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发。
@若年华如花败烬 

【楔子】烽火。硝烟。
楼上的他满目悲悯，楼下的她一脸绝望。
将军一声令响，夺了城池，苦了她。

【起】＞＞
　　「将军。」
　　侍女小楼端着今天的下午茶走向将军。那个被唤作将军的男人头也不抬，只摆摆手令她下去。
　　从她被买回将军府的那日起，便做起了这端茶送水的闲差事，每天都要重复着采水，采茶，煎茶这样繁琐无趣的工艺，然后将这茶水送到永远看不出喜怒哀乐的小将军面前。小楼低低叹了口气，真是宿命。
　　「将军，」小楼又重复了一遍，丝毫没有要退下的意思。她死死盯住将军的眼睛，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丝感情波动，「有个女子求见。」
　　小将军放下手中的书，提眉看了侍女一眼，又端起一旁的茶水呷了一口，才缓缓回答。
　　「不见。」
　　「是个男扮女装的女子，将军。」小楼试探着说道。
　　「……嗯。」
　　「那么小楼去引她进来。」
　　「不，」小将军叫住侍女，嘴角勾起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送她出去吧，不见。」＞＞
　　柳遇已经在将军府大门外徘徊了三个来回了，她随身佩戴的长剑被拔出了无数次，又收回了无数次，铠甲上的装饰都险些要被她抠烂了，这才等到那传话的侍女回来。
　　「怎样？」柳遇急问，「他还是不肯见我？」
　　小楼点点头。眼前这个姑娘来了不下十次了，每一次都要打扮成不同的样子，扮作不同的女子来求见自家将军。可是自家将军就像神一样，每天来来往往的的别的武林女子将军都会引她们到大厅叙事，以礼相待，偏这女子例外，每次她来时，将军都会说不见，就好像知道门外站的人就是柳姑娘一样。
　　今天换了男装，原来还是不行么。小楼摇了摇头。
　　「他平日，可还见一些别的女子么？」柳遇追问她。
　　小楼想了想，正不知道怎么答，那柳姑娘又自顾说起来，「肯定是要见的，对吧。」
　　「……嗯。」
　　他只是不见我罢了，柳姑娘自嘲一番，提剑走了。
　　小楼突然有些好奇了，她转过头吩咐道，「下次这个姑娘不管打扮成什么样，都将她引到我那里去。」
　　门人看了看柳姑娘的背影，又看了看小楼——这个来历不明，却不知道有多少底细的侍女，应了声是。
　　「走小路来，此事万不可告诉楼将军。」＞＞
　　三天后，那女子果然又来了。此次她不做过多打扮，就着一身寻常人家妇女的衣裳，拎着个小香袋就来了。
　　柳遇刚要上前去求引荐，就见那门人拱手朝自己走来了。
　　「柳姑娘。」
　　柳遇一惊，心底已经想到了这将军府内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故，忙退后一步，一边还礼，一边想出应对的策略。此行虽重要，但切不可卷入其中，柳遇还是一个很求自保的人。
　　那门人又道，「柳姑娘是否要见我家将军？」
　　「正是。」
　　「那柳姑娘请跟我走吧。」
　　柳遇更惊了，「你家……你家将军肯见我了？」
　　「不知道，」门人面不改色，领着柳遇往一条及其偏僻的小路走去，他看向身后柳遇防备的眼神，却觉好笑，「楼姑娘说，叫我们引你去她那里。」
　　「楼姑娘？」
　　「就是之前替你传话的小侍女。」
　　侍女。
　　一个侍女，怎能有这样大的能耐？躲过主子，自行引客？
　　柳遇暗自提了提藏于袖中的暗器，跟上了门人的脚步。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后，二人停在了一件小屋前。那就是一间普通侍女规格的屋子，但越是这样普通，柳遇就越是心慌。
　　门人走了，小屋的门紧接着便开了。小楼从屋内走出来，便看到了发慌的柳遇。小楼在心底笑了笑，还真是，浅江湖呢。
　　「进来吧，柳姑娘。」＞＞
　　简单的床铺，干净的桌椅，这样的摆设时刻提醒着柳遇，小楼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侍女。
「姑娘想见将军？」
　　「是。」
　　「将军和姑娘认识吧？」
　　「……是。」
　　「姑娘要跟将军说些什么，不如让小楼替二位传话吧？」
　　「啊不！」
　　「嗯哼？」


　　柳遇一时语塞，这事情关系重大，万不可让他人知道了去，正想如何向小楼解释时，门嘎吱一声开了。两人齐齐向门口望去，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她脚步很轻，应是学过轻功的，柳遇暗自端了端暗器，小楼却笑着迎了上去。
　　两人比了几个手势，又耳语些什么。柳遇在边上看的一头雾水。
　　片刻后，那黑衣女子离去了。临出门时，她还不忘了回头扫一眼屋中的柳遇。
　　那眼神，竟有七分熟悉。柳遇想。
「柳姑娘？」小楼又重新坐回了柳遇对面，摆出那副永远不变的微笑。
　　「啊？」
　　「柳姑娘要是不愿意，小楼倒是有一个法子，就是有些冒险……」
　　「没关系！」
　　小楼不说话了。她转过头看向窗外，脸上还是那样明媚的笑容。
　　柳遇随她的目光一起看去，那是一座有百尺之高的阁楼，上面提着三个草书大字：百尺楼。
　　「我帮你易容成我的样子，你端着待会煮来的茶，送到那百尺楼的顶层去。」
　　柳遇一惊。百尺楼的顶层，应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这个侍女虽说以奉茶为任，但能攀到这一步，定有玄机。
　　「好。」
　　「这是我的腰牌，」小楼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物什，又找出一套侍女服给她换上后，才将这腰牌系在她腰间，「记住，我叫楼素。」＞＞
　　百尺楼很高，层层盘绕，并不好走。
　　柳遇站在百尺楼底，大致估计了一下，如果一口气提上来，凭她的轻功还是可以攀到这百尺楼顶层的。可惜她现在不是柳遇，是楼素。且不说柳遇并不知道一个侍女应该会多少功夫，这将军府中，定不允许侍女胡作非为的。
　　年久失修的门被柳遇推开，再关上。
　　楼内一片漆黑，让柳遇有一种想要大声呼叫的冲动。不过想起此行师父对自己的交代，柳遇还是忍了下去。
　　连她自己也明白，如此没有江湖经验的柳遇，是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的。
　　可是大战在即，不容她多想。先前在进入将军府上所浪费的时间的一点一点补回来才是。
　　见楼内无人，柳遇便提了一口气，顺着百尺楼盘绕的芳香往顶层奔去。＞＞
　　浅江湖柳遇功夫虽好，但却无心察觉周围的变化。
　　她攀过一层后，百尺楼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然后合上。尾随她后面猫进来两个黑衣人，也各自提了一口气，缓缓跟在柳遇身后。
　　「你叫她去做什么？」说话的人正是侍女小楼。
　　「送一封信给将军。」
　　「地图？」
　　「不，」那个声音十分清冷，甚至听不出性别，「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那是……敌方的情报？」
　　「素素，你我都是楼家的人。」
　　江南楼氏，武功虽高，却不许过问世事，不许参与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不许参与战争。这是族规，看似一片清高，可实则埋没了很多有志之士。
　　「那是何物？」
　　「情书。」　　六年前，少将军楼不威写给江南楼素的情书。

【承】＞＞
　　确切的说，百尺楼是没有顶层的。它的最高处，就是一个平台。柳遇端着茶水到了最顶，便看见屏风后的案前有一个静坐读书的人影。
　　此人便是将军，楼不威。
　　他身旁只留了两个带刀的黑衣武士，这两人见柳遇送茶上来，均是一拱手，就再无别的动作了。
　　柳遇停了片刻，便端着茶水绕过屏风，正要往将军面前送去，谁知那将军突然开口说话，声音低低沉沉，柳遇端茶的手一顿，险些将茶水泼了出去。
　　「你们去楼下看看，有贵客来了。」
　　那两个武士听闻又一起道了一声是，拎着刀往百尺楼下层走去，两人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均回过头来扫了一眼。柳遇端着茶水不敢动，但她已明白这三人早就认出自己有问题来了。。
　　柳遇抬起头看了看将军，她清楚的看到将军嘴角边浮现的一层笑。那样张狂，又那样无奈。
　　楼不威收起手中的书，从案几边走下，停在了柳遇面前，与她对视：「姑娘有何事，三番五次来找我？」
　　「你怎知是我？」
　　「你的轻功不如小楼好，」楼不威端起柳遇面前的茶水，呷了一口，继续道，「上来的时候，声音太大，吵到我了。」
　　「真是对不住啊，将军。」
　　柳遇苦笑了一下，这个将军府里的人，果然都不简单。＞＞
　　两个黑衣武士下到第七层的时候，便发现了隐在楼梯口的两人。两人对视一眼，刚要拔刀，却听见隐处的两人说话。
　　「阿大阿二，我是小楼。」
　　两人听闻，均是一愣，忙取了火把向暗处照去，只见那里藏着两个女人，一个是倾国倾城的少女，另一个年纪稍微长些。阿大阿二一愣，这两人都是素未谋面之人，可刚才说话的声音果真是侍女小楼。
　　正犯难时，少女从暗处走了出来，与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她袖子一拂，一张人皮面具贴在脸上，这倾国倾城的少女就变成了小楼。
　　阿大阿二均是一惊，「你！」
　　小楼说，「我便是江南楼素。」
　　阿二刚要去拔刀，便被阿大拦下了，「江南楼氏不问世事，你打她做什么。」
　　小楼一笑，平日里和这两人虽不甚来往，她却懂得他们的为人。现在七层这四人，定是不会在这百尺楼中起争执的。
　　阿大又看向那位年纪稍长的女子，小楼引她走过来，说，「这是我师姐，楼又楼。」
　　阿大阿二向楼又楼一拱手，又继续问，「那方才上去的那个女子是？」
　　「是我徒儿，」楼又楼答道，「她叫柳遇。」
＞＞
　　平台上，楼不威一边打量着柳遇，一边喝着她端来的茶。
　　「茶是小楼沏的。」
　　「是。」
　　「你的易容是小楼帮你弄的。」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将军。」
　　「那么你呢，也是小楼派来的么？」
　　「我不是。」
　　「嗯？」
　　「是我师父，让我来送信给将军。」说着，柳遇放下了茶托，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
　　柳遇颤颤巍巍的把信递上去，泛黄的纸张，显然是有些年头了。楼不威低头看了一眼信，并没有接，继续问道，「你师父是什么人？」
　　「我师父……」柳遇刚要说出师父大名，又觉不合适，想了想才说，「我师父是江南楼氏。」
　　江南楼氏。这四个字一出，楼不威顿觉五雷轰顶。他死死的看住柳遇，看着那张和小楼一模一样的脸。他手一挥，轻轻拂过柳遇的脸颊，一张人皮面具掉了下来，露出了柳遇原本的面貌。
　　柳遇开始发抖。从她进入百尺楼的时候，她就有不好的预感，而现在，抖得越发的厉害了。她知道，这里每一个人的功夫都在自己之上，都可以要了自己的命。
　　「你师父，叫你送什么给我？」
　　「师父说是一张地图。」
　　「地图？」江南楼氏不问世事，不理战争，眼下大战在即，她们怎么会送地图过来？况且，况且素素，也不是这样的性格，定是有什么这小姑娘不知道的地方才对。楼不威沉思半晌，又看了看柳遇，这才接过了柳遇手中的信。


　　信展开来，确实是一张地图。可是谙熟地形的楼不威却看不出这地图上画的是什么地方。这地图十分诡异，没有敌兵的驻扎地点，没有画山，没有标清水源。地图上唯一标注的地方就是百尺楼。
　　「江南，百尺楼。」楼不威倒吸了一口气。
　　自己这栋百尺楼，就是仿照江南百尺楼的样子建成的。而江南百尺楼，则是六年前江南楼素的住处。
　　那些痛苦的，快乐的，麻木的回忆顿时涌上楼不威的脑袋，这张信纸的出现，仿佛把他带回了六年前一样。他看到了自己第一次登上江南百尺楼，他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和素素刀剑相向，他看到了自己和素素相依偎在白痴楼顶，他看到了自己和素素因为当时一场战争而分别。
　　江南楼氏是不问世事的，而他不行，他是将军，他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在国家面前，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
　　柳遇看着眼前的人陷入痛苦的回忆，却不知道原委，只得试探一问，「将军？」
　　楼不威摇摇头，直起身来，见杯中的茶只剩了一小半。他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抓起那小半的茶水便向信上泼去。
　　柳遇一惊，「将军！」
　　片刻后，信上的地图消失，浮现出一行行俊秀的小字。待字迹都清晰后，柳遇凑上前一看，竟然是一首卜算子。
　　「这，是情诗？」
　　「算是吧。」
　　「情诗怎么填卜算子？」
　　「不，」楼不威笑了，「是百尺楼。」
＞＞
　　七层，四人围圈而坐，小楼开始讲述一段六年前的故事。
　　六年前，边关告急，朝廷要求所有有志之士参军。当时江南楼氏的武功在江湖上可谓是无人能敌，许多楼氏人想要去保家卫国，却苦于楼氏族规，无法参军出战。
　　楼素是女子，自然不用为能否参军而忧虑，但她足智多谋，善于计策，她的轻功又无人能比，实在是一个窥探军情的合适人选。可是楼素没有野心，也不愿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所以族规，恰恰就成了楼素拒绝别人的挡箭牌。
　　可是朝廷下诏说，江南楼氏，须有人来参战，否则国家不保，楼氏亦不存矣。
　　那一年，江南楼氏的族长是楼素的师傅，楼禾皖。
楼禾皖接到诏令的第二天，便将楼素和楼又楼两个徒儿叫道密室来，商量计策。楼禾皖说，现下江南楼氏阴盛阳衰，实力最强的几位男子都是不愿打仗的性格，就是朝廷强行要人，我们也拿不出来。
　　楼素说，那就让女子去吧。
　　师父一惊，这怎么行！
　　楼素正待开口哦辩论，楼又楼说，行。
　　师父更急，又楼，素素，你们要做什么。
　　楼又楼一笑，师父，我去参军。
　　楼禾皖呵道，不可以。
　　楼素说，没什么不可以的，师父。师姐比我更攻于谋略，你放她到军队，但不要叫她去前线厮杀，让她为各位将军副将传信。
　　楼又楼看了看楼素，又看了看师父，一笑道，如果主持大事的将军还是个明白人，他们会理解江南楼氏的做法的。
　　楼禾皖一叹，按照族规，你便不再是我江南楼氏之人了，又楼，你可想清楚了？
　　楼又楼顿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楼素脑筋一转，忙道，师父，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楼禾皖叹，素素，族规不可修改。
　　楼素说，我们向朝廷提条件。为了不破坏楼氏族规，我们先答应将师姐送出去，但是我们同时再问朝廷要一个姓楼的小副将来，叫他替了师姐的位子跟随我们修行，等大战一过，两人各自归位。
　　三人各自忖度一会，楼禾皖点头答应。
楼氏会话的信在第二天黄昏送出。
　　两天后，楼又楼整理行囊准备前去军营，同时小副将楼不威被换到了江南楼氏一族，跟随楼禾皖修行。
　　小楼苦笑：「我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阿大和阿二对视一眼，算了算说：「我兄弟二人来到将军府是四年前，那个时候，大战刚过，怎么将军……一下子就被提拔成将军了？」
　　小楼继续道，「他逃走了。」


　　三人均是一惊，楼又楼知道，她回到江南楼氏的时候师父面前只剩下一个楼素，却不知道原来楼不威是逃走的。
　　阿大问，「他怎么会逃走？」
　　「一个战士，心在战场，叫他到一个不问世事的地方去修行，他怎么肯？」
　　「他怎么逃走的？」
　　「他锁住了我师父。」
　　「锁？」
　　「他把我藏起来了，然后告诉师父说我丢了，师父着急，就在山上找我。他就趁这个时间走了。」
　　「他把你藏在哪？」
　　「百尺楼。」
　　「就，就是这里？」阿大阿二均是一惊。
　　「不，」楼又楼笑了，「是江南的百尺楼，原来素素就住在百尺楼。」
　　「真是大隐隐于市啊。」阿大叹道。
　　「然后呢？」
　　「他就回到了这里，重新当他的副将，一年后被提拔做了将军。」
　　「那你，」阿二装过头看向楼又楼，「给将军送了什么？」
　　「情书。」楼又楼答。
　　「什么情书？」
　　「六年前你们将军临走时，」她朝楼素看了一眼，楼素眼里尽是悲哀，「留给她的一首词。」
小楼哭了，六年来，当有人再提起那一首《百尺楼》的时候，泪如雨下。
＞＞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柳遇。」
　　「你，你姓柳？」
　　「是啊。」
　　「你不是江南楼氏的弟子吗？」楼不威将信收入衣袖，又开始打量起这个送信的姑娘了。她应该是素素的弟子才对，不然怎么会有这封情书。可是看她袖中的暗器，却不是素素惯用的那一种。是这么多年来，她，变了么？
　　「我师父是江南楼氏，我不是。」
　　「为什么？」
　　「我师父六年前因时事所迫，自请去参战保家卫国。虽然她是间接参战，幸能不被踢出楼氏一族，但是根据族规，她所收的弟子不能算作江南楼氏。」
　　原来如此。难怪她江湖经验虽浅，倒还是有一些功夫。不过她师父没有倾囊相授，或许也是族规的问题了。
　　「你用的武器，都是江南楼氏的吗？」
　　「不。」柳遇摸出她的暗器来，上面清楚地刻着一个“又”字。
　　江南楼氏素来以篆刻的“楼”字为标识，想来应该是她师父的名号了。一道灵光闪过，楼不威突然抓起柳遇的衣襟来，大声问她，「你师父，你师父是楼又楼？」
　　柳遇不明其中所以然，颤颤点了点头。
　　「那，那楼素呢？你知不知道江南楼素？」
　　柳遇瞪大了眼睛，面前的人一脸紧张，一脸期待。他身为将军府的将军，他竟然不知道——
　　「楼素？不就是你的侍女吗。」
　　楼不威一震，一脸不可置信的放开柳遇。只见柳遇从腰间卸下一枚腰牌，上面正是楼素二字。

　　「素素，真的是你吗。」＞＞
　　自从百尺楼被毁之后，江南楼氏好像就再也没有什么动作了。楼不威带着一脸沮丧回到了住处，便见到阿大阿二已在前厅等候了多时。两人见到将军平安回来均是松了一口气，可看到将军死气沉沉的脸也都明白，一场危机就要光临将军府了。
　　好巧不巧，就在这大战在即之际。
　　楼不威遣散了其他侍从，将两人带到此处的密道中。
　　「有消息了么？」
　　「将军问哪方面的消息？」
　　「小楼呢？」
　　「在她的院子里。」
　　「有人看着吗？」
　　「将军……」
　　「回答我。」
　　「……有。属下安排了两个弟子。」
　　「楼又楼和她的弟子呢。」
　　「都在一起。」
楼不威在密道中踱了几个来回，然后走出密道，取了三对刀剑和一些银两，并带上两束燃了的火把，又回到了密道中。
　　他将先前从羽箭上取下的地图交给阿大，吩咐道，「你按照这个地图里密道的线路去小楼的院子，交代你们的人离开那里。」
　　阿大阿二一惊，对视了一眼，虽有怀疑，阿大也只能应了声是。
　　「你的人走远了之后你再从密道下来，按照地图走出将军府，到市口来等我们。」
　　阿大点了点头，楼不威便给了他一对刀剑和一束火把。阿大正要提气前去，便听楼不威在身后嘱咐道，「阿大，你这条密道窄小，切不可动用轻功猛进，你慢慢走去，不急着一时。」
见阿大的身影消失，楼不威又给了阿二一副刀剑，两人持着另一束火把往百尺楼的密道走去。
　　「阿二。」
　　「将军？」
　　「前方有两条密道，皆能通往百尺楼，你选择那一条？」
　　「将军这是何意？」
　　「左边这一条多半已经被压塌了，只不过我需要去这密道的尽头取一样书来。」
　　「这，恐怕得将废墟先处理掉，才能达到，难是不难，到时要花费些时间。」阿二看了看左路的废墟，按照自己的能力，处理掉这些少说也要两柱香的时间，就怕时情不等人啊。
　　「右边这一路，暂时还没有坍塌，但是只要左路的书一经取出，这条密道就会封死。」
　　「如此，阿二选择左边。」
　　「哦？」
　　「将军，右路这条密道比之前阿大走那一条要宽旷许多，将军提气前去，赶在两柱香之内回到这里，不成问题。」
楼不威赞许的拍了拍阿二的肩，并将火把留在个这里。
　　两柱香后，楼不威果真回到了这个岔路口，与阿二一起前去取书——
　　江南楼禾皖在六年前，与他定下的契约。
＞＞
　　这边，小楼拉着楼又楼和柳遇躲到了她的院子里。
　　暗处藏有三人，均是功夫上乘的人，小楼虽不知道这人是楼不威的还是来攻击的将军府的，但从目前的形势看来，这三人并无恶意。
小楼将二人带进了屋子，锁了门窗，径自坐了下来。
　　楼又楼倒是心急，一把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丢在一旁，小楼淡淡的扫了一眼，倒是一旁的柳遇这才认出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原来就是师父。
　　「来的是什么人？」楼又楼自顾自的说道。她是想问小楼，但也知道这几人都是一同从百尺楼逃出来的，并无其他时间接触外面，大家应该仍在迷茫之中才对。
　　「是朝廷的人。」
　　「你怎么知道？」
　　小楼一笑，将两人集中在屋子的最中央说话，以防他人耳目，「师姐，你猜外面有多少人盯着咱们。」
　　「有三个啊。」
　　「那你猜，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什么？」
　　小楼一笑，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地图，这地图小的可怜，但是十分精确，那上面绘着小楼院子里的没一个角落。
　　楼又楼和柳遇皆是一惊，「师妹，你怎么，连自己的院子都要画个地图来？」
　　小楼指向其中一个死角，道，「藏在这里的人，你们也看见了，穿着一袭黑衣，应当是将军府的人。」
　　「那就好，」柳遇一笑，「是来保护我们的？」
　　「不，」小楼沉了沉脸，心底一酸，还是说道，「听说这次的来进攻的人江南楼氏，所以将军府的人，对我们不辨敌友，暂且不可轻信。」
「你从哪里听说？」
　　「我在天台上的时候，看到的。」小楼一笑，就是那个楼不威逐步逼近她的时候，她亲眼见到百尺楼下有一只大队浩浩荡荡的闯进了将军府，领头的人身着江南楼氏一族的传统服装。
　　「在这个屋檐上藏着的人，带着一把军刀，这个刀的刀鞘反光，很容易被人注意到。」
　　「是朝廷的人？」楼又楼笑了，如此看来，周围三个藏身的人效忠于不同的主人，这片刻之间将军府的变故还真是大，就是不知是因何引起，怕这个秘密，还要有自己的师妹揭开了。
　　「应该是，想来这个人没有做探子的经验，才配了这样一把刀来。」
　　「那另一个呢，是我们的族人？」
　　「不，另一个人，我们不认识。」
　　「什么？另一个不应该是来进攻这里的人吗？」
　　「当然是，」小楼低低一笑，「不过，他不是江南楼氏。」
　　窗外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小楼将目光抛向院外的一个黑暗的角落，脸上仍然是那样风轻云淡的笑容，不顾坐在她对面的师徒二人满心的五味杂陈。
　　「我们要逃吗？」
　　「当然要。」
　　「去哪里？」
　　「去城楼。」
　　「……那，那如何去得？」楼又楼又要起急，这里如今就要开始大战，这场战争中注定少不了楼不威和楼素的纠葛，她虽不知师妹为何要到城楼去，不过眼下不能返回江南，也只能如此了。
　　「将军府的人已经撤走了，」小楼一笑，「很快啊，那两个人就要打起来了。」
　　楼又楼和柳遇相视一笑。
　　「他们一定会打得很投入的，对吧。」　

【合】
＞＞
　　小楼一行人在城楼前的市口遇到了阿大。阿大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没想到将军和阿二还未到，先碰到了被自己放出来的小楼几人。
　　小楼问，「我院中藏了你的人？」
　　阿大说，「是。但是将军叫我……」
　　「放掉了。」
　　阿大点点头。
　　小楼见他一直紧张的向将军府的方向望去，知他在等楼不威和阿二，只是现在情况混乱，自己虽然是将军服的侍女，可是世界一封情书让自己的身份暴露，此刻也不便多说。
　　以后会怎样呢，谁也不知道。小楼暗暗叹了口气。
　　「小楼，」阿大说，「将军说，是江南楼氏的人攻进了百尺楼。」
　　「他如何得知？」
　　「将军说有一支羽箭绑在了将军府门口，羽箭上画着我们府里的地图，并且上面有楼氏的标志。」
　　「地图？」小楼蹙了蹙眉，怎么又是地图，「在哪里？」
　　阿大支吾了半天不好回答，正犹豫中如何搪塞过去。小楼是明眼人，一笑便说，「在你身上吧。」
　　「嗯。」
　　「将军，将军……是不是怀疑我了。」
　　「……我不知道。」
　　．
　　夜间一片寂静，几人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突然间不知从哪出飘来一阵桂花香，不知道为什么，小楼突然觉得自己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半盏茶的功夫后，阿二只身一人来到了城楼下的市口与阿二回合。
　　阿大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一半，可转念一想，楼将军没有一同前来，定时出了更严重的情况。
　　「阿二，将军呢。」
　　「将军叫我先过来找你。我赶来的时候，他还在百尺楼。」
　　「百尺楼！百尺楼不是都塌了吗？」
　　「这……」阿二看了一眼小楼三人，不知如何开口。阿大一看便知，将军和阿二定是从那密道去了百尺楼。
　　楼又楼一笑，拉着柳遇往城楼下走去。
　　小楼仍然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半晌后，她深色凄凉的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来。阿大阿二不知所以然，只是呆呆的站在一旁，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阿二，」小楼的嗓音开始哽咽，「将军带你去了密道？」
　　「你怎么知道。」
　　「真的，真的是百尺楼的密道？」
　　「这……是啊。」
　　「将军府的百尺楼是仿照我江南百尺楼修建而成，没想到，他连密道都修成一模一样了么。」小楼抬头望天，自嘲一番，又闹的阿大阿二不知其所以然。
　　「你，选了左边还是右边？」
　　「什么左边右边？」阿大问。
　　「百尺楼的密道有两条，皆能通往百尺楼最中心，两条密道的尽头各有一本书，若其中一本被移走，则另一条密道就会被堵住。」
　　阿二倒吸了一口气。
　　小楼继续道，「这两条密道的尽头，藏的东西都是至关重要。不过在危急时刻，只能选择其一，你选择了那一条？」
　　阿二怔了，小楼和阿大都觉出有恙，心下越来越紧张。
　　小楼急问，「将军有没有告诉你，两条密道都藏有什么东西。」
　　阿二缓过神来，答道，「右一路藏有一首曲谱，左一路是一条契约。」
　　「什么？」阿大惊了，「如此重要之处，怎么会藏这种东西。」
　　阿二又将当时左路已经被百尺楼的废墟压塌的情况向二人说明，又说了他的选择。他说将军已经取回了右路的曲谱，等到两人就要同去左路时，将军怕阿大等的着急，就先让自己过来说明情况。
　　小楼静静想了想，随后一笑道，「还好，只要向你之前那样处理掉废墟，他就可以安全出来了。」
　　「你知道那契约和曲谱吗？」
「契约是六年前他在我江南和师父定下的，说是等他和我师姐各自归位后从此互不干涉，江南楼氏不准以任何借口和条件参与战争。」
　　「将军他，他这是在保护你吧。」
　　「是吧……」小楼苦笑，六年前的事，就怕再想起，也是重蹈覆辙，「左路的曲谱，谱了半阙词。」
　　「你的曲子？」


　　「对，我谱的，就是他那首百尺楼。」
　　楼不威是在他逃走的那天写下的这半阙百尺楼，而小楼的曲子是在他离开江南三个月之后才做成的。那时战争已经结束，师姐楼又楼回到江南，带着一个能歌善舞的小徒弟柳遇。小楼在江南只见过柳遇一次，就是见她在师姐的院子里弹琴，当时的楼素觉着这小姑娘与自己颇有缘分，便将新做好的谱子抄了一份给她，而把那半阙词略了去。
　　小楼知道，那之后的第三个月师姐便带着柳遇离开了江南，隐居尘世。
　　可是她送与柳遇的词，竟然出现在了楼不威的府里，还是被隐藏在这样重要的地方。
　　小楼别过头看向城楼下师姐和柳遇，嘴角不觉闪烁过一抹悲伤而痛苦的笑。＞＞
　　是夜，城楼下在围了两队兵马。
　　一队是从东边骑马而来的黑衣带刀武士模样的人，停在了小楼面前。那些面孔十分熟悉，小楼一看便知是将军府的人。另一队从北方而来，他们手中的刀都有一个在黑夜中反光的刀鞘，是朝廷的人。
　　两队只有一百余人，均围在小楼周围，让这个还是身着夜行衣的少女看起来那么的突兀。
　　阿大阿二走向将军府那一队人询问情况，可他们的领队竟也说不出个究竟，只回答说是按楼不威的命令执行，其余的也都不知道了。
　　两队人和小楼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半盏茶后小楼在那座城楼顶上发现了刚才为避嫌而离开的师姐。而在楼又楼的身后，除了有她的浅江湖徒弟，还有楼不威。
　　小楼笑了。
　　她早就料到了不是么。＞＞
　　城楼上下一片安静。一个轻盈的步履缓缓而来，从小楼的正后方。她不敢回头去看，只能用力区分辨来人的武功高下。让她失望的是，来人好像不仅没有用轻功，反而刻意地加大了脚步声，让这种一步一步的哒哒声扰乱人心。
　　城楼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这个人身上。这人从小楼身边走过的时候，着实让她惊了一把。这人也是一袭黑衣，蒙着头脸，身上没有配刀剑，最重要的是，她穿着江南楼氏的传统服装。这个背影小楼从小看到大，那是她的师父，江南楼禾皖。
　　楼禾皖向城楼走去，她一步一顿，带着不可捉摸的微笑。
　　「又楼，你可曾后悔？」
　　楼又楼一惊，看向城楼下那个不知从哪里走来的女子，道，「师父？」
　　楼禾皖一笑，顿住脚步，在空中击了一次掌。然后就见两具尸体从外面被抛了进来，落在了楼禾皖脚下。小楼探身一看，原来是之前藏在她院子里的两人，没想到已经死了。
　　楼禾皖道，「又楼，哪个是你的人？」
　　城楼上的楼又楼暗暗咬了咬嘴唇，不敢接话。
　　楼禾皖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一脚将将带有反光的刀鞘的那个黑影踢去了朝廷来的队伍中。
　　楼禾皖提了口气，用内力将声音传出，城楼上下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又楼，师父不知道这几年来你是怎样过的。」
　　「你从来没有光明正大的回过江南，每次来，你都是偷偷摸摸，拿了你要的东西就离开了。」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立场。」
　　「这里，朝廷的军队，楼将军的护卫，还有你身后这座城池里，外藩的军队。」
　　「又楼，我不知道你效力与那方，还是你……」
　　城楼上下所有人听的一脸震惊。
　　「楼又楼，」楼禾皖加大了声音的力度，「你还是江南楼氏吗？」
＞＞　　那一夜城楼战乱。
　　城楼上的楼又楼死在朝廷军队的火箭下，因为楼禾皖的出现，让朝廷觉得楼又楼是个不忠的存在。
　　楼又楼倒下前，楼禾皖提气飞上城楼，长袖一挥，卷了楼又楼离开。
　　．
　　楼又楼的死让城池内外藩的人再不能容忍。半盏茶的时间后，又一队外藩人从城池内冲出来，挥剑向着城楼下的两队人。
　　在这大战来临之际，城楼下一场小站就拉开的帷幕。
　　城楼上，楼不威一声令下，城楼下两队人马均提剑挥向外藩人。
　　小楼不躲，她就站在原地。傻傻的，痴痴的，看着城楼上的将军，看着这个自己爱了，恨了，等了六年的人。
　　两队人刻意绕开了她，向她身后的敌方冲去。小楼抬起头，她看向城楼上一脸焦急的楼不威，露出一抹最绝望，最凄凉的微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悲伤什么，是师姐，是师父，还是他。
　　小楼转过身去，提气冲到了两队人马的最前方。她第一个来到了外藩人的军队中，在所有人开始攻击之前，她两袖一挥，袖中洒出大片的毒。楼不威清楚地看到，那样轻灵的女子，就在外藩人的头顶之上飞过，从队头到队尾，凡是她的毒覆盖到的地方，外藩人立即毙命倒地。
　　楼不威大声道，「杀啊！」
　　就在这时，城楼外飞来一支羽箭，正中小楼左心。她体内气息被打乱，直直坠入那厮杀的刀光剑影之中。
　　楼不威定睛一看，一个外藩模样的人身着楼氏传统服装，用内力将这羽箭送往空中。那羽箭，就和之前绑在将军府门前的一模一样。楼不威恍然大悟，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就在这硝烟中送出。　　「素素！」
新的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尾】　　许多年后，战争已经平定了下来。
　　楼不威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将军府。他命人不要铲除百尺楼的遗迹，为的就是让自己每次走到这里的时候，能够想起小楼那张熟悉的脸，能够想起她经过伪装的声音。
　　素素也好，小楼也罢，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终究会成为楼不威这一世的挂念。
　　．
　　「将军。」柳遇从一旁走了出来，楼又楼死后，楼不威便将她收留在将军府中。
　　「你师父，真的是江南楼氏吗？」
　　「……师父跟将军替换之前，的确是江南楼氏。」
　　「战争，真是战争害人啊。」
　　「……」
　　「你师父，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师父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一开始也不愿这样的，只是她有一天突然发现她跟了好几年的将军卖国，后来……」
　　「诶。」
　　「将军，你不要怪我师父。」
　　「……你师父，怎么有我那半阙百尺楼？」
　　「那不是你的词。」
　　「什么！」
　　「那是师父回到江南的时候听小楼唱过，便记了下来。她后来又在军中做信使，自然是记得将军的笔迹的。之后师父便开始模仿将军的字迹，只为了写好那半阙词来给你看。她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做成了那一张奇怪的信。」
　　「竟然是这样……也对，不然怎么能在我那阙词上再画上地图。」
　　「不过师父跟我说，她后来又听过小楼唱那首曲子，才知道自己原来抄错了一个字。」
　　「是……什么字？」
　　「是一个“素”字。年代太久了，也难怪将军当时没有看出来……」
　　楼不威苦笑，真的是年代太久了吗？已经久得连着一个“素”字都忘记了吗。
　　「将军……」
　　「嗯？」
　　「师父临死前说，她对不起你们，这六年。」
　　．
　　楼不威不禁一阵叹息。曾经那座百尺之高的楼，只剩下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