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 ——《七夜雪》 沧月 著。
一巴掌一个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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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球⒎ 楼主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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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球⒎ 楼主
一 序章(5)   “谷主,他快死了!”绿儿惊叫了一声,望着他后背那个对穿的洞。   “嗯……”薛紫夜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搜一搜,身上有回天令吗?”   “没有。”迅速地搜了一遍,绿儿气馁。   看来这个人不是特意来求医的,而是卷入了那场争夺龙血珠的血战吧?这些江湖仇杀,居然都闹到大荒山的药师谷附近来了,真是扰人清静。   “那我们走吧。”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捧着紫金手炉,“亏本的生意可做不得。”   这个武林向来不太平,正邪对立,门派繁多,为了微小事就打个头破血流——这种江湖人,一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个,如果一个个都救她怎么忙得过来?而且救了,也未必支付得起药师谷那么高的诊金。   “可是……”出人意料的,绿儿居然没听她的吩咐,还在那儿犹豫。   “可是怎么?”她有些不耐地驻足,转身催促,“药师谷只救持有回天令的人,这是规矩——莫非你忘了?”   “绿儿不敢忘。”那个丫头眼光在地上瞟来瞟去,唇角含笑,“可是……可是这个人长得好俊啊!”   ——跟了谷主那么些年,她不是不知道小姐脾气的。   除了对钱斤斤计较,谷主也是个挑剔外貌的人——比如,每次同时出现多个病人,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先挑年轻英俊的治疗;比如,虽然每次看诊都要收极高的诊金,但是如果病人实在拿不出,又恰好长得还算赏心悦目,爱财的谷主也会放对方一马。   ——例如那个霍展白。   “很俊?”薛谷主果然站住了,挑了挑眉,“真的吗?”   “嗯。”绿儿用剑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比那个讨债鬼霍展白好十倍!”   “是吗?”薛紫夜终于回身走了过来,饶有兴趣,“那倒是难得。”   她走到了那个失去知觉的人身侧,弯腰抬起他的下颌。对方脸上在流血,沾了一片白玉的碎片——她的脸色霍地变了,

紧了那片碎片。这个人……好像哪里看上去有些不寻常。   她抬手拿掉了那一片碎片,擦去对方满脸的血污,凝视着。   面具露出的那张脸,竟然如此年轻。   的确很清俊,然而却孤独。眼睛紧紧闭着,双颊苍白如冰雕雪塑,紧闭的眼睛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黑暗意味。让人乍一见便会一震,仿佛唤醒了心中某种深藏的恐惧。   “啊……”不知为何,她脱口低低叫了一声,感觉到一种压迫力袭来。   “怎么样,是还长得很不错吧?”绿儿却犹自饶舌,“救不救呢?”   她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对方闭合的眼睛上。   ——这里,就是这里。   那种压迫力,就是从这一双闭着的眼睛里透出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能让她都觉得惊心?   “还没死。”感觉到了眼皮底下的眼睛在微微转动,她喃喃说了一句,若有所思——这个人的伤更重于霍展白,居然还是跟踪着爬到了这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力?   她隐隐觉得恐惧,下意识地放下了手指,退开一步。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垂死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琉璃色的眼睛发出了妖异的光,一瞬间照亮了她的眼眸。那个人似乎将所有残余的力量都凝聚到了一双眼睛里,看定了她,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了两个字:“救……我……”   她的神智在刹那间产生了动摇,仿佛有什么外来的力量急遽地侵入脑海。   妖瞳摄魂?!只是一刹那,她心下恍然。   来不及想,她霍地将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横挡在两人之间。   “啊。”雪地上的人发出了短促的低呼,身体忽然间委顿,再也无声。   她站在风里,感觉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寒意遍体。   手心里扣着一面精巧的菱花镜——那是女子常用的梳妆品。   方才妖瞳张开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她迅疾地出手遮挡,用镜面将对方凝神发出的瞳术反击了回去。   ——那,是克制这种妖异术法的唯一手段。   然而在脱困后,她却有某种强烈的恍惚,仿佛在方才对方开眼的一瞬间看到了什么。这双眼睛……这双眼睛……那样熟悉,就像是十几年前的……   “谷主,你没事吧?”一切兔起鹘落,发生在刹那之间,绿儿才刚反应过来。   “好险……喀喀,”她将冰冷的手拢回了袖子,喃喃咳嗽,“差一点着了道。”   绿儿终于回过神来,暴怒:“居然敢算计小姐?这个恩将仇报的家伙!”   “算了。”薛紫夜阻止了她劈下的一剑,微微摇头,“带他走吧。”   “啊?”绿儿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种人也要救?就算长得好,可还是一条一旦复苏就会反咬人一口的毒蛇吧?   “走吧。”她咳嗽得越发剧烈了,感觉冰冷的空气要把肺腑冻结,“快回去。”   “噢……”绿儿不敢拂逆她的意思,将那个失去知觉的人脚上头下地拖了起来,一路跟了上去。   她走在雪原里,风掠过耳际。   寒意层层逼来,似乎要将全身的血液冻结,宛如十二年前的那一夜。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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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序章(6)   然而,曾经有过的温暖,何时才能重现?   “雪怀。”她望着虚空里飘落的雪花,咳嗽着,忽然喃喃低语。   雪怀……是错觉吗?刚才,在那个人的眸子里,我居然……看到了你。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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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雪·第一夜(7)   是的,那是一个飘着雪的地方,还有终年黑暗的屋子。他是从那里来的……不,不,他不是从那里来的——他只是用尽了全力想从那里逃出来!   他忽然间大叫起来,用手捂住了眼睛:“不要……不要挖我的眼睛!放我出去!”   那一瞬间,血从耳后如同小蛇一样细细地蜿蜒而下。他颓然无声地倒地。   怎么了?薛紫夜变了脸色:观心术是柔和的启发和引诱,用来逐步地揭开被遗忘的记忆,不可能导致如今这样的结果!这血难道是……她探过手去,极轻地触摸了一下他的后脑。   细软的长发下,隐约摸到一枚冷硬的金属。   她不敢再碰,因为那一枚金针,深深地扎入了玉枕死穴,擅动即死。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头颅中缝摸上去,在灵台、百汇两穴又摸到了两枚一模一样的金针。   她变了脸色:金针封脑!   难道,他的那一段记忆,已经被某个人封印?那是什么样的记忆,关系着什么样的秘密?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屠戮了整个摩迦一族,杀死了雪怀?   她握着银针,俯视着那张苦痛中沉睡的脸,眼里忽然间露出了雪亮的光。   月下的雪湖。冰封在水下的那张脸还是这样的年轻,保持着十六岁时候的少年模样,然而匍匐在冰上的女子却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容颜。   她伏在冰上,对着那个微笑的少年喃喃自语。   雪怀……雪怀,你知道吗?今天,我遇到了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   你还记得那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孩子吗?这么多年来,只有我陪你说说话,很寂寞吧?看到了认识的人,你一定觉得也很开心吧?虽然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毕竟,那是你曾经的同伴,我的弟弟。   你们曾经那么要好,也对我那么好。   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把明介治好。   不惜一切,我也一定要追索出当年的真相,替摩迦全族的人复仇!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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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雪·第二夜(1)   将手里的药丸扔出去,雪鹞一个飞扑叼住,衔回来给他,咕咕地得意。   再扔出去。再叼回来。   在这种游戏继续到二十五次的时候,霍展白终于觉得无趣。   自从他被飞针扎中后,死人一样地昏睡了整整两天,然而醒来的时候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榻边的小几上只放了一盘冷了的饭菜,和以前众星捧月的待遇大不相同。知道那个女人一贯做事古怪,他也不问,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又吃,闲着的时候就和雪鹞做做游戏。   这样又过去了三天。   他的耐心终于渐渐耗尽,开始左顾右盼:墙上挂了收回的九面回天令,他这里还有一面留了八年的——今年的十个病人应该已看完了,可这里的人呢?都死哪里去了?他还急着返回临安去救沫儿呢!   可居然连绿儿都不见了人影,问那几个来送饭菜的粗使丫头,又问不出个所以——那个死女人对手下小丫头们的管束之严格,八年来他已经见识过。   他闷在这里已经整整三天。   “人呢?人呢?”他终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震得尘土簌簌下落,“薛紫夜,你再不出来,我要把这里拆了!”   “哟,七公子好大的脾气。”狮吼功果然是有效的,正主儿立刻被震了出来。薛紫夜五天来第一次出现,推开房门施施然进来,手里托着一套银针:“想挨针了?”   他一看到她就没了脾气。   “嘿嘿……想你了嘛。”他低声下气地赔笑脸,知道自己目下还是一条砧板上的鱼,“这几天你都去哪里啦?不是说再给我做一次针灸吗?你要再不来——”   “嗯?”薛紫夜拈着针,冷哼着斜看了他一眼。   “你要再不来,这伤口都自己长好啦!”他继续赔笑。   她看也不看,一反手,五支银针就甩在了他胸口上,登时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好得差不多了,再养几天,可以下床。”搭了搭脉,她面无表情地下了结论,敲着他的胸口,“你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动不动还被揍成这样——你真的有自己号称的那么厉害吗?可别吹牛来骗我这个足不出户的女人啊。”   “你没看到我一剑平天下的雄姿英发嘛……我可是昔年被鼎剑阁主亲授墨魂剑的人啊!”他翻了翻白眼,举起了身侧纯黑的佩剑炫耀。   “我看你挨打的功夫倒算是天下第一,”薛紫夜却没心思和他说笑,小心翼翼地探手过来绕到他背后,摸着他肩胛骨下的那一段脊椎,眉头微微蹙起,“这次这里又被伤到了。以后再不小心,瘫了别找我——这不是开玩笑。”   她甚至比他自己更熟悉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他背后有数条长长的疤,干脆利落地划过整个背部,仿佛翅膀被“刷”的一声斩断留下的痕迹。那,还是她三年前的杰作——在他拿着七叶明芝从南疆穿过中原来到药师谷的时候,她从他背部挖出了足足一茶杯的毒砂。   她的手指轻轻叩在第四节脊椎上,疼痛如闪电一样沿着他的背部蹿入了脑里。   他脱口大叫,全身冷汗涔涔而下。   “不要再逞能了。”薛紫夜叹了口气,第一次露出温和的表情,“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想救人,但也得为自己想想。我不可能一直帮到你。”   霍展白剧烈地喘息,手里握着被褥,忽然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她,发现几日不见她的脸有些苍白,也没有了往日一贯的生气勃勃叱咤凌厉,他有些不安,“出了什么事?你遇到麻烦了?”   她从被褥下抽出手来,只是笑了笑,将头发拢到耳后:“没有啊,因为拿到了解药,你就不必再来这里挨我的骂了……那么高的诊金你又付不起,所以以后还是自己小心些。”   他松了一口气,笑:“我怎么会不来呢?我以身抵债了嘛。”   薛紫夜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殊无笑意——如果……如果让他知道,八年前那一张荟萃了天下奇珍异宝的药方,原来只是一个骗局,他又会怎样呢?   沫儿的病是胎里带来的,秋水音怀孕的时候颠沛流离,又受了极大打击,这个早产的孩子生下来就先天不足,根本不可能撑过十岁。即便是她,穷尽了心力也只能暂时保住那孩子的性命,而无力回天。   但是那时候她刚成为一名医者,不曾看惯生死,心肠还软,经不起他的苦苦哀求,也不愿意让他们就此绝望,只有硬着头皮开了一张几乎是不可能的药方——里面的任何一种药材,都是世间罕见,江湖中人人梦寐以求的珍宝。   她只是给了一个机会让他去尽力,免得心怀内疚。   ——因为那个孩子,一定会在他风尘仆仆搜集药物的途中死去。   然而,她没有想到一年年地过去,这个人居然如此锲而不舍不顾一切地追寻着,将那个药方上的药材一样一样地配齐,拿到了她面前。而那个孩子在他的精心照顾下,居然也一直奄奄一息地活到了今天。这一切,在她这个神医看来,都不啻是一个奇迹。   这个世间,居然有一个比自己还执迷不悟的人吗?   她微微叹了口气。如今……又该怎生是好。   到了现在再和他说出真相,她简直无法想象霍展白会有怎样的反应。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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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雪·第二夜(3)   但是,就在这个狂喜的念头闪过的刹那,他听到了背后房间内传来了一声惨叫。   他惊骇地回头,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一幕——   那个粗鲁高大的摩迦鹄,居然将铁质的钥匙一分分插入了自己的咽喉!他面上的表情极其痛苦,然而手却仿佛被恶魔控制了,一分一分地推进,生生插入了喉间,将自己的血肉扭 断。   他惊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门外的地上,揉着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这、这应该是幻觉吧?   鹄怎么会忽然间做出这种行为……就像当初驿站里那两个差役一样,自己扼住自己的脖子,活活把自己扼死!   难道……就是因为他下意识说了一句“去死”?   “啊!杀人了!怪物……怪物杀人了!”远处的孩子们回过头看到了这可怕的一幕,一起尖叫起来,你推我挤踉踉跄跄地跑开了。那个汉人女孩被裹在人群中,转瞬在雪地上跑得没了踪影。   小夜……小夜……我好容易才跑出来了,为什么你见了我就跑?   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追出去,忽然间后脑重重挨了一下,眼前骤然黑了下来。   “死小子,居然还敢跑出来!”背后有人拎着大棒,一把将他提起。   他被拖入了族里祠堂,有许多人围上来了,惊慌地大声议论:“上次杀了官差的事好容易被掩下来了,可这次竟然杀了村里人!这可怎么好?”   “族里又出了怪物!老祖宗就说,百年前我们之所以被从贵霜国驱逐,就是因为族里出过这样一个怪物!那是妖瞳啊!”   “大家别吵了。其实他也还是个小孩子啊……上次杀了押解的官差也是不得已。”有一个老人声音响起,唉声叹气,“但是如今他说杀人就杀人,可怎么办呢?”   “族长,你不能再心软了,妖瞳出世,会祸害全族!”无数声音提议,群情汹涌,“看来光关起来还不行,得挖了他的眼睛,绝了祸害!”   老人沉吟着,双手有些颤抖,点了几次火石还点不上。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摩迦一族因为血脉里有魔性而被驱逐的传说是假的,然而不料在此刻,在一个孩童的眼眸里,一切悲剧重现了。   居于深山的摩迦一族,眼睛虽然呈现出中原和西域都不曾有的淡蓝和深黑,但平日却没有丝毫异常——根本不像传说中那样,曾经出过杀人于一个眼神之间、导致贵霜全国大乱的恶魔。   “爷爷,不要挖明介的眼睛,不要!”忽然间有个少年的声音响亮起来,不顾一切地冲破了阻拦,“求求你,不要挖明介的眼睛!他不是个坏人!”   “雪怀,大人说话没你的事,一边去!”毫不留情地推开宠爱的孙子,老人厉叱,又看到了随着一起冲上来的汉人少女,更是心烦,“小夜,你也给我下去——我们摩迦一族的事,外人没资格插手!”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外来的汉人女孩,明介也不会变成今日这样。   “给我先关回去,三天后开全族大会!”   在睁开眼睛的瞬间,黑暗重新笼罩了他,他拼命摇晃着手脚的锁链,嘶声大喊。   “不要挖我的眼睛!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明介。”背后的墙上忽然传来轻轻的声音。   他狂喜地扑到了墙上,从那个小小的缺口里看出去,望见了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夜姐姐!是你来看我了?”   “那些混账大人说你的眼睛会杀人,可为什么我看了就没事?”那双眼睛含着泪,盈盈欲泣,“你是为了我被关进来的——我和雪怀说过了,如果、如果他们真挖了你的眼睛,我们就一人挖一只给你!”   从洞口看出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泪水滑落。   他看得出神。在六岁便被关入黑房子,之后的七年里他从未见过她。即便是几天前短暂的逃脱里,也未曾看清她如今的模样——小夜之于他,其实便只是缺口里每日露出的那一双明眸而已:明亮,温柔,关怀,温暖……黑白分明,宛如北方的白山和黑水。   小夜姐姐……雪怀……那一瞬间,被关了七年却从未示弱过的他在黑暗中失声痛哭。   你,从哪里来?   黑暗中有个声音如在冥冥中问他。明介,你从哪里来?   假的……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过是坠入了另一个类似瞳术的幻境里!   在那个声音响彻脑海的刹那,那双明眸越来越模糊,他在心里对自己大呼,极力抵抗那些连翩浮现的景象。是假的!绝对、绝对不要相信……那都是幻象!   “明介,明介!”耳边有人叫着这样一个名字,死死按住了他抓向后脑的双手,“没事了……没事了。不要这样,都过去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双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   “小夜姐姐?”回忆忽然和眼前重合了,他抓住了面前人的手,忽然间觉得疲倦和困乏,喃喃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我,真的是我,”她在黑暗里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回来了。”   “……”他的神志还停在梦境里,只是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她,极力伸出手,仿佛要触摸她的脸颊,来确认这个存在的真实性。然而手伸到了半途便无力滑落,重新昏沉睡去。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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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雪·第四夜(3)   路过秋之苑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她封了任督二脉的病人,不由微微一震。因为身体的问题,已经是两天没去看明介了。   她忍不住离开了主径,转向秋之苑。   然而,刚刚转过身,她忽然间就呆住了。   是做梦吗?大雪里,结冰的湖面上静默地伫立着一个人。披着长衣,侧着身低头望着湖水。远远望去,那样熟悉的轮廓,就仿佛是冰下那个沉睡多年的人忽然间真的醒来了,在下着雪的夜里,悄悄地回到了人世。   “雪怀?”她低低叫了一声,生怕惊破了这个梦境,蹑手蹑脚地靠近湖面。   没有月亮的夜里,雪在无休止地飘落,模糊了那朝思暮想的容颜。   “雪怀!”她再也按捺不住,狂喜地奔向那飘着雪的湖面,“等等我!”   “小夜……”站在冰上的人回过身来,看到了狂奔而来的提灯女子,忽然叹息了一声,对着她缓缓伸出了手,发出了一声低唤,“是你来了吗?”   她狂奔着扑入他的怀抱,那样坚实而温暖,梦一般的不真实。   何时,他已经长得那样高?居然一只手便能将她环抱。   “真的是你啊……”那个人喃喃自语,用力将她抱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如雪一样融化,“这是做梦吗?怎么、怎么一转眼……就是十几年?”   然而,那样隐约熟悉的语声,却让她瞬间怔住。   不是——不是!这、这个声音是……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候,所有人都死了……雪怀、族长、鹄……全都死了……”那个声音在她头顶发出低沉的叹息,仿佛呼啸而过的风,“只有你还在……只有你还在。小夜姐姐,我就像做了一场梦。”   “明介!”她终于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失声惊呼。   冰雪的光映照着他的脸,苍白而清俊,眉目挺秀,轮廓和雪怀极为相似——那是摩迦一族的典型外貌。只是,他的眼睛是忧郁的淡蓝,一眼望去如看不到底的湖水。   “明介?”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你难道已经……”   “是的,都想起来了……”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望着落满了雪的夜,“小夜姐姐,我都想起来了……我已经将金针逼了出来。”   “太好了。”她望着他手指间拈着的一根金针,喜不自禁,“太好了……明介!”   她伸出手去探着他顶心的百汇穴,发现那里果然已经不再有金针:“太好了!”   “雪怀,是带你逃走的时候死了吗?”他俯下身,看着冰下封冻着的少年——那个少年还保持着十五六岁时的模样,眉目和他依稀相似,瞳喃喃着,“那一夜,那些人杀了进来。我只看到你们两个牵着手逃了出去,在冰河上跑……我叫着你们,你们却忽然掉下去了……”   他隔着厚厚的冰,凝视着儿时最好的伙伴,眼睛里转成了悲哀的青色。   “小夜姐姐……那时候我就再也记不起你了……”他有些茫然地喃喃,眸子隐隐透出危险的紫色,“我好像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杀了无数的人。”   “明介。”往日忽然间又回到了面前,薛紫夜无法表达此刻心里的激动,只是握紧了对方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臂上到处都是伤痕,不知是受了多少的苦。   “是谁?”她咬着牙,一字字地问,一贯平和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愤怒的光,“是谁杀了他们?是谁灭了村子?是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瞳在风里侧过头,望了冰下的那张脸片刻,眼里有无数种色彩一闪而过。   “是黑水边上的马贼……”他冷冷道,“那群该杀的强盗。”   风从谷外来,雪从夜里落。   湖面上一半冰封雪冻,一半热气升腾,宛如千百匹白色的纱幕冉冉升起。   而他们就站在冰上默然相对,也不知过去了多长的时间。   “当年那些强盗,为了夺取村里保存的一颗龙血珠,而派人血洗了村寨。”瞳一直望着冰下那张脸,“烧了房子,杀光了人……我被他们掳走,辗转卖到了大光明宫,被封了记忆,送去修罗场当杀手。”   她望着雪怀那一张定格在十二年前的脸,回忆起那血腥的一夜,锥心刺骨的痛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只是为了一颗龙血珠,只是为了一颗龙血珠。   那些人,就这样毁灭了一个村子,夺去了无数人性命,摧毁了他们三个人的一生!   “明介……明介……”她握住儿时伙伴的手,颤声道,“怎么,你被送去大光明宫了?”   他没有做声,微微点了点头。   昆仑山大光明宫里培养出的杀手,百年来一直震慑西域和中原,她也有所耳闻——但修罗场的三界对那些孩子的训练是如何之严酷,她却一直无法想象。   “我被命令和一起训练的同伴相互决斗,我格杀了所有同伴,才活了下来。”他抬头望着天空里飘落的雪,面无表情,“十几年了,我没有过去,没有亲友,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联——只是被当做教王养的狗,活了下来。”   他平静地叙述,声音宛如冰下的河流,波澜不惊。   然而其中蕴藏的暗流,却冲击得薛紫夜心悸,她的手渐渐颤抖:“那么这一次、这一次你和霍展白决斗,也是因为……接了教王的命令?”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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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雪·第四夜(6)   他疾步沿着枫林小径往里走,还没进去,却看到霜红站在廊下,对他摆了摆手。   “谷主在给明介公子疗伤。”她轻声道,“今天一早,又犯病了……”   霍展白在帘外站住,心下却有些忐忑,想着瞳是怎样的一个危险人物,实在不放心让薛紫夜和他独处,不由侧耳凝神细听。   “明介,好一些了吗?”薛紫夜的声音疲倦而担忧。   “内息、内息……到了气海就回不上来……”瞳的呼吸声很急促,显然内息紊乱,“针刺一样……没法运气……”   “啊,我忘了,你还没解开血封!”薛紫夜恍然,急道,“忍一下,我就替你——”   霍展白心里一惊,再也忍不住,一揭帘子,大喝:“住手!”   里面两人被吓了一跳。薛紫夜捏着金针已刺到了气海穴,也忽然呆住了。   仿佛想起了什么,她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一分也刺不下去。   “绝对不要给他解血封!”霍展白劈手将金针夺去,冷冷望着榻上那个病弱贵公子般的杀手,“一恢复武功,他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瞳闪电般地望了他一眼,针一样的尖锐。   “喀喀,没有接到教王命令,我怎么会乱杀人?”他眼里的针瞬间消失了,只是咳嗽着苦笑,望了一眼薛紫夜,“何况……小夜已经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她,又怎么会……”   霍展白只听得好笑:“见鬼,瞳,听你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有趣了。”   然而望见薛紫夜失魂落魄的表情,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反正,”他下了结论,将金针扔回盘子里,“除非你离开这里,否则别想解开血封!”   瞳的眼眸沉了沉,闪过凌厉的杀意。   “紫夜,”霍展白忽然转过身,对着那个还在发呆的女医者伸出手来,“那颗龙血珠呢?先放我这里吧——你把那种东西留在身边,总是不安全。”   龙血珠?瞳的手下意识地一紧,握住剑柄。   他望向薛紫夜,眼睛隐隐转为紫色,却听到她木然地开口:“已经没了……和别的四样药材一起,昨日拿去炼丹房给沫儿炼药了。”   瞳的手缓缓松开,不做声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霍展白显然也是舒了口气,侧眼望了望榻上的人,眼里带着一种“看你还玩什么花样”的表情,喃喃道,“这回有些人也该死心了。”   “你的药正在让宁婆婆看着,大约明日就该炼好了,”薛紫夜抬起头,对他道,“快马加鞭南下,还赶得及一月之期。”   “嗯。”霍展白点点头,多年心愿一旦达成,总有如释重负之感,“多谢。”   然而,不知为何,心里却有另一种牵挂和担忧泛了上来。   他这一走,又有谁来担保这一边平安无事?   “我已让绿儿去给你备马了,你也可以回去准备一下行囊。”薛紫夜收起了药箱,看着他,“你若去得晚了,耽误了沫儿的病,秋水音她定然不会原谅你的——那么多年,她也就只剩那么一个指望了。”   霍展白暗自一惊,连忙将心神收束,点了点头。   不错,沫儿的病已然不能耽误,无论如何要在期限内赶回去!而这边,龙血珠既然已入了药炉,魔教自然也没了目标,瞳此刻还被封着气海,应该不会再出大岔子。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他点点头,转身。   出门前,他再叮嘱了一遍:“记住,除非他离开,否则绝不要解开他的血封!”   “知道了。”她拉下脸来,不耐烦地摆出了驱逐的姿态。   看到霍展白的背影消失在如火的枫林里,薛紫夜的眼神黯了黯,“刷”的一声拉下了帘子。房间里忽然又暗了下去,一丝的光透过竹帘,映在女子苍白的脸上。   “明介,”她攀着帘子,从缝隙里望着外面的秋色,忽然道,“把龙血珠还我,可以吗?”   瞳的眼睛在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手下意识握紧了剑,悄无声息地拔出了半寸。   怎么?被刚才霍展白一说,这个女人起疑了?   “呵,我开玩笑的,”不等他回答,薛紫夜又笑了,松开了帘子,回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不等他辨明这一番话里的真真假假,她已走到榻前,拈起了金针,低下头来对着他笑了一笑:“我替你解开血封。”   解开血封?一瞬间,他眼睛亮如闪电。   她拈着金针,缓缓刺向他的气海,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啪!”他忽然坐起,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定定看着她,眼里隐约涌动着杀气。这个时候忽然给他解血封?这个女人……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怎么了,明介?不舒服吗?”   她的眼睛是宁静的,纯正的黑和纯粹的白,宛如北方的白山和黑水。   他陡然间有一种恍惚,仿佛这双眼睛曾经在无数个黑夜里就这样地凝视过他。他颓然松开了手,任凭她将金针刺落,刺入武学者最重要的气海之中。   薛紫夜低着头,调整着金针刺入的角度和深浅,一截雪白的纤细颈子露了出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房内的气氛凝重到无法呼吸。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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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雪·第四夜(7)   忽然间,气海一阵剧痛!   想也不想,他瞬间扣住了她的后颈!   然而,不等他发力扭断对方的脖子,任督二脉之间气息便是一畅,气海中所蓄的内息源源不断涌出,重新充盈在四肢百骸。   “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没事了,明介。”   他怔住,手僵在了她的后颈上,身边的沥血剑已然拔出半尺。   “现在,你已经恢复得和以前一样。”薛紫夜却似毫无察觉,既不为他的剑拔弩张而吃惊,也不为他此刻暧昧地揽着自己的脖子而不安,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淡淡道,“就只剩下,顶心那一枚金针还没拔出来了。”   他霍然掠起!   只是一刹那,他的剑就架上了她的咽喉,将她逼到了窗边。   “你发现了?”他冷冷道,没有丝毫否认的意味。   “刚刚才发现——在你诱我替你解除血封的时候。”薛紫夜却是毫无忌讳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我真傻啊,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呢——你还被封着气海,怎么可能用内息逼出了金针?你根本是在骗我。”   “呵,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摩迦啊明介啊,都是些什么东西?我不过是胡乱扯了个谎而已。”瞳冷笑,眼神如针,隐隐带了杀气,“你方才为什么不告诉霍展白真相?为什么反而解开我的血封?”   薛紫夜反而笑了:“明介,我到了现在,已然什么都不怕了。”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凝视着他,眼神宁静:“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明知那个教王不过把你当一条狗,还要这样为他不顾一切?你跟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吧?那么,你究竟知不知道毁灭摩迦村寨的凶手是谁?真的是黑水边上的那些马贼吗?”   那样宁静坦然的目光,让他心里骤然一震——从来没有人在沥血剑下,还能保持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眼睛……记忆里……   “我不知道。”最终,他只是漠然地回答,“我不知道什么摩迦村寨。”   薛紫夜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悲哀而平静。   “那么,我想知道,明介你会不会——”她平静地吐出最后几个字,“真的杀我?”   瞳的眼神微微一动,沉默。沉默中,一道白光闪电般地击来,将她打倒在地。   血从她的发隙里密密流了下来。   “愚蠢。”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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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雪·第五夜(3)   她因为寒冷和惊怖而在他怀里微微战栗:没有掉下去……这一次,她没有掉下去!   那只将她带离冰窖和黑暗的手是真实的,那怀抱是温暖而坚实的。   霍展白没有将冻僵了的她放下,而直接往夏之园走去。她推了几次却无法挣脱,便只好安静下来。一路上只有雪花簌簌落到伞上的声音,她在黎明前的夜色里转过头,忽然发现他 为她打着伞,自己大半个身子上却积了厚厚的雪。   她伸出手,轻轻为他拂去肩上落满的雪,忽然间心里有久违了的暖意。   很多年了,他们相互眷恋和倚赖,在每一次孤独和痛苦的时候,总是想到对方身畔寻求温暖——这样的知己,其实也足可相伴一生吧?   “沫儿的药,明天就能好了吧?”然而,此刻他开口问。   刹那间,她忽然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停住了手指,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说,低头望着她笑了笑,“等沫儿好了,我请你来临安玩,也让他认识一下救命恩人。”   “呵,不用。”她轻笑,“他的救命恩人不是我。是你,还有……他的母亲。”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顿了顿。不知为何,避开了提起秋水音的名字。   “而且,”她仰头望着天空——已经到了夏之园,地上热泉涌出,那些雪落到半空便已悄然融化,空气中仿佛有丝丝雨气流转,“我十四岁那年受了极重的寒气,已然深入肺腑,师傅说我有生之年都不能离开这里——因为谷外的那种寒冷是我无法承受的。”   她笑了笑,望着那个发出邀请的人 :“不等穿过那片雪原,我就会因为寒冷死去。”   霍展白一震,半晌无言。   深夜的夏之园里,不见雪花,却有无数的流光在林间飞舞,宛如梦幻——那是夜光蝶从水边惊起,在园里曼妙起舞,展示短暂生命里最美的一刻。   “其实,我倒不想去江南,”薛紫夜望着北方,梦呓一样喃喃,“我想去漠河以北的极北之地……听雪怀说,那里是冰的大海,天空里变幻着七种色彩,就像做梦一样。”   她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喃喃:“雪怀他……就在那片天空之下,等着我。”   又一次听到那个名字,霍展白忽然觉得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烦躁,蓦然将手一松,把她扔下地,怒斥:“真愚蠢!他早已死了!你怎么还不醒悟?他十二年前就死了,你却还在做梦!你不把他埋了,就永远不能醒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看到紫衣女子已经抬起了手,直指门外,眼神冷酷。   “出去。”她低声说,斩钉截铁。   他默然望了她片刻,转身离去。   她看着他转过头,忽然间淡淡开口:“真愚蠢啊,那个女人,其实也从来没有真的属于你,从头到尾你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外人罢了——你如果不死了这条心,就永远不能好好地生活。”   他站住了脚,回头看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两人默然相对了片刻,忽地笑了起来。   “这是临别赠言吗?”霍展白大笑转身,“我们都愚蠢。”   他很快消失在风雪里,薛紫夜站在夏之园纷飞的夜光蝶中,静静凝望了很久,仿佛忽然下了一个决心。她从发间拿下那一枚紫玉簪,轻轻握紧。   “霍展白,我希望你能幸福。”   第二天雪就晴了,药师谷的一切,似乎也随着瞳的离开而恢复了平静。   所有事情都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仿佛那个闯入者不曾留下任何痕迹。侍女们不再担心三更半夜又出现骚动,霍展白不用提心吊胆地留意薛紫夜是不是平安,甚至雪鹞也不用每日飞出去巡逻了,而是喝得醉醺醺地倒吊在架子上打摆子。   “哟,早啊!”霍展白很高兴自己能在这样的气氛下离开。所以在薛紫夜走出药房,将一个锦囊交给他的时候,嘴角不自禁地露出笑意来。   只是睡了一觉,昨天夜里那一场对话仿佛就成了梦寐。   “你该走了。”薛紫夜看到他从内心发出的笑意,忽然感觉有些寥落,“绿儿,马呢?”   “小姐,早就备好了!”绿儿笑吟吟地牵着一匹马从花丛中转出来。   她拉过缰绳,交到霍展白手里:“去吧。”   也真是可笑,在昨夜的某个瞬间,在他默立身侧为她撑伞挡住风雪的时候,她居然有了这个人可以依靠的错觉——然而,他早已是别人的依靠。   多年来,他其实只是为了这件事,才三番五次地到这里忍受自己的喜怒无常。   如今事情已经完毕,该走的,也终究要走了吧。   “药在锦囊里,你随身带好了,”她再度嘱咐,几乎是要点着他的脑门,“记住,一定要经由扬州回临安——到了扬州,要记住打开锦囊。打开后,才能再去临安!”   “知道了。”霍展白答应着,知道这个女人向来古古怪怪。   “打开得早了或者晚了,可就不灵了哦!”她笑得诡异,让他背后发冷,忙不迭地点头:“是是!一定到了扬州就打开!”   霍展白翻身上马,将锦囊放回怀里,只觉多年来一桩极重的心事终于了结。放眼望去,忽然觉得天从未有如此之高旷,风从未如此之和煦,不由仰头长啸了一声,归心似箭——当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啊!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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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雪·第五夜(5)   一路上来,他已然将所有杀气掩藏。   “教王万寿。”进入熟悉的大殿,他在玉座面前跪下,深深低下了头,“属下前去长白山,取来了天池隐侠的性命,为教王报了昔年一剑之仇。”   一边说,他一边从怀里拿出了一支玉箫,呈上。   ——天池隐侠久已不出现江湖,教王未必能立时识破他的谎言。而这支箫,更是妙火几年前就辗转从别处得来,据说确实是隐侠的随身之物。   “呵呵,瞳果然一向不让人失望啊。”然而教王居然丝毫不重视他精心编织好的谎言,只是称赞了一句,便转开了话题,“你刚万里归来,快来观赏一下本座新收的宝贝獒犬——喏,可爱吧?”   得了准许,他方才敢抬头,看向玉座一侧被金索系着的那几头魔兽,忽然忍不住色变。   那群凶神恶煞的獒犬堆里,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看衣饰,那、那应该是——   “看啊,真是可爱的小兽,”教王的手指轻轻叩着玉座扶手,微笑道,“刚吃了乌玛,心满意足得很呢。”   乌玛!   连瞳这样的人,脸上都露出惊骇的表情——   那具尸体,竟然是日圣女乌玛!   “多么愚蠢的女人……我让妙风假传出我走火入魔的消息,她就忍不住了,呵呵,”教王在玉座上微笑,须发雪白宛如神仙,身侧的金盘上放着一个被斩下不久的绝色女子头颅,“联合了高勒他们几个,想把我杀了呢。”   瞳看着那个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圣女,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真是经不起考验啊,”教王拨弄着那个头颅,忽然转过眼来看他,“是不是,瞳?”   他平静地对上了教王的视线,深深俯身:“只恨不能为教王亲手斩其头颅。”   “呵呵呵……”教王大笑起来,抓起长发,一扬手将金盘上的头颅扔给了那一群獒犬,“吃吧,吃吧!这可是回鹘王女儿的血肉呢,我可爱的小兽们!”   群獒争食,有刺骨的咀嚼声。   “还是这群宝贝好,”教王回过手,轻轻抚摩着跪在玉座前的瞳,手一处一处地探过他发丝下的三枚金针,满意地微笑:“瞳,只要忠于我,便能享用最美好的一切。”   走下台阶后,冷汗湿透了重衣,外面冷风吹来,周身刺痛。   握着沥血剑的手缓缓松开,他眼里转过诸般色泽,最终只是无声无息地将剑收起——被看穿了吗?还是只是一个试探?教王实在深不可测。   他微微舒了口气。不过,总算自己运气不错,因为没来得及赶回反而躲过一劫。   不知妙水被留在教王身侧,是否平安?这个金发雪肤女人是波斯人,传说教王为修藏边一带的合欢秘术才带回宫的,媚术了得,同房数月后居然长宠不衰,武学渐进,最后身居五明子之一。   这一次她愿意和他们结盟,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其实对于这个女人的态度,他和妙火一直心里没底。   看来,无论如何,这一次的刺杀计划又要暂时搁置了。   还是静观其变,等妙火也返回宫里后,再做决定。   他走下十二玉阙,遥遥地看到妙水和明力两位从大殿后走出,分别沿着左右辇道走去——向来,五明子之中教王最为信任明力和妙风:明力负责日常起居,妙风更是教王的护身符,片刻不离身侧。   可此刻,怎么不见妙风?   他放缓了脚步,有意无意地等待。妙水长衣飘飘、步步生姿地带着随从走过来,看到了他也没有驻足,只是微微咳嗽了几声,柔声招呼:“瞳公子回来了?”   他默然抱剑,微一俯身算是回答。   妙水笑了笑,便过去了。   瞳垂下了眼睛,看着她走过去。两人交错的瞬间,耳畔一声风响,他想也不想地抬手反扣,手心霍然多了一枚蜡丸。抬起头,眼角里看到了匆匆隐没的衣角。那个女人已经迅速离去了,根本无法和她搭上话。   捏开蜡丸,里面只有一块被揉成一团的白色手巾,角上绣着火焰状的花纹。   那……是教王的手巾?!瞳的手瞬间握紧,然而克制住了回头看妙水的冲动,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沿着台阶离开——手巾上染满了红黑色、喷射状的血迹,夹杂着内脏的碎片,显然是血脉爆裂的瞬间喷出。   “妙风已去往药师谷。”   身形交错的刹那,他听到妙水用传音入密短促地说了一句。   瞳的瞳孔忽然收缩。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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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雪·第六夜(2)   他应景地耷拉下了眼皮,做了一个苦脸:“能被花魁抛弃,也算我的荣幸。”   柳非非娇笑起来,戳着他的胸口 :“呸,都伤成这副样子了,一条舌头倒还灵活。”   然而下一刻,她却沉默下来,俯身轻轻抚摩着他风霜侵蚀的脸颊,凝视着他疲倦不堪的眼睛,叹息:“不过……白,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她俯身温柔地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告别的吻,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阖上的门,他忽然觉得无穷无尽的疲倦。   是的,不会再来了……不会再来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八年了,而这一段疯狂炽热的岁月,也即将成为过去。的确,他也得为以后打算打算了,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心里忽然闪过了那个紫衣女子的影子。   他在极度的疲倦之下沉沉睡去。   霍展白走后的半个多月,药师谷彻底回到了平日的宁静。   这个位于极北漠河旁的幽谷宛如世外桃源,鸡犬相闻,耕作繁忙,仿佛和那些江湖恩怨、武林争霸丝毫不相干。外面白雪皑皑风刀霜剑,里面却是风和日丽。   今年的十个病人已然看完了,新一轮的回天令刚让霜红带出谷去,和往年一样沿路南下,从江湖上不同的几个地方秘密发送出去,然后再等着得了的人送回来求医——薛紫夜一时得了闲,望着侍女们在药圃里忙碌地采摘和播种各种草药,忽然间又觉得恍惚。   明介走了,霍展白也走了。   他们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和她不相干。   真像是做梦啊……那些闯入她生活的人,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结果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各奔各的前程去了。只留下她依旧在这个四季都不会更替的地方,茫然地等待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将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发髻,才发现那一支紫玉簪早被她拿去送了人。她忽然觉得彻骨的寒冷,不由抱紧了那个紫金的手炉,不停咳嗽。   “谷主!”忽然间,外面一阵慌乱,她听到了绿儿大呼小叫地跑进来,一路摇手。   “怎么?”她的心猛地一跳,却是一阵惊喜——莫非,是他回来了?   “谷主!谷主!”绿儿跑得快要断气,撑着膝盖喘息,结结巴巴说,“大、大事不好了……谷口、谷口有个蓝头发的怪人,说要见您……”   “哦?”薛紫夜一阵失望,淡淡道,“没回天令的,不见。”   今年的回天令才发出去没几天呢,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有病人上门。   ——每一年,回天令由秘密的地点散发出去,然后流落到江湖上。后总会经历一番争夺,最后才由最需要和最有实力的人夺得,前来药师谷请求她的帮助。一般来说,第一个病人到这里,多少也要是三个月以后了。   “有!有回天令!”绿儿却大口喘气着说,“有好多!”   “什么!”薛紫夜霍然站起,失惊。   “他、他拿着十面回天令!”绿儿比画着双手,眼里也满是震惊,“十面!”   “……”薛紫夜眼神凝聚起来,负手在窗下疾走了几步,“霜红呢?”   “禀谷主,”旁边的小橙低声禀告,“霜红她还没回来。”   出去散发回天令的霜红还没回来,对方却已然持着十面回天令上门了!   薛紫夜不出声地倒抽一口冷气——她行医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诡异情形。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居然能这样神出鬼没?   “带我出去看看。”她吩咐,示意一旁的小橙取过猞猁裘披上。     谷口的风非常大,吹得巨石乱滚。   软轿停下的时候,她掀开帘子,看见了巨石阵对面一袭白衫猎猎舞动。距离太远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只见雪地上一头蓝色长发在风中飞扬,令人过目难忘。   奇异的是,风雪虽大,然而他身侧却片雪不染。仿佛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温暖柔和的力量,将那些冰冷的霜雪融化。   “薛谷主?”看到软轿在石阵对面落下,那人微笑着低头行礼,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雪清清楚楚传来,柔和悦耳,“昆仑山大光明宫妙风使,奉命来药师谷向薛姑娘求医。”   大光明宫?!   薛紫夜一瞬间怔住,手僵硬在帘子上,望着这个满面微笑的白衣男子。   大光明宫教王麾下,向来有三圣女、五明子以及修罗场三界。而风、火、水、空、力五明子中,妙水、妙火、妙空、明力都是中原武林闻声变色的人物,唯独妙风最是神秘,多年来江湖中竟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据说此人是教王的心腹,向来不离教王左右。   ——然而此刻,这个神秘人却忽然出现在药师谷口!   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看着对方捧出了一把的回天令。   将十枚回天令依次铺开在地上,妙风拂了拂衣襟,行了一礼。   “在下听闻薛谷主性格清幽,必以此为凭方可入谷看诊,”他一直面带微笑,言辞也十分有礼,“是故在下一路尾随霜红姑娘,将这些回天令都收了来。”   薛紫夜望了一眼那十枚回天令,冷冷道:“有十个病人要看?”   “病人只得一个。”妙风微笑躬身,脸上似是戴着一个无形的面具,“但在下生怕谷主不肯答应救治,或是被别人得了,妨碍到谷主替在下看诊,所以干脆多收了几枚——反正也是顺手。”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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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雪·第六夜(3)   薛紫夜心下隐隐有了怒意,蹙眉:“究竟是谁要看诊?”   妙风深深鞠了一躬:“是本教教王大人。”   薛紫夜眼睛瞬间雪亮,手下意识地收紧:“教王?”   “教王大人日前在闭关修炼时,不慎走火入魔,”妙风一直弯着腰,隔着巨石阵用传音入密之术和她对话,声音清清楚楚传来,直抵耳际,“经过连日调理,尚不见起色——听闻药师谷医术冠绝天下,故命在下不远千里前来求医。”   薛紫夜一怔:“命你前来?”   终于找到了一个堂而皇之的拒绝理由,她忽地一笑,挥手命令绿儿放下轿帘,冷然道:“抱歉,药师谷从无‘出诊’一说。”   “即便是这样,也不行吗?”身后忽然传来追问,声音依旧柔和悦耳,却带了三分压迫力,随即有击掌之声。   “哎呀!”身边的绿儿等几个侍女忽然脱口惊呼起来,抬手挡住了眼睛。   薛紫夜一惊,撩起了轿帘,同样刹那间也被耀住了眼睛——冰雪上,忽然盛放出了一片金光!   十二名昆仑奴将背负的大箱放下,整整齐齐的二十四箱黄金,在谷口的白雪中铺满。   “听闻薛谷主诊金高昂,十万救一人,”妙风微笑躬身,“教王特意命属下带了些微薄物来此,愿以十倍价格求诊。”   绿儿只看得咋舌不止,这些金条,又何止百万白银?   她知道谷主向来在钱财方面很是看重,如今金山堆在面前,不由得怦然心动,侧头过去看着谷主的反应。   然而轿帘却早已放下,薛紫夜的声音从里面冷冷传来:“妾身抱病已久,行动不便,出诊之事,恕不能从——妙风使,还请回吧。”   顿了顿,仿佛还是忍不住,她补了一句:“阁下也应注意自身——发色泛蓝,只怕身中冰蚕寒毒已深。”   妙风未曾料到薛紫夜远隔石阵,光凭目测发色便已断出自己病症所在,略微怔了一怔,面上却犹自带着微笑:“谷主果然医称国手——还请将好意,略移一二往教王。在下感激不尽。”   “这个,恕难从命。”薛紫夜冷冷的声音自轿帘后传出。   轿子抬起的瞬间,忽然听得身后妙风提高了声音,朗朗道:“在下来之前,也曾打听过——多年来,薛谷主不便出谷,是因为身有寒疾,怯于谷外风雪。是也不是?”   薛紫夜并不答应,只是吩咐绿儿离去。   然而,身后的声音忽然一顿:“若是如此,妙风可为谷主驱除体内寒疾!”   “呵,”薛紫夜忍不住哧然一笑,“看来妙风使的医术,竟是比妾身还高明了。”   “谷主医称国手,不知可曾听说过‘沐春风’?”他微笑着,缓缓平抬双手,虚合——周围忽然仿佛有一张罩子无形扩展开来,无论多大的风雪,一到他身侧就被那种暖意无声无息地融化!   妙风站在雪地上,衣带当风,面上却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柔和悦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温暖。她凝神一望,不由略微一怔——这种气息阳春和煦,竟和周围的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在下自幼被饲冰蚕之毒,为抗寒毒,历经二十年,终于将圣火令上的秘术炼成。”妙风使双手轻轻合拢,仿佛是一股暖流从他掌心流出,柔和汹涌,和谷口的寒风相互激荡,一瞬间以他身体为核心,三丈内白雪凭空消失!   绿儿只看得目瞪口呆,继而欣喜若狂——不错!这种心法,只怕的确和小姐病情对症!   妙风微笑着放下手,身周的雪花便继续落下,他躬身致意:“谷主医术绝伦,但与内功相比,针药亦有不能及之处——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为谷主驱寒?”   “小姐……小姐!”绿儿绞着手,望着那个白衣蓝发的来客,激动不已地喃喃道,“他、他真的可以治你的病!你不如——”   “绿儿,住口。”薛紫夜却断然低喝。   绿儿跺脚,不舍:“小姐!你都病了那么多年……”   “生死有命。”薛紫夜对着风雪冷笑,秀丽的眉梢扬起,“医者不自医,自古有之——妙风使,我薛紫夜又岂是贪生怕死受人要挟之辈?起轿!”   侍女们无法,只得重新抬起轿子,离去。   妙风站在雪地里,面上的笑意终于开始凝结——这个女人实在是难以对付,软硬不吃,甚至是连自己的生死都可以不顾!他受命前来,原本路上已经考虑过诸多方法,也做了充足准备,却不料一连换了几次方法,都碰了钉子。   “薛谷主!若你执意不肯——”一直柔和悦耳的声音,忽转严肃,隐隐透出杀气。   薛紫夜冷笑:还是凶相毕露了吗?魔教做事,原来也不过如此吧?   “妙风使,你应该知道,若医者不是心甘情愿,病人就永远不会好。”她冷冷道,眼里有讥诮的神情,“我不怕死,你威胁不了我。你不懂医术,又如何能辨别我开出的方子是否正确——只要我随便将药方里的成分增减一下,做个不按君臣的方子出来,你们的教王只会死得更快。”   “此中利害,在下自然明白,”妙风声音波澜不惊,面带微笑,一字一句从容道,“所以,在下绝无意在此动武冒犯。若薛谷主执意不肯——”   他霍然转身向西跪下,袖中滑出了一把亮如秋水的短刀,手腕一翻,抵住腹部。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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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雪·第六夜(4)   “妙风既然不能回昆仑复命,也只能自刎于此了!”   声音方落,他身后的十二名昆仑奴同时拔出了长刀,毫不犹豫地回手便是一割,鲜血冲天而起,十二颗头颅骨碌碌掉落在雪地上,宛如绽开了十二朵血红色的大花。   “啊——”药师谷的女子们何曾见过如此惨厉场面,齐齐失声尖叫,掩住了眼睛。   “住手!”薛紫夜脱口大呼,撩开帘子,“快住手!”   话音未落,绿儿得了指令,动如脱兔,一瞬间几个起落便过了石阵,抢身来到妙风身侧,伸手去阻挡那自裁的一刀——然而终归晚了一步,短刀已然切入了小腹,血汹涌而出。   “……”薛紫夜随后奔到,眼看妙风倒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俯下身,看清楚了他的样子:原来也是和明介差不多的年纪,有一头奇异的蓝色长发,面貌文雅清秀,眼神明亮。但不同的是,也许因为修习那种和煦心法的缘故,他没有明介那种孤独尖锐,反而从内而外地透出暖意来,完全感觉不到丝毫的妖邪意味。   “呵……”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微笑,伸出满是血的手来,断断续续道,“薛谷主……你、你……已经穿过了石阵……也就是说,答应出诊了?”   她任凭他握住了自己的手,感觉他的血在她手心里慢慢变冷,心里的惊涛骇浪一波波拍打上来,震得她无法说话——   这个魔教的人,竟然和明介一模一样的疯狂!   既然自幼被人用冰蚕之毒作为药人来饲养,她可以想象想象多年来这个人受过怎样的痛苦折磨,可是……为什么他还要这样不顾一切地为教王卖命?这些魔教的人,都是疯子吗?   他一直一直地坚持着不昏过去,执意等待她最终的答复。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封住了他腹间断裂的血脉。   “绿儿,小橙,蓝蓝,”她站起身,招呼那些被吓呆了的侍女们过来,“抬他入谷。”   被从雪地抬起的时候,妙风已然痛得快晕了过去,然而唇角却露出一丝笑意:果然没有错——药师谷薛谷主,是什么也不怕的。她唯一的弱点,便是怕看到近在眼前的死亡。   他赢了。   昆仑。大光明宫西侧殿。   密室里,两人相对沉默。看着旁边刚收殓的零碎尸体,刚刚赶回的赤发大汉手上盘着蛇,咋舌道:“乖乖,幸亏我们没来得及下手!否则这就是我们的下场!”   “教王闭关失败,走火入魔,又勉力平定了日圣女那边的叛乱,此刻定然元气大伤,”瞳抱着剑,靠在柱子上望着外头灰白色的天空,冷冷道,“狡猾的老狐狸……他那时候已然衰弱无力,为了不让我起疑心,居然还大胆地亲自接见了我。”   如果那时候动手,定然早将其斩于沥血剑下了!只可惜,自己当时也被他的虚张声势唬住了。   “他妈的,妙水也不及时传个消息给你,”妙火狠狠啐了一口,心有不甘,“错过那么好的机会!”   瞳的眼神渐渐凝聚:“妙水靠不住——看来,我们还是得自己订计划。”   “也是!”妙火眼里腾地冒起了火光,捶了一拳,“目下教王走火入魔,妙风那厮又被派了出去,只有明力一人在宫。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妙风此刻大约早已到药师谷,”瞳的眼睛转为紫色,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管他能否请到薛紫夜,我们绝对要抢在他回来之前动手!否则,难保他不打听到我夺了龙血珠的消息——这个消息一泄露,妙火,我们就彻底暴露了。”   妙火有些火大地瞪着瞳,怒斥:“跟你说过,要做掉那个女人!真不知道你那时候哪根筋搭错了,留到现在,可他妈的成大患了吧?”   瞳蹙了蹙眉头,却无法反驳。   的确,在离开药师谷的时候,是应该杀掉那个女人的。可为什么自己在那个时候,竟然鬼使神差地放过了她?   他有些烦乱地摇了摇头。看来,这次计划成功后,无论如何要再去一趟药师谷—— 一定要把那个女人给杀了,让自己断了那一点念想才好。   否则,迟早会因此送命。   他握紧沥血剑,声音冷涩:“我会从修罗场里挑一队心腹半途截杀他们——妙风武功高绝,我也不指望行动能成功。只盼能阻得他们一时,好让这边时间充裕,从容下手。”   妙火点了点头:“那么这边如何安排?”   “教王既然对外掩饰他的伤情,必然还会如平日那样带着灰獒去山顶的乐园散步,”他望着云雪笼罩的昆仑绝顶,冷冷道,“我先回修罗场的暗界冥想静坐,凝聚瞳力——三日后,我们就行动!”   “好。”妙火思索了一下,随即问道,“要通知妙水吗?”   瞳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不必。那个女人,敌友莫测,还是先不要指望她了。”   机会不再来,如果不抓住,可能一生里都不会再有扳倒教王的时候!   不成功,便成仁。   总好过,一辈子跪人膝下做猪做狗。   遥远的漠河雪谷。   夏之园里,薛紫夜望着南方的天空,蹙起了眉头。   已经二十多天了,霍展白应该已经到了扬州——不知道找到了师傅没?八年来,她从未去找过师傅,也不知道如今她是否还住在扬州。只盼那个家伙的运气好一些,能顺利找到。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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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雪·第六夜(5)   否则……沫儿的病,这个世上绝对是没人能治好了。   她叹了口气,想不出霍展白知道自己骗了他八年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她又望了望西方的天空,眉间的担忧更深——明介,如今又是如何?就算是他曾经欺骗过她、伤了她,但她却始终无法不为他的情况担忧。   就算是拿到了龙血珠,完成了这次的命令,但是回到了大光明宫后,他的日子会好过多少呢?还不是和以前一样回到修罗场,和别的杀手一样等待着下一次嗜血的命令。   明介,明介,你真的全都忘了吗?   还是,只是因为,即便是回忆起来了也毫无用处,只是徒自增加痛苦而已?   我要怎样,才能将你从那样黑暗的地方带出呢……   她沉默地想着,听到背后有响动。   “别动。”头也不回,她低叱,“腹上的伤口太深,还不能下床。”   然而,那个蓝发的人已经到了她身后。   “哟,好得这么快?”薛紫夜不由从唇间吐出一声冷笑,望着他腹部的伤口,“果然,你下刀时有意避开了血脉吧?你赌我不会看着你死?”   “在下可立时自尽,以消薛谷主心头之怒。”妙风递上短匕,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微微躬身,“但在此之前,还请薛谷主尽早去往昆仑,以免耽误教王病情。”   薛紫夜一时语塞。   妙风脸上犹自带着那种一贯的温和笑意——那种笑,是带着从内心发出的平和宁静光芒的。“沐春风”之术乃是圣火令上记载的最高武学,和“铁马冰河”并称阴阳两系的绝顶心法,然而此术要求修习者心地温暖宁和,若心地阴邪惨厉,修习时便容易半途走火入魔。   而这个人修习二十余年,竟然将内息和本身的气质这样丝丝入扣地融合在一起。   她不解地望着他:“从小被饲冰蚕之毒,还心甘情愿为他送命?”   妙风微笑:“教王于我,恩同再造。”   薛紫夜蹙眉:“我不明白。”   “薛谷主不知,我本是楼兰王室一支,”妙风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后国运衰弱,被迫流亡。路上遭遇盗匪,全赖教王相救而活到现在。”   “哦……”薛紫夜喃喃,望着天空,“那么说来,那个教王,还是做过些好事的?”   妙风恭声:“还请薛谷主出手相救。”   “好吧,我答应你,去昆仑替你们教王看诊——”薛紫夜拂袖站起,望着这个一直微笑的青年男子,竖起了一根手指,“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妙风颔首:“薛谷主尽管开口。”   薛紫夜冷笑起来:“你能做这个主?”   “在下可以。”妙风弯下腰,从袖中摸出一物,恭谨地递了过来,“这是教王派在下前来时,授予的圣物——教王口谕,只要薛谷主肯出手相救,但凡任何要求,均可答允。”   “圣火令?!”薛紫夜一眼看到,失声惊呼。   那枚玄铁铸造的令符沉重无比,闪着冰冷的光,密密麻麻刻满了不认识的文字。薛紫夜隐约听入谷的江湖人物谈起过,知道此乃魔教至高无上的圣物,一直为教王所持有。   “哦……”她笑了一笑,“看来,你们教王,这次病得不轻哪。”   妙风无言。   她将圣火令收起,对着妙风点了点头:“好,我明日就随你出谷去昆仑。”   “多谢。”妙风欣喜地笑,心里一松,忽然便觉得伤口的剧痛再也不能忍受,低低呻吟一声,手捂腹部踉跄跪倒在地,血从指间慢慢沁出。   “唉,”薛紫夜一个箭步上前,俯身将他扶住,叹息,“和明介一样,都是不要命的。”   明介?妙风微微一惊,却听得那个女子在耳边喃喃: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从那里带出来了……”   修罗场。暗界。   耳畔是连续不断的惨叫声,有骨肉断裂的钝响,有临死前的狂吼——那是隔壁的畜生界传来的声音。那群刚刚进入修罗场的新手,正在进行着第一轮残酷的淘汰。畜生界里命如草芥,五百个孩子,在此将会有八成死去,剩下不到一百人可以活着进入生死界,进行下一轮修炼。   而最后可以从生死界杀出的,五百人中不足五十人。   这里是修罗场里杀手们的最高境界:超出六畜与生死两界,得大光明。那是多年苦练终于出头的象征,严酷的淘汰中,只有极少数杀手能活着进入光明界——活着的,都成为了大光明宫顶尖的杀手精英。就如……他和妙风。   黑暗的最深处,黑衣的男子默默静坐,闭目不语。   那一些惨叫呼喊,似乎完全进不了他心头半分。   他只是凝聚了全部心神,观心静气,将所有力量凝聚在双目中间,眼睛却是紧闭着的。他已然在暗界里一个人闭关静坐了两日,不进任何饮食,不发出一言一语。   瞳术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而对付教王这样的人,更不可大意。   其实,就算是三日的静坐凝神,也是不够的。跟随了十几年,他深深知道玉座上那个人的可怕。   然而,已经没有时间了。他一定要抢在妙风从药师谷返回之前下手,否则,即便是妙风未曾得知他去过药师谷夺龙血珠的秘密,也会带回那个女医者给教王治伤—— 一旦教王伤势好转,便再也没有机会下手!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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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雪·第六夜(8)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终于忍不住惊骇出声,跳了起来。   这不是薛紫夜拿去炼药的东西吗?怎么全部好端端的还在?   “紫夜没能炼出真正的解药,”廖青染脸色平静,将那封信放在桌上,望着那个脸色大变的人,“霍七公子,最早她写给你的五味药材之方,其实是假的。”   “是……假的?”霍展白一时愣住。   “是的。”廖青染手指点过桌面上的东西,“这几味药均为绝世奇葩,药性极烈,又各不相融,根本不可能相辅相成配成一方——紫夜当年抵不过你的苦苦哀求,怕你一时绝望,才故意开了这个‘不可能’的方子。”   霍展白怔住,握剑的手渐渐发抖。   “沫儿的病症,紫夜在信上细细说了,的确罕见。她此次竭尽心力,也只炼出一枚药,可以将沫儿的性命再延长三月。”廖青染微微颔首,叹息道,“霍七公子,请你不要怪罪徒儿——”   “不可能!”霍展白死死盯着桌上的药,忽地大叫,“不可能!我、我用了八年时间,才……”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狂怒 :“你是说她骗了我?她……骗了我?!”   廖青染叹息:“紫夜她只是心太软——她本该一早就告诉你:沫儿得的是绝症。”   “不可能!她不可能骗我……我马上回去问她。”霍展白脸色苍白,胡乱地翻着桌上的奇珍异宝,“你看,龙血珠已经不在了!药应该炼出来了!”   “霍公子,”廖青染叹了口气,“你不必回去见小徒了,因为——”   她侧过身,望着庭外那一株起死回生的古木兰树,一字一顿道 :   “从今天开始,徐沫的病,转由我负责。”   霍展白怔住,心里乍喜乍悲。   “你不要怪紫夜,她已然呕心沥血,”廖青染回头望着他,拿起了那支紫玉簪,叹息,“你知道吗?这本是我给她的唯一信物——我本以为她会凭着这个,让我帮忙复苏那具冰下的尸体的……她一直太执著于过去的事。”   她看定了那个来访的白衣剑客,忽地一笑:“可是,她最终拿它来救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   听得那一番话,霍展白心里的怒气和震惊一层层地淡去。   “那……廖前辈可有把握?”他讷讷问。   “有五成。”廖青染点头。   霍展白释然,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下。   “沫儿的病已然危急,我现下就收拾行装,”廖青染将桌上的东西收起,吩咐侍女去室内整理药囊衣物,“等相公回来了,我跟他说一声,就和你连夜下临安。”   “是。”霍展白恭恭敬敬地低头,“有劳廖前辈了。”   这边刚开始忙碌,门口已然传来了推门声,有人急速走入,声音里带着三分警惕 :“小青,外头院子里有陌生人脚印——有谁来了?”   “没事,风行,”廖青染随口应,“是我徒儿的朋友来访。”   声音一入耳,霍展白只觉熟得奇怪,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去,和来人打了个照面,双双失声惊呼。   “老五?!”   “老七?!”   霍展白目瞪口呆。这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左手拿着一包尿布片,右手擎着一支簇新的珠花,腰畔空空,随身不离的长剑早已换成了一只装钱的荷包——就是一个霹雳打在头上,他也想象不出八剑里的卫五公子,昔日倾倒江湖的“玉树名剑”卫风行,会变成这副模样!   屋里的孩子被他们两个这一声惊呼吓醒了,哇哇地大哭。   “你们原来认识?”廖青染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有些诧异,然而顾不上多说,横了卫风行一眼,“还愣着干吗?快去给阿宝换尿布!你想我们儿子哭死啊?”   卫风行震了一震,立刻侧身一溜,入了内室。   片刻,孩子的哭叫便停止了。   霍展白犹自目瞪口呆站在那里,望着房内。卫风行剥换婴儿尿布的手法娴熟已极,简直可与当年他的一手“玉树剑法”媲美。   “原来……”他讷讷转过头来,看着廖青染,口吃道,“你、你就是我五嫂?”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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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雪·第七夜(4)   你一个人在这冰冷的水里睡了那么多年,是不是感到寂寞呢?   或许,霍展白说得对,我不该这样地强留着你,应让你早日解脱,重入轮回。   她俯身在冰面上,望着冰下的人。入骨的寒意让她止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琉璃灯在手里摇摇晃晃,在冰上折射出流转的璀璨光芒。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双肩肩胛骨之间,一股暖流无声无息注入,她只觉全身瞬间如沐春风。   “夜里很冷,”身后的声音宁静温和,“薛谷主,小心身体。”   她缓缓站了起来,伫立在冰上,许久许久,开口低声道:“明日走之前,帮我把雪怀也带走吧。”   妙风默默颔首,看着她提灯转身,朝着夏之园走去——她的脚步那样轻盈,不惊起一片雪花,仿佛寒夜里的幽灵。这个湖里,藏着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冰下那个封冻的少年,一直微笑的脸上掠过一刹的叹息。缓缓俯下身,竖起手掌,虚切在冰上。仿佛有火焰在他手上燃烧,手刀轻易地切开了厚厚的冰层。   “咔啦”一声,水下的人浮出了水面。   妙风脱下身上的大氅,裹住了冰下那个面目如生的少年。   第二日,他们便按期离开了药师谷。   对于谷主多年来第一次出谷,绿儿和霜红都很紧张,争先恐后地表示要随行,却被薛紫夜毫不犹豫地拒绝——大光明宫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她又怎能让这些丫头跟着自己去冒险?   侍女们无计可施,只好尽心尽力准备她的行装。   当薛紫夜步出谷口,看到那八匹马拉的奢华马车和满满一车的物品后,不由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大衣,披肩,手炉,木炭,火石,食物,药囊……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你们当我是去开杂货店吗?”拎起马车里款式各异的大衣和丁零当啷一串手炉,薛紫夜哭笑不得,“连手炉都放了五个!蠢丫头,你们干脆把整个药师谷都装进去得了!”   侍女们讷讷,相顾做了个鬼脸。   “这些东西都用不上——你们好好给我听宁姨的话,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薛紫夜一手拎了一堆杂物从马车内出来,扔回给了绿儿,回顾妙风,声音忽然低了一低,“帮我把雪怀带出来吧。”   “但凭谷主吩咐。”妙风躬身,足尖一点随即消失。   周围的侍女们还没回过神来,只是刹那,他就从湖边返回,手里横抱着一个用大氅裹着的东西,一个起落来到马车旁,对着薛紫夜轻轻点头,俯身将那一袭大氅放到了车厢里。   “雪怀……”薛紫夜喃喃叹息,揭开了大氅一角,看了看那张冰冷的脸,“我们回家了。”   侍女们吃惊地看着大氅里裹着的那具尸体,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不是湖下冰封的那个少年吗?多少年了,如今,谷主居然将他从冰下挖了出来?   “对了,绿儿,跟你说过的事,别忘了!”在跳上马车前,薛紫夜回头吩咐,唇角掠过一丝笑意。侍女们还没来得及答应,妙风已然掠上了马车,低喝一声,长鞭一击,催动了马车向前疾驰。   瞬间碾过了皑皑白雪,消失在谷口漫天的风雪里。   千里之外,一羽雪白的鸟正飞过京师上空,在紫禁城的风雪里奋力拍打着双翅,一路向北。   风大,雪大。那一方布巾迎风猎猎飞扬,仿佛宿命的灰色的手帕。   第二日日落的时候,他们沿着漠河走出了那片雪原,踏上了大雪覆盖的官道。   在一个破败的驿站旁,薛紫夜示意妙风停下了车。   “就在这里。”她撩开厚重的帘子,微微咳嗽,吃力地将用大氅裹着的人抱了出来。   “我来。”妙风跳下车,伸出双臂接过,侧过头望了一眼路边的荒村——那是一个已然废弃多年的村落,久无人居住,大雪压垮了大部分的木屋。风呼啸而过,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发出尖厉的声音。   他抱着尸体转身,看到这个破败的村落,忽然间眼神深处有一道光亮了一下。   ——果然,是这个地方?!   薛紫夜扶着他的肩下了车,站在驿站旁那棵枯死的冷杉树下,凝望了片刻,默不作声地踩着齐膝深的雪,吃力地向着村子里走去。   妙风同样默不做声地跟在她身后,来到村子北面的空地上。   那里,隐约遍布着隆起的坟丘,是村里的坟场。   十二年前那场大劫过后,师傅曾带着她回到这里,仔细收殓了每一个村民的遗骸。所有人都回到了这一片祖传的坟地里,在故乡的泥土里重聚了——唯独留下了雪怀一个人还在冰下沉睡。他定然很孤独吧?   “埋在这里吧。”她默然凝望了片刻,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开始挖掘。   然而长年冰冻的土坚硬如铁,她用尽全力挖下去,只在冻土上戳出一个淡白色的点。   “我来吧。”不想如此耽误时间,妙风在她身侧弯下身,伸出手来——他没有拿任何工具,然而那些坚硬的冻土在他掌锋下却如豆腐一样裂开,只是一掌切下,便裂开了一尺深。   “滚开!让我自己来!”然而她却愤怒起来,一把将他推开,更加用力地用匕首戳着土。   妙风默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双手按向地面。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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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雪·第七夜(5)   内息从掌心汹涌而出,无声无息透入土地,一寸寸将万古冰封的冻土融化。   薛紫夜用尽全力戳着土,咳嗽着。开始时那些冻土坚硬如铁,然而一刀一刀地挖下去,匕首下的土地开始松软,越到后来便越是轻松。一个时辰后,一个八尺长三尺宽的土坑已然挖好。   她跪在雪地上筋疲力尽地喘息,将雪怀的尸体小心翼翼地移入坑中。   她用颤抖的手将碎土撒下。夹杂着雪的土,一分分地掩盖上了那一张苍白的脸——她咬着牙,一瞬不移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这把土再撒下去,就永远看不到了……没有人会再带着她去看北极光,没有人在她坠入黑暗冰河的瞬间托起她。   那个强留了十多年的梦,在这一刻后,便是要彻底地结束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逃避的理由。   风雪如刀,筋疲力尽的她恍恍惚惚地站起,忽然间眼前一黑。   “小心!”   醒来的时候已经置身于马车内,车在缓缓晃动,碾过积雪继续向前。   妙风竟是片刻都不耽误地带着她上路,看来昆仑山上那个魔头的病情,已然是万分危急了。外面风声呼啸,她睁开眼睛,长久地茫然望着顶篷,那一盏琉璃灯也在微微晃动。她只觉得全身寒冷,四肢百骸中仿佛也有冰冷的针密密刺了进来。   原来……自己的身体,真的是虚弱到了如此吗?   神志恍惚之间,忽然听到外面雪里传来依稀的曲声——   “……葛生蒙棘,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那一瞬间,仿佛有利剑直刺入心底,葬礼时一直干涸的眼里陡然泪水长滑而下,她在那样的乐曲里失声痛哭。那不是《葛生》吗?那首描述远古时女子埋葬所爱之人时的诗歌。   荆棘覆盖着藤葛,蔹草长满了山。我所爱的人埋葬在此处。   谁来与他做伴?唯有孤独!   夏日漫长,冬夜凄凉。等百年之后,再回来伴你长眠。   ——那样的一字一句,无不深入此刻的心中。如此慰藉而伏贴,仿佛一只手宁静而又温柔地抚过。她霍地坐起,撩开帘子往外看去。   “薛谷主,你醒了?”乐曲随即中止,车外的人探头进来。   “是你?”她看到了他腰畔的短笛,便不再多问,侧头想掩饰脸上的泪痕。   “饿吗?”妙风依然是微笑着,递过一包东西——布巾里包着的是备在马车里的橘红软糕。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天气中,接到手里,居然犹自热气腾腾。   “冻硬了,我热了一下。”妙风微微一笑,又扔过来一个酒囊,“这是绿儿她们备好的药酒,说你一直要靠这个驱寒——也是热的。”   薛紫夜怔了怔,还没说话,妙风却径自放下了帘子,回身继续赶车。   唉……对着这个戴着微笑面具、又没有半分脾气的人,她是连发火或者抱怨的机会都找不到——咬了一口软糕,又喝了一口药酒,觉得胸口的窒息感稍稍散开了一些。望着软糕上赫然的两个手印,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样高深的绝学却被用来加热残羹冷炙,当真是杀鸡用牛刀了。   然而刚笑了一声,便戛然而止。   她跌倒在铺着虎皮的车厢里,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薛谷主!”妙风手腕一紧,疾驰的马车被硬生生顿住。他停住了马车,撩开帘子飞身掠入,一把将昏迷的人扶起,右掌按在了她的背心灵台穴上,和煦的内力汹涌透入,运转在她各处筋脉之中,将因寒意凝滞的血脉一分分重新融化。   过了一炷香时分,薛紫夜呼吸转为平稳,缓缓睁开了眼睛。   “哎,我方才……晕过去了吗?”感觉到身后抵着自己的手掌,立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苦笑了起来,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她身为药师谷谷主,居然还需要别人相救。   妙风对着她微一点头,便不再多耽搁,重新掠出车外,长鞭一震,催动马车继续向西方奔驰而去——已然出来二十天,不知大光明宫里的教王身体如何?   出来前,教王慎重嘱托,令他务必在一个月内返回,否则结局难测。   妙风微微蹙起了眉头——所谓难测的,并不只是病情吧?还有教中那些微妙复杂的局面,诸多蠢蠢欲动的手下。以教王目下的力量,能控制局面一个月已然不易,如果不尽快请到名医,大光明宫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他心下焦急,顾不得顾惜马力,急急向着西方赶去。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已齐到了马膝,马车陷在大雪里,到得天黑时分,八匹马都疲惫不堪。心知再强行催促,骏马多半便要力尽倒地。妙风不得已在一片背风的戈壁前勒住了马,暂时休息片刻。   疾行一日一夜,他也觉得有些饥饿,便撩起帘子准备进入马车拿一些食物。   然而一低头,便脱口惊呼了一声。   ——那个紫衣女子无声无息地靠在马车壁上,双目紧闭,脸颊毫无血色,竟然又一次昏了过去。   妙风大惊,连忙伸手按住她背后的灵台穴,再度以“沐春风”之术将内息透入。   不到片刻,薛紫夜轻轻透出一口气,动了动手指。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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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雪·第七夜(8)   果然不愧是修罗场里和瞳并称的高手!   她在风雪中努力呼吸,脸色已然又开始逐渐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妙风用眼角余光扫着周围,心下忧虑,知道再不为她续气便无法支持。然而此刻大敌环伺,八骏中尚有五人未曾现身,怎能稍有大意?   地上已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马尸,开膛破肚,惨不忍睹。   “追风,白兔,蹑景,晨凫,胭脂,出来吧,”妙风将手里的剑插入雪地,缓缓开口,平日一直微笑的脸上慢慢拢上一层杀气,双手交叠压在剑柄上,将长剑一分分插入雪中,“我知道是瞳派你们来的——别让我一个个解决了,一起联手上吧!”   薛紫夜猛然震了一下,脱口低呼出来——瞳?妙风说,是瞳指派的这些杀手?!   她僵在那里,觉得寒冷彻心。   剑插入雪地,然而仿佛有火焰在剑上燃烧,周围的积雪不断融化,迅速扩了开去,居然已经将周围三丈内的积雪全部融化!   “嘿,大家都出来算了。”雪地下,忽然有个声音冷冷道,“反正他也快要把雪化光了。”   地面一动,五个影子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将他们两人围在了中心。   杀气一波波地逼来,几乎将空气都凝结住了。   “薛谷主。”在她快要无法支持的时候,忽然听到妙风低低唤了一声,随即一只手贴上了背心灵台穴,迅速将内息送入。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敢分出手替她疗伤?   周围五个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瞬间的变化,然而没有弄清妙风在做什么,怕失去先机,一时间还不敢有所动作。   妙风将内息催加到最大,灌注满薛紫夜的全身筋脉,以保她在离开自己的那段时间内不至于体力不支,后又用传音入密叮嘱:“等一下我牵制住他们五个,你马上向乌里雅苏台跑。”   她咬紧了牙,默默点了点头。   “我会跟上。”妙风补了一句。   “他在替她续气疗伤!快动手!”终于看出了他们之间其实是在拖延时间,八骏里的追风发出低低一声冷笑,那五个影子忽然凭空消失了,风雪里只有漫天的杀气逼了过来!   “快走!”妙风一掌将薛紫夜推出,拔出了雪地里的剑,霍然抬首,一击斩破虚空!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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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旧梦(2)   妙风气息甫平,抬手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八骏岂是寻常之辈,他方才也是动用了天魔裂体这样的禁忌之术才能将其击败。然而此刻,强行施用禁术后遭受的强烈反击也让他身受重伤。   他以剑拄地,向着西方勉强行走——那个女医者,应该到了乌里雅苏台吧?   然而,走不了三丈,他的眼神忽然凝聚了——   脚印!在薛紫夜离去的那一行脚印旁边,居然还有另一行浅浅的足迹!   他霍然回首,扫视这片激斗后的雪地,剑尖平平掠过雪地,将剩余的积雪轰然扫开。雪上有五具尸体,加上更早前被一剑断喉的铜爵和葬身雪下的追电,一共是七人——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苍白:少了一具尸体!   飞翩?前一轮袭击里,被他一击逼退的飞翩竟然没死?   身后的那一场血战的声音已然听不到了,薛紫夜在风雪里跑得不知方向。   她在齐膝深的雪里跋涉,一里,两里……风雪几度将她推倒,妙风输入她体内的真气在慢慢消失,她只觉得胸中重新凝结起了冰块,无法呼吸,踉跄着跌倒在深雪里。   眼前依稀有绿意,听到遥远的驼铃声——那、那是乌里雅苏台吗?   那个意为“多杨柳之地”的戈壁绿洲?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用双手撑起自己身体,咬牙朝着那个方向一寸寸挪动。要快点到那里……不然,那些风雪,会将她冻僵在半途。   “哟,还能动啊?”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冷笑,一只脚忽然狠狠地踩住了她的手,“看脸色,已经快撑不住了吧?”   劲装的白衣人落在她身侧,戴着面具,发出冷冷的笑——听声音,居然是个女子。   “算我慈悲,不让你多受苦了,”一路追来的飞翩显然也是有伤在身,握剑的手有些发抖,气息甫平,“割下你的头,回去向瞳复命!”   瞳?那一瞬间薛紫夜触电一样抬头,望向极西的昆仑方向。   明介,原来真的是你……派人来杀我的吗?   薛紫夜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看着那一支雪亮的剑向着她疾斩下来,手伸向腰畔,却已然来不及。   “叮!”风里忽然传来一声金铁交击之声,飞翩那一剑到了中途忽然急转,堪堪格开一把掷过来的青钢剑。剑上附着强烈的内息,飞翩勉强接下,一连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只觉胸口血气翻涌。   然而不等她站稳,那人已然抢身赶到,双掌虚合,划出了一道弧线将她包围。   沐春风?她识得厉害,立刻提起了全身的功力竭力反击,双剑交叠面前,阻挡那汹涌而来的温暖气流——雪花轰然纷飞。一掌过后,双方各自退了一步,剧烈地喘息。   看来,那个号称修罗场绝顶双璧之一的妙风,方才也受了不轻的伤呢。   “嘿嘿,看来,你伤得比我要重啊,”飞翩忽然冷笑起来,看着挡在薛紫夜面前的人,讽刺道,“你这么想救这个女人?那么赶快出手给她续气啊!现在不续气,她就死定了!”   妙风脸色一变,却不敢回头去看背后,只是低呼:“薛谷主?”   没有回音。   他盯着飞翩,小心翼翼地朝后退了三尺,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雪地,忽然全身一震。薛紫夜脸朝下匍匐在雪里,已然一动不动。他大惊,下意识地想俯身去扶起她,终于强自忍住——此时如果弯腰,背后空门势必全部大开,只怕一瞬间就会被格杀剑下!   “怎么?不敢分心?”飞翩持剑冷睨,“也是,修罗场出来的,谁会笨到把自己空门卖给对手呢?”   她冷笑起来,讥讽:“也好!瞳吩咐了,若不能取来你的性命,取到这个女人的性命也是一样——妙风使,我就在这里跟你耗着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妙风一直微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手指缓缓收紧。   “薛谷主?”他再一次低声唤,然而雪地上那个人一动不动,已然没有生的气息。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冻结,眼里神色转瞬换了千百种,身子微微颤抖。再不出手,便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了……然而即便是他此刻分心去救薛紫夜,也难免不被立时格杀剑下,这一来就是一个活不了!   念头瞬间转了千百次,然而这一刻的取舍始终不能决定。   “嘿,”飞翩发出一声冷笑,“能将妙风使逼到如此两难境地,我们八骏也不算——”   然而话音未落,妙风在一瞬间低下了头,松开了结印防卫的双手,抢身从雪地上托起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同时,他侧身一转,背对着飞翩,护住怀里的人,一手便往她背心灵台穴上按去!   “刷!”一直以言语相激,一旦得了空当,飞翩的剑立刻如同电光一般疾刺妙风后心。   那一瞬间露出了空门,被人所乘,妙风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剑气破体。他一手托住薛紫夜背心急速送入内息,另一只手却空手迎白刃,硬生生向着飞翩心口击去——心知单手决计无可能接下这全力的一击,所以此刻他已然完全放弃了防御,不求己生,只求能毙敌于同时!   也只有这样,方能保薛紫夜暂有一线生机。   剑锋刺进他后心肌肉,与此同时,他的手也快击到了飞翩胸口。双方都没有丝毫的停顿——两个修罗场出来的杀手眼里,全部充满了舍身之时的冷酷决断!
2007年02月04日 05点02分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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