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云】回家
金鱼心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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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方向感。或者是说,我是个路痴。很久以前我辫两根长辫子和妈妈去外婆家,从城东到城西,再骑车回来,很多很多年都是这样。可是我从来就没有记住我们轮胎痕迹所留下过的那些街道,尽管它们一直在那里,当我戴上眼镜剪掉头发,当我开始讲英语爸爸开始开车送我,它们都一直一直在那里。或者它们像耐心的老鞋匠等着没长大的孩子第一次送来高跟鞋。英曼说,你应该离开这里回到你来的地方。艾达摇头,她的明亮眸子中好象种上了一丛精致的勿忘我,幽幽蓝蓝。她蓝色的花朵望向英曼,她说,不,那谁会等你呢。我向来都不是那么严谨的事事都有条有理一丝不苟,非用那所谓理性的逻辑去思考的人。我对很多事情摸不出什么头脑也

不出头绪,就是照着自己想的那样去做,常常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对于认路,妈妈一次一次在骑过的街角指着站牌告诉我说,这里是什么什么巷,那里是什么什么街。我咬着嘴唇说,我就是记不住。常常是我自己去过无数次的地方当别人问起的时候只知道它大概在什么位置旁边有什么标志建筑,而要怎么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而且绝对不是话到嘴边的那一种。我说,我是凭每条街在我脑中的样子来找它们的。我记得那些梧桐树有密密匝匝的叶子,旁边有名字明媚可爱的小店,路口有挥着旗子的老爷爷。我知道我要去的方向,不管走哪里都可以到达。因为我还记得妈妈在我小时侯说过,成都没有死胡同。英曼躺在病床上,双眼无神看着天花板。护士拆开一封给他的信,她说寄信人姓名看不清楚了,她缓慢的声音里吹过冷山的哭泣。英曼看见她的蓝色长裙,像燃烧的勿忘我。她念道:如果你在战斗,请停止战斗,回到我身边来;如果你在冲锋,请停止冲锋,回到我身边来;请你回来,我只求你回到我身边来。高二的课本原来像荷马的诗看来只是无趣的平铺直叙而其实处处是真理,我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事物都是处于不断运动变化之中的,这是物质的本质属性。《英伦浩劫》中的迈可,变了装安了胡子却终究会被认出来。而我始终不是那具慧眼的人,当成都在这个巨大的工地将自己从天府之国化妆成东方伊甸园的时候,我满脸茫然,哪里才是那时我伸手触过的风霜满鬓的闲适的老墙,哪里才是我抬头景仰过的荫蔽一方的慈祥的树呢?原来有很多小贩的路口上红星桥架起来了,幼儿园时小朋友捐钱的“未来号”拆了,我一圈一圈地从巷子里穿过,在所有人都为之欣喜的我所钟爱的城市时尚美丽的簇新华服的裙摆上独自牵扯着她细细琐琐的五彩流苏歌唱,空气中的尘埃悬浮着我如天府广场上如织游人们的头那样交错起伏的怀念。唱一首很老的民谣,它说,这城市已展开它寂寞的地图,我怎么能找到你等我的地方。艾达拿着镜子朝浮光晃荡的井里看去,杂乱令人窒息的水纹。他会回来么,她心中默默念着,然后睁大了双眼。她看见乌鸦像从没有救赎的冰冷中翻着翅膀飞来,他跌跌撞撞走在漫天的白色里,一步一步。雪花纷纷扬扬,像空无的忧伤飘落在她的目光里,弥漫了她的一生。 他会回来冷山罢,这是他们唯一能联系的地方。艾达守着从来没有明确过的承诺,混淆了四季的迷茫,一年一年的花开。我在想为什么这电视塔会在这里修起来,在离我家不远的河边。好几年了罢,我计算,应该是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你悄声无息地在这里安家,成了我的邻居。府南河畔终年秀气的柳树和我一起注视你的成长,从那个灰色的土气的圆台到现在高大挺立的塔。我总是自私地说你是我的,就像牡丹说到“我们的翰林”那样自豪。我眯着眼抬头指着你说,看,他长得多帅呀。妈妈笑我时我说等你长高以后我不管在哪个地方都能看见你那样我就不会迷路了。就像你站在那里,等我回家。英曼一直向西面的冷山前进,时而背着朝阳上路,时而昼伏夜出,凭星座辨别方向,经历跋涉中的各种人和事。他记得和十几个逃兵一起冲上山冈时身后的枪声和他们倒下时的沉重,他记得绵羊安静地躺在老妇人的怀中死去,他记得年轻的母亲在壁炉旁悲痛灵魂的呼喊般的歌唱:我梦见卧室里挤满了红猪,我梦见我的新娘床上流满了鲜血。
2007年01月28日 12点01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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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花生的老人叫他,“你需要把这一切都忘掉。”这怎么可能呢。可怕的战争在他的身上刻下的是无从销毁的纹身,张牙舞爪的狰狞。原来所谓的正义,理想,保卫,都不能洗去鲜血的烙印。以为分别不过是几个月,没想恍如隔世,已经隔世。我曾走近它,看红色青色的玻璃给它绚丽的外套,旋转的楼梯还没有扶手,像空中花园寂寞地开放。它是我的路标,我对人说。我明白只要能看见它,不管绕多远的路都一定可以回到家。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它探出头向我微笑,然后思绪仿佛变得司马相如的琴曲般错落有致。想起以前看过的故事,一个人迷路走进了沙漠里一个传说不能走出的村落。他不相信这个论断,因为有人可以进来就一定可以出去。他跟着向导走了许多次,却始终是无功而返,回到原点。直到最后他才发现,原来他们一直兜圈子,是因为村里人根本就不认识北极星。没有北极星,我们像没有目的的笔在纸上行走,大多时候画出的会是一个圆。如果没有它给我的方向,我的路途将会是怎样的无助与迷茫。英曼绝望地回过头,他的憔悴让艾达没有一下子认出他来。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认出了他的声音,或者侧影的角度,前臂的形状,她叫道,英曼。是你的召唤让我回来的。英曼看着艾达美丽的蓝眼睛。不可能,我们还不了解。我们只见过几次面。应该说是千百次。是的他们曾都在脑海里,在相片上,在梦中见了对方无数次,而这就是让他们相聚的磁石。当时光像白裙的欧菲利亚唱着歌流走的时候,还剩下了什么。硝烟中回不来的又是什么。艾达听见远处的枪响,像树枝折断的声音。乌鸦从横飞的雪片中穿过,英曼倒下在茫茫的雪地中,如寂寞的王子。孑孓冷山收走最后一丝温暖的时候,艾达听见他的呢喃。他说,我回家了。看完电影从王府井出来,夜晚的成都下着细雨,有切切的寒。我看见指间刚才留下的沉重,一道一道的挂在时间的罅隙里。雨飘到脸上时不禁颤抖了,我想,这么黑,我能在灯火阑珊中找到路么?突然抬头,我看见红色的灯在闪烁,我的路标。总是有人在寻寻觅觅他们的梦想,走在歪歪斜斜成长的路上。当青春散场的时候他们迷失在剧院的走廊于是换了新的一部电影继续欣赏,把刚才还为之垂泪的片子当成一种回忆。有人说他失掉了方向,有人说他找不到路,他徘徊在市井之中仿佛简单结构的不倒翁偏偏倒倒地站立,不知道该往那里走。其实哪条路哪个方向不都一样,这些是不是你追逐的东西既然你不知道那还叹息什么呢。万水千山跋涉的人啊,当你累了的时候,回头看罢,家里有为你点亮的蜡烛。望着那些浮在夜幕中的灯,我笑了,我清楚自己能够回到我的冷山。记起艾达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云散去,太阳出来了。我要回家了。
2007年01月28日 12点01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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