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云】不是童话
金鱼心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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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就是这样,在你准备好要开始的时候,它已经结束了。汤显祖是一只蜘蛛。之所以叫他汤显祖,是因为我们约定好像电子情书里面的汤姆•汉克斯和梅格•瑞恩一样,不谈自己的名字、工作或是其它什么“私人问题”。他没有说他的名字,而我正好在语文课上学戏剧单元,给他这个名字也同时为了纪念一个星期前和我邂逅又离开的小蜘蛛“窦娥”。当然我非常清楚这是一个建立在不平等关系上的协定,因为他整天就呆在我的教室里,他可以随时查阅我的任何资料了解我的每天的习惯,而我总是不见他的踪影。这让我想起蚂蚁和大象的笑话,即使这无聊的关系并不是个经典。第一次见他是在三草的课桌上。三草撇着嘴说,你看五一一放假就几天我这儿就结蛛网了。汤显祖此时正自得其乐躺在他织的那张吊床上,斜着眼朝我这边看。我开始以为他和其它的小蜘蛛没啥两样,于是趴在桌上照往常一样给他起名字。“叫汤显祖罢,你说呢?”三草白了我一眼,然后说,“随便,只有你才每次对这些感兴趣。”“我不叫汤显祖。”我听见一个声音,非常奇怪的语气。我不相信地转过去看三草,他一脸不屑继续研究他的哲学史,留我空气一样挂在蛛网的空隙间。“是你么?”在反复确定没有人是在和我说话之后我转而朝着笔筒上睡着的那位。“那你说是谁?”他不屑地嘟囔,忽忽悠悠荡着。我心头就乐开了花:遇上稀奇了。三草瞅见我有点过于夸张的兴奋表情皱了皱眉,讲台上Miss瞪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们不会相信我可以听到这小东西说话的。没关系我自个儿偷着乐。那节课我傻乎傻地笑了40分钟,还到处给人指这只晃荡晃荡的小蜘蛛,他们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好像我是发疯的哈姆雷特,轻描淡写骂我几句又无可奈何一样走开。可是汤显祖很是不给我面子。在我正准备了八千字的腹稿想告诉三草这只小虫和以往的马拉多纳、马可.波罗、伊丽莎白还有窦娥都不一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表情像是被突然而来火山灰掩埋的庞贝一样瞬间定格,悬着像只“吊丝鬼”——他失踪了。人就是这样,不敢去相信眼前而宁愿去捕捉风中的口哨声。我后来与汤显祖达成协:我不问他的本名,但也不叫他“汤显祖”——因为他觉得很恶心而且有侵权的嫌疑。我开始唤他作“阿祖”。阿祖,阿祖阿祖,阿祖阿祖阿祖。他还是不习惯我这种甜而发腻的语调,于是默而不语。到后来他实在忍受不了而他微不足道的抗议又完全没有疗效的时候,他换了一种方式和我讲话。“我看见你抽屉里的《豪夫童话》。”“你还识字?”“告诉你多少遍我懂得可比你多得多了,丫头。”“告诉你多少遍了我不是丫头,小不点。”他无奈地摇头,第一百次告诉我说他已经很老很老,老到我已经难以想象,老到他故乡那棵最老的树都不认识他了……“丫头你怎么长不大呢,让我给你讲我这么多年来听过的故事罢。”阿祖用一种老人给孩子讲晚安故事的语气和我讲话,他说听童话的孩子以后会有漂亮的眼睛,在黑夜里迷路的时候月亮会把她当成她的星星告诉她方向。“真的吗?”我问。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来永远是闭着的,我永远看不清。他讲的是寄居蟹的故事。那是一只住在悉尼歌剧院外面那片海中的小螃蟹。海像孩子梦里的天空一样蓝,洗过音符般干净明澈。寄居蟹,我们先叫他,甘水罢。甘水的贝壳是带水棕色花纹的,很小巧可爱的一只像为甘水量身定做的帐篷,甘水每天背着他的贝壳四处游荡,累了回到海葵那里。海葵是非常慈祥的长者,总是默默地微笑,像永远不动的建筑在那里等待甘水回来。“我以前总是多么任性,而她一次一次地包容、放任,让我自己去探险。每次我遇到挫折的时候垂头丧气地回去。而她摇摇手,什么都不说。”甘水后来常常语无伦次地讲到她,他开始时没有看见她的好,“我觉得她太软弱,不懂冒险,只知道呆在原地。而且她从来不愿意同我出外找新世界,她这么无聊。”
2007年01月28日 12点01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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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水以为自己很勇敢,也没有什么能够使自己害怕的。他说等到他背着贝壳走到其它地方的时候,才知道当初一直是海葵在保护自己,她不愿意远离是因为怕他回来时找不到自己会伤心。只不过当初他并不清楚这一点。我就是这样,在看自己的故事时流别人的泪,在看别人的故事时流自己的泪。“阿祖,你讲的故事好长,后来那只寄居蟹怎么样了?”“我累了,下次再讲。”阿祖的习惯是在数学课上织网,在语文课上睡觉,在生物课上看插图,在英语课认真听讲。而这些是之后我近距离观察的结果。他还有多动症和好吃懒做的综合特性,比如说我第二次见到他就是在他头次消失两天之后,甩我一只死耗子又大摇大摆邀功的姿态;他以超高难度一夜之内在我的杯子和数学书之间结了根丝,那种比例的远距离跳跃让我只能想到夸父还有超级玛利中过关时那根旗杆上的最后冲刺。“阿祖你为什么长得这样?我第一次看见你睡觉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阿祖不以为然,他说没什么不正常,是我没见过。我怎么会没见过,经常有极小的蜘蛛爬过的时候三草会把他们捉来放在笔杆里面,我看着他们没头没脑摸索出路,然后给他们起名字再放走。三草总是推推眼镜说我在变相残害生灵。我说真的不是我的错,只是马可.波罗走得太快累死了,马拉多纳在笔杆里结网弄不出来了,伊丽莎白让我在转笔的时候转出去了……只有窦娥坚持了一节课,完好地回到家——我惊叹怎么中国名字的蜘蛛都会生命力顽强……我说,“他们都比你个头小,也不会讲话,你说这是为什么呢?你到底是基因突变还是什么的呢?”“你不要想套我底细。”他吊在我的尺子上,悠然自得地做着引体向上,有时也来一下自控的蹦极,把我这儿当了幼儿园,或者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嘉年华。我时常会趴在桌子上发呆,烦闷劳累不想做任何事,昏昏沉沉看窗外面流云一点一点飘过去,飘过去希望去到远方。而小蜘蛛忽悠着过日子,给我讲出外旅行的甘水,那只悉尼的寄居蟹。哎,多想像阿祖那样自在,俾昼如夜。童话就是这样,它是一片面前飘落的树叶,而当你拾起的时候却感觉它平淡如水。甘水后来请一只大鸟载着他和他的贝壳飞越海洋。原来海是这么大,浪花滚滚白得耀眼而不是海葵弄出来的小气泡。原来海是有边的,一片一片连着广阔的绿色,白色、黄色和棕色的土地比海葵那里游过的呆眼鱼好看多了。他路过高耸入云的重峦,路过烟雾迷蒙的温泉,路过有圆顶草房的古老村落,路过人们的忧伤的雨快乐的朝阳,还有那些刻在石壁上印在深谷里生死枯荣的生命的记忆。可是飞了好久,他在云端感到晕眩,那些一模一样的水,怎么才能找到来的地方。他依然想到另外的地方去,所以大鸟把他放在另一只大鸟背上继续旅行,一只,又一只。“她是这么傻。”甘水有时想到海葵,他对贝壳说,“那里不知怎样了呢,她是不是还在担心我没有回家。”大鸟停下来的时候他钻进海水里洗澡,可是这里只有死蹦蹦的鱼像卫兵一样前进,转身,懒洋洋的水藻和着水底冒上的泡泡跳舞。他挥手可是没有人理会他,他觉得水好冷好冷。“我想如果我回去,那笨海葵一定会骂我的。”甘水自言自语,然后又抬头告诉大鸟:“不,她会说,孩子你下次早些回来。”“她总是哭,也不说话。我最讨厌她哭了,怪恶心的。”甘水揉眼睛,“这儿风真大呢。”甘水在贝壳上写字,写好了拿到海里冲掉上面的痕迹,“指不定哪条鱼认识她呢。”他望着无边的海面说,“海葵会唱歌,你一听就不会忘记。”海葵会守在青荇之间弹起她的竖琴,为累了的甘水唱一些歌。他在梦中都时时哼唱。大鸟扑动灰白的翅膀,那声音涟漪一样传到很远的地方。阿祖讲甘水,然后我给他弹吉他。像条船在海上飘 我的寂寞谁知道谁能够扬起风帆 快快离开这黑潮 Angel Angel 盼望你留在我身边 Angel Angel 请你紧紧抓住我的手
2007年01月28日 12点01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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