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射雕英雄传》之铁枪庙后事——临水照花
龙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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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枪庙后事——改写《射雕英雄传》。一天,我的一个朋友看到乔振宇的古装照片,说:他演杨康一定很惊艳。铁枪庙后事之一:生死一念  柯镇恶的脚步声伴着“哆”“哆”的铁枪顿地之声一同消失了。已经听不见他直着嗓子大喊“黄蓉”的余音。是真的走光了。刚刚还是危机四伏,剑影刀光,生离死别的大殿上只剩下了杨康。还有神台上凛凛威仪的杨再兴的塑像。在那样的一阵喧闹之后,静得吓人。星光洒进了破庙稀疏的瓦片,照在杨康苍白得有些发青的脸上,他还没有死。南希仁中了蛇毒之后居然撑到了郭靖赶来,欧阳锋自然知道杨康也没有这么快咽气,只是他对自己的蛇毒极有把握,何况对于这杀子之人,他也不想让他少受了一分的罪,死的那么痛快。如果不是他的精神全部集中在了黄蓉背诵的《九阴真经》上,他恨不能就安坐一旁,看着杨康由狂性大发到万箭穿心,一分一毫地死掉。  杨康伏在神案下面,心里一丝丝地清明了,他知道狂乱的阶段已经过去,他在走人生最后一段历程了。实际上,他在别人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人,甚至完颜洪烈也不再存有一丝奢望,杨康虽然昏晕疯狂却清楚地看着父王被候通海、沙通天架走时,看向他的那一双绝望又痛悲的眼睛,他从这双含悲带泪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绝境,那一刻跌倒后,他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如今,所有的人都走了。只有完颜洪烈还会再回来,但是也许“我已经死了”,他一生中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醒过。自从娘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就一直在靠着本能去做事,很少,真的很少有仔细思量的时候了。他不愿去思量,甚至他不敢去思量。只有念慈,总是逼着他去想那些惨事,好象一想之下,他就会洗心革面做个好人了。他扶着神案,慢慢坐了起来,他的手上有血,血的颜色是青灰的,这颜色不是人所有的,也许因为“我已经不再算是一个人,从我的亲生爹妈死去的那一刻起。”他闭上了眼睛,包惜弱温柔的眸子就出现在他面前,这是他连梦也不敢梦到的。“你来接我吗?娘。”一声“娘”唤出来,他的泪水蓦地涌了出来。多长时间了,连大哭一场的勇气都没有,他怕去面对念慈口口声声让人面对的良心,“你用什么身份去葬你爹娘?”这世上娘是最了解他的,只有娘才会在临死之前抚摸着他的头发告诉他“你有你的报负,娘再不会来管你了。”连念慈都不明白。可他不敢到娘的坟上去倾诉,娘是他害死的。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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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从此可以永远和娘待在一起,在痛苦中他也得到了片刻的释然,如果当初就放弃呢?一家三口布衣芒鞋躬耕在牛家村?他摇头了,即使到今日,他仍然相信自己的宿命是注定与那个临安郊外的小村子不相关的。他的亲爹和郭靖的爹也曾经有过这个梦想,可是在乱世之中,即使没有完颜洪烈,他们又能保全些什么,男儿大丈夫又能建成什么功业?老天给了他这样的命运,就预示着他将过一种与父辈完全不同的生活,他要的是不世的功业,这不是郭靖这种直性子的憨厚人能了解的,不是念慈能了解的,甚至不是可以给予他这个机会的父王能了解的,也许在他的眼里,他还是一个恃宠而娇的孩子,因为他亏欠了这孩子太多,所以只能用千依百顺来弥补,可是他终究不知道这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为何还要留在他的身边。“只有娘知道。”这是因为他有报负,从他知道他的身世的那一刻,这报负就在他的心里扎了根。直到今日,他甚至也不能说自己后悔了,“娘,我回来了。”他喃喃地对着包惜弱的影子,委屈如孩提时代的泪水终于决堤。他却从未有一刻这样的轻松,从包惜弱的眼睛闭上的时候起,他的背上就压了千斤巨石,这时,他的脊梁可以挺直了。这世上的人都可能背离他,可是娘不会的,他就要到她那里去了,即使他曾经连累了她失去生命,她仍然会原谅他,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可以确定的,那就是这一件。“娘会要我的。”  我就这样的死去吗?他想着,如果念慈知道。他的思维忽然有一刻的迟钝,眼前飘过纱一般的薄雾,毒性也许就要侵入大脑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念慈会知道的”。想到这一点,他居然微笑了。她终究还是走了,无论他怎样地想留住她,都没有用,现在她是否原谅了?她也一定会的,她总会从别人那里知道我是怎样死的。黎明的第一道光线穿过窗棂照到他的脸上,映得苍白如雪的皮肤蒙上了一层晕红,他侧过脸去看那一束阳光和光中飞舞的万点尘埃 。“老天待我不薄。总归还是让我看到了又一天的日出”他想撑着神案站起来,但一阵椎心的痛又让他坐了下来。“当然,这是最后一天了。”能够知道痛,毕竟还是好的,还活着。几只乌鸦飞上殿来,绕着他盘旋,忽然一只竟附冲下来,啄在他的手臂上,啄的鲜血淋漓,杨康怒了。“畜牧”,他手一挥,乌鸦悲啼一声被击中头落在地上。“如果她知道我是这样死的。”他咬紧了牙关勉力让自己清醒一些,“她会伤心至死。”他可以想象到自己的死状了,竟然是被这一群扁毛畜牧分食了,哪一种死法都比这样更有尊严。他本是一心求死,已无求生之意,穆念慈的泪眼忽地上了心头,他不知怎地,竟不用扶持,站了起来。群鸦鼓噪一旋飞出。杨康哈哈大笑,笑声惨烈,树上的鸦群振翅飞出,斜掠过清晨的阳光。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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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要死,我也要离开这个鸦巢。他踉跄着走出庙门,满目阳光耀眼,他几乎晕眩在这刺目的红光中,低头看,竟然遍地死鸦。地上一副骸骨不全,他定神一看,原来是王府的侍卫,昨日让他咬了一口,不谙内力的侍卫竟然死在了这里,先于他被群鸦吃了,只是他也染了蛇毒,吃他的鸦也丧了性命。他长叹一声,扯下身上的锦袍迎风一展,盖在了那尸骨不全的侍卫身上。“你我竟然同命,死在同日,只是我却无论如何不能象你一般死法。”  念慈若知道,她断乎活不成,她知我不深,我却知她如己。她在哪里?杨康想,能想一想她的样子,念一念她的名字也好,在我一息尚存的时候,也是一种享受。但我却要给自己寻一个死法。但愿我还来得及。  烟雨楼下是浩浩长江,就在铁枪庙的后面弯过去,水势浩渺,在朝阳映衬下波光闪闪,半江瑟瑟半江红。杨康不觉笑了,朝阳下的笑容同样明亮,只是说不尽的凄凉意。“浪花淘尽英雄,我杨康虽称不是英雄,却也只有借你来洗尽一身罪孽,免遭鸦吻。”这就去了吗?他抬头看了看明媚江山,慨然一叹,壮志成灰,“假以时日,我杨康也未必不是英雄。”他的胸口一阵大痛,如同万箭穿心,痛得他几乎跪了下去,脸色青白,一口灰血洒了一身白袍,只有一双眼睛愈发明亮,是该走的时候了,再迟就真的来不及了。   “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杀欧阳克”他掬起一捧清水,水很洁净。他用清水擦拭脸上的血污,整一整衣衫,一步一步地走向深处,远方的太阳已经跃出了水面。撒下万丈光芒,照亮了他心中的万里江山,也照亮了他的一张容貌瑰杰的面庞。水已漫过了他的胸,血再一次从他的口中溢出来,他终于站立不住,身子一斜,被水波浮载飘起,缓缓沉了下去。  他并不知道,生与死只在他选择的一念之间,当他以为葬身水中的时候,却迎来了生的契机。远处,郭靖的脚步声正在赶来,他厚道地掩埋了那待卫的残骸,却因为杨康的锦袍将他误认为了杨康。没有人告诉他除了杨康还有另外的人中了蛇毒,一个小小的侍卫是无人关心的。  杨康之墓,就这样在铁枪庙外立了起来,而杨康却在长江水中历经生死,这之后,他的选择会是什么呢?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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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枪庙后事之二:逝水如斯   无端端地在烟雨楼大战了一场,又无端端地与女儿失散与乱兵之中,黄药师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洪七公与他相识多年,还很少看见他的脸色如此沉郁过,黄药师生气的时候,最好就是装作无事,非要勉强去开解,倒霉的一定是自己。“除非是蓉儿在。”想到这,洪七公的心情也不是太好了。“这丫头机灵百变,又有软猬甲护身,应该是没事的。”他喃喃自语,既说给黄药师听,其实也在宽自己的心。黄药师只哼了一声,出了船舱,长身立于船头,时已正午,白炽的阳光照得满江皆白。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细一看,那远处惨白一片的竟然是翻起的鱼肚皮。“老叫化”,他扬声一叫,洪七公随即钻出船舱,“你看。”  海中群鲨毙命的情景又在眼前,洪七公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了原由“这是老毒物下的毒”。他忽又笑了“用他的宝贝蛇毒去毒鱼,他也不心疼。”船顺水而下,转眼已到了近前,黄药师皱起了眉头,水中赫然飘着一个人。“想必是他体带蛇毒,但这人衣衫完整,鱼群并未啄食,怎会毙命?”洪七公可等不得他思量出结果,飞身离船,一来一回只是刹那间事,臂下已挟了那人,置于甲板之上。黄药师凝神看了一下,点头道:“原来是衣裳沾了毒血,溶入水中,当真好毒。”却听洪七公“嗨“了一声,又向那人”呸“了一下,看情形几欲再抛入水中,跺了跺脚,又作罢了。洪七公虽然有时杀人杀得为难,可从未救人救得如此难过,这次连黄药师也好奇起来,向那人盯了两眼。  湿淋淋的头发凌乱地散在他的脸上,依稀可以看出是个俊朗少年,“我好象见过此人。”他俯下身子去探他的脉,不禁大奇起来:“这人中毒是在昨日子时,此他的功力不可能至今未死,这倒是奇了。”他在船板上踱来踱去,以萧拍手,冥思苦想,洪七公说了些什么竟是充耳不闻,片刻忽地展颜道:“我明白了。蛇毒顺血流动,致命极快,却惧冷。体寒时,血液流动也会减缓,蛇毒竟暂缓滞,也是这人命不该绝,竟然会在中毒后落入水中,水寒而体寒,是以至今不死。”洪七公大急道:“什么命不该绝,这人不仅该绝而且该绝得紧,你可救不得他。”  黄药师说命不该绝本是顺口而言,洪七公这般一说,他却两眼一翻道:“我说不该绝就是不该,救与不救用不着你来呱噪。”说着便抓起那人的手细细把脉,洪七公好气地道:“你如若知道此人是谁,只怕比我还望他死,这人可是金国完颜洪烈的儿子完颜康,轩辕台上与设计陷害过蓉儿,这你也救?”黄药师忽地脸色一变,就在洪七公说到“陷害蓉儿“时,他也看到了杨康右手上软猬甲留下的伤口,“他竟敢打我蓉儿!”言犹未了,手臂一长,已将杨康举到半空,再一振就要抛回江中了,洪七公心一软又挡住了他,“反正老毒物的蛇毒无药可救,人死万事消,上了岸将他葬了吧。”黄药师眼中精光暴长,手臂收回,将杨康横托在身前,一言不发走进船舱里。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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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这辈子只有他不愿意做的事,却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更没有别人可以命令他做的事,只除了一桩,他不想承认都不行,那就是让女儿黄蓉听话。还有一件事是他根本不想提起也不愿意承认的,那就是他不是天下武功第一,连身边的这个老叫化子也是在伯仲之间,按他的脾气已经在洪七公挡住他的时候将这小子摔到江里了,但洪七公说了这样一句话“反正老毒物的蛇毒无药可救。”这正正地触到了他的痛处,当初他就是看着南希仁死去的,黄药师号称博古通今,万般皆能,却解不了欧阳锋的蛇毒,这对他来讲是奇耻大辱。这之后,他已经思量过无数次的解毒之法,老叫化的一句话既刺着了他又提醒了他,眼前这“什么康”的人倒正是他报仇的好机会。  洪七公发现黄药师竟然用银针刺入杨康周身大穴,阻止毒性再蔓延的时候,才意识到这老儿竟是在救他,他如果知道正是杨康与欧阳锋陷害了黄药师,在黄药师夫人的墓里行凶当能阻止黄药师救他,可惜他不知道,他翻来复去只能用两句话来劝:“他是金人。”“他害过蓉儿。”“喂,黄老邪!你疯了。”  黄药师忽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听蓉儿说,你们一起破过欧阳克的蛇阵,蛇胆你那里还有吧。”  洪七公怒极反笑:“老邪,你要我的蛇胆去救这个人,嘿,我早就泡酒了。”  “泡酒更妙。”黄药师看也不看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看到这笑容,洪七公总算明白了什么叫父女连心,这笑的模样与黄蓉简直如出一辙,只是每一次看到黄蓉这样的笑,就有什么人要被算计了,现在整个船上除了气息奄奄的杨康就是他了,他不由将酒葫芦藏在身后,小心戒备地盯着黄药师。他好整以暇地调好了九花玉露丸,灌进杨康的嘴里,又用玉刀割开他的手腕,拿了一只坛子接流出的灰血,喃喃了一声,“居然有人给他推宫换血过,这人的命也真的很硬。”一回头,只见洪七公仍然双手背后,瞪着眼睛瞧着他。黄药师向他伸出了两个手指头,“第一,你不给我熊胆,我以后永远不让蓉儿做菜给你吃。”洪七公的表情象被人塞了个鸡蛋在嘴里,几乎已要将酒葫芦奉上,但终于还是缩了回去。黄药师的眼里没了笑容:“第二,此人一旦救活,我会亲手杀了他,你可以信我。”这种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洪七公一百个不信,但是这样的事发生在黄老邪身上可说是见怪不怪,洪七公叹了口气,还是把酒葫芦递了过去。  杨康的整个身子都嵌在了一整块冰里,身体内却象是有毒火在燃烧和啃食,他的血液几乎已经被冷凝住,蛇毒就在每一分地方肆虐,蛇胆酒也发挥了功效,虽然体内如万虫撕咬,心头却始终一片暖意。他看到了牛家村冰雪铺满的小路,看到包惜弱正扶着门柱等着他回家,那秀美的脸上掩不住一丝焦急,可他的腿却有千斤重,他向她伸出手去,但娘却没有看见。她的眼神越来越焦急,忍不住轻声叫出来:“康儿,康儿。”  “娘!”他大喊。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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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七公向黄药师扬了扬眉,“你听见他出声了没有?”黄药师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杨康的声音如同蚊蚁,也只有他们两个听得出来。“他说什么?”黄药师睁开眼睛,有些怔忡。蓉儿小的时候,也常在梦中不清不楚地嘟囔这个词,他回头看了他一眼,杨康的脸色冷白如玉,额头上印着一道深纹,手腕上的毒血仍然在流,却流得相当缓慢,血的颜色仍然是灰的,色泽却越来越淡了。其实就这样让他去,倒是让他少受些罪,那一道痛出来的额纹只怕不能消除了。不过,这也不重要,反正,他终究是要死的。他向洪七公说:“他是在叫娘。”  洪七公怔了一怔,他看向杨康的眼中多少有了些不忍,但他最后还是说了这样的一句老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黄药师不耐地皱紧了眉头,拂袖步出了船舱,江风拂面,分外地清爽,这老叫化如果不是如此迂腐,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伴。这世上的事情有多少是明知不可而为之的,早知如此,也一样还是要这样做。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在他杀杨康之前,一定要问清楚:“他如果早知如此,是不是还要当初,如果他答的如他所愿,倒是可以让他死得痛快些。”  “但是我如果救活了他,随即杀了他,老毒物怎会知道我的手段?”黄药师微微一笑,再让他多活些日子又有何妨?等欧阳锋见到了他,那老家伙的脸色肯定好看得很,我几乎已经等不及看了。  “他在叫娘。”他长叹了一声,江风飞卷起他的长袍,一些旧梦和如烟的心事又上心头。洪七公在船舱中听到了如泣如诉的萧声,杨康的嘴唇掀动,一颗泪珠蓦地划过鬓边,洪七公仔细地看了他半晌,象是第一次发现:“比靖儿还小一些,今年有二十了吧。还是个孩子呢。”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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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康的脸上带着面具,木然无神,但他的眼睛却始终是明亮的,只是现在这里面还藏着痛苦。他的一袭长衣早已破旧不堪,黄药师一路追踪连自己的洁癖也顾不上了,哪能顾及到他,但这两人走在街上,却无人不为之侧目,也无人敢小瞧了去。黄药师是一代宗师风范,行动均有气度,后面这年青人竟也气宇不凡,就算此刻贫病交加,仍然脊背挺直,不失章法,一举一动早已刻入骨髓,或行或立都有尺度。无论这些日子经历过什么,都没有听到他的一声呻吟,一句哀求,甚至没有压弯了他的腰,黄药师的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暖意,向街边的客栈走去。  一弯冷月已挂上了枝头,清秋的意味更深了,杨康觉得有些冷,他病了很多天了,但黄药师既然不想看见,他也就不想说。能走到今天,除了每一步的意志,已经没有什么在支撑住他的了。他早已不是在用腿来走路,而仅仅是用意志在走,这让他想起那一年流落乡间与念慈相遇的时候,他几乎也是这般狼狈。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睛里才流露出一些感情,黄药师忽地一伸手,杨康脸上一凉,面具已经被取了下来。  黄药师看着他的脸,发现了两件事,第一,他在害着寒热症,却显然没有想让他知道;第二,他在想着一个人。只有想过的人才知道相思有着什么样的一双眼睛,他忽然想了解一下这个人,尽管他早晚会是一个死人,但至少他现在还活着,而且活得相当有尊严,在这种情形下,能象他这般有尊严的人,真的不多见。而且他是个有情人,黄药师一向对痴情人惺惺相惜,“你叫完颜康?”他开口问出来,自己都吃了一惊。因为他凛然的语气竟然有些温和,尽管远称不上友善。  他走在黄药师的后面,他并不感到吃力,也不感到特别痛苦,因为在行动的只是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却在别处。生死从来也没有入他的脑海,恰恰是这一件事每日里都要在心里撞击无数次。他慢慢地感知了自己的生存,活着,脚下踏碎的黄叶声声入耳,旷野的风摆枯草,繁华城镇的市井气息,一切都熟悉而又陌生。除了面庞身体未变,感觉竟象是留在别人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了。他到底是谁,是杨康还是完颜康,或者两个都不是,是这世间的陌生人。  “在我心里,你只是杨康。”这是念慈一身素孝含着眼泪向他说过的,那一刻的心动几世为人也不能忘了。  “从此之后,我是杨康了。”这是归云庄里他对郭靖说过的,那是违心之语,但只这一句话,郭靖的眼里竟隐然有泪。  “这人是金国赵王完颜洪烈的儿子完颜康!”轩辕台上黄蓉指着他厉声大喝。台下群雄大哗。  “我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姓完颜。”念慈的留书字字都是泪,从此后是彻夜的椎心刺骨。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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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完颜洪烈的眼中也有泪,悲凉而期待,让他心弦巨颤。再世为人,依然是难。如果死在黄药师手上是结局,那倒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至少这一切都不再困扰。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面,既不知步向何处,又何必要逃。  黄药师也没有追问,他问了第二个问题:“欧阳锋为什么要杀你?”这个问题要好回答的多,所以他也答得很快:“欧阳克,我杀了他。”  黄药师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他凝神看了他半晌,忍不住又问了一声:“为什么?”  杨康说话之前,胸口已是一片抽痛,他并没有说下去,但黄药师已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多日来一直时隐时没的那个神情,只有想到最心爱的人,才会有的心绪,别人即使看不出,黄药师却感同身受。他知道他想到了谁。“念慈?”  杨康蓦地抬头,这个表情是他活过来之后最大的一个,也是最象活人的一个,黄药师微微一笑,“我听到你念这个名字。”杨康想说什么,却是一阵痛嗽,咳得弯下腰去,黄药师看着他,渐渐有些相惜之意。“要是有人在我面前提到蘅,我又何尝不痛?此人居然肯为一个女子杀欧阳锋的血亲,胆子也大,用情也深了。”想到此,他一把将他揽起来,道:“我黄药师说话,言出必行,但在杀你之前,却要和你大醉一场。”  黄药师喝的是酒,杨康喝的却是药,一滴酒已够要了他的命。月上柳梢头,清辉漫洒,黄药师一曲萧毕,两人目中竟都隐然有泪。黄药师忽地仰天长笑,笑声未歇,已化为大悲之声,杨康已然满眼是泪,却不去擦拭,任它滚滚而下,又忽地惨然一笑。黄药师对月长啸,只觉满怀悲愤,一扫而光,杨康喃喃自语道:“古来伤心人,本就心同此理,前辈当初海上放歌曹子建哀词,人皆以为狂,那时我却还不懂这份伤心。”黄药师看了他半晌道:“你也在?”他摇了摇头道:“我倒忘了,你是金人。金人便金人,象你这般的汉人也没有几个,全是些造作扭捏之辈,你说,你有何伤心事?你又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先去做了,将来我杀了你,你也不用遗憾了。”   只是有些事情无论死几回都是遗憾的,如果这一次我可以回到念慈身边,也算死得其所,但上天让我留下命来,却是让我再做一次抉择。我有何心愿未了?如果我是完颜康,我自要立一番功业,天下扬名,倘若我是杨康,我或许长伴娘亲,终身布衣,无论我是谁,都望与念慈长相厮守,但她在哪里我怕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他长长了叹了一口气,“我想做的事若不为世容,人所不齿,前辈也会任我去做。”黄药师冷笑一声道:“我说做得就做得,管别人想什么?我道超风收你为徒,是因为你对了她的脾气。原来也是这般食古不化,男子汉大丈夫,心里想做就做,管别人怎么想。”他话锋忽地转厉道:“你也不是没错,比如对付我蓉儿就是大错。”   “人生一世,管别人怎么想,我已是二世为人,难道还要管别人的想法吗?我想实现平生志向,我也想与念慈双宿双飞,只管去做就罢了,难道空活了一世,只赢得个浪子回头的虚名,自己真心想要的什么也留不下吗?”他心怀大畅,虽未说话,眼睛里却有了神采,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些红晕。黄药师哈哈大笑,:“你现在倒象是个活人了,我原本还奇怪,就凭你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也会让老叫化子头痛,也配与我蓉儿为难,这么看,你倒还是个角色。”他一生中不喜颜笑,连黄蓉在旁也不过是微微带几分笑意,平生象这样大声畅怀的时候绝无仅有,他费力救活了杨康,原本是留待见到欧阳锋时一扫怨气的,但杨康虽生而有气却死气沉沉,让他气闷不已,直到今日今时,他才万分得意。  杨康忽而大笑起来,笑得比黄药师还要开怀,霁日光风一般扫尽心头郁结,人最难的时候是抉择,一旦有了定论不管有何艰险,只管去做就是了。两人同悲同喜一场,彼此都引为知己,星沉月落,红霞东染,长夜竟已过去了。  第二日杨康睁开眼睛的时候,已又是一天黄昏了。人去屋空,只有一页纸笺压在枕边:“吾去矣。尔累我多日,不胜其烦,黄某言出必行,你自去了你心愿,事了之日,天涯海角,我自会来取你性命。丐帮弟子传言天下,若有二人害你,我誓杀之。你若与蓉儿为难,我令你九生九死。”  一片黄叶随风飘进窗扉,晴空万里无云,一行雁阵划过天际,杨康站在窗前,往日风仪又在眼前。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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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枪庙后事之四:天为谁秋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穆念慈从来也没有听过这句词,但她居住的地方却是在断肠谷苦柏林。这地方人迹罕至,生活清苦,她却不必时刻小心怕人会找到她。  找她的人只有一个,她已很久不去提他的名字,甚至她也在学会不去想。她已经学会了适应很多东西,比如寂寞。在她十九年的生命里,或许清苦是占了大半的,但却很少这么寂寞过,四周永远是静寂无声的,她有时张了张嘴,才发现她根本无人可讲。她一向不是个多话的人,但也真的没有尝试过这么久的声音一句话也不讲。但是她可以忍得住。  这种痛苦比起良心的煎熬和反复的失望要好忍受的多了,那些梦魇般的经历她已经渐渐淡忘,至少她可以强迫自己不在去想。她学会在寂静中听出很多种声音来,风掠过森森古柏的声音白日里听起来威严有力,夜里就象是鬼啸,小鸟在繁密的枝叶间鸣叫,有的清脆悦耳,有的呕哑难听,木屋后面的小溪时时都在响着,白天是潺潺的欢快,晚上却如泣如歌,还有虫鸣蛙声,细听起来,竟是不让人静下一刻。她每一天都很注意地听着这些声响,甚至注意得有些过头,这样一个名字就不会在不经意间跳起她的脑海,让她无法呼吸。  好在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午夜梦回的时候,窗外的柏影映在床上,已不会再让她骤然坐起,以为是那个人影又来相缠。她也不常常流泪了,最近几十天里,她竟一滴泪也未流过,也许这一辈子就要这样过了。当她发现一件事,越是想忘记越会更深地铭刻在心的时候,她就使自己麻木下来,如果说那些事曾经每每象一把刀割刺得她血流如注,那么现在就象是一根竹笺浅淡地划过肌肤,留下一道惨白的痕迹,酥麻却不觉痛苦。当一个人经历过心似死灰的过程,就会懂得怎样麻痹自己的痛苦,小心翼翼地压着它,不让它泛滥成灾。她曾经想过出家,用青灯古佛来麻痹自己,但她现在已经不必了,她已有了更好的良药,无时无刻,她都感知着孩子的存在,她对一个人的心已然死了,却把与他的一切寄托在她的孩子身上,这孩子证明着回忆中的一切的真实。她保有着这点骨血,也就保有了他的一点存在,那个人是今生再不能见的,却又是一刻也不能离的,每当她对着腹中的孩子默念,她就听到了他的声音。风吹柏树、雨打枯枝、鸟鸣林间、溪流石上,都是他的声音,她在这声音中闭目倾听,把她听到的都讲给她的孩子。她是不需要说话的,母子之间有一种奇妙的联系,她心中细细的想出来,她的孩子也字字地听进去,这时,她的生活就变得有了生趣。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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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唯一还做不到的是念那个名字,也许这一辈子她也念不出来,想到对着孩子讲到他的生父,她就怔忡难眠。秋天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窗外的苍柏依然,也已经有些败落,其他的树木金披翠离,萧瑟之气一夜之间就涨满了天地。她在窗前借着淡薄的灯光缝制一件衣服,她从来不知道初生的婴儿有多大,但这几乎是母亲的本能,她知道她手中的衣衫必定是合身的。迎面的风有些刺骨的寒冷,这本不是初秋里应有的肃杀之气,她的手已搭在窗棂上欲将窗子关上,但霎时间,从手指到发丝都有一种冻结的感觉,整个人僵在那里,心头一片寒凉,那凉意直入骨髓,平生未有。漫天的繁星,四周一片安宁,风撩拨起她的发丝,清凉如水,冷汗却在此时透了重衣。有个声音随着寒风扑面而来,她几乎不是听到的,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这声音钻进她的心里,融入她的骨髓,化在她的血里,那是两个字,那是她的名字“念慈”。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的喊她。  一个名字猛然间撬开了她的齿缝,“康”。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已足够打破周遭的寂静,也足够打碎她尽力维持的平和。林间柏叶沙沙回应,天地间只剩下这个声音,穿林打叶,回旋入耳。终于静了下来,她张大了眼睛用力地倾听着,风拂叶摇,水泠虫鸣,一切都没有变化,却没有了他的声音。她开始发抖,抖得如风中枯叶一般无法支撑自己。  她以为这一生也不会走出这片柏林,但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整整走了一夜,走到了最近的市集。这里并不会有杨康,却也许离他近了一些。昨夜她已经可以确定他定是出了大事,但走在繁华的集市中,她又不禁怀疑这是她的错觉。“只是我一个人的时间太长了。”她开始感觉到两条腿灌了铅一般的沉重,随便走进一家小酒肆,坐了下来。  “这回那些金狗遭殃了。”临座有人大说大笑,穆念慈不觉注意起来。今天所有的人都很高兴,没有喝酒也如醉了一样,更何况是几两劣酒下了肚。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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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他们谁能打胜?”  “那还用说,蒙古与我大宋结盟,分兵并进,怕他金狗不亡。”  众人皆大笑起来,穆念慈却觉得一颗心在往下沉。她茫然站起身来,穿过欢笑的人群,两颗清泪骤然落在洁白的面颊上。  “看那小娘子。莫不是疯了。”  有人叹了一声道,:“只怕是她的相公要出征呢。”  她的相公是真的要出征了,却不是如他们所想的去与金人血战,穆念慈站在长街上,风动衣袂,泪落尘埃。  “义父若是能看到今日,不知要何等高兴。”  他必是要唱一曲《满江红》的,靖康耻,终于可以洗刷了,用金人的鲜血,用他的血。用自己儿子的血,义父真的会高兴吗?“他本是宋人哪,为何要为金国陪葬。我去将他带回来。”她这样说的时候,连自己也难以相信,“他不肯随我回来,便死在一起,也算是个了局。”她的眼里依然清亮,却已没有了泪光。  穆念慈比杨康先知道了蒙古侵金的消息,当她北渡长江直赴燕京的时候,杨康还走在黄药师的身后,一样的黄叶飘了下来,金国已是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时节。  秋雨从来都是愁人心头助凄凉的最物,佑大的赵王府在如织的秋雨中也没有了往日的金碧辉煌。完颜洪烈已经完全是个老人了,他走路的姿态是颤巍巍的,头发白了大半,眼睛里黯淡无光,他看着谁的时候,就象是在看一件死物一样。  沙通天、梁子翁都觉得是该离开的时候了,但他们不是回中原,而是去投靠蒙古。金国唯一的干将完颜洪烈已经几乎是一个活死人,显然是不日将亡,洪七公他们不会任其在南宋大摇大摆,如今之计只有去投效成吉思汗,他们还没有走只是因为各怀鬼胎,彼此牵制,也还没有到时机。何况,趁着乱时发一笔横财也是件美事,因而他们谁也没有离开赵王府。几个人围坐在炉火旁各自饮酒,谁也不愿意说话,这鬼天气阴阴地透出些不祥的气息,让人觉得憋闷。  门开了,沙通天大叫一声,一跃丈高。众人回头一看,也俱面无人色,挤作一团。门前站的赫然是铁枪庙外立了墓碑的小王爷,他的灵位前灵烛犹新,人却站在了门外的秋雨之中,漠然地看着他们。在一阵慌乱之后,杨康已经走了进来,举起桌上的一盏油灯,向身前一照,道:“看到吗?有影的。我不是死人。”梁子翁大着胆子走上前去,盯着他看了一下,杨康的脸色虽然不太象是活人,但他鼻息均匀,胸膛起伏却是真的。他吁气之余更是惊讶。“小王爷,我们明明找到了你的墓碑,再说……”,他没有再说下去,杨康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再说,蛇毒无人能解,是吗?”他叹了口气道:“那人本不是寻常人。”他目光一转,坐了下来,先施一礼道:“如今风雨之秋,诸位尚能留下与我父王共患忧难,完颜康先谢过。”一进王府他自然是完颜康,如果说他还有过一丝犹豫的话,在沿途听说金国被侵的时候,就只有这一种选择了。雄图霸业成尘土,他的一生所有坚持也就成了一场笑话。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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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枪庙后事之五:乌云压城   屈居在金国境内的汉人认为自己还是大宋的子民,但“南望王师又一年”的期盼却是一代又一代的破灭了。王师怕是永远不会再有北定中原的日子,蒙古的铁骑却已携尘而来。就在长江以南的大宋上下欢庆的时候,金国境内的汉人已经在收拾细软,举家南逃了。蒙古世代受金国的压迫,与金人固然是世仇,但一旦入了金境,却不再管什么金人汉人,马蹄席卷之下 ,生灵涂炭,玉石俱焚。南逃的汉人惊恐万分,尤其是见识过蒙古洗掠的人更是魂惊胆丧,好容易过了长江喘了一口气,就被江南的喜庆气氛惊呆了。金国灭了,本是应该拍手称庆的事,他们在金国居住的每一天又何尝不望恢复汉姓江山,驱逐女真鞑子,但罹经战乱之后,却已在怀疑这事的可喜之处了。这江山不是汉人收复的,又岂能再归到汉人的名下?只是江南的宋人却丝毫不愿意去想这一点,喜得无由,又喜得认真。  燕京城里还是一片安宁,市集上也依然开着,纵使不象往日那样繁华,人群都静默地来往着,但买卖还是照常在做,家家户户的窗外依然挂着当日里洗过的衣服,三餐的时间,城内依然处处炊烟袅袅,甚至夜深人静的街上依然可闻单调的打更声,只是这声音听起来无论如何都有些凄凉意味。蒙古人一日没有打来,生活都得继续下去,即使是到了兵临城下的时节,活着的人还是要照常地活着。这安宁中隐藏着些许的不祥气息,安宁的让人有些窒息,人们相互打招呼的时候,也没有了往日惯有的笑容。还有一点不同的是,所有的客栈都冷冷清清。燕京本来是最繁华的城市,论到人烟鼎盛,只怕临安城也有的不及,南北的旅客川流不息,客栈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是如今,街面上已经找不到几家开张的住店了,即使有一两个旅人,也是行色匆匆,面色肃然,一朝便离京而去。穆念慈到燕京的那一天,连绵了几天的秋雨刚刚停了,街市新开,居然有些熟悉的繁荣气息,这条街市的尽头就是那一座又小又陈旧的土地庙了。土地庙的前面是一大片空场,当初,这里本是各色江湖艺人聚集,各施本领卖艺的场所,如今大难将近至,不会有人还有闲情逸致去看杂耍表演,所以这场地也就空着。  穆念慈走到这里来,本是无意的。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在度江的船上听到的一句话。她并不是唯一到江北来的人,虽然人都趋利而避害,但如果有关心的人和必了的事,也就顾不得了。但她的确是船上唯一的女客,所以她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船的尾部,看着船后散开的水纹。船舱里的众人在轻声的交谈,离岸越远,他们的声音也变得大了起来。“***!这些兵简直是强盗,说什么盘查奸细,却将我的一点随身盘缠都搜了去,分辩一句就要抓你入大牢。”穆念慈知道他骂的是江岸上的宋兵,暗自叹了一声。身后另外一个声音接道:“这次我回金国本来是要接我的家眷的,这样看来,竟是……唉,这些宋兵比起金兵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经战祸,汉人金人有何分别?还不是一样家破人亡。”一个老人苍桑嘶哑的声音传进耳朵,穆念慈心头剧震,从那一刻到现在,她一直在回味着这句话。“汉人金人有何分别?”“金人是汉人的世仇,占了汉人的江山,杀了汉人的百姓,掳了汉人的皇帝,怎地到了今日,竟有了金人汉人已无分别的话。如果当真没有分别,他为何要坚持做金人,我因何要离他而去?怎会没有分别?”  一片枯枝落在她的面前,穆念慈抬头一看,竟然已经到了此地。昔日人声鼎沸的招亲擂台今日已是萧条静寂,黄叶满地,她每走一步,那一日的情景就如重演一样在眼前闪现,那只是两年前的事,现在想来竟恍若隔世,这之后,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她好象只活了这两年,前面的十七年时光竟如一片空白。一切都是从这个地方发生的,但今日她几乎已经认不出这个地方了。“当日此时,我又何尝知道他本是汉人,我虽然不知道,却已愿将终生相托,金人汉人那时于我真的是没有分别。”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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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不是汉人,如果他真的是完颜洪烈的儿子,便又如何?”她轻抚着庙前的老树,黄叶仍在随风舞下,沾着雨珠,一滴滴落在她的发上,她想的痴了,竟是浑然不觉。她想着杨康当日的轻薄调笑,神采飞扬,这神情已经很久不见了,“即使当日我在他的身边,他也少有这样的时候了。从我在他落难时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模样。”他的举止言词都有了隐隐霸气,神情阴郁,从背后看他,每每都是僵硬和紧绷的,几乎没有一刻的松泄,除了在她面前还偶尔流露出当日的少年情态,“他其实是时时在为难自己。”   她这样想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象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要的是眼前的富贵”她每次这样对自己一说就象是明白了他的用心,但现在她却有些怀疑了。“他要的富贵只要做完颜康就可以了,完颜洪烈会给他所要的一切,他本来可以象我初见时一样,游手好闲,春风得意,他为何要这样难为自己?为何要几次三番亲涉险地?”她平生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真的了解杨康。或者她并不想真的了解他,无论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她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任作恶而视而不见,他越是为了金国出生入死,越使她气恼伤心,她根本就无暇去思考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其实自从义父死后,我每次想到他的时候,都不只是在想他,只除了那一次,他快要死在我面前,我的心里眼里才只有他。”她要想的的确比杨康多,所以她所受的折磨也比他多,但此刻,她的家仇国恨已经烟消云散,她的心思只能盛载这一件事了:“为什么每次都在他的生死关头,我才会抛开一切,只想着他。”“他是金人还是汉人对我真的那么重要?他是杨康还是完颜康我真的那么在乎?”她摇头了,很轻,却十分坚决,“也许这一点对于他比对于我要重要,如果他真的是完颜洪烈的儿子,他根本就不必做这么多的事证明自己……”她的眼睛忽地睁大了:“是了,他这样做只是要证明自己,只因为他在心里早就已经承认了他是杨康而不是完颜康,所以他才不愿别人小看了他,才不愿虚占了这小王爷的位子。”她的心头一片寒凉,以前许多不明白的事,现在才终于有了答案,她记得她也曾经愤愤地问过他:“这世上除了害人的事,就没别的事好做了。”她也记得他向她大怒厉喝:“我改不了了!”可她此刻才知道他是真的改不了,他本是杨康却生在王府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他的人生,如果不这样做,他已不再是杨康了。  他当初是何等地舍不得她,却仍然不肯使她失却本性,行尸走肉一般相陪身边,只因“如果这样,你就不再是穆念慈了。”与其如此,他情愿让她离开,可是她一直逼他所做的事,却是逼他不再是杨康,然后让这个不再是杨康的人留在自己身边。秋风旋起地上的黄叶,打着转地在她身旁飞舞,她也如风中枯叶一般摇摇欲坠,“我一直怪他把荣华富贵看得比我重要,可我又何尝不是把民族大义看得比他重要,其实在我心里,哪里有什么东西比他更重要,只是我不肯承认而已。郭大哥和黄姑娘说他对你不起,难道你自己也这么想。”  “他是不会随我回去的,他的一切都在这里。”她这一生即使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这一件了。“我一直都在逼他,但这一次,我会陪他做他想做的事,即使郭大哥、黄姑娘、丘道长他们都不许,即使天下不许,我也要这样做,也许,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她忽然觉得心怀一畅,万千的心事都一扫而空,无边的恩怨也烟消云散。抬头看去,老树的枝干曲折虬壮,天空被裂成片片,雨后的青灰色积在燕京的天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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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城欲摧。  完颜洪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杨康回来后,他的精气好象又重回了体内,但是却已经不能恢复往日的从容风神,连他自己也意识到他是真的老了。金国也已经到了暮年,其实早已经是积重难返,只是他的雄心不允许他承认而已。杨康死而复生,他又何尝不是经历了一番生死,这之后,昔日不愿意正视的世情也已在一夜之间看透了。“康儿,你给他们些财物,让他们走吧,彭连虎之流的江湖人再留在王府,也没有用了。”  “父王”杨康一时黯然,完颜洪烈意气已尽,他虽然看出来却不想去点破,“父王,他们岂是良善之辈,养虎为奴,如果没有肉去喂它们,必反噬其主。他们已是江湖大敌,区区财物是不能打发他们走的,如果不恩威并施将他们镇住,只怕他们会拿我们去邀功请赏,我们都会死在他们手上。我父子二人就算不免一死,但死于宵小手中,却太不值了。”完颜洪烈的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之色,康儿从小有机智,这他早就知道,这次历劫归来,做事也更加有远见,有条理了,“只是孩子,”他叹了一声,神情又萧索了:“你生不逢时啊。”   “父王,依你之见,这一次金国真的必败吗?”  “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金国之败不由今日起,正如当初宋国必败也不自靖康始。这么多年来,你道我国为何迟迟不南下攻宋?”他并没有等杨康回答便道:“那是因为没有人想去攻宋,我们也没有攻宋的力量了。”他看到杨康的目中犹有疑惑之色,笑了笑道:“你久历宋境,必是看到了宋朝的不堪一击,以为我说的不是,对吗?”  完颜洪烈两手抄后,看着远处,缓缓念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康儿,你在宋境听到过这首诗吗?”杨康点了点头,道:“这诗上说的倒是丝毫不错。”完颜洪烈冷笑一声道:“其实我国又何尝不是如此,直把燕京作汴京,他们已经忘了祖上是如何浴血打下的这片江山,既不思进取,也不思守成,多年来,朝廷上下腐败,骄奢淫逸。否则当年岳飞一死,我国即可挥军南下,直取临安了。可是朝中却无人提议,只是守着眼前的安乐,震慑一下宋国,让它不敢兴动武之念,其实我国已无力动武了。人心思安,安而生欲,几十年兵不血刃,士气早衰,早已不是当初的雄武大金了。蒙古之患我早在十年前就有所警觉,满朝上下却都不以为意,妄自尊大,唉,其实我也没有想到,金国会败落的这么快。”  “父王,”杨康一皱眉的时候,额上的那一道深纹就越发明显,“当初父王矢志要夺武穆遗书之时,为的不是要攻宋吗?”完颜洪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那时我还心存侥幸,何况储君之位未明,我接承大统之心不死,时世也还没有这般艰难,看得哪有这般透彻。孩子,蒙古大军一到,玉石俱焚,你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还是走吧。”  “可我死里逃生却不是为了终生逃命,父王,我真的有处可逃吗?”完颜洪烈不由怔住,当初他只觉得康儿可造,也想让这孩子多历炼,却未想到他所做的一切都会在今日里成为他的墓穴。杨康肃然道:“父王可要逃走?”完颜洪烈落寞一笑:“这本是我的国家,我能往何处逃?”杨康一声冷笑。完颜洪烈立时知道他失言了,却不知用何言去开解,只是看着他的脸,心下一片悔意。过了许久,杨康方深出了一口气:“父王,宋国还有一首诗,虽是一介女流所写,气概却不输男儿,‘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当日楚霸王自刎乌江,姜维血染蜀宫,甚至岳飞被害风波亭,都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若有一个逃了的,可还会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况且,事情并非不可为,金国是父王的,如果父王也袖手旁观,百姓如何看待父王,即便死后又如何去面对完颜家的祖先?”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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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国也是你的。”完颜洪烈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无论成败,他都要成就一番功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即使完颜洪烈明白“大厦将倾,只手难撑”的道理,他也不再想说了,杨康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如果不这样做,他这一生都会默默无闻,愧疚难伸。他只是握住儿子瘦削的臂膀,道:“我们父子二人命该如此,明日我就请缨到潼关去,那里一失,燕京就无险可凭了。哈!有铁木真做我的对手,死也不枉了。”   杨康露出一丝微笑,远处又有雷声隐隐,这个秋季的雨水好象特别的多。身后忽然有人来报:“小王爷,门外有位姓穆的姑娘……”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杨康已经风一样地擦过了他的身子,风一样地奔过了层宇,完颜洪烈看着他的背影,欣慰又不无苦涩地一笑。“这个时候居然会来,也不枉康儿如此待她,如果……”他的思绪停顿了,那一丝苦涩的笑意就凝固在了嘴角。  门外灰色的影壁之下,站着一个素衣荆钗的女子,剪水双瞳泫然若滴,杨康看着她,竟自站在了门外,动也不动,怕是向前一步,她又会不见。两人默然相视,如同相隔了一生未见,又如那日初相见,良久,穆念慈才灿然一笑,才说得一句“我来了。”杨康已张开双臂将她整个拥在怀中,然后把脸俯在她的肩头,无声无息地啜泣起来,浸湿了她的一片衣衫。她只怔了一下,就双手轻抚他的后背,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笑了。这一哭一笑之间,有残叶飘过,有残红落下,却有两颗心重新活过。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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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枪庙后事之六:一日百年   蒙古包内仍有阵阵奶茶飘香,只是大部分的战士已赴沙场了,草原上有些静寂,这静寂却是蕴藏着欢笑和希望的,与燕京街头几近悲凉的安宁天差地别。有两年未见了,郭靖看着周遭熟悉的景物,这本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但是现在他却觉得有些陌生,他有些懂了娘经常对他说的话:“孩子,这里不是你的家乡,你的家在江南牛家村。”他已去过牛家村了,但他也不觉得那里是他的家,他只是眷恋着大宋的土地,他熟悉那里的气息,他的血液中有什么东西与那里是相通的,他希望将娘也接到江南去。大汗与拖雷都在金国境内,他回来看一看娘,也要去寻他们了。他是蒙古的巴图鲁,何况这次是攻打金国,在情在理,他都是势在必行。  “孩子,我要你带一样东西回来。”  “什么,娘。”  “完颜洪烈的人头。”李萍的声音中有着切齿的愤恨,郭靖点头,心中也是悲愤交加。他想着要在战场上与这杀父仇人相见,就热血沸腾。蒙古的秋天也已经到了,草原上黄草离离,凉风席卷,他临走的时候忽然发现,娘的头发也已经有些斑白了。两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娘还分明没有白头发,他的心里有些难过,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暗暗对自己发誓,这次回来,他再也不会与娘分开了。他本来想去与华筝告别,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去,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马儿已行了一段,他才想到:“如果我去见华筝,蓉儿肯定会不高兴的。”他发现自己终于有些能够体会到她的心意了,可惜她却不在身边。其实如果黄蓉真的在,他只怕会背着她偷偷去与华筝辞行,但是黄蓉不在,他却隐隐觉得这样做是一种背叛,“我实在太对不起她了。”想到黄蓉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他就觉得想哭,但是面对他的娘,他还可以忍得住,而且他还有大事要办,他还要报仇。牧野苍苍,天如穹盖,“我答应带她来玩的。”他这样想着,已恨不能不顾一切,天涯海角去寻她,但他的马头仍然是向着长城的方向奔驰。郭靖这一生最做不到的一件事,就是“不顾一切”,他总是要顾及太多的事,顾念太多的人,他经常要做些非本意的事情,找黄蓉与杀完颜洪烈这两件事比较起来,前者对于他才是更重要的,但他却必须完成后一件。但如果不是这样,他也就不是郭靖了。那一年他二十岁,从那一年起,人们提起他的时候,开始用大侠这个称呼了,当然现在那些让万人瞩目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郭靖在向娘辞行的时候,杨康也站在了包惜弱的灵位前。他的手缓缓地擦拭着那乌色的木牌,触摸着上面凹下去的一笔一划。他看到父王在上朝前也站在这里,站了良久,他知道他是在向她辞别,在父王的心中,她一直是他的妻子,虽然她死的时候,是怀着对他的深恨。杨康并非毫不介怀,从此之后,他只肯叫他“父王”,却从未再喊一声爹,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他苦命的娘,而他自己却找不出丝毫理由来恨他。刚刚他看着完颜洪烈的背影,佝偻苍桑,就象是一张纸一样站立着,他忽然很想过去叫他一声“爹”,可是他终究没有。他在想叫爹的时候想起了杨铁心。这令他自己都很诧异,他摸着娘的灵牌,心里想着她的样子,可是他居然有些想不起杨铁心的样貌了,他的亲生爹爹带给他的是自出生那天起就烙下痕迹的仇恨,就象郭靖一样,但郭靖可以毫无疑问地担负这份仇恨,他却不能。他忽然很羡慕郭靖,郭靖比他简单,从出生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注定了走向与郭靖相反的路,郭靖深信自己所做的事是对的,可他也不能。“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我站在父王一边是错的,难道杀了他却是对的?我站在大金这边是错的,难道重归宋国灭了我昔日的族人是对的?看来我唯一可能做对的事,就是两不相帮,既不归宋,也不在金,那我又是什么人,我这一生又有何意义?”他是在对娘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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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斜,灵堂里暗了下来,杨康忽地一笑,道:“我想去一个地方,你猜是哪。”穆念慈也笑了,“我知道,可是我不说。”  两个人都站在了土地庙的前面,想着当日的情景,相视一笑,杨康道:“你还是英姿飒爽的穆女侠,可我却已失了武功。再比一次,我肯定要输了。”穆念慈惊讶地拉住他:“你失了武功?是什么时候的事?”杨康笑着拂弄着她的发丝,“你又何必担心,千军万马之中,就算武功盖世又有什么用?以后我们的孩子,只要他喜欢,不练武功也没什么。”他的目光忽而郑重了:“念慈,你答应我,千万不可以来找我,就算是为了孩子,我们虽然只有这一日相聚,已胜过他人一生。何况……前方战事一缓,我就会来找你。”在杨康对她讲过的谎言中,这一个是最容易识破的,但她只是笑了一笑,道:“我明白,我若在你身边,你就不能全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明日你走之后,我就会回江南,我在断肠谷等你,你一日不来,我等你一日,你一生不来,我等你一生。”  她看到杨康眼中强忍的泪水,她知道他相信了她,因为穆念慈不会骗杨康,从来没有,即使所有人都向他说谎,他知道她永远也不会欺骗他。但这一次,她知道他错了。穆念慈也会欺骗杨康,再没有什么滋味比等待更苦,她不会再等他了,她要做的是陪着他。他已经历经劫难,但他仍然是个孩子,最后一刻,她如果不在,他仍然会害怕。  郭靖已进入了金国境内,处处是断壁残垣,蒙古大军所到之处,人烟绝迹,触目荒凉。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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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洪烈眼中精光暴长,道:“是他伤你?”  杨康摇了摇头:“他安心伤我,我还会有命在吗?我一路在想,怕不是他伤我而是他救我的。”两人一时无言,各自想着心事,一会功夫,杨康闭了眼睛晕晕沉沉地睡了,完颜洪烈看了他很久,轻轻一叹:“惜弱,康儿这样,我怎对得起你。”  “你莫哭。”他看着念慈的脸,心下一片安宁,又是一阵歉疚。“自从你嫁了我,三日却有两日是担惊受怕的,我当真对你不起。”念慈的手轻轻地触着他的伤口,宛如落花拂过,她的泪随着落了下来,流过她白玉一般的面上,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胸前。他想握住她的手,那肩上却象是压了千斤重担,胳膊抬不起来。她的手掌温润暖和,抚着他的额头,眼中满是关切和爱怜:“康,你在发热呢,把药吃了吧。”他觉得喉咙中咽下了一丸药,又听她说:“我走了。你好好的。”杨康想说话,喉中也象是被锁住了,他拼尽全力喊了一声:“你等一下。”一边睁开眼睛。屋里一片静寂,只有风吹窗棂的沙沙声响,月光入室,照得满地白霜,他静了一刻,刚一动肩头便是一阵刺心的痛,他又看了一下四周,心头明白过来,苦笑一声:“原来是梦。”他再度躺了下去,只觉四肢酸软,遍体滚烫,竟真的是在发热。他似乎觉得喉咙中真的有些清香的药味“真的是烧得糊涂了,梦得象是真的一样。”他举起手来抚上额头,不由怔住了。他的手指触到脸上泪痕犹在,低头一看,胸口衣襟上也果然泪湿一片,杨康猛地站了起来,肩头创口几乎被他绷裂,他也浑然不觉,转身扑向窗口,窗外落叶满阶,一片安静,哪见伊人?  “念慈,是你吗?”他向着窗外喃喃自语,“难道这泪也是假的?你真的来了吗?”他立了一刻扬声道:“来人!”门外立即进来了两个佩刀带剑的亲兵,“我问你们,刚刚有谁进来过?”两个人相视一眼道:“王爷吩咐让小王爷好好休息,任何人都没有来过。”  杨康黯然垂首,挥手道:“出去吧。”两人想问什么,但见小王爷神情悲苦,只好退了出去。月已西斜,他看着衣上的泪迹,茫然不解,在窗前伫立良久,直至遍体生寒。天上弯月如钩,将他的影子映了一室,孤独也撒了一室。  “念慈自然不会在这里,也许只是我的心魔在做祟,她便是来了,又怎会有那么好的武功混过侍卫进得了我的房间。”他长叹一声,风已将袖上胸前的泪吹干了,他已有些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她不在这,也省了伤心,也好,也好。”他的身子开始觉得乏力和难以支撑,肩头的鲜血又丝丝缕缕地湛了出来。  “真的是一个梦。”他想这样说服自己,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便扶着窗棂倒了下去。完颜洪烈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他晕倒在地上,血浸衣衫。但不到午时便已醒来,身上的热度竟也退了下来,太医啧啧称怪“小王爷,你可是服了别的药?”杨康想了半刻,喉中的味道竟真的有几分熟悉,蓦地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九花玉露丸!”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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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黄药师?怪不得来去都无人知道,可是那泪痕又是谁的?”  他回首窗外不由一惊:“父王,下雪了!”完颜洪烈整个心思都在他的身上,现在才向窗外望了一眼,果然雪花片片弥漫天地,他不由喜上眉梢,道:“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这下他们在城外挨冷受冻,料想支持不了多久了。”在潼关待了这么久,他才第一次觉得心胸一畅,转头看着杨康,杨康虽也在笑,却是神思于外望着窗外的雪飘,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完颜洪烈喜意阑珊,把手放在儿子肩上,象是握着他最宝贵的东西,怎样也不肯放手了。铁枪庙后事之九:天下有雪   靖久居塞外,对于九月飘雪并不感到希奇,但鲁有脚和一干丐帮弟子却是深感诧异,一夜之间山河不见,天地间一片银白,素裹粉妆,朔风凛冽,远处的潼关城门在大雪中愈发显得威武雄壮。军内所带的牛羊一夜之间也冻死了不少,成吉思汗在军营中巡查,一直是双眉紧蹙。  今日的攻城又是无功而返,完颜洪烈令军士将大缸冷水泼上城墙,转眼就结成了寒冰,滑不留手,云梯也无从搭建。那城墙上的坚冰竟成了另外一道更加坚固的城墙。任你如何叫骂城内也是坚守不出,一时之间成吉思汗和众将也没有什么良策,多日劳累,成吉思汗也染了小恙,军中更加是人心惶惶。郭靖自从那日在军瞥见一眼那影子就心神不宁,他几乎想去问鲁有脚,但又觉得此事太过荒唐。黄蓉会在军中吗?但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转眼又是一月已过,如果不是欧阳峰找上门来,他只怕永远也不敢确信。鲁有脚第二次献策拿住欧阳峰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蓉儿必然就在军中,她只是不愿见他而已。  杨康却不知道念慈是否真的来过了。他的肩上箭创已经愈合,甚至是愈合得太快了,连太医也不解其故。每日清晨醒来,他都会感到肩上重新被包扎过,伤口中清清凉凉地不同于金创药的闷痛,但却一丝痕迹也找不到。这几个夜他睡得很好,甚至也是睡得太好了,每天都是一觉到晨。  这对于他早已是奢望。多少个不眠的夜倒是已经习已为常,空阶滴雨,窗前冷月几乎已经是他的多年老友,相伴过一个又一个清醒的夜,让往事如水漫过,如火灼过。可是自从那日受了箭伤,他就再不得一梦了,每个夜都睡得安稳之极。清晨的红日东升照亮一室他才会醒来,睁开眼睛 的一瞬间,总是迷迷蒙蒙地伸出手去,想揽住身边的人,自然是空的,永远是空的。可是为何他总是觉得她那柔软又温暖的身子前一刻还在身畔,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动了自己的发丝,她的眼睛深深地向他注视,那样深的看着他,就象是要把他的每一根眉毛,每一个表情都刻在心中。  真的是梦吗?那枕畔的泪痕又是谁留下的,是我自己吗?难道我梦也记不得一个,却在梦中流泪?他抚着肩头已经结了疤的伤口,难道这也是假的,也是幻梦一场。他看向桌上的残烛,烛已烧了一半,烛泪斑斑,这一个夜又过去了。他蓦地睁大眼睛,那烛上还有余烟未尽,若是隔夜冷烛怎还会有烟?在他睡了之后,是谁又点亮了烛?他披了外衣冲出门去,门外两个亲兵一左一右伫立门外,齐齐向他行礼。
2007年02月18日 04点02分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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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连虎看着他,总觉得有些不对,但目前却是杨康单身一人,却也不可惧,便道:“小王爷,你也别怪我们不认故主,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况当初小王爷也骗了我们,说拖雷要杀我们,我们几次要蒙古军中探听,实无此事!”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了怒气。  杨康微微一笑道:“我怎会怪你们,自然是我对不住你们,哪有诸位对不起我的道理,多说无益,我束手就缚,省了你们费心费力了。”说着便停下来,将双臂背后,三人心中奇怪,怔了半刻方过来将他绑了。驰了片刻已到了蒙古大营。彭连虎向内大喝一声道:“我们已将大金国赵王世子完颜康擒到,相烦禀报大汗一声。”   杨康站在金帐正中,面对成吉思汗,彭连虎几人虽也被绑,却想这是蒙古军中为大汗安全起见,心中并不慌乱,齐齐跪在帐门外,心中暗喜。成吉思汗向郭靖问道:“他便是完颜康。”郭靖点了点头,看着杨康。  杨康衣着华贵,虽然被缚,却是气定神闲,甚至脸上微微带笑,象是若有所恃。几个月没有见了,郭靖觉得杨康已经有些变了,但变在哪里,却又说不上来。在他眼里,杨康始终是又骄傲又精明的,现在看来他仍然是很骄傲,甚至比以前更加骄傲了,他看着成吉思汗就象是看着一个平常人,嘴角还露着他惯有的上扬的讥讽之意。但他身上却多了些什么,让人看着很闷气,很难过,象是他身上有什么无奈的东西从内而外的散发出来,感染着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成吉思汗上下打量着他,怎么看也不象是个武夫,太过清俊,可就是这个人从城头一箭射杀了拔都,也是这个人居然在神箭哲别的手下逃了性命,才时隔一月,就如同无事一般站在他面前。他有些憎恶他脸上那一点说不出的笑意,“这人是不知害怕的吗?”他冷哼一声道:“你不知罪吗?”  杨康道:“我非在战场上被擒,只是奉旨与大汗求和,半路被恶奴擒来邀功,你问我罪,我确是不知罪。”  “你来求和?”成吉思汗冷笑一声,道:“你来,看来金国真的无人了,明知你是我蒙古仇人却还要你来,他们都不顾你的死活吗?”杨康也是一笑,道:“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也知道我来必是一死,但我怀必死之心而来,死后还可振奋我军军心。若是派其他人前来,你也未必肯饶了他的性命,那人却是白白死了。”  成吉思汗双眉一轩,看向郭靖道:“你这义弟,胆气很豪 ,只是不知死到临头还有没有这么硬。”杨康看了郭靖一眼道:“你倒还认我是你是义弟,只可惜......”他摇了摇头,道:“那日城头你又救我一次,但是这次只盼你念着结义之情,让我死不见血。”死不见血是维护皇族尊严的死法,成吉思汗见他如此硬朗,心中也煞是佩服,面色缓和,道:“你死之后,我会让人送回潼关城中,不损你遗体分毫。”  杨康点头,向四面一看转身便往外走,蒙古众将看了,心中也是暗称赞。帐帘一卷,郭靖眼见他要迈出帐门行将就死,忽然大喊一声:“慢着。”众人一起看着他,他站起来走到杨康面前看了他半晌,不待成吉思汗同意便解开了他的绑绳,杨康双手抚腕,向他点了点头道:“多谢,这一生我总是对不起你了,只是最后还是要求你最后一件事。”  郭靖肃然道:“你说。”杨康转身面向成吉思汗道:“我虽是金人,但也听过大汗与扎木合的事。”帐中众人都变了颜色,成吉思汗与扎木合本是结义兄弟,后来扎木合反对成吉思汗,被他所杀。这件事他一向引为平生恨事,谁也不敢提起,杨康一说,他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杨康道:“扎木合被手下亲兵所擒,大汗还记不记得你是如何做的。”成吉思汗道:“卖主求荣之徒,自是可杀不可留。”帐外彭连虎等三人听了,心中大惊,急欲挣脱开来,谁知身上绳索是熟牛皮所制,竟是越挣扎就收得越紧。杨康看着他们三个冷冷一笑,道:“有三位先行作伴,我死得颇不孤独。”三人大骇,一叠声地求饶,又大骂杨康,他充耳不闻,又道:“我这次自己来送死,并非你帐下任何将军的功劳,死在他们手上我死也不甘。只有郭靖是我义兄,又在城头箭下饶我一命,今日他来杀我,我就死而无怨了。盼大汗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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