好地跟着你家老爷，别再叫着了凉，可不是顽的。” 　　 “夫人放心罢，奴才已经叫人备了车了，断不会叫爷吹风的。”　　 “你要好好的，若是闷了，就叫晴雨陪着你到处走走。估摸着晌午我就能回来，你等我一起用饭。……”陆清秋牵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恩。”朱颜笑着一一答应。　　 “你家老爷一个大男人，怎么走路婆婆妈妈的？我看就到了晌午他也出不了这个大门。”　　 他们刚走到厅前，就听见里面一阵嚷嚷。　　 “叶掌柜还是这么性急。”　　 “原来是嫂夫人送清秋出来的，失礼，失礼。”叶映如忙起身说道，“那说法又自不同。嫂夫人身娇体弱，走得慢些也是情有可原。”　　 “叫叶掌柜久候了。”　　 “不碍事，不碍事。”叶映如连连摇手，“便再等得久些也是应当的。”　　 “那么，我便去了？”陆清秋也不理他，只看着朱颜说道。　　 朱颜轻轻颌首，“早去早回。”　　 “嫂夫人放心吧，”叶映如一面扯着陆清秋向外走，一面回头叫道，“叶某自然替你好好看着他，不会叫他少半根寒毛。”　　 “这个叶掌柜，每次也是这样，风头火势的，站也站不住。”晴雨在一边笑道。　　 朱颜在门前立了一会儿，转身往花园行去。　　 “小姐不用担心，爷的身子本就不弱，何况又睡了一日，又有小姐伴在身边，便是有天大的病也全好了。”　　 “多嘴。”朱颜笑着斥了一声，问，“老爷也睡了一日么？”　　 “是啊。我们也都奇怪，说爷见了小姐之后都成仙了，饭也不吃，只睡了一觉，便什么病都好了。”　　 朱颜不去理她的疯言疯语，怪道：“怎么也不叫醒他来喝药？”　　 “哪里能叫得醒啊，就连小姐也睡得跟什么似的，推都推不动，再也没见过这样的。难怪小姐今儿一起来就喊饿，不然真成铁打的了。”　　 朱颜气得住了脚，“你这小蹄子，一日不管你，你越发上性了。看我不拧你的嘴！”　　 晴雨“呀”地一声逃了开去，笑弯了腰：“哎哟，小姐，天地良心，我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再真也没有了。”　　

　　 12.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平地里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如撕金裂帛，直升入云霄，却又半中折断，再无半点声息。　　 直过了好一会儿，朱颜仍觉得耳中轰隆作响，骇道：“什么声音？”　　 晴雨的脸有些白，强笑道：“哪有什么声音？小姐不是听错了吧？”　　 朱颜瞪了她一眼，再侧耳听了一回，举步向西院走去。　　 晴雨忧心如焚地跟在后面劝道：“小姐不如先回房歇息吧？” 　　 朱颜也不理她，直走到了院门前才停下。却见门上贴了两张黄黄的封条，门环用粗粗的铁链绕了两圈锁住。　　 “这是怎么回事？”朱颜愣了一愣，问。　　 “自从那一场火之后，姑爷就将这园子封了，不许人走动。所以……” 　　 朱颜在门前站了半晌，又听见一阵喧哗，于是沿着墙根绕到后门，看那墙角不知什么时候盖了间小屋，孟伯正喝令几个小厮钉窗锁门。　　 “孟伯，你们这是做什么？”　　 “夫人，”孟伯见她快步行来，连忙行礼，面有难色地答道，“这，爷怕夫人难过，原吩咐过不要叫夫人知道。”　　 “却是我自己看见的，与你何干？”朱颜说着隔窗向房里望了一望，只见榻上捆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嘴用布条塞住，发出阵阵呜咽。　　 “这里面关的是谁？”朱颜一惊，问道。　　 孟伯也知瞒不住，只得说：“回夫人，是柳妈。”　　 朱颜更是惊讶，“柳妈？柳妈不过年届三十，怎会……”　　 这时屋里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她，一面挣扎一面目露凶光地看过来，朱颜打了冷战，还是晴雨知机上前扶住了她。　　 “她怎会成了这样？”朱颜惊魂未定地问道，那眉目她还认得七八分，确是柳妈无疑。“不是说人虽然糊涂了些，却也没什么大碍么？”　　 “柳妈先前确实还有些知觉，只不过时不时说些疯话。起初也请大夫来看过，却不见好。幸而也没做出什么事来，爷便吩咐了诸事随她的意思，只不教她入内宅扰了夫人就是。大家看着她可怜，也不去计较她。谁知前些日子忽然疯了似地大吵大闹，见人就打，是以才找了地方关住她。也不知怎么的就被她跑出去偷了牌位安在花厅，人到今日才找着。老奴看关不住她，又怕她做出事来，才叫人绑住了她。”孟伯将前因后果向朱颜说了一遍，“谁知还是惊动了夫人，……”　　 想必刚才那一声就是柳妈叫的。朱颜虽站在日头底下，仍觉浑身发冷，低声应道：“不碍事。”想了一想再道，“好生待她，别叫短了衣食。”　　 孟伯刚答了一声“是”，就见朱颜疾步转过墙角，往东院去了。　　 “小姐，小姐，”晴雨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直到踏进厢房才鼓起勇气问道，“你是生爷的气了？其实爷瞒着你也不过是怕小姐伤心罢了，小姐，……”　　 朱颜一听收住了脚，环佩一阵叮当乱响。　　 “你放心罢，我再也不会怪他的。”她探身向镜中望了望，缓缓地答道。

　　 陆清秋一踏进东院就发觉平日有些冷清的厢房今日竟热闹非凡，正巧几个丫鬟匆匆忙忙地捧着些瓷器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慌得避过一边行礼道：“爷，您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又停住问：“夫人在做些什么？”　　 “回爷的话，夫人说要换一换房中的摆设，正在屋里忙着呢。”　　 “那，夫人的心情可好？”　　 “这半年来，夫人数今儿最高兴呢。说下午还要把箱子里的衣服翻出来晒一晒。”　　 这可怪了，陆清秋皱着眉站了一会儿，待回过神来才发现她们仍诚惶诚恐地候着，挥了挥手道：“你们去罢。”　　 再往里走，隐约听见朱颜的声音，“晴雨，叫他们把这几放在塌上，这棋盘就搁在那儿吧。”　　 “哎，我知道了，小姐。……哎呀，好蠢的东西，你们也轻着些，看碰坏了。”　　 “这是怎么了？瞧这兵荒马乱的。”陆清秋笑着问道。　　 朱颜转头看见他，忙迎了上来：“你怎么也进来了，我刚叫他们收拾呢，都没有地方站脚。我还以为你要再晚点儿才能回来，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了？铺子选好了没？叶掌柜没和你一道回来吗？”　　 陆清秋一手牵了她，避到廊上，看她一脸的汗，先从袖子里抽出手绢替她擦了擦，问：“你一气问了这许多，却叫我答哪个才好？”　　 “清秋！”朱颜跺了跺脚，嗔道。　　 雨墨哪还不知机，早凑到屋里趁热闹去了。　　 “好罢。”陆清秋一一答道，“我的身子早好了，并没有不舒服。只是映如在街上遇见一个故交，连铺子也顾不上看了，嚷嚷着说要去喝酒。我便回来了。”　　 朱颜听了也是笑，“这人再也改不了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　　 “是了，怎么今儿突然想起要换换摆设来？”　　 “也是我闲来无事，叫他们换个样子罢了。老爷不喜欢么？”朱颜侧着脸，娇俏地问。　　 “你换成什么样，我都喜欢。只别教人把床也给换了便是了。”陆清秋气定神闲地说，“你可记得，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就是……”　　 “你还说！”朱颜连忙去捂他的嘴。　　 陆清秋握住她的手，仍坚持说道：“你也知道我睡不惯别的床呢。”　　 “你！……”　　 这时屋里一阵喧闹，只听晴雨高声叫道：“雨墨，你别在这儿给我添乱了。快给我出去！”　　 雨墨“哎”地一声从门内跌了出来，坐倒在地上，尤自愤愤不平：“明明是你自己说错了却来怪我！”　　 朱颜见他狼狈的样子不由笑得伏在陆清秋怀里，陆清秋双手抱住她，看着雨墨也是摇头浅笑。　　 雨墨被他们笑得有些糊涂，于是搔了搔头，也跟着傻笑起来。

　 13.　　　　 用了午饭之后，陆清秋一路将朱颜送回房里，坐在一边看她吩咐晴雨叫人把箱子开了，取出旧年的衣服拿出去晒，有不合意的就叫她们自去分了。　　 朱颜得空偶一回头，见他还在，不由笑着推他：“老爷今儿是怎么了，也不用去书房对一对帐么？”　　 陆清秋咳了几声：“为夫病得头昏眼花，哪还有力气对什么帐来？”竟是赖在塌上不肯起来。　　 “却又不知是谁一大早地就嚷嚷着要去看铺子？”　　 陆清秋也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映如的性子，哪会把风寒看在眼里。何况他这会正在兴头上，要是推托不去，不定要被他笑多少日子呢，还不如痛痛快快地陪他去了，免得他闹我。”又说，“你不必理我，我只在这儿歪一会儿。”　　 “真不用我陪？”　　 陆清秋握住她的手，道：“倘若夫人硬要陪我，我自然也不会反对的。”　　 朱颜暗暗地用指尖在他脸上画了两下，显是羞他。却被雨墨瞧见，躲在后面偷笑。　　 陆清秋仿佛是眼见了似的，叫道：“雨墨，去，再烧壶茶来。”　　 雨墨唬了一跳，忙应道：“是，爷，我这就去。”　　 朱颜涨红了脸，却又听晴雨说：“雨墨，爷嫌你碍眼呢。”　　 晴雨正说着，已见朱颜的眼风扫了过来，笑道：“是了，我也该有些眼色才是，不然小姐也该指着我的不是了。”说罢一溜烟地跑了，还顺手把门给合上了。　　 “都是你把她惯的！”朱颜气得跺脚。　　 陆清秋忍着笑说：“怎么又成我惯的了？何况晴雨说的也没有错，我真有些嫌雨墨碍眼呢。”　　 “你们就合起伙来气我罢。”　　 “说到晴雨，这几年也大了。按我的意思，不如给她找个人家罢？”陆清秋忽然正色道。　　 朱颜唬了一跳，倒把适才的事忘了，追问道：“你要把她许给谁？她的年纪还小呢。况且我也离不了她。她要是走了，你上哪儿去给我弄一个这样的人来？”　　 “看你急的，才不是嫌她碍眼吗？”　　 “我几时嫌她了？”朱颜还未说完，已知被骗，只得捶他了他两下，恨道，“我看你再招我。”　　 “却不是和你说笑，我看雨墨和晴雨倒是一对。”　　 朱颜疑惑地朝他脸上望了望，讶然说：“你是当真的？”　　 “再真也没有了。”陆清秋点头。　　 “可是我看雨墨的性子也不大压得住晴雨呢。”　　 “这你又不明白了，但凡男子成了家之后都会变得沉稳些。何况，晴雨一旦嫁出去，脾气也会顺和些。”　　 “却不知道晴雨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就要看夫人你的了。”　　 朱颜横了他一眼，沉吟道：“那我得空问问她的意思罢。”　　 “我料定此事是必成的了。”陆清秋含笑望住她说，“我早就想把这两人从眼皮子底下挪走，免得成日里跟进跟出，害我在你面前连一句体己话也说不上。”　　 “清秋！”朱颜气得扑过去要拧他的嘴，“你这嘴里再说不出一句好话来！”　　 陆清秋顺势将她抱了个满怀，缓缓地说：“夫人，今日左右无事，不若我们去里面好好讨论一下怎么准备这门亲事罢？”　　 朱颜闻言脸上起了一片红云，骇道：“这大白天的，你要做什么？”　　 “夫人陪我进去，自然就知道了。”陆清秋向她眨了眨眼，无赖地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何况，谁说这是白日里呢？可不就天黑了。”　　 朱颜连忙推他，却哪里推得动，只听他在耳畔柔声道：“朱颜，我好想你。”连指尖也都软了。

　13.　　　　 “这件衣裳你不要了么？”　　 用了午饭之后，朱颜就吩咐晴雨打开箱子，取出旧年的衣服拿出去晒，顺手把一些不合心意的挑出来，放在一边。　　 陆清秋斜躺在榻上，一面喝茶一面饶有兴致地看她们分派，倒也不觉得闷，忽然见朱颜丢出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忍不住问道。　　 “哎呀，”朱颜又拿起来仔细一看，“是我糊涂了。”　　 “我也说你成日要穿的，怎么就突然不喜欢了。”陆清秋笑道。　　 晴雨也笑：“小姐就算再不喜欢那也得收着，好歹也是爷大老远从长安带回来的啊。”　　 朱颜气得过去拧她的嘴：“我再叫你不饶人！”　　 晴雨忙往后躲，央告道：“小姐，您就看在晴雨年轻识浅，从小也没有人管教，说话没有分寸，原谅她些个儿吧。”　　 “她倒说得怪可怜见的，连我这样铁石心肠的听了都心软了。”陆清秋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含笑向朱颜说道。　　 朱颜恨恨地收回了手：“今天我就看在爷的面上饶了你。” 　　 晴雨却也不惧，仍是笑盈盈地说：“以后我可知道有些话就是知道也不能说了。”　　 “死丫头，看我这次还饶不饶你！”　　 陆清秋看她们闹成一团，只是摇头：“依我看，晴雨的年纪也大了，是该找个人家了。”　　 朱颜不由拍手称快：“是了，早该找个人来治你！看你还成日说嘴。”　　 晴雨听了连耳后根都红了：“爷什么时候也跟外面的人学得这么不正经。”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却又怎么说不正经？”陆清秋招过朱颜来替她抿了抿鬓角，笑问，“雨墨，你说是也不是？”　　 雨墨难得见晴雨娇羞的样子，一时不觉看呆了，一连叫了他几声都没有答应。　　 晴雨不由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么？”　　 雨墨仍未回过神来，当下摇头道：“没有……”　　 “你！”晴雨气得把手边的衣服全扔到他怀里，夺门而出。 　　 “晴雨！”雨墨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陆清秋，后者忍着笑向他挥了挥手：“你去罢。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这两个人倒是满般配。”陆清秋沉吟道。　　 朱颜伏在几上一边笑一边回道：“不过我怕雨墨也不太压得住晴雨的性子呢。”　　 “照我看晴雨的性子也不惯会做低伏小的，大约也只合配雨墨这样的罢。若是换别个人也不见得好。”　　 “这倒也是。”朱颜好容易缓过劲来，“就不知晴雨愿不愿意。”　　 “我料想这件事是必成的了。”陆清秋含笑望住她说，“我早就想把这两人从眼皮子底下挪走，免得他们成日里跟进跟出，害我在你面前连一句体己话也说不上。” 　　 朱颜气得捶了他两下：“谁拦着你说话了？”　　 陆清秋顺势将她抱了个满怀，缓缓地说：“我若是想对你说这些他们便碍着我了。”言罢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你！”朱颜的脸上刹时升起了一片红云，连忙推他，“这青天白日的，……”　　 陆清秋伸手把竹帘放了下来，无赖地说：“谁说是白日，这可不就天黑了。”

　　 “晴雨！晴雨！”雨墨匆匆跑出来，好容易在花园拉住她，却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晴雨低声喝道：“还不快放手！叫人看见象什么样子。”　　 “晴雨，我，我是想……”雨墨扭捏了半天也没把话说全。　　 “你想什么？倒是说呀。”晴雨看了他那样，倒定下神来，笑着骂道。　　 “没，没什么了。”雨墨搔了搔头，嘿嘿笑了起来。　　 “好个糊涂的东西！”晴雨跺了跺脚，扭头就走。　　 “哎，晴雨，你要去哪里？”　　 “我去厨房，看看小姐要的羹究竟好了没有，这个时辰也没有送来。”晴雨没好气地回答。　　 雨墨傻站了一会儿，才追上去说：“我陪你一起去。”　　 “哎，这些人都死到哪里去了？”晴雨一路走进厨房，竟没有看见半个人，不由骂道，“也就这些天主子心情好罢，就躲起来偷懒。要是犯在我手里，一个个都不知道怎么死。”　　 “你呀，别整日死啊死的挂在嘴边，多不吉利。”雨墨笑着说她，“瞧这炉子上炖的是不是你要的羹？”　　 晴雨探过头去看了看：“是便是了，只不知道炖好了没有。”　　 “这有什么？尝尝就知道了。”雨墨舀了一勺，吹凉了递给她。　　 晴雨也不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恩，倒是……”　　 “哎，这是哪儿来的野丫头！那是夫人要的，你也敢乱尝么？”这时门外突然赶进来一个妇人，尖声骂道。　　 晴雨转回身，冷冷地问：“怎么，我是尝不得么？”　　 “呦，原来是晴姑娘，怪我老眼昏花，竟没有看清是您。您老怎么走到这儿来了，看弄脏了您的衣裳。便要什么吩咐她们小丫鬟来取就是了。”　　 “我倒是想自在些，却有人总不教我如意。这羹可是炖好了，怎么不叫人送到夫人房里去？这么大的地方，连个看火的人都没有，要是哪天着了起来，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怎么没有？”张妈陪着小心说，“却是适才小环不小心把罐子打翻了烫伤了手，我送她回去上药来着。莫哥儿原说留下来看着，也不知道他这一下去了哪了。”　　 晴雨低头想了想：“莫哥儿就是新来的厨子？”　　 “是。”　　 “这回也就罢了，下次叫小环小心着些。羹若是好了，就盛起来给我端走吧。”　　 “是，是。”张妈连忙点头，“不然我帮姑娘送到夫人房里去？”　　 晴雨皱了皱眉，说：“你是越老越不知事了，夫人的房里也是你去的？却不用你，我这儿有个现成的苦力呢。”　　 张妈也笑：“是我糊涂了。”　　 雨墨叹了一口气，只得伸手接过来，“也就是这个时候用得上我罢。”　　 “怎么，可是委屈你了？”　　 “不敢，不敢，”雨墨被晴雨一瞪，登时气弱，“真是求也求不来呢。”　　 “贫嘴。还不走？”　　 张妈恭恭敬敬地送他们出去，回来却发现莫衍已安然坐在厨房里，不由怨道：“莫哥儿，你这是上哪了？刚才晴姑娘没见着人，发了好一顿火。”　　 “我有些内急，就走开了一会儿，累着你了。”莫衍笑着陪不是。　　 “也没什么，晴姑娘这一向都少来，也不知道今儿吹的是什么风。她呀，最见不得下人不守本分。何况老爷夫人都宠她，她便提你一个不是，你就有三头六臂也不管用。不过，待久了你就知道，她也是嘴硬心软。……”张妈一敞开来说就没完没了。 　　 “嘴——硬——心——软么？”莫衍靠在墙上，低声说道，唇畔浮起一缕浅笑。

　　 14.　　　　 “爷，我送夫人的羹来了。”　　 好一会儿才听见陆清秋在屋里懒懒地答道：“就搁在外面吧。”　　 “那可不成，这羹要是凉了就变味儿了。”　　 陆清秋纳闷地低下头对着怀里的朱颜说：“这丫头可是疯魔了？再也没有这样不识眼色的。”　　 朱颜红着脸推他：“你就快去罢。一会儿看她嚷得全府的人都知道了。”　　 陆清秋只得翻身下床，取过一件外衣披上，一边走去开门一边骂道：“晴雨，你可是皮在痒了么？”　　 朱颜睡眼朦胧地看他端着碗进来，问：“可把她打发了？”　　 “我总有一天要治她，好教她懂些规矩。”陆清秋一面说，自己也掌不住笑了，又去推她，“你的贴身丫鬟巴巴地给你送来的，你也该起来喝一口才是。”　　 “怎么？治不了她，倒拿我来出气？”朱颜却翻了个身，不理他。　　 “可见适才为夫还不够努力，你竟还有力气合着她来取笑我？”陆清秋将碗往床边的案上一放，邪笑着扑了过去。　　 “呀，不要！”朱颜惊呼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声息。　　 隔了良久，门呀地一声开了，陆清秋穿戴整齐地走出来，吩咐道：“晴雨，夫人睡下了，你进屋去守着她。雨墨，你也不用跟着我了，就在这门口看着。孟伯，你带我去，路上给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晴雨和雨墨齐声应道，却见陆清秋他们早转出院门去了。　　 “晌午的时候，我叫关涛给柳妈送饭。可是吃过午饭一个多时辰都没见他回来，我就觉着不对劲……”　　 “在哪里找着的？”陆清秋打断他问。　　 “在柴房。我已叫人在门口守着了。”　　

　　15.　　　　 “爷，不得了了，出事了！”两人刚走出院门，就见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　　 “怎么了？”孟伯忙问。　　 却见陆清秋一撩衣摆，早抢在了他前面，“翠云，可是夫人出了什么事了？”　　 “夫人，夫人……”她喘得厉害，越是急越是说不出话来。　　 陆清秋不耐烦站着等她，顾自向着东院去了。　　 “夫人，夫人没事。爷你放心吧。”翠云好容易一气说完，眼前哪里还看得见陆清秋的身影。　　 倒是边上站的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忍着笑说：“翠云姐，爷要是听你把话说完，这天也该亮了。”　　 “呸！”翠云红着脸骂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是了，究竟是谁出了事，值得翠云姐大老远地亲自跑过来？”　　 “你们啊，还是少打听罢。知道得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几时把命丢了还在梦里头呢。”翠云皱着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口答道，“听姐姐我一句，有你们的好。”　　 小厮们暗地里吐了吐舌头，眼看着她走远才推推攘攘笑着打闹：“却又是搭什么架子，过不了今天晚上，还不是传得谁都知道了？也值得这样藏着掖着。”　　 “算了吧，你也不想想，她可是东院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东院的一条狗，也比别人金贵些。”　　 “你敢是活得不耐烦了，敢骂翠云姐是狗，看我不告诉她，叫她扒了你的皮。”　　 “你们就积点口德罢。也不见得东院的就全是不好的，怎么一见百合就全围上去说个没完？”　　　　　　　　 “朱颜，你怎么了？”陆清秋急匆匆地踏进房门，还没来得及细看，早有一团鹅黄色的身影投进了他的怀里。　　 “清秋！”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哪里不舒服么？”陆清秋把她稍稍推开了一些，先上下打量了一遍，她头也没梳，只在中衣外面加了件披风，赤脚踩在地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手心都是冷的。　　 “胡闹！这是什么天气？晴雨这丫头死到哪里去了？这屋里的人都死绝了不成？”陆清秋才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伸手抱起她就往内室走。 　　 朱颜搂住他的项子，哽咽地应道：“晴雨，晴雨她……”　　 陆清秋一惊，低声问：“可是晴雨出了什么岔子了？”　　 “恩。”朱颜泪流满面地向内指了指，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早有几个丫鬟赶出来打起帘子，小小的屋子里挤得密不通风，地上站了足足有七八个人。　　 “不相干的人全给我出去，”陆清秋皱着眉说，“你，替夫人拿床被子来。” 　　 “是。”被点中的小丫鬟显是有些错愕，随即低了头应道。　　 房里的人全退出去之后，陆清秋才看清晴雨仰面躺在榻上，雨墨蹲在一边只顾抹泪，竟没有发觉他进来。　　 陆清秋坐到榻上，先接过被子把朱颜严严地裹住，才探身向着晴雨脸上望去。　　 只见她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浑身不断冒出豆大的汗来。百合正拿着热毛巾替她擦汗。　　 “请了大夫没有？大夫怎么说？”　　 “回爷的话，”那小丫鬟倒也机灵，见朱颜哭得答不上话来，忙应道，“严大夫已经替晴雨姐姐把过脉了，说是惊了风了，开了一剂惊风散。只是，晴雨姐姐牙咬得太紧，药灌不进去。”　　 陆清秋看了她一眼，姿色倒也普通，料是不太进内室的，沉吟道：“你是？”　　 “爷除了夫人，眼里向来也没有第二个人的。奴婢亦容，给爷请安了。”亦容笑着答道。　　 陆清秋隐隐地有些恼怒，“严大夫没再说什么？”　　 “严大夫说，药若是灌不进去，这人可就活不了了。他也没有旁的法子。”亦容若无其事地说，“不过又是个庸医。”　　 最后一句话说得虽轻，仍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陆清秋怒极反笑：“这么说来，你倒象是有法子妙手回春了？”　　 “奴婢小时候倒是看过几本医书。妙手回春么，想来也是容易的。”　　 陆清秋也不知道这丫头是果真身怀绝技，还是太过胆大妄为，骇笑道：“那你倒不妨说来听听。”　　 “依奴婢看来，晴雨姐姐这样儿倒不象是惊风呢。”亦容无趣地从袖子底下摸出一个荷包，取出一粒话梅丢进嘴里。

　 “严大夫说，药若是灌不进去，这人可就活不了了。他也没有旁的法子。”亦容若无其事地说，“不过又是个庸医。”　　 最后一句话说得虽轻，仍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陆清秋怒极反笑：“这么说来，你倒象是有法子妙手回春了？”　　 “奴婢小时候倒是看过几本医书。妙手回春么，想来也是容易的。”　　 陆清秋也不知道这丫头是果真身怀绝技，还是太过胆大妄为，骇笑道：“那你倒不妨说来听听。”　　 “依奴婢看来，晴雨姐姐这样儿倒不象是惊风呢。”亦容无趣地从袖子底下摸出一个荷包，取出一粒话梅丢进嘴里。　　 陆清秋心里一动，却向她挥了挥手：“你这小丫头懂得些什么？还不给我下去。”　　 谁知朱颜在他怀里猛地抬起头来，抓着他的领口，低声说：“清秋……”　　 “恩？”　　 “便让她试试也无妨。反正，晴雨也……”　　 “好罢。”陆清秋叹了一口气，“你做主就是了。只是，别再哭了。”　　　　　　　　　　 16.　　　　 “既然如此，奴婢便试试罢。”亦容双手一拍，淡淡地应道，“这儿的人太多啦，不相干的人都出去。”　　 陆清秋看她唇边勾起一缕浅笑，不觉“哼”了一声，抱着朱颜站起来：“夫人，咱们碍着人的眼了。”　　 百合怯怯地抬起头来：“爷，”　　 “还不走？等人赶你么？”陆清秋一腔的火正没处发，冷冷地说道。　　 “哎。”百合慌得忙站起身来。　　 “雨墨？”　　 “烦爷叫人烧些热水来，”亦容截住他说，“这房间十步之内都不许留人，水就叫他送到门外就是了。”她一面说，一面用手轻轻点了点仍蹲在墙角的雨墨。　　 “你做主。”陆清秋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掉头就走。　　 亦容笑着吐了吐舌头，看他们出了房门，才一掌拍在雨墨左肩上，“好好的，却哭什么？等人死了再哭也不迟。”　　 雨墨浑身一震，茫然地抬起脸来，转眼看到榻上的晴雨，不由又垂下泪来。　　 “哎！”亦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声音忽地沉了下来，“还不快去！”　　 陆清秋刚步上回廊，只听身后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却是雨墨手舞足蹈地摔了出来，再要看时，门已“砰”地一声被合上了。　　 　　　　 亦容从袖子里又取出一个白玉匣子，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弯起食指轻轻敲了三下：“若寒，出来吧。”　　 匣子微微一震，冒出一阵白烟，不一会儿，落下来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睡眼惺松地抱怨：“死容容，半夜三更把我吵醒做什么？”　　 “请你吃消夜呀。”亦容趴在桌上，笑容可掬地答道。　　 若寒闻言伸了个懒腰：“被你骗了那么多次，我还会上当么？”一面说又要往匣子里钻。　　 亦容也不恼，只用手点了点她的头，令她转过身看向晴雨：“这次，可是真的了罢？”　　 只听若寒一声欢呼，腾空飞了起来，停在晴雨脸上一尺左右：“唔，这个人长得也不错呀。”　　 “你喜欢么？”亦容一手托了腮，含笑问。　　 “喜欢。”若寒凑到晴雨鬓发边深深闻了一下，“好香啊。”　　 “我要进去喽？”若寒煞有介事地拍拍晴雨的脸，说。　　 “你说什么她也听不见，还问什么？”　　 若寒叉起腰来，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进门之前当然要先敲门啊。星沉没有教过你么？”　　 “哦？”亦容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看左手又要往袖子里探去。　　 “好容容，是我错了。”若寒立刻双手合十，我见尤怜地垂下头说。　　 亦容冷哼了一声，慢悠悠地抽出一方丝绢，细细擦手，“知道错了就好。”

　16.　　　　 “既然如此，奴婢便试试罢。”亦容双手一拍，淡淡地应道，“这儿的人太多啦，不相干的人都给我出去。”　　 陆清秋看她唇边勾起一缕浅笑，不觉“哼”了一声，抱着朱颜站起来：“夫人，咱们碍着人的眼了。”　　 百合怯怯地抬起头来：“爷，”　　 “还不走？等人赶你么？”陆清秋一腔的火正没处发，冷冷地说道。　　 “哎。”百合慌得忙站起身来。　　 “雨墨？”　　 “烦爷叫人烧些热水来，”亦容截住他说，“这房间十步之内都不许留人，水就叫他送到门外就是了。”她一面说，一面用手轻轻点了点仍蹲在墙角的雨墨。　　 “你做主。”陆清秋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掉头就走。　　 亦容笑着吐了吐舌头，看他们出了房门，才一掌拍在雨墨左肩上，“好好的，却哭什么？等人死了再哭也不迟。”　　 雨墨浑身一震，茫然地抬起脸来，转眼看到榻上的晴雨，不由又垂下泪来。　　 “哎！”亦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声音忽地沉了下来，“还不快去！”　　 陆清秋刚步上回廊，只听身后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却是雨墨手舞足蹈地摔了出来，再要看时，门已“砰”地一声被合上了。　　 　　　　 亦容从袖子里又取出一个白玉匣子，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弯起食指轻轻敲了三下：“若寒，出来吧。”　　 匣子微微一震，冒出一阵白烟，不一会儿，落下来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睡眼惺松地抱怨：“死容容，半夜三更把我吵醒做什么？”　　 “请你吃消夜呀。”亦容趴在桌上，笑容可掬地答道。　　 若寒闻言伸了个懒腰：“被你骗了那么多回，你猜我还会上当么？”一面说又要往匣子里钻。　　 亦容也不恼，只用手点了点她的头，令她转过身看向晴雨：“这回，可是真的了罢？”　　 只听若寒一声欢呼，腾空飞了起来，停在晴雨脸上一尺左右：“唔，这个人长得也不错呀。”　　 “你喜欢么？”亦容一手托了腮，含笑问。　　 “喜欢。”若寒凑到晴雨鬓发边深深闻了一下，“好香啊。”　　 “我要进去喽？”若寒煞有介事地拍拍晴雨的脸，说。　　 “你说什么她也听不见，还问什么？”　　 若寒叉起腰来，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进门之前当然要先敲门啊。星沉没有教过你么？”　　 “恩？”亦容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看左手又要往袖子里探去。　　 “好容容，是我错了。”若寒立刻双手合十，我见尤怜地垂下头说。　　 亦容冷哼了一声，慢悠悠地抽出一方丝绢，细细擦手，“知道错了就好。”　　 “那我可去了。”若寒飞快地转了几圈，笑道。　　 说罢化作一缕白烟，直钻进晴雨的耳里。　　 晴雨顿时浑身一震，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来。　　 “别怕，一会儿就没事啦。”亦容一面心不在焉地安慰她，一面打了个哈欠，“哎，好无聊。”　　 　　　　 “亦容姑娘，我送热水来了。”雨墨的声音怯怯地在门外响起，显是刚才一跌，把他跌醒了过来。　　 “亦容姑娘？”雨墨等了良久，没有听见里面的动静，不由又唤了一声。　　 “哎，你还跑！看我怎么收拾你！”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娇喝。　　 “我，我没有跑呀。亦容姑娘，我送热水来了。”雨墨忙站直了身躯，不敢再向门缝里张望。　　 “哦，热水呀，”门吱呀一声开了，“你就搁在地上罢。”　　 “嗳。”雨墨规规矩矩地把水桶放下，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向屋内瞟了一眼，只见亦容蹲在椅上正拿一个银色的小锤子敲些什么。　　 待他迈出门槛，门又砰地合上了。　　 他记得里面只留了她一个人啊，这门又是谁开的？总不成是晴雨起来开的罢？　　 雨墨的额上不由冒出一层冷汗。　　 “怎样？里面那人在做些什么？”陆清秋抱着朱颜靠在榻上，三面都围了屏风，只剩百合和翠云站在跟前服侍，见他出来，懒懒地问道。　　 “回爷的话，亦容姑娘在捣药。”应该，没错罢？　　 “捣药？”陆清秋闻言扬了扬眉，“倒看不出她还有这样的本事。”　　 “清秋！”朱颜责备地叫道。　　 “咳，我不说便是了。”陆清秋无奈地应道，伸手接着百合递过来的热茶凑到她唇边，“喝一点暖暖身子罢。”　　 “我喝不下。”朱颜轻轻地推了开去，仍又望向门内。　　 陆清秋叹了一口气，温柔地说：“你放心罢，晴雨一定会没事的。”　　 “恩。”朱颜靠在他颈边低低应了一声，却仍止不住微微颤抖，“清秋，我好冷……”

　 17.　　　　 咦，这是过了多久了？　　 亦容突然丢了手里的银锤，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只见晴雨的肌肤不知什么时候全塌了下去，紧紧地贴着骨头，连经脉都看得一清二楚，哪里还有刚才温润可人的样子。　　 亦容的唇边浮起一抹浅笑，“红颜白骨，不外如是。”　　 “哎呀！”若寒扑通一声自晴雨的耳里跌出来，仰面倒在榻上，一身白衣都被染成了紫红色，惬意地叫道，“好饱。”　　 “怎么？美人的血也特别好喝么？”亦容笑着提起她的领口，一甩手扔进屏风后的木桶里。　　 “啊！”若寒一声惨叫，撞在木桶壁上，又一路滚下去，“死容容，你故意的是不是？”　　 “怎么？忘了放水么？”亦容眨了眨眼，无辜地问，“我不是有心的。”　　 “你是！”　　 “我不是。”亦容拍了拍手，堂中一排水桶仿佛听了命令似地依次飘过去，把热水浇到木桶里。　　 “你是你是你是！”若寒被水冲得晕头转向，更是气得哇哇大叫。　　 亦容掩住嘴笑道：“你若定要说我是，我便认了如何？”　　 唉，她怎么就忘了她向来是睚眦必报的？　　 “算我怕你了。”若寒闭着眼睛在水里沉浮，也不见她开口，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你还要泡多久啊？”亦容不耐烦地敲了敲桶壁，“天亮啦。”　　 “这不是出来了么？”若寒认命地浮出水面，衣上的紫红色已经褪得七七八八，只余下几枝梅花，袅袅婷婷地开着。而桶中的水却凝成了浓稠的暗红色。　　 亦容从头上拔下一枝银钗，放进去试了试，“行啦。你把她搬过来罢。” 　　 “又是我？”若寒心中不忿，只得隔空向着晴雨招了招手。　　 晴雨每迈一步，就吱吱咯咯乱响，身上的衣物纷纷滑落下来。摇曳的烛光隐隐错错地落在她脸上，泛起一层青光。　　 “好恐怖！”若寒不忍地蒙上眼睛，不敢再看那只包了一层皮的骨架。　　 “少来。”亦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桌前，通通地敲着。　　 “你在干什么？”若寒好奇地飘了过去。　　 “吃核桃啊。”亦容坐在八仙桌上，认真地剥开那一层碎片，取出完整的果肉。　　 “哇，好厉害！”若寒崇拜地低呼了一声。　　 “那是。”亦容笑眯眯地递给她一个，“哪，你也补补。”　　　　　　 “亦容姑娘，”雨墨站在门口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爷叫我问你一声，已经过两个多时辰了，晴雨可有救没有？”说到最后，声音不觉颤了起来。　　 “哎呀，你不提，我倒忘了。”亦容停下手中的锤子，低声说，“若寒，你去把她头上的银针拔下来。”　　 “恩。”若寒飘到桶边，只见桶里的血水化得干干净净，桶底仰面躺着一个冰肌雪骨的佳人，不是晴雨又是谁？　　 “银针……呀！”　　 “怎么了？”亦容看着她脸色惨白地飞出来，诧异地问。　　 “她，她没醒。”　　 “怎么会？”亦容也来到屏风后面，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息，沉吟道，“脉象平和，面色红润，毒应该已经都清了。怎么会还不醒？”　　 “别不是银针扎得久了，伤了她的魂魄。”若寒趴在她肩上说。　　 “不会啊。”亦容又取出一面镜子向晴雨一照，顿时脸色大变。　　 “怎么？”　　 “她的身子里少了三魂一魄，剩下的五魄也被人压住，难怪醒不来。”亦容若有所思地看着若寒，缓缓地答道。　　 “你看我做什么？”若寒悄悄往后缩，蓦地化作一道白光投向匣子，“不关我事！”　　 “啊！”　　 “晴雨，你怎么了？”雨墨心中一突，猛地扑进门里，却只看见一地的衣服一路伸进内室，晴雨的影子隐隐地印在屏风上，显是身无寸缕。　　 “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是，是！”雨墨面红耳赤地爬出门外，把门紧紧带上。　　 “容容你这个混，呜！”若寒刚叫了半声，就被亦容捂住。　　 “你急什么，这又不是你自己的身子。”　　 呃，好象也是。若寒终于回过神来，悻悻地推开她的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20.　　　　 朱颜发觉自己提了一盏风灯，走在遍是荒草的路上。　　 四下无人，月色亮得出奇，犹如在眼前隔了一道浓雾，五步之外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也不知这路是去向哪里，只顾埋头疾走，隐约记得是要去赴一个邀约，道上及膝的野草纷纷向两边倒去。　　 “小姐？”　　 就快到了。　　 “小姐！”　　 朱颜的袖子忽然被人一把扯住，她缓缓地回过头来，正看见晴雨笑着赶上来说：“小姐，原来你也在这儿。这半天也没瞧见半个人走过，可把我吓死了。”　　 “你别拖住我，”朱颜微微地皱起了眉，“我要晚了。”　　 晴雨惊魂未定，哪里就肯松手，“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呀？晴雨给小姐做个伴儿罢。”　　 朱颜略想了想，应道：“也好，咱们去那儿等着。”　　 她指了指身后那座在浓雾中隐约浮现的八角亭。　　 晴雨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风灯，快走了两步，替她引路，嘴上却也不闲着，“小姐，你这是来会人的么？”　　 朱颜被她问得一愣，惘然答道：“是的罢。”　　 晴雨见她答得有趣，不由笑道：“小姐敢是自己也忘了是来见谁的么？”　　 “却是胡说，我自然记得。”朱颜的心中微微一动，低下头苦苦思量，“我是来见，来见……”那人的名字仿佛就在唇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正当此时，晴雨突然停了下来，“小姐，到了。”　　 朱颜抬起脸来一看，晴雨竟然生生停在了阶下，不觉又好气又好笑，“死丫头，我是说进亭子里等啊。”　　 她一面说，一面就要绕过她去。　　 晴雨忙拉住她，唬得脸都白了，强笑道：“小姐，这儿哪里的亭子？”　　 朱颜奇怪地扫了她一眼，一手指着那亭上的牌匾就要往石阶上迈去，还回过头来向她笑道：“晴雨，你可是疯魔了。这样大的凤仪亭你也看不见么？”　　 “不要！”　　 朱颜还待要嘲笑晴雨大惊小怪，谁知一脚踏空，身子一倾，便落进了水里，晴雨也被扯得半个身子悬在了空中，风灯被甩得脱手而出，幸而慌乱中被她抓住池边的一把野草，才没有被整个儿拉进水里。　　 “小姐，你快上来！”晴雨好容易稳住身子，见朱颜仍在水里挣扎，忙向她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