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群飞翔的影子下面有一片荷塘。那里，我曾经童话的岁月藏在荷叶的缝隙之间抽出细小的线头，延延展展了很久很久。我的影子在哪里落脚。张佩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他向我挥手，然后孩子一样对我笑。我一直喜欢他白净的脸上嘴角翘起来的样子，很像新鲜的荷花绽放。文芙，你的莲子奶茶。谢谢。我拍拍他的肩，在花台的大榕树旁坐下。它粗壮有力的虬枝如同一只带着皱纹的大手，指缝间漏下来的经年刺得我睁不开眼。有一阵熟悉的莲花香味，像我用了很多年的香波的气息纠缠到我的头发里。张佩言总是会在中午太阳迷眼的时候到对街的阿婆那里给我买一杯莲子奶茶，永远都是这个口味。因为我迷恋莲花特有的芬芳，清幽有遥远的回忆一般。奶奶说，佩言是个很乖的孩子。他真的很乖，整整齐齐顺从地趴在他头顶的平头，洗得雪白的衬衣，干净清澈的眼睛，还有恬静得像果冻的声音。我点点头，我说我也是，我辫长长的独辫，栓淡粉色的发带，穿小巧精致的凉鞋，给奶奶念甜美的诗。奶奶乐呵呵地拉着我的手说，好好我家文芙也是乖孩子。她粗糙的掌纹在我手背似乎延伸了她的一生那么长。我自从六岁以后就很少回来到这里了。只有每年春节的三天，我想冬天无雪的日子里除了八仙桌上引人垂涎的团年饭，草坝里腾空而起的烟火，给人留下印象的就剩下了长辈们裹在红包里面的笑容。而我梦里面草长莺飞的童年，那些绿树清风的荫荫翳翳，莲花在塘里摇弋的影影绰绰似乎都随着太阳在地球的另一边旅行，和我错身而去。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附近有一片荷塘。一到夏天就有覆满天地的荷叶挂着水珠敲打节拍，妩媚的莲花不紧不慢地挥衣舞蹈。我应该是经常到那里玩的吧，百折裙上溅了稀稀落落的泥点子。我是会坐在浅草微风的地上歪着头看鸟扑动着翅膀低低地贴着水面掠过，它们的影子在宽大的叶片之间寻处落脚。它们的影子在宽大的叶片之间寻处落脚，这句话是谁告诉我的，我记了这么久。是谁呢，我记了这么久，为何却又忘记了。莲子奶茶是阿婆的特色饮料，她总是为自己的创造而感到骄傲。有时我和张佩言一起到她店子里去的时候她会边兑奶茶边说，我这是最新鲜的莲子呢。我说阿婆你可以去开连锁了到城里一定比盖茨都富。她摇摇头把奶茶递给我，满脸幸福的样子说她只要在这里开店子就好了，以后她孙女长到我这么大的时候也可以一直喝她的奶茶。阿婆不断地讲到她的孙女，让我和张佩言相视而笑她简单到纯粹的愿望。我想如果小女孩长大了会不会像我这样离开，只在没有莲子的季节回来。今年我会拥有这里的一整个暑假也只是父母都不在的一个意外而已。而张佩言说这个意外也是他的。张佩言也是在这里过暑假的。我在他的家所在的镇里过暑假，他却是在我的家所在的城市里面上学。我说他不管到哪里，终究是个带草香的乡下孩子。他在阳光下腼腆地挠着脑袋问真的吗。我很过了一会才说真的真的，你是带草香的乡下孩子而我只身上有城里面廉价的学生装上柠檬味洗衣粉的味道。他叫我文芙，和我奶奶一样。我叫他张佩言，和他老师一样。我觉得他可以自然地这么叫我而我如果叫他佩言我会感到琼瑶剧里的那种肉麻的矫情。他问，文芙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莲呢，是不是你的名字的关系。我说，张佩言你为什么那么多话说呢，也是你名字的关系么？然后我抬头看浮动的灰尘起伏的光芒，告诉他说，有时候并不是什么都有个答案的。当你越是要强加些联系，事实就离你越远。特别是当真相像这头顶片天这么简单的时候。张佩言说文芙你不要说话全是复句好不好，我乡下孩子听不懂。他笑了，我嗅到莲的香味，游离在潮湿的空气里面。奶奶我小时侯会不会很淘气。我给奶奶捶着背，用藕粉那样甜的语调撒娇。文芙一直很听话的。奶奶转过头说，就是有时候出去玩找你也找不着，等我们都急得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你就跑回来，还带些野花说是给你爷爷奶奶的……我们就心软拉想骂你都骂不出来。

我咯咯地笑，奶奶从藤椅上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屋里。她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厚本子。文芙，瞧瞧你小时侯的照片。我蹲在奶奶身边，拍掉相本上那层薄薄的灰。封面上是那个年代流行的花鸟，它们的色彩被封在了时间里面。这张是你三岁生日，你穿我做的荷叶边的裙子，喜欢得不得了。这张，你爷爷还在，他背你去粘知了。我接过这日历一样的相本，翻书的柔软声响好像在唱我遗忘的时光。我停住了，有张照片上，我和一个男孩子蹲在草丛里，专心致志地盯着一只墨绿的青蛙。他的眼睛明净有神，让我觉得好熟悉，如同循环播放的老唱片，想要跟着哼唱却忘记了歌词。张佩言问我，你小时候住在这里，那为什么我不认识你。他坐在我身边，我从他的雪白衬衣中间闻见草的香味。我说这重要么，如果以前我认识过你那说不定今天我们就变成了曾经的伙伴而已。他浅浅地笑，若有所思地将他的思绪挂在老榕树的枝条下面。我喜欢你粉红色的蝴蝶结。我也是，粉红让我想起一些美好的东西。张佩言还要张嘴说什么的时候我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上方的天空有鸟扑动翅膀的声音，那些影子落在了哪边的荷塘里。我看见张佩言眼里淡灭的日光在移动。我们是在热带聚集的南北半球的候鸟，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分道扬镳履行它们各自的回归诺言，永不相逢。在我们擦肩的暑假之后会怎么样，这又会成为旅途中怎样的一次意外，他只是那么善良的孩子呀。奶奶惊讶地看着我，她问，你都不记得了吗？晨晨可是你一起玩到大的呀。我愣住了，冰封的记忆被一声春雷炸开了缝，雪水流下来。晨晨。他大我一岁，是我小时侯在这里唯一的朋友。晨晨笑起来像莲花。他会拉我去不远的荷塘，他说阿文你知不知道荷叶下面有很大的房子，那些鸟飞得这么低就是为了影子能找到地方落脚。我就是常常和他在那里消磨一整个下午，等到夕阳打翻橘子汁的时候才采几朵小花回家。那时侯我是他的小跟班，跟在他后面甩也甩不掉。他也和那个年纪的男孩子一样不喜欢和女孩玩，却常常为我和其他孩子打架。奶奶总是说文芙你以后就嫁晨晨好了。我歪了脑袋想很久然后说好啊，那晨晨要给我摘最漂亮的莲花。从那时侯我就只说莲花而不是荷花，虽然表面没有什么不同。莲花和莲子一样是高洁婉约的唱诗，而荷花和荷叶一样是朴质温存的民谣，在感情上是不一样的。六岁的夏天结束的时候我要到城里去了，走的那天他没有来送我，即使在前一天我说晨晨你一定要来。我记得他那时侯在一大片荷叶的绿色背景里面点头。只是我怎么可以把他忘了呢，就算他欠我一个道别。我曾经怀疑梦中那一片荷塘和那些年少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一阵子，为什么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来。奶奶叹着气摸着我的长辫子说，文芙你真的忘了晨晨么，以前你们那么好。我说我记得，我们去捉蟋蟀，摘果子，还有我们趁大人不在溜去荷塘。突然夏天的风吹得我的脚踝发凉，我低头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在错落。奶奶，他为什么会忘了我呢？奶奶注视着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浑浊而邃清，仿佛是那么长的岁月在她眼前放映无声的电影。文芙，晨晨没有忘。他走了，和你爷爷一样。阳光是会凝固的，留给来不及思想的人去准备下一秒的表情。我的表情粘在了脸上，撕不下来了。为什么是这样。张佩言拿奶茶过来，穿着浅蓝的棉衬衫和牛仔裤。我抬头往树叶里面看，交错纷杂的经络和边缘衍射出的光。文芙。他用他果冻一样的透明声音叫我，他说他看见阿婆的孙女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郎。今天莲子怎么是苦的。我用吸管拨弄着，真的很苦。我喜欢你的牛仔裤。我转过去看张佩言，他还是有平淡的笑容。你喜欢我么，佩言。沉默。张佩言眼里的惊讶和忧伤印在他的浅蓝上衣的纽扣上，缝得死死的。我一下子就流泪了，年华马不停蹄从天空走过的时候我的荷塘大雨滂沱。张佩言显得那么不知所措，都不知道手怎么放眼睛怎么看笑容怎么收。他点点头。

我咬着嘴唇对他笑，谢谢，那又怎么样呢？我用手背擦脸，张佩言递来的手纸被我推回去了。我说我又不是淑女，就像你不是绅士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文芙你有没有喜欢过谁，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说，可能有过吧。我不记得了。 记得又怎么样呢。 我没有告诉他关于荷塘的故事，还有未完成的那个约定。 奶奶说晨晨在那一天晚上被人从荷塘里面捞起来，满身的荷叶和水草。我不能想象的水里的冰冷和滞重，荷叶背面的旋涡与暗影。他去承受了，只因为他说要给我摘最大最美的莲花。 我把他写着歪歪斜斜“送给我的阿文”的字贴在日记本里面。奶奶把那张纸拿出来时，当年的鲜艳明亮已经褪色到只剩很淡的痕迹了，和我们的故事一样。 我给他写过一些悼文，被老师说成“立意浅”“没有深度”再发下来。我自己小心地把它们同我关于荷塘的梦一起收藏好，我知道再没有人会叫我阿文，给我摘莲花了。 奶奶说，荷塘其实还在，只不过被那边几座楼挡住了要绕道才能到达。 原来那些亭亭净植的过往离我那么的近，是我惯性的思维让我迷失了方向。我们为了防止记忆的地图被重新组装，用照相机做了繁复的预防。只是它们在时间和空间永不妥协的前进中变得如此卑微，只剩下残留的碎片，而永远不是真实的现在。 而我所纪念的晨晨，又难道只是那么一点点的莲花？ 阿婆，我明年回来的时候你还给我做莲子奶茶吗？ 阿婆笑了，她脸上的皱纹像荷塘里的微风。孩子记得回来。 我还是会离开。夏天结束的时候仲夏夜的梦也会结束，就像我生命里我记得或者不记得的走远的人们一样。而我还是我，在城市里冲藕粉就已经吃得心满意足。我会把书抱在胸前和所有文静的女孩子一样从校园枝枝蔓蔓的榕树下面走过，风吹过来裙摆上有柠檬味洗衣粉的味道。 张佩言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他说，我希望可以罢。 我说在城里如果你遇见了我千万不要和我打招呼，因为我们是只属于这里的。 我不知道莲花会不会固执地挽留我。那里沉睡着我的童年。莲子淡淡的香，好像我曾经一次一次在那里听到的故事。对于张佩言，这个善良的孩子，我希望他睫毛之间还有我的模样，而他衬衫上露珠般的纽扣将我遗忘。 我拍拍张佩言的肩。 我说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或者是你的兄弟。你笑起来很好看，我好像认识一样。 张佩言嘴角翘起来，他说真的吗那一定是缘分了。我没有什么兄弟的。 我笑着低下头用吸管搅动莲子。这时我听见一句我宁愿没有听见的话，是张佩言恬静的声音。 哦对了，我有过一个堂兄。不过他在很久以前就淹死了。 我感到窒息，好多沉重的时间的影子砸下来。 他说他堂兄叫张佩晨，只大他一岁。以前常常有人说他们长得很像呢。 这是个玩笑，我想。太阳暖暖的，花台里有小花在风里摇曳。就像候鸟的迁徙，目不斜视地飞翔，当猎人打下头雁的时候后面的会自动补上来，如同什么都没有改变过一样。 这只是个规则，在回归的诺言没有完成之前始终这样，前仆后继，哪怕只剩孤雁而已。 张佩言说，你要走了，让我给你一个惊喜罢。 我轻轻地点头。我听见有鸟扑动翅膀的声音。 张佩言拉我起来，指着鸟群飞过去的地方，他说，他在那边找到一个荷塘。 他问我，文芙你去过那里吗？ 草的香气，混着风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