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奇谭之桃夭 by 璇儿(此人是后妈,慎入==|||)
浅浅寂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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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书申请转载此文至—— 浅浅寂寞吧 http://post.baidu.com/f?kw=%C7%B3%C7%B3%BC%C5%C4%AF 小人膜拜中……望同意!!m(_ _)m 欢迎大人来玩哟^^ ☆☆☆小草草鳄于2007-01-28 14:16:19留言☆☆☆  抱一下^^ 欢迎转载 ☆☆☆璇儿于2007-01-28 14:36:34留言☆☆☆  http://bbs.jjwxc.net/showmsg.php?board=7&id=35303
2007年01月28日 09点01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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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不过璇儿大人已经写完鸟,所以不会是坑~^^
2007年01月28日 09点01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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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已经不想填了,后来想想,做人好歹也有始有终吧 这篇桃夭是聊斋系列的终章~~~~~~ (还有一个序章,不过我实在不知道我有没有兴致去写完 虽然那个坑已经填了一半有余了) 相隔的时间太长了,这篇文难免会有断层 请多多包涵==||||| 废话不多说了,发文~~~ PS:鲜网我开了个普通专栏,发得会快一些 http://209.133.27.102/GB/literature/li_homo/100104900/index.asp 不过,最近要上鲜网,确实是不容易的事~
2007年01月28日 09点01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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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下。一壶清酒。一枝桃花。 陶逸之坐在青石凳上。青石桌上放着一个青瓷瓶。青瓷瓶里插着桃花。 淡淡的粉,吹弹得破,如少女的脸。微微的露珠,凝在花瓣上,像少女眼角的泪珠。 陶逸之已经对着这枝花一整夜了。 那天夜里,他沿着一条雾气弥漫的小巷回家的时候,有个低低的,干涩的,苍老的声音,在角落里唤着:“这位公子……” 陶逸之回头。角落里站着一个老婆婆。干枯而瘦小,像是风干的鱼。 “公子,买枝花吧。” 老婆婆手中捧着一枝桃花。仿佛她身上所有的水份都到了那枝桃花上面。娇嫩的花苞一个个合拢着,微微地露出粉红的花蕊,饱满,鲜润,水灵。 “买枝花吧……”苍老的声音浮在雾气里。悠悠的,一颤一颤的。 陶逸之问:“多少钱?” “不要钱。” 陶逸之往怀里摸银子的手停住了。“不要钱?不是卖花吗?” “只要你爱花,这枝花就是你的。” 陶逸之不知道怎么样才叫爱花。但是他把花带回来了。他到山间汲了清泉,把家里的花瓶全翻寻了出来。汝窑的玉壶春瓶,湖田窑的青白釉瓶,釉里红的美人醉。很多,各种各样的。 最后他选了一个龙泉窑的花瓶。龙泉窑的花瓶有两种,一种是粉青,光润柔和,如同淡青的玉。一种是梅子青,浓翠欲滴,如同翡翠。 陶逸之选了前者。 他也奇怪,明明青红是不相称的颜色,自己为何会如此选择? 他喝酒。对影成三人。墙上自己的影子是一人。自己是一人。等等……怎么,还多了一个影子? 花瓣绽放。 桃花开了。 他释然。原来是花的影子。 淡粉的花瓣,在绽开的时候,却变了颜色。 陶逸之是懂花之人。他知道,绿色的花,是最珍贵的。不管是绿色的菊花,还是绿色的牡丹。 可是他从没有听说过世上会有青色的桃花。 不是绿色,是青色。 有一种石头,叫天青石。把那种石头,去掉了石头的硬锐,再在水里浸一浸,就是这种很奇特很奇特的绿色。 天边的山,高高低低地起伏。你往远处望去,最远最远的那座山,山上生满了碧绿碧绿的树,和草。因为太远太远,还隔着轻轻的雾,所以碧郁的青就成了淡淡的青。就是那种颜色。 明月照在山间的清泉上。泉水幽幽的绿,越往深处越绿。越往水面越浅。就在月光与水面相接的那一个瞬间,呈现出来的那种颜色,就是绿色的桃花的颜色。 轻轻的笑声在身后响起。清脆,像玉石互击时发出的声音。像风吹过山林时的声音。像泉水流过山石的声音。 陶逸之骤然回头。 一个人站在桃花树下。 陶逸之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聊,巴巴地买了一枝桃花回来。自己的宅子周围本来就是一大片桃林。这时候正是桃花盛放的时候,随便一掐,也是一枝。多掐几枝,就是一把。 青衣黄裳的男子,手里也拈着一枝桃花。 他出现的时候风吹过的声音好像都不同了。满天的花瓣在飘,粉色的,像一群蝴蝶在飞。围着他飞。 他在微笑。天上的月光,星光,都进了他的眼睛。 “你是谁?” 他笑。“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陶逸之怔住。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青花瓷瓶里,空无一物。不,还是有东西的,清泉还在瓶里悠悠地荡漾。 “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轻轻地笑。“在问别人名字之前,你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这是礼貌。” “陶,陶逸之。” 流云般的青袖,衬着淡黄的裳。白玉般的手,手指拈着桃花,洁白透明的手指,淡粉的花瓣。 “姓陶?那你应该种菊,不应该种桃。” 陶逸之望天。天幕是一片墨蓝,幽幽的墨蓝。星子嵌在上面,闪着银光,有些黯淡,有些亮得刺目。满庄的桃花,在星光下闪着娇嫩的颜色。 陶逸之笑:“这庄子是我买的。这一带都只种桃。春有桃花赏,夏有鲜桃摘,岂不是好?” 对方认真地点头。“我明白了。” 陶逸之重复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轻轻地笑,手指在酒里醮了醮。撕下一片桃花的花瓣,写了一个字。又撕下一片,又写一个字。再撕下一片,再写一个字。 托在掌心,轻轻一吹,花瓣就向陶逸之飘来。 “春天的桃花,花期是很短很短的。看到桃花,就知道,春来了。可是,几场春雨后,桃花就凋了,谢了,看不到淡淡的粉了。褐的枝,绿的叶,都还在,粉白的花,不会开了。如果要再赏桃花,就只有等到来年了。” 陶逸之听着,像在听美丽的传说。 “我的名字叫姚青缃。” “青色的青?” “青色的青。” “湘水的湘?” “不,素缃的缃。” “青者,青色,青史也。缃,浅黄色,书卷也。家学世传,好名字。” “是吗?名字好坏重要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听说过,有的人会走一种运吗?” “什么运?” 对方的笑意更浓,夜色里,很耀眼。像花,慢慢绽开。“桃花运。” “我没有见过绿色的桃花。” 对方反问:“你没有见过就能说明没有绿色的桃花吗?何况,我不是绿色,我是青色。明白吗?青色。” 陶逸之失笑,道:“好,青色。你说是便是。” 姚青缃轻轻一笑,说:“我带你去看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姚青缃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白皙的手指,粉色的唇像桃花的花瓣。“后两句,就不用说了。桃花……也分很多种,明白吗?” 那个夜晚,桃花开了。淡青的花苞,一瓣瓣地绽放,舒展,花蕊毫无保留地展露着,花露甜美而醉人。 陶逸之醉了。 “你是谁?你是谁?” 美丽的眼睛。眼睑微微地内摺。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媚。花朵被雨露滋润之后才会呈现出来的妩媚。迷离不安的风情。 “我就是你带回来的那株桃花啊。” 天明时,陶逸之睁开眼。 青石桌。青瓷花瓶。青色的桃花。 陶逸之坐着,等着夜晚来临。 他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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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花凋了。淡青飘落。像滑到地上的淡青的袍子裂成了小小的碎片。 褐枝绿叶依旧。 陶逸之冲到那天回家的小巷里。雾气弥漫。 老婆婆还在角落里。 “我要那天的桃花!” 老婆婆笑。“只有一枝,已经卖给你了。” “花谢了!” 老婆婆继续笑,咧着没有牙的嘴。“桃花开花就只有那么几天。等来年吧。” 只谢了一枝桃花,还有花期晚的还没谢。陶逸之一向是个固执的人。本来这一带便盛产非常味美多汁的桃子——当然也盛产桃花。没桃花哪来的桃子?桃子有很多种,黄桃,水蜜桃,青桃,毛茸茸的猕猴桃。 桃花也有很多种。陶逸之不是花匠也不是果农,他不懂,不过他知道怎么用最快的方法得到消息。 他放下了一锭银子,这锭银子足够买下老王的整个桃园。 陶逸之的要求只是老王给他介绍所有品种的桃花。本来,老王的桃园就是当地最有名的,品种奇多。有结实的,也有开花的。 老王大摇其头:“公子,我种了一辈子的桃花,也没见过青色的。绿色的桃花倒不是没有。” 陶逸之吃惊地道:“当真有绿色的桃花?” 老王点点头:“当真有。不过,花中以绿为尊,非常少见。但是,只是绿色,淡绿色,不是青色。” 突然,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神色。“不过,上次,在夜里,我看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陶逸之的心开始用力地跳。“什么事?” 老王答道:“公子,你知道,现在桃树还没有结果,也不怕人来偷。至于摘花的,”他伸手指了指,“这漫山遍野的桃花,便是一人来摘上一满捧,又能摘了多少?所以,我这园门在春天里不关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日,陶逸之也耐耐心心地听着。 “我看到一个青衣的公子,站在我的桃园里。”老王已经浑浊的老眼里,突然发出一种奇怪的光彩,像是看到了开放得最美丽的桃花。“他站在‘碧桃园’里。” 见陶逸之露出不解的神色,老王连忙解释:“碧桃,是桃花的一个品种。是最美的一种桃花,也分为很多种。有白碧桃,红碧桃,五色碧桃,绛桃,千瓣桃红,很多种。而其中,最珍稀的要数‘绿花桃’。我这桃园中,也仅有一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位青衣的公子,就站在那株绿花桃下。” “那天,在吹风。公子,您知道,春天的风,是暖的,会醉人。”老王的眼睛,也像是被轻柔的春风吹过。 陶逸之点点头。春天的风是和风,夏天是熏风,秋天是金风,冬天是朔风。 “您知道,我是养花的,对花的颜色非常敏锐,一点点细微的差别都能分辨出来。花的优劣好坏,往往就在于最细微的颜色差别。” 陶逸之继续点头。他当然不会怀疑这个老花匠的眼力。 “那位公子站在绿花桃下。那个晚上,月光很亮,淡绿的花瓣,一瓣瓣地落在他身上。绿色跟青色,是不同的。他衣服的颜色,就像是……”老王努力地搜刮着脑子里的词,最后伸出手,指着远处。 “就像远方的山的颜色。” 陶逸之叹息着,回答:“是呀,就像最远的山的颜色。” 老花匠继续说着。“我想走过去,招呼他。却像是中了定身法一样,站在那里,动不了。这时候,我注意到他手中,拈着一枝桃花。”花匠的声音,颤抖起来,“是一枝青色的桃花!青色的,不是绿色的!就像是他衣服的颜色!” 陶逸之也不由得紧张起来。老花匠叹了口气,非常失落地道:“我想走近,那青衣公子好像发现了我,对着我的方向——我本来是在桃花林里——微微笑了笑。然后,我就只看到满天淡绿色的花瓣飞舞,而那位公子——”他再次深深吸了口气,“不见了。” 老花匠伸出手,在怀里掏着什么。半日,方才掏出一块物事,小心翼翼地递给陶逸之。“我在那株碧桃的花枝上,发现了这个。” 陶逸之伸手接过,那是一方似被撕掉的衣袂,看起来像是衣袖。衣料极薄,淡青色的,上面有很精细的绣花。 绣花的用的竟是同色的青色丝线,若不凝神看去,便会看不出来。 陶逸之把那片衣料放到自己怀里,又顺手摸出一锭银子,笑道:“把这个给我吧。” 老人颤抖着手道:“可是,可是……那天晚上那位公子……” 陶逸之把那锭银子塞到他手上,笑容更深,柔声道:“就当是做了一场梦罢。” 离开了桃园,陶逸之便到了市镇上。这里向来繁华,又是江南一带,绣工极精,陶逸之准备去碰碰运气。 走到第五家“天云绣坊”,老板接了过来,端详了半日说:“是呀,是我们坊里的绣品。”又把那块青纱翻来覆去地看,叹了口气,道:“要在这纱上绣枝桃花,可真是不容易。” 陶逸之怔了怔。那纱只有一小块,上面的图样看不甚明,原来却是一枝桃花。 本来也该是一枝桃花罢。 陶逸之转过身走了,一旁的小伙计伸了头过来道:“平常人都是带着大姑娘的手帕荷包什么的来问是不是咱家绣的,这人怪,带来的却是位公子的衣服。” 掌柜的脸上却有种奇怪的神色,也不理会小伙计的话。半日里,才皱了眉头道:“这来问话的公子倒不怪,要叫我说,奇怪的却是要绣桃花的那位公子。” 陶逸之听到了小伙计的话,也懒得答理。掌柜的话却让他停了步。 “奇怪?有什么奇怪的?” 掌柜跟小伙计面面相觑,陶逸之放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掌柜苦笑道:“公子,其实也没什么。只是……” 陶逸之挥挥手道:“不妨,你尽管说。不管怎么样,这锭银子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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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老掌柜笑道:“真正上好的醉鱼,不是用酒醉倒的,而是用这一枝红醉倒的。”略斟酌了一下又道,“倒也不是醉倒,只是那一枝红中有毒,若是极轻的量,便是浑身麻木动弹不了。再略重两分,便会昏睡过去不省人事,在黑甜乡中便作了人口中物。再若是下得重些,那就真真小命不保啦。” 陶逸之啧啧称奇道:“那这份量岂不是极难定?” 老掌柜取了一个戥子,道:“称出数钱即可。” 陶逸之又道:“不知何处有这种醉鱼可吃?” 老掌柜笑道:“公子可算是问对人了。”伸手一指道,“朝西边一直往下走去,有间老店‘桃源居’,就有这味鱼。那味道……”说着说着,只管咂嘴,“可真是世间美味呀。” 陶逸之一笑,又道:“掌柜,给我也称些这一枝红吧。”停了停,又道,“只要几钱就成了。” 老掌柜忙去称,陶逸之忽然问道:“这一枝红,可还有其他的名字?” 老掌柜望了他一眼,道:“有。” 陶逸之道:“是什么?” 老掌柜答道:“醉鱼草。” 陶逸之满怀期待地来到那桃源居,一看之下,却大失所望。那“桃源居”名字算得上雅,却实在是其貌不扬,破破烂烂,一个酒亭建在高处,只是左右也不见得有什么好风景。里面也是破旧不堪,一个客人也不见。陶逸之连叫了好几声,方有人慢腾腾地走了出来。 陶逸之见了那人,吃了一吓。只见那人又高又瘦,生得瘴头鼠目,其貌不扬,阳春天里还穿皮衣戴皮帽的,看着着实可笑。唇上留了两撇老鼠胡,配上那双溜溜转的小黑眼睛,陶逸之总算是明白了“猥琐”这两个字如何写法。 “来干什么的?”那人拖长了声音问,那声音又尖又细,听得陶逸之好生别扭。陶逸之一指门口那酒幌,道:“这里不是酒店?当然是来喝酒的。” 那人白眼一翻,道:“我这里酒只有一种酒,菜也只有一种菜。” 陶逸之笑道:“阁下便是这里的老板了?” 那人越发得了意,眼睛更是用力一翻,陶逸之很是担心他的眼珠子都要翻出来了。“在下苏蜀。” 陶逸之忍笑道:“失敬,失敬。”心中却道这人其貌不扬,却取了个好生别致的名字,真真有些糟蹋了。 苏蜀的下巴仰得更高,眼睛几乎生到了额角上去。“不敢当。” 陶逸之又道:“这里的酒是什么酒?菜又是什么菜?” 苏蜀道:“酒是烧刀子,菜是醉鱼。两样一起,二十两银子。” 陶逸之笑着摇头,这二十两银子当得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了,苏蜀实在是敲竹杠不眨眼的。也不与他争执,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笑道:“那就给我上酒上菜吧。” 那锭银子二十两还不止,苏蜀一看直了眼儿,忙捧到手里掂了掂,又细看了看成色,还咬了咬,生怕有假货。确定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袖到袖里,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扬起声音叫:“上菜喽!” 这时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分,一片金光笼着这桃源居,本来破旧不堪的小酒店却竟也似被镀了层金,看起来闪闪发光。陶逸之游目四顾,四周却是静得吓人,除了风吹过的声音,竟什么都听不到。一时间心里突地生了寒意,暗想自己在这里也已坐了半个时辰了吧,这酒菜却还未端上来。 突然听得这酒亭的木板楼梯一阵咯吱咯吱响,陶逸之精神一振,人也坐直了。只见影影绰绰有个人影,自酒亭的楼梯上慢慢走了上来。走得并不快,还隐隐听得碗盏相碰之声。 那人出现在陶逸之面前之时,陶逸之险些连下巴都掉了下来。 端着一只木盘出现在眼前的人,一身青衣,眉目如画,竟然是姚青缃。只见他微低了头,将酒菜搁在桌上。陶逸之看去,正是一盘鱼,与午时姚青缃在山间茅屋中为自己所做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小缸酒,陶逸之拔开塞子深吸了一口,只觉酒香沁人,大声赞道:“好酒!” 姚青缃却不理他,转身想走。陶逸之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姚青缃夺手不得,只得由着他看,看得久了,姚青缃脸上也挂不住了,薄怒道:“要吃就吃,只盯着我作甚?” 陶逸之双手捧起那个小酒缸,笑道:“没有酒碗,我们两个人怎么喝?拿个碗来吧。” 姚青缃哼了一声道:“你倒真把我当成侍候你的啦?” 陶逸之道:“这满屋子里见不着个人,我也只有使唤你了。我可是付了银子的啊。” 姚青缃从他手里夺过那酒缸,“啪”地往桌上一放。陶逸之慌忙抱住,笑道:“可别这样,二十两银子啊。” 姚青缃狠狠刮了他一眼,转身下去了。回来的时候,果真拿了一只酒碗回来。陶逸之大喜,忙在酒碗里倒满了酒,顿时酒香四溢。陶逸之把酒碗推给姚青缃,一边伸伸手,示意“请”。姚青缃道:“只拿了一个酒碗,你自己喝吧。” 陶逸之端起酒缸,笑道:“我不用碗,就这么喝。” 姚青缃道:“你对吃挺讲究的,怎么这劣酒也喝得下去?” 陶逸之笑道:“吃是吃,这酒是酒。品酒固然是人生乐事,大碗喝酒岂不也是一大快事?何况……”又深吸了一口气道,“这酒虽粗劣,却着实痛快。这人哪,吃得太精细了反而无味了,山珍海味要吃,五谷杂粮也不能没有。” 姚青缃一笑,端了酒碗,正要喝,突然听到亭下有个声音哈哈笑道:“你们倒是逍遥快活,也不给我留上些儿?” 陶逸之听得这人说话响亮,中气十足,低了头去看,却是个胖得出奇之人,却一身的绫罗绸缎,油光满面。知道此人定有来历,便笑着提了声音道:“那阁下便上来喝一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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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陶逸之喝了两口酒,身上暖了,又撕了两块饼子吞了下去。“哦?死过不少人?” 老人见陶逸之有兴致,也忙喝了口酒,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那桃源居至少是荒废了十年八年了!有些乞丐,流浪汉便到那里去过夜,本来是无主的地方,自然也没人管。” 陶逸之想着那酒店里满满的尘土,以及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之气,确实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然后呢?” 老人抹了一把嘴,左右看了看,似乎是怕有什么人藏在房里似的。“然后,那些人,就一个个莫名其妙地死了!因为他们都是些没家的苦人,死了,也没人关心。” 陶逸之了然地点头。谁会关心这些乞丐的死活?不过跟野狗差不多。 “发现他们的尸体时,按说,也不过几个月的光景,最多也就是烂得辨不出面目了。但是……每次发现的,都是骨架!只是骨架!光溜溜的骨架,那肉就像是用了剃刀,一刀刀剔下来的,那刀功,比得上屠夫啊!” 陶逸之听得好笑,道:“听你说来,倒像是亲眼见着似的。” 老人一拍桌子,道:“您还真说对了!有一回,我就正巧走到那桃源居,发现了一具尸体!” 陶逸之嗯了一声,喃喃道:“既然这老店也荒废十来年了,那侯记药店的老掌柜如何还向我荐呢?……” 老人听清了他的话,却是一脸古怪的表情。陶逸之问:“怎么了?” 老人呐呐道:“您见的那位侯老掌柜,可是长得瘦瘦小小,一双眼睛却很是有神的?” 陶逸之道:“正是。” 老人顿时一张脸吓成了青白色,往后一退,险些连桌子都翻了。“您……您可别开玩笑!” 陶逸之情知有异,道:“怎会玩笑,我昨日是真真见着了的。”便将跟老掌柜的谈话大致说了一遍,老人颤声道,“确实有家侯家老店没错,可是,可是,那老掌柜,连同那店,都在十年前,一起被场大火烧了,连尸骨都烧成灰了呀!如今那里还是一片废墟,您是打哪儿见到这店的?” 陶逸之一下子站了起来。 “朝哪个方向走?” 老人道:“向南边一直走便是。” 陶逸之又是浑身一个机伶,道:“南边?” 老人道:“是呀。” 可是,来的时候,我是一直对着西边走的。回去的时候,也该一直对着东边走才对。这话,陶逸之说不出口。好在此时天边已经发白,方向也能辨了,陶逸之辞谢了老人,匆匆而去。 向南走了没多远,便又见到那小镇了。那侯记药房本来在小镇临边上,陶逸之走得近些,倒抽了一口凉气。果然如老人所言,一片废墟,哪里有什么侯记老店?更不要说瘦瘦小小的老掌柜了。陶逸之摸着怀中那里还剩了几钱药草的纸包,一时间只觉得疑真疑幻。 陶逸之再回到姚青缃那座山间茅屋时,已又是晚间。只见屋里一点微灯闪动,陶逸之迟疑了片刻,也不叩门,推了柴门直接便走了进去。 “你来了。” 姚青缃坐在灯下,双眼流波,两颊微晕,手边放着酒壶酒杯,显是在自斟自饮。陶逸之看着,却不觉得已然是痴了,浑忘了面前这人还不知是妖是鬼。 “你回来得好快。” 姚青缃扬了扬眉,道:“我一直在这里,何谈回来?” 陶逸之走到他面前,半跪下来,姚青缃微微一惊,陶逸之却抓住了他的脚踝,去察看他的鞋底。 “桃源居那里有种黄土,跟你鞋底上的一模一样。这山间却不曾见这种土。” 姚青缃略挣了挣,陶逸之却拿住了他脚踝不肯放手。面上红晕更浓,叱道:“还不放手?” 陶逸之笑道:“你说了我就放。” 姚青缃端了桌上的酒杯,劈面向陶逸之淋了过去。“若不是我,你现在都不知死到哪里去了。你还来找我兴师问罪?” 陶逸之呆了呆,手也松了。“先前不是你调换了那酒杯?” 姚青缃大声道:“那不是我!”见陶逸之一脸惊诧,道,“那一窝子,都是妖怪。害人性命的!想必你也听说了这些年来这一带莫名其妙在那桃源居丧命之人极多罢?都是他们干的!” 陶逸之道:“那你给我做的醉鱼……” 姚青缃怒道:“醉鱼草虽有毒,但极轻,顾名思义,那是醉鱼的,不是醉人的!我好心好意替你做鱼,你却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不但不吃,还……还……”却更红了脸说不下去。 陶逸之见他神情极美,心中一荡,朝他坐近了些,搂了他道:“还什么?” 姚青缃低了头不说话,陶逸之在他唇上吻了吻,道:“你为何不早早对我说,也省得我这一番奔波。”拍了拍胸口,道,“着实吓了我一跳。” 想了片刻,陶逸之又道:“那苏蜀,朱非,都是些什么?” 姚青缃不经意地道:“你看他们像什么,那便是什么了。大凡变化者,多也跟本来原形相关。” 陶逸之回想那二人模样,失笑道:“那朱非满脑肠肥,身形极胖,莫非是……”后面那个字到了舌尖却说不下去了,姚青缃却正眼不转,只道,“你看像便是了。” 陶逸之又细想那苏蜀,莫说别的,单单是他唇上那两撇老鼠胡,已经无可争议了。笑了片刻,道:“那末那个跟你一般模样的呢?” 姚青缃脸色微微变了变,分明是不想回答。陶逸之却盯了他不放,姚青缃不得已地答道:“他原本便是那模样。” 说了这一句,却牢牢闭了口不肯再说了,任陶逸之满腹疑问,也问不下去了。况且那灯下人面如玉,眼如横波,屋外桃花娇如人面,香气浮动,再问岂不是有些煞了风景了?更禁不起姚青缃微偏了头溜了他一眼,这一眼真真把陶逸之三魂六魄都勾走了。但着迷归着迷,该问的还是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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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陶逸之被打得莫名其妙,见姚青缃从自己怀里挣了出来,气得双颊如火,半敞的领口露出一片白皙肌肤,煞是诱人。便赔笑道:“是我的不是,没领会到你姚公子的一番情意,是我不是,你尽管打好了。” 姚青缃眼睛对着他一转,当真是双目如水,一片的水色风光,转得陶逸之的心又痒起来。口上也没闲着,啧啧赞道:“真不愧是桃花化的。” 姚青缃白了他一眼,道:“好像平日里说跟桃花有关的,都不是好话罢?” 陶逸之打蛇随棍上,忙笑道:“别人说的不是好话,我说的,一定就是好话!” 姚青缃道:“其实也没甚错处。桃花本是争春之物,春暖花开,思春之心一起……”红了脸低了头,却又瞟了陶逸之一眼,细声道,“看到你,却实不是为了别的……” 陶逸之笑道:“青缃,你可真是说得我心花怒放了。好好好,你说到哪就到哪,哪怕赔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姚青缃道:“也不是那般简单的。” 陶逸之道:“还待怎的?” 姚青缃笑道:“那些魍魉也知我出山的目的,派了下属前来拦阻我们。我们要平平安安地回去,还真是不容易哪。” 陶逸之挑眉道:“为何自己不来?” 姚青缃道:“我还不值得他如此小题大作。” 陶逸之又问道:“来的又是何方神圣?” 姚青缃笑道:“你不是已经见着几个了?” 陶逸之道:“一个朱非,一个苏蜀?” 姚青缃道:“你说那苏蜀肖鼠,我还说你是鼠目寸光呢。” 陶逸之被他奚落得讪讪地,道:“赐教赐教。” 姚青缃吃吃一笑,侧头想了片刻,道:“你已经遇上六个了。” 陶逸之一惊,伸了手掰指头,数道:“苏蜀,朱非……那位侯掌柜?难道,那个半夜在路上碰见的老人也是?还有谁……?” 姚青缃见他苦思的模样,只是吃吃而笑。陶逸之想了半日不得要领,姚青缃方笑道:“你难道忘了当日是谁把我给送到你手上的?” 陶逸之啊了一声,呼了一声道:“难道……难道是那个老婆婆?” 姚青缃笑道:“那可不是个老婆婆,是个大美人儿,只是扮成了那副模样而已。试想若是一个绝色美人来向你卖花,你还会留意那花?” 陶逸之脸也不红,道:“那自然只会留意人,不会留意花了。”却又奇道,“她既然是来阻你之人,为何还会听你的话?” 姚青缃道:“跟我相比,这些还是些道行不够的小妖精。他们的主子也未免太小瞧我了。若不想自己送命,不帮我还能怎的?” 陶逸之问道:“还有一人,便是那跟你生得一个模子之人?” 姚青缃道:“魍魉这种妖物,本来便能随意幻化。他们引你到桃源居,倒也并不为别的。他们知道我跟你在一处,但也单单是以为我是起了思春之心而已——他们只是好吃罢了,那胖子朱非,便是他们的掌厨。” 陶逸之一脸古怪的表情,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他们想要吃我?” 姚青缃道:“正是。” 陶逸之失笑,道:“世上人千千万万,何必定要吃我?” 姚青缃道:“这我也不明白,他们挑猎物自有其法则。说不定,你的肉挺香?或者,你的血挺甜?再不,你的骨头嚼起来特别脆?” 陶逸之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便搂他在手臂里,笑道:“是啊,你要不要来尝尝?”却见姚青缃头发早已散开,微卷地落在肩上,便伸手去拿他落在枕间的簪子,笑道,“我替你绾上。” 一面又拿起姚青缃的外衣,想替他披上。 姚青缃嗯了一声,却良久不见他动手,懒懒地道:“怎么了?” 陶逸之道:“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陶逸之道:“那日,我带了你的一方衣角,去到镇上的天云绣坊。那里的掌柜,告诉了我一桩事。” 姚青缃道:“衣角?我的衣服没破,不信你自己看去。” 陶逸之从怀里摸出那方青色的衣袂,道:“这不是你的?你那晚上没去桃园?” 姚青缃道:“桃园?哪个桃园?” 陶逸之道:“王家桃园。” 姚青缃道:“没有,我除了那夜去见你之外,便没去过别的地方。” 陶逸之噢了一声,道:“那倒奇了。”心里想着,手上也不自觉用了几分力,只听一声轻响,低头一看,那支簪子竟然被他折断了。 姚青缃也自他怀中跳了起来,瞪着他道:“你把我的簪子弄断了。” 陶逸之手里拿着那断成两半的发簪,也觉不好意思,讪讪地道,“不过是根木头簪子,我再给你买一支便是。” 姚青缃眼睛瞪得更大,道:“谁说是根普通的木头簪子了?你拿着全天下的银子使去,也休想买得到。”从他手中把那簪子夺过来,扁了嘴又是不快又是生气。 陶逸之赔笑道:“这簪子有何来历?” 姚青缃道:“这是桃木的……” 一言未毕,陶逸之便大笑起来,道:“桃木?这满山遍野不都是桃树?要多少有多少,
下山
找个手巧的匠人替你重雕一支便是。这也值得恼?” 姚青缃更是着了恼,涨红了脸道:“你不知道就不要胡说!桃木是桃木,这不是普通的桃木!” 陶逸之只得闭了嘴,姚青缃横了他一眼,道:“你可知上古传说,夸父追日,毙于道上?” 陶逸之不提防他一扯便扯到了千里之外,忙道:“自然知道。” 姚青缃悠悠地道:“那你讲给我听听。” “大荒之中,有山名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大泽,未至。道渴望而死……”陶逸之越念越慢,念到最后一句时,已是满脸苦笑,“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桃林,桃林弥广数千里焉……” 一抬头,见姚青缃一脸得色地对着自己看,苦笑道:“原来是昔年夸父所化出的神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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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姚青缃哼了一声不理,陶逸之喃喃道:“生桃林,桃林弥广数千里焉……”突然注视着姚青缃,问道,“难道你们便是这些桃树化成的?” 姚青缃微叹一声,道:“非是如此,草木修仙乃是最苦,我又怎能这般悠哉?” 陶逸之伸手握住他手,问道:“我弄坏了你的簪子,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姚青缃见他语声温柔,眼里满是担忧,也再放不下脸来,低声道:“不会的,如你所言,我们那里这等桃木多的是。我只是……只是……” 陶逸之笑道:“你这小东西,是来消遣我的?”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咬着他耳朵道,“我心疼你担心你,你却拿我开心。今儿可决计饶你不得!” 姚青缃怕痒,被他弄得连脖子都缩起来了,细声道:“今日……是我不好,你要怎么……由得你便是了……” 陶逸之得了他这句话,更是心花怒放,笑道:“那今日就不吹灯了,如何?” 姚青缃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忙道:“不!不……别的都依你,灯还是要吹的……” 陶逸之见他害羞得可爱,噗地一声便吹了灯,笑道:“好好,随你随你。反正今日月色如此之好,吹不吹灯,还不是一样的?” 一早起来,陶逸之只觉神清气爽,跑前跑后地帮着姚青缃弄早饭。姚青缃只吃茹素,虽说山中鲜菇嫩笋也着实美味,但日日里吃,任凭你是换了百般花样,也总觉得口里只冒清水。陶逸之一向对吃极是讲究,这时却只盼着能吃上一大块花糕样的肥牛肉,也强似那做得跟一条鱼无异吃起来却分明是马铃薯的物事。 “青缃,我去后面的小溪里捕条鱼可好?” 姚青缃正眼也不抬,继续剥笋。“不好。” 陶逸之装出一副笑脸,那笑涡深得足可以装二两蜜进去了。“青缃,你看,那里的鱼银白细长,想来定是肉嫩刺少,必是佳肴……” 姚青缃剥好一只笋,抛进篮里,笑道:“我想好今天早上做什么了。” 陶逸之忙道:“做什么?” 姚青缃横了他一眼,道:“本来是打算清水煮竹笋,如今你既一心要吃荤,我便做个竹笋炒肉罢。” 陶逸之顿时丧了气,一坐坐下不开口了。姚青缃笑道:“给你吃,你又不吃,可别怨我了。” 陶逸之忽然用力嗅了嗅,姚青缃笑道:“怎么,难道这深山里,还能有美味佳肴让你食指大动?” 陶逸之摇头道:“不是酒菜香气。” 姚青缃道:“那是什么?” 陶逸之道:“是女子的脂粉香气。” 姚青缃便推开柴门,也闻了几闻,笑道:“你鼻子还真灵。想必这女子用的是哪家香粉,你都闻得出来吧?” 只听一声银铃般的娇笑声,一个红衣女子,袅袅婷婷地站在门外。那女子容色绝丽,笑靥生春,手里拈着一枝桃花。 姚青缃哼了一声,道:“来得可真快。” 女子格格一笑,道:“这么快便忘了我的好处了?那晚若非我把你送到陶公子那里,如今你们又如何能有这凡间神仙的光景?” 姚青缃闻言当即满脸通红,双眉上扬,似想发作。陶逸之却吃了一惊,这女子看来年方双十,美若天仙,回想当夜那个鸡皮鹤发弯腰驼背的老婆婆,实在难以想到一处。 那女子拈着那枝桃花,十指纤纤,但见她容色亦如桃花,含笑一顾间实是风情万千。微微一福,道:“小女子红袖,那晚让陶公子见笑了。” 陶逸之正想回礼,却见姚青缃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他,顿时连话都咽了回去,更莫说见礼了。 “送了就送了,你还来干什么?” 姚青缃一脸没好气,红袖却不理会,把那枝桃花送到陶逸之面前,娇笑道:“世上的桃花,并不止一枝。青色的桃花固然珍奇,却少了桃花本来的娇媚丽质。陶公子请看这枝人面桃花,笑容如花,更是别有一番销魂滋味。陶公子何不一亲芳泽?那时便知道小女子此言无虚了。” 陶逸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偷眼去看姚青缃,却见他一张脸也气得几乎成了青色。那红袖却还笑盈盈地接着说道:“想那结了实的桃子,青的便是没熟的,非但酸涩,不够甜美,且也不够水嫩莹润,哪像熟透了的水蜜桃,一咬便是汪着一包水?陶公子是有品之人,自不会辜负这等妙处。” 陶逸之几乎被她手里的桃花戳着面门,不得不正了眼看上去。见那桃花果然是粉光脂艳,春色暗生,花瓣微微颤动,妩媚动人之极。笑了一笑,道:“既然姑娘赠花,在下不收,便失礼了。”伸手接过,转身便插入瓶中,笑道,“虽然房中已有桃花,不过正是浓春之际,多几枝也无妨。” 陶青缃还是瞪了一双眼睛对着他死盯,红袖却已经变了脸色,勉强笑道:“这等珍贵之花,陶公子却只将来插瓶,岂不是暴殄天物?” 陶逸之微微一笑,却一伸臂,把身旁的姚青缃拦腰抱了起来,一低头吻在他唇上堵住了他的惊呼。半晌,抬起头来,对红袖笑道:“就算当日夸父手杖所化的桃木成千上万,我也只取这一枝小青桃。” 姚青缃本来羞得面红过耳,把头埋在他怀中不敢抬起来,听了这句话却睁大眼睛亮晶晶地对着陶逸之看,眼中的神情极是奇异。 红袖脸色一变再变,终于苦笑了笑,道:“受教了,小女子告退,不扰二位了。”她口里说着,却还没有走的意思,陶逸之便抱了姚青缃往茅屋里走,一面笑道:“青缃,就算现在还是日上三竿,你这屋里又没个帘子的,也要委屈你了。谁叫你这么挠人的心呢……” 只听姚青缃模糊的挣扎声,紧接着便听到衣衫被扯开的声音。那红袖终于也是站不住了,一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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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陶逸之拾起一串果子,放到姚青缃口边。姚青缃微张了口,陶逸之手却一缩,自己噙了一颗,慢慢凑近了他的嘴。那颗葡萄便在两人唇齿间辗转,虽是清甜,两人却哪里还知味。 方才松松披上的衣衫,又尽数滑了下来。 过了半日,两人方才渐渐分开。姚青缃抬起眼睛,眼神很是迷茫。目光缓缓掠过桃林,幽幽地道:“你难道不知道,桃花的花期极短么?桃花只是争春之物,却不能惜春送春。除非到得桃花源中,那里的桃花,才是终年不败的。你……你……”垂了睫毛,道,“你若还想我……就趁这几时桃花尚未凋尽,否则……就又得再等一年了。” 陶逸之听他说完,见姚青缃已窘得不敢抬头,凝视了他半日,道:“我不是答应了你去了么?何况,莫说等一年,等十年百年也无妨。你……”似乎有话要说,却又顿了一下,没说下去。姚青缃等着他说,却见没了下文,陶逸之一向爽快,何时见过这般吞吞吐吐?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姚青缃便笑道:“哪有那么多十年百年的,你这一辈子,有几个十年?” 陶逸之也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今生跟你有这等缘份——”说到此处眼睛对着姚青缃溜了一溜,把姚青缃又溜得低下了头,“想来至少也有百十年的缘份罢?” 姚青缃低声道:“缘份二字,是说不得的。” 陶逸之笑道:“对,也是求不得的。” 姚青缃低低一笑,不再说话。陶逸之搂住他,笑道:“我们这一路上要走多久?不会走上个一年半载吧?” 姚青缃笑道:“走上一年半载又如何?你怕了?” 陶逸之淡淡道:“我没有什么可怕的。”他说这话时很是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个简单的事实。却让姚青缃听得很是奇怪。陶逸之却又扯回了方才的话题,道:“先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哩。” 姚青缃道:“什么话?” 陶逸之笑道:“别装糊涂,你若再装糊涂,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反正我也累了一天,走不动了。” 姚青缃脸色微微一变,又笑了起来。“你倒真是无赖。那老掌柜可曾说过,后来我去取的时候如何?” 陶逸之道:“取的时候他们连看都不敢再看你一眼,还能如何?” 姚青缃道:“我不是人,没影子有什么奇怪的?” 陶逸之笑道:“我只知道鬼没影子,还没听说妖没影子。” 姚青缃横了他一眼,道:“我就没,怎么样?” 陶逸之一笑,不再追问。却转口道,“越走越荒凉,这一带我也来过,没见过这般的路。” 姚青缃笑道:“天下路何其多,是你自己没走过,怎么怪起路没让你见到了?”抬头望望天色,道,“天也晚了,该找个地方歇息了。” 陶逸之望了望远处,果然一片灰色苍茫。点点头道:“是该找个地方歇息了。不过,这荒郊野岭,哪有……”一句话未说完,他便顿住。只见远处密林中,微微有一星灯火闪烁。姚青缃笑着道:“这不就有地方住了?” 陶逸之嗯了一声,道:“是有地方住了。”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住口不言,倒弄得姚青缃好生没趣。过了半晌,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那里有鬼?” 陶逸之道:“青缃,我看你是看多了那些胡说八道的东西罢。那不过是闲人所著来消遣游戏的玩物罢了,如何当得真?” 姚青缃笑了一笑,不再说话。座下马匹行得甚快,已经离那灯火颇近,陶逸之定睛看去,竟是幢极精致的小楼,里面灯火通明,还飘来阵阵酒菜香气。陶逸之笑道:“这可是远远胜过我所想了,本想有间茅草房栖身便好,没料到却好上了十倍百倍。” 那小楼雕梁画栋,四角飞檐上挂着几串铃铛。按说这山中风声呼啸,铃铛应是响个不停,偏生那铃铛虽然被风吹得飘来荡去,却是毫无叮铃之声。四周皆是荒野,此时天近全黑,一旁的老树枯藤看来鬼影幢幢,阴森至极。孤伶伶一幢小楼座落在一片平地正中,微微月光洒在楼顶,更添凄冷之意。时时响起几声老枭啼鸣,甚或野兽之声,诡异难言。 姚青缃下了马,道:“进去么?” 陶逸之携了他手,道:“自然。我可不想在这荒郊野外露宿一夜。” 两人踏在地上,枯草之声沙沙作响,听着着实毛骨悚然。陶逸之忽觉眼前一亮,小楼门前隐隐现出一个人影,身形袅娜,长发如丝,竟是个女子。再走得几步,陶逸之便看清了竟是白日间那个自称红袖的绝色女子,此时她仍是一身红衣,笑容如花。手中提了一盏灯,灯上画了一枝嫣红的桃花,极是娇丽。 “两位公子总算来了,红袖等得好苦。” 风声如刀,夜枭鬼啼,却夹杂着莺声燕语,巧笑倩然,这情形诡异无比。陶逸之却并无怯意,微笑道:“姑娘为何要等我们?” 红袖衣袖一拂,纤纤玉手指着小楼门楣之上,笑道:“客栈无客,还能叫客栈么?” 陶逸之一抬头,果见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桃源客栈”四个字。字颇娟秀,显是女子手笔。姚青缃道:“原来你还是客栈的老板娘?” 红袖格格而笑,道:“公子多说了一个字,我是老板,可不是老板娘。这桃源客栈,只有我一个老板,其余的都是伙计。” 陶逸之道:“那客人又有几位?” 红袖长叹一声,道:“荒山野岭,还能有多少客人?否则小女子也不会在此眼巴巴地等着两位前来投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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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姚青缃暗暗拉了他一下衣袖,示意他不要进去。陶逸之并不理会,微笑道:“我们两人,也只住一夜,姑娘你养得活这一屋子的伙计?”说着拉了姚青缃进去,红袖微微一让,退在一旁,笑道:“按说呢,是养不活的,不过我这些伙计都是不收工钱的,所以还勉强凑活得过去。” 姚青缃冷笑道:“不要工钱,难道只图一饭一床?” 红袖笑道:“一饭一床虽不止,倒也多不了几许……”说着已进了小楼,一个十几岁的小伙计忙上来抹桌端茶。姚青缃一看便笑,道,“好生富贵气象,若是在繁华热闹之所,倒也罢了。在这里,实是匪夷所思。” 红袖笑道:“小女子愚钝,听不出公子的言外之意。” 姚青缃道:“这山野荒凉至极,竟会有这种地方。若不是狐鬼精怪的障眼法,倒是奇了。” 红袖睁大眼睛,笑道:“我从未说过我不是狐鬼精怪啊?点幻出来的幻境也罢,真真实实的楼台亭阁也罢——只要能暂时作个栖身之所,又有何妨?”说到这里,眼睛朝姚青缃溜了一溜,笑道,“何况公子你自己也……” 陶逸之听着两人唇枪舌剑,一直笑而不言,眼睛却盯着那奉茶的小伙计。那伙计一直低着头,陶逸之看不清他的脸,却依稀觉得身形有几分熟悉,但要想时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端起茶水正要喝,见姚青缃又红了脸,

了一把他的手,对红袖笑道:“姑娘说得有理。我们走了一日,也倦了,劳驾姑娘替我们准备间客房可好?” 红袖忙笑道:“早已备下了,公子请随我来。酒菜也马上送来。” 只见一人捧了一个托盘出来,陶逸之见着,不由得失声道:“是你!”那人生得尖嘴猴腮,其形若鼠,一身老羊皮袄,却不是那桃源居的老板苏蜀是谁?苏蜀见着他,却连眼皮都不抬,把托盘里的酒菜放在桌上,又走了出去。 姚青缃道:“看不出来,你还人人都认识?”一扭身上了楼梯,只听他脚步声逐渐远去,丢下陶逸之站在当地,却不明白他恼个什么。 夜半时分,陶逸之一觉醒来,却发现姚青缃已不在身边。他轻轻坐起身,透过窗户往下看去,只见楼下依稀有光。一个声音隐隐传来,陶逸之凝神听去,却是那朱非的声音。 “怎么?人来了,还不敢了?上次也放了,这次难道还要放?” 只听红袖低低说了几句,她声音更轻,听不分明。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难不成也看上那小子了?” 这声音却是苏蜀。红袖又低声说了几句,显然是众人争执不下。陶逸之听着心中好笑,暗道我又不是那十世修行的唐僧,怎么这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的妖怪就缠着自己不放?一念及此,又朝空着的床瞅了一眼。姚青缃呢?半夜三更,他独身一人会到哪里去?他并不担心姚青缃会出什么事,但仿佛姚青缃也染了这个地方的诡异。晚间姚青缃对他的挑逗毫不起劲,弄得陶逸之也不起劲,蒙了头便昏昏入睡了。 突然一个男声越众而起,听起来苍老得多,让陶逸之奇怪的是这声音觉得耳熟。“既然主人开了口,你们还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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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暗里突然现出一只手,白皙柔软,指间拈着一枝桃花,花瓣娇红,片片桃叶新绿如碧水。陶逸之有点着魔般地盯着那只手看,依稀见得指尖晶莹如玉石,纤细如柳条,不由得看得有些痴了。只听姚青缃的声音又带笑响了起来:“我不是告诉过你们,有些事,非得在合适的地方做才行?不要打陶逸之的主意,都听见了?” 几人不敢再说,红袖低声应了一句:“是。”却似乎想说什么,姚青缃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红袖道:“公子……就不怕陶逸之发现?……” 姚青缃沉默半日,一笑道:“这不用你操心了。”挥袖一拂,桌上那灯顿时熄灭,整座小楼也浸入一片黑暗之中。陶逸之一时间楞在那里,这小楼突然静得如同死域,倒教他不知如何是好了。若是要回房,引出响动来,却瞒不过这一屋子的人——不,精怪了。 一阵冷风倒灌进来,陶逸之打了个寒噤。风虽然吹得透骨,但却也觉得舒服,便倚在那里不动。忽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头。那手柔若无骨,却冷冰冰地教他打了个寒颤。陶逸之猛地回头,只见姚青缃站在他身后,手里却提着那盏桃花灯,笑吟吟地看着他。 “深更半夜,你在这里作什么?” 陶逸之沉思地看着他,不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掸下了肩头上的几片花瓣。娇嫩粉红,初开的桃花的花瓣。 “你吓了我一跳。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姚青缃笑道:“睡不着,出去走走。” 陶逸之道:“你不怕?” 姚青缃道:“问得奇了,我会有什么怕的?” 陶逸之道:“怎会没有所惧之物?这世间一物降一物,大鱼会吃小鱼,小鱼会吃虾子。虾子还会吃泥巴哩。就算是条修行千年的蛇,也一般的会怕的水里的鹤,或是天上的鹰。” 姚青缃手指拈着那灯的提绳,微光下依稀见他眉目流转,唇角含笑,其美不可方物。“哦?那你觉得,一枝桃花会怕什么?” 陶逸之微微一哂,道:“难为我了,我还未曾想出来。” 风声响动,姚青缃已提着灯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进了房中。“那你就慢慢想罢,我先睡了。” 他并没熄灯,只随手放在了案上,和衣便在榻上躺下。陶逸之也觉有些倦了,正要上榻,忽然眼光凝在那画了桃花的灯上。 那是一枝淡青色的桃花。 陶逸之看了半日,也和衣上了榻。却又无了睡意,只睁着两眼看着屋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不睡?明天还要赶路呢。”姚青缃的声音带着些倦意,却更是诱人。陶逸之还是沉默。姚青缃终于回过头来,灯下一双眼睛微微带饧,半开半合,其色夺人。 陶逸之道:“我怕我这一睡下,就会永远醒不过来了。” 姚青缃“哧”地一笑,道:“杞人忧天,伯虑愁眠,我倒不料你比俗人还俗。” 陶逸之朝他俯下身,眼睛对着他的眼睛看。“你究竟是谁?” 姚青缃道:“你怎会不知道我是谁?”声音微微一变,柔如春风,“青史的青,素缃的缃。你难道忘了么?” 陶逸之道:“你是那日我在酒肆里遇到的人。你不是姚青缃。” 姚青缃顿时变了脸色。那不是人的脸色,是一种介于惨白和青之间的颜色。陶逸之心中不禁一寒,倒退了一步。那“姚青缃”却又笑了起来,只是那脸色看着着实让人心中发寒。 “你怎么发现的?” 陶逸之朝桌上的灯点点头,道:“灯上画的桃花,跟这客栈里用的颜色不同。” “姚青缃”叹道:“计虑周密,没提防在这小事上露了马脚。”一拂衣袖便往门外走去,陶逸之喝道:“青缃在哪里?” “姚青缃”回头笑道:“我不告诉你。” 陶逸之忍着气,道:“你们接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姚青缃”格格笑道:“自然是为了吃你。” 陶逸之道:“我的肉又不是唐僧肉,有什么好吃的!” “姚青缃”却不笑了,道:“虽然不是唐僧肉,可也差不到哪里去。否则,姚青缃又何苦千里迢迢要把你骗走?他就怕留你在这里出事。” 陶逸之还想再问,只见青影一晃,冷风过处,房中又只剩下他一人。唯有孤伶伶的一盏灯立在案上,那枝桃花更是栩栩如生,其姿若舞。 只是,世上又哪来青色的桃花? 陶逸之醒来之时,窗纸已然发白。他微微一笑,似乎却是在对着自己而笑。一抬头,却见姚青缃正呆呆地坐在窗前,右手托腮,手边那灯竟然还没熄。 姚青缃脸色苍白,晨光下看来却格外清新晶明。睫毛上跟发际都沾了露珠,闪闪发亮。陶逸之一翻身坐起,搂他入怀,道:“你昨晚上哪去了?” 姚青缃勉强笑道:“这里闷,我出去走走。” 陶逸之眉头一动,似想说什么,又咽下了。只笑道:“下次若要出去先告诉我一下,省得我担心。” 姚青缃笑道:“我看你是香梦沉酣,便是雷打也醒不了。担心?担心什么?” 陶逸之却似乎没听到他这句话,只是道:“我做了个梦。” 姚青缃道:“什么梦?” 陶逸之道:“梦见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望着姚青缃,道,“你难道从来不会有梦么?……”还没等姚青缃回答,自省地一笑,道,“我弄错了,你是自然不会有梦的……” 姚青缃手指在他下巴上刮了两刮,笑道:“你是被鬼迷了吗?这样古里古怪神秘兮兮的,可别吓我。”见陶逸之笑了起来,神态已如常,又问道,“你醒来之时,我看到你在笑,你在笑什么?难不成真是做了什么好梦?” “不是。”陶逸之微笑,“梦里的一切已太久远,久得已经模糊不清了。模糊得已经无甚感觉了,虽然我很希望还有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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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那是什么?” 陶逸之一笑,道:“我只是在想,一觉醒来,这小楼居然还在。” 姚青缃道:“不在还能怎样?” 陶逸之大笑道:“我还以为会像志怪传奇里所写那般,有旅人投宿在荒郊野店,身边还有美人相伴,一朝醒来,发现自己竟是睡在乱坟之中。我本以为也会如此,醒来发现居然还在榻上,真是大吃了一惊。” 姚青缃也笑了起来,道:“我还没见过不想睡床想睡乱坟堆的人。” 陶逸之道:“若是睡在乱坟堆里倒是正常了,你不觉得这里冒出这座小楼很是奇怪?” 姚青缃道:“奇怪也罢,什么也好,总之,我们现在就上路。”他站起身来,陶逸之略一迟疑道,“现在就走?” 姚青缃道:“现在不走,你还想在这鬼怪窝子里呆一晚?” 陶逸之道:“你既知道,为何还肯住下?” 姚青缃冷笑道:“不是你定要住下么?好在他们还算聪明,虽然鬼头鬼脑,还没真作出什么来。否则,有得他们好瞧的。” 陶逸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笑道:“一个小桃妖,也在这里口出狂言。” 姚青缃冷冷道:“那也要看是哪一种桃妖了。” 仿佛是要答他这种话,红袖花枝招展地出现在门边,笑道:“二位公子都醒了?早点已经准备好了……” 姚青缃道:“你这里的东西我担心吃了会死人,不必了。” 陶逸之对红袖抱歉地笑了笑,跟着姚青缃便下了楼。一旁红袖还站在那里没动,直到那小伙计鬼鬼崇崇地钻到了她身旁。 “红袖姐,人妖殊途,人妖殊途,想清楚啊!” 红袖一巴掌拍在那伙计头上,喝道:“小鬼头,要你多话!” 陶逸之对时间记得并不那么清晰。日出日落,若要刻意地去数也就太无趣了。也懒得记路,就跟着姚青缃,在弯弯曲曲岔道横生的山里走。走了似乎很久很久,有时候明明没有路,一绕一转,便又是路。有时候明明有平坦的大路,偏要去走那荆棘丛生的地方,走上一阵子,竟然又是柳暗花明。 一路上,那朱非苏蜀红袖等人再没出现。陶逸之也安下心,有姚青缃在身边,这段路几乎是他能够梦想的全部了。陶逸之在夜里,常常捏着他的下巴,笑着问:“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姚青缃似笑非笑地看他。“你想问的,恐怕不是这个吧?” 陶逸之承认。姚青缃便笑,滚到他膝上。“我告诉你,我这是第一次出来。不骗你,我一直是在深山里的。至于你说我从哪里学来的,我天生就会。信不?” 陶逸之莞尔。搂着他,轻轻道:“我真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到头。” 姚青缃奇道:“走到头了就是桃源,那里难道不好?” 陶逸之的眼里现出一种莫名的神色,点点头,道:“好,你说好便好。” 在陶逸之的想象中,或者是意识里,他一直认为,姚青缃口中的桃花源,就会像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一般。石壁里有一洞口,沿着水路而入,便是满山遍野的桃林……当然,也不会有人。 因此,当姚青缃指着一个黑黝黝,深不见底的大洞对他说那就是入口的时候,陶逸之实在是没有心理准备。看了半日,方笑道:“无底洞?你不是说一道溪流是入口?” 姚青缃道:“有底的,多一会儿总会到底。溪流……天热了,干了。”陶逸之想笑,却笑不出。姚青缃双手已搭在他脖颈上,一双眼睛瞅着他,道,“可以走了吧?别说你害怕了。” 陶逸之微微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姚青缃有双极美的眼睛,不算特别大,但极灵活。笑起来的时候,像两弯新月。眼角微微上挑,挑出的是说不尽的风情。他的妩媚不是外露的,是一种深藏在骨子的蚀骨的媚态。 “我说过,我没有什么可怕的。”陶逸之看着他的脸,姚青缃的脸颊绯红如火,“你的脸红得像盛放的桃花一样。” 姚青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是滚烫的,像火烧一般。他的手却冰凉,让他自己都打了个激灵。陶逸之笑道:“青缃,我觉得,你很兴奋。就算是跟我亲热,最忘形的时候,我也没见过你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兴奋。” 姚青缃眨了眨眼睛,道:“是么?大概是因为回家了,所以特别高兴吧。” 陶逸之又笑,捏了一把他的脸。吹弹得破的花瓣般的触感。“小心啊,花开得太盛,就免不了快要凋谢了。” 姚青缃突然笑了起来,嘴唇勾成一个美妙的弧度。“不会的。我是不会开谢的花。” 陶逸之道:“是么?不会开谢的花,那就不是花了。”顿了一顿,道,“我知道你等了很久,等不及了。其实,我也等不及了。”伸手搂住他的腰,道,“如果是你想要的,刀山火海我都跟你去。话是我说的,我不会反悔。不过,你可不要后悔呐。” 姚青缃还未来得及咀嚼他这句话的含义,便被陶逸之搂住跃下了那个洞穴。陶逸之只觉耳旁风声呼呼,眼前一片黑暗。终于触到实地时,鼻端一阵阵的腐败发霉的味道。骤然从空气清新的山林里来到这里,陶逸之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欲呕。抬起头环视四周,以处都是光秃秃的石壁和怪石,其形千奇百怪。莫说千树百树的桃花,这里除了狰狞怪石,可说是寸草不生。心知这里定是山中环抱的另一个山头,刚才那个洞穴,应该是条近路。尤其诡异的是,四周都弥漫着一重浓雾,那雾竟是一种带着点铅灰的桃红色,浓浓粘粘,重得看不清天色。若是这雾常年不散,这里恐怕根本分不清白昼黑夜。那股让陶逸之不适的味道,就是这重雾散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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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姚青缃静静站在一旁,见陶逸之只是四顾打量,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问我?” 陶逸之道:“问你什么?” 姚青缃一楞,却不知道如何说的好。只听一个老人声音在一堵大石后响起:“问你为何看到此处绝非什么桃源,却不置予评。” 陶逸之笑道:“原来是侯掌柜,好久不见了。” 侯掌柜也笑道:“陶公子好记性。”忽然听到有大口咀嚼之声,一皱眉道,“胖子,你有点吃相成不?” 那朱非手里抓着一条油腻腻的东西,正在使劲啃咬,嘴边全是油,吃相着实不雅观。陶逸之定睛看去,他在吃的竟是一条人腿。不由得一笑道:“原来那位马老跟我讲的故事却是真的。或以食,或以财,或以色骗得路人前去,就被你们这蛇鼠一窝整治了吃个精光,运道好的还能留下几根骨头,运道不好的只怕连骨头也没得剩了。” 老马从另一处大石后转了出来,微笑道:“世人岂有不爱财的?看到一屋子黄灿灿的金元宝,不昏神的还没几个。” 陶逸之道:“即使还有,也抵不了这位红袖姑娘的一笑一言。” 红袖一向是笑语盈盈风情万种,此时却是脸色苍白,殊无笑意,那风情之态也尽收了。抬头看了陶逸之一眼,又垂了下来。陶逸之叹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红袖低声道:“我本非人,公子……不要怪我。” 隗逸之微微点头,道:“凭你这一言,我不怪你便是。” 那小伙计笑道:“红袖姐姐从来是杀人不眨眼睛的,所谓最毒妇人心是也。偏偏对你是另眼相看……” 那鼠相的苏蜀瞪了小伙计一眼,道:“你再胡说,红袖不气,我可要教训你了。” 小伙计伸伸舌头缩了回去,这群人都只当陶逸之是砧板上的鱼肉似的,有说有笑,丝毫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陶逸之扭头去看姚青缃,姚青缃似乎站乏了,已坐在一块大石上,双目流波,笑靥生春。陶逸之还真没看到他笑得这般开心过,仿佛整个人都要笑出来声似的。 “青缃,最无情的还是你啊。” 姚青缃笑道:“有情无情又能如何?只怪你见色起意,被色所迷。怨不得我。若非路途太长,非得你自愿随我前来不可,早在桃源居时我便任着他们要了你的命了。我又何苦对你虚与委蛇这么久?”抬起眼睛看陶逸之,道,“你似乎并不惊奇。” 陶逸之道:“你看我像吃惊的样子么?” 姚青缃道:“你早已知道?” 陶逸之道:“从来都没有两个姚青缃,一直都是你一个。你们在桃源居时便尝试过一次,没有成功。所以,在桃源客栈的时候,你不敢再鲁莽行事,一直要等到回这里才行事。” 姚青缃面上已不见笑容。良久方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陶逸之黯然道:“什么时候?我也说不清楚。或许从最开始就知道你来意不善,却一直置若罔闻。世上或者也本来并没有姚青缃,一个都没有。姚青缃只是个来引我入觳的幌子罢了。” 姚青缃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逸之道:“姚桃谐音,你这名字也是随意起的。大概是你见了你自己的衣衫颜色,而杜撰出来的罢?世上本没有姚青缃,就像世上本没有青色的桃花一样。姚青缃只是为了要我的命而随意取出来的一个名字。等我死了,姚青缃也不会存在了。” 姚青缃道:“你真的不笨。” 陶逸之道:“我那日到你山间那茅屋里,看到你房中那些书,便已有所悟。什么桃花源,什么夸父所遗的一片桃林,都是你从山海记,或者桃花源记里所看来的,现学现卖。都说老马会讲故事,其实更会讲故事骗人的是你。你在这些故事里顺手拈来,讲得活灵活现,桃花源,春天的争春的桃花,桃木簪——不过都是你随兴所言的罢了。我一直觉着你对那些志怪传奇有兴趣,看来我还真没走眼。” 姚青缃笑道:“说多了,说得自己都有些当真了。不过,你命真的很硬,那日在桃源居迷晕你之后,朱非他们想动手,可我要的并不是一个死人。无奈之下,我只得多耗费时日,慢慢把你带过来了。” 陶逸之道:“既然如此,又何苦白来算计我一次?你骤然现身,就不怕我有所疑心?” 姚青缃道:“那不是我的意思,我跟着去是为了阻止的。我知道你会疑心,但我也看得出你的性子,若没有十足十把握,你不会多说什么的。何况……我知道你对我着迷,不会轻易破坏我们的关系的。” 陶逸之叹道:“你实在是把我拿捏得分毫不差。” 姚青缃沉默了片刻,道:“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跟我来?” 陶逸之叹了一声,道:“跟你多在一刻,多看你一眼,也是好的。我不在意你骨子里是什么,你是什么妖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 姚青缃道:“难道你在意的只是这个躯壳?”哼了一声冷笑道,“我说你俗人,我倒没想到你是这等浅薄之辈。你难道不知道躯壳只是个皮囊,百年之后,不过是一堆白骨,终会归于黄土?” 陶逸之静静地道:“我不是浅薄之辈,红粉骷髅的道理我自然也懂。只是,你不该用这张脸。否则,我不会招惹你,你也可以安安乐乐过你的日子。” 姚青缃似觉得他这话不中听,一皱眉头,道:“我若是个庸常模样,你难道还会看上我?难道还会跟我来?何况,我是什么模样,我自己根本无从选择。” “哦?”陶逸之微微有点惊奇。“我并未看出你的原形。你这些手下一眼便能看出来,你……我怎么看你都是人。虽然我知道你并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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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姚青缃笑道:“他们是我这些年来收服的。跟着我,他们自然能吃到想吃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陶逸之道:“以你的修为,应该想的是得道成仙。你为何还要跟这些东西缠在一处?” 姚青缃道:“我是从不吃人的。” 陶逸之道:“这我看得出,这也是我一直隐忍的原因,我实在不肯相信你的目的是要杀我。你虽然助他们杀人,但你素来斋戒茹素,看得出你想要的也是修成正果。” 姚青缃道:“不错。你知道我修了多少年么?” 陶逸之对那小伙计瞅了一眼,笑道:“你手下这最次的小猴子都有五百年,你没个两千年,收服得了他们?” 红袖一直听着他们对答,此时突然叫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陶逸之笑道:“别管我是什么人。总之不是来收妖的道士便罢了。青缃,我一直不懂,你骗我来,究竟想要做什么?” 那苏蜀嘿嘿一笑,唇上的老鼠胡子也了起来。“为了你身上的那条天生的无角龙。” 陶逸之一怔,目注姚青缃。姚青缃避开他的眼神,道:“我跟你说的,至少这一点是实情。” 陶逸之道:“你不是桃妖。” 姚青缃笑道:“自然不是。你看我像什么?猜猜看?” 陶逸之望着姚青缃。姚青缃的脸,在月光下几乎吹弹得破。但陶逸之已经知道,那异乎寻常的美丽只是假相。 陶逸之并没有愤怒。他微微地笑了起来。“原来,桃之夭夭,并非灼灼其华。” 姚青缃手中不知从哪里拈了一枝桃花,轻轻一吹,淡粉的花瓣就溶成了一种淡淡的青。跟他衣衫一般的青色,在最初相见时便让陶逸之醉到了心底的那种远山般的青。 “世上哪来的青色桃花?君不知,这世上凡异种之物,多属妖魅之物?不过是些许法力弄出来的玩意罢了。也亏得你要信哩。” 姚青缃笑着,摘了花瓣,一瓣瓣地放在掌心,一吹便散了。“桃是夭夭,只是此夭本为夭折之夭。你只是解错了意罢了。” 陶逸之笑道:“是我的错。”这时那浓重的瘴雾之气略有散去,陶逸之四周一望,隐隐可见一道水涧围着这山头,被那雾气重重包笼,苍苍茫茫,虽然只是一线之地,却似一天一地。“如今我已被你引至此处,你待如何?” 姚青缃吃吃一笑,抛了那枝花远去,只见那花枝仿如穿云度雾而去,煞是好看。“我不想如何啊,你应该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如果我真的讨厌你,我就不会跟你在一处了。” 陶逸之望定他。“这些话就别再说了。我现在只是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 姚青缃又笑,道:“其实,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呀。” 陶逸之点了点头,道:“是,你是早已告诉过我。只不过,我是被色所惑,看着你的脸便忘了去多想。”目光游移在姚青缃脸上,只见姚青缃笑得却有几分天真,几分得意,一张脸都像玉般发着光,美得着实是耀目。姚青缃却越笑越是止不住,直至笑弯了腰,陶逸之却也耐心等着。等他笑毕,方道:“我还是想听你自己说。” 姚青缃偏了头,道:“你想看我的真面目?” 陶逸之道:“想。” 姚青缃摇头,道:“就算我想让你看,也看不了。” 陶逸之道:“那你现在的模样借的是谁的?” 姚青缃一怔,蹙起眉头,想了起来。想了半日,道:“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还是在我修炼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我那时法力浅薄,也看不出他的真身,不过,我知道他不是人。我很喜欢他,所以就化成了他的样子。” 陶逸之眉头一动,道:“也是在这座山里?” 姚青缃侧了头看他,道:“对呀,我修炼便是在这里的。” 陶逸之的眼光定在他脸上,又转过头去看那水涧。半日笑道:“我也实在是太愚钝了。其实,根本不必你暗示,我从最初就应该很清楚的。” 姚青缃有些惊异,道:“为什么这么说?” 陶逸之道:“大凡精怪之物,修成人形后,总难免会被打回原形。只有一种精怪不会。那就是魍魉。” “魍魉。”姚青缃反复地念了两遍,笑着点头道:“难得你知之甚详。唉,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忘掉自己是这东西呢。秉水泽山林之气而生,只是借了个好皮相而已。本来的样子,也不过是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你也不必看了。” 陶逸之道:“即使我想看,也看不到。” 姚青缃道:“不错,我初修炼时是什么模样,便永远是那模样了。不论我想与不想,我一直都会是这样子了。所以,这便是我本来的模样。” “桃花瘴里生出的魍魉,”陶逸之喃喃地说,“我怎么就这么迟钝?竟然会忘了……” 姚青缃拍手笑道:“桃花瘴里所生的魍魉,不是作桃妖,又该是什么呢?” 陶逸之道:“这里地势奇特,一道环型的深涧,把这处山头和外面隔开了。这山头,便是你的地方。而一旦离了那水涧,那外面的山头,便是你所不能去的地方。那个无底洞穴,想来便是你发现的一条捷径了……” 那苏蜀突然尖着嗓子道:“是我发现的。” 陶逸之一笑道:“老鼠最善钻营,此言果然无错。想来你知道了这条出路后,便常常悄悄离开。你想到那外面山上去,因为那里才有数不尽的仙草仙花,修成正果的机缘会多得多。然而,你不敢去,你不能去。所以你便收了他们助你,若是事成,自然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姚青缃听他说着,极是诧异。“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陶逸之道:“你答了我,自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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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姚青缃道:“我想要的,是魑的血。有了魑的血,我就什么都不怕了,谁也奈何不了我。这魑名为精怪,但实则是龙,非常物能比。他们同族群居,彼此感情深厚,若是看到有同类在这里,他们不会不理的。就跟我不能到外面去一样,他们也不能上这里来。” 陶逸之叹道:“不错,魑是少有的极重情重义之物,若是见着同类在此,哪怕是拼了命也会来的。他们在这里会缚手缚脚,自然会沦为你掌中之物了。” 姚青缃道:“魑是我的天敌,就像猫于老鼠一般。我从未曾见过凡人身上,也会有这种天生的形似纹刺的魑。我一次偶然间看到了你背上的魑,便知道可以用你来引真正的魑出来。” 陶逸之看着他,突然笑道:“青缃,你有没有听过叶公好龙的故事?” 姚青缃一怔,他早已模模糊糊地想到了这个可能,但这个可能太恐怖,他根本不敢往下深想。红袖已经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声音发颤地道:“你……我明白了,你是真的……你是……” 姚青缃摇头道:“不可能,如果他真的是,我就不可能活到今天。” 陶逸之微笑道:“是呀,魑不可能不吃魍魉的。对魑而言,没有比魍魉更美味的东西。” 姚青缃道:“不错,魑对我们的血肉,是近乎贪恋的,为此肯不惜一切代价。” 陶逸之摇摇头,叹了口气,道:“青缃啊青缃,你真是傻。你也不想想,我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这如纹刺的魑?”见姚青缃脸色陡变,陶逸之笑着接了下去,“如你所言,这世上,凡怪异之物,大为妖属。一个凡人身上,又怎会有魑的印记?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跟我一般,因为太巧合,所以你压根就不会往此去想?” 见姚青缃脸色更是苍白,陶逸之又笑道:“你也未免太过得意忘形了,你该比我更清楚,这桃花瘴,乃是最凶险的一种瘴气。若是常人,早该昏晕了,我在这里,还好端端地站着呢。” 苏蜀,朱非几个都已经吓得魂不附体,陶逸之笑道:“寻常的妖怪我也是不吃的。只不过,我今天很生气,非常生气。所以,不要怪我毁你们的修行。这个世道本来就是这般弱肉强食,谁修为深,谁强一点,谁就可以活下来。” 红袖觉得一阵冷风袭了过来,心中一寒,闭上了眼睛,只求速死。她并没有反抗,她知道跟魑去抵抗是无谓的,而且魑对猎物的狠毒她也是清楚了。但她睁开眼睛时,见身边已横陈了化成原形的动物尸体。再看看自己,竟然还是人身。陶逸之道:“我说过,冲你那句话,我放过你。” 红袖脚一软,便滑在地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了一眼姚青缃又看向陶逸之,眼中颇有恳求之意。陶逸之道:“你立即离开,不要再回来。” 红袖颤声道:“你对公子……他,他其实不是你想的那么无情……只是,他不懂……”她说得吞吞吐吐,陶逸之一笑,笑容里却尽是苦涩之意。“红袖,你要说的,我明白。你很聪明,你该知道,你离开,比留在这里要好。” 眼望红袖匆匆离去,陶逸之一回头,见姚青缃已退在山壁之上,尖利的山石擦过他的脸,擦出几道血痕,如同白玉上抹了嫣红的胭脂,艳得刺目。“你……你真的是……” 陶逸之笑道:“对呀,我就是你要对付的——嗯,人们都管我叫‘魑’。”脱下上衣,肌理结实的背上,一条无角蛟龙确是天然生就,而非纹刺而出的。 “我们似龙,却又非龙。跟你们所出相似,都在山中。我们偏好的就是吃掉魍魉。”陶逸之咂了咂嘴,“实在是美味,现在都想着那味道。上一次,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我离开这里已有数百年,这味道却一点都不曾忘。” 见姚青缃退无可退,陶逸之却双手一撑,撑在山壁上,把姚青缃困在怀里。陶逸之几乎触着他的嘴唇,温柔地道:“不过,你的味道还有更美妙的地方。” 姚青缃脸色发青,那绝不是活人的脸色。陶逸之并不在意,一收手臂,把姚青缃圈至怀中,柔声道:“真是想不到啊……我不止一次猜过你的原形,却再怎么也没想过,你会是个魍魉。”声音里微微带了怅然之意,“是啊,是我糊涂。若非魍魉,又怎会生成这等模样?……” “你是我的天敌,也是死敌。大凡被你们逮着,下场都会非常凄惨。” 陶逸之贴在他耳边,轻轻道:“我怎么会杀你?我喜欢你呀。” 姚青缃望他,惨然而笑:“猫会放过老鼠么?” 陶逸之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微笑道:“如果我是猫,你是老鼠,那么我会。” 他的话并没有减轻姚青缃的惊惧,姚青缃吓得魂不守舍,陶逸之是看得出来的。陶逸之对他看了片刻,突然似有所悟,笑了起来。“青缃,你曾见过你的同类被我们吃掉?” 姚青缃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呼,那已经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他本来也并不是人,只是有人的模样,人的躯壳。如此而已。 “很有趣也很难得的经验。什么时候的事?说来听听。” 姚青缃脸色青白,陶逸之却还不肯放过他,勾起他的下巴笑道:“怕什么,说呀?你看到的总不会是我吧?” 姚青缃颤声道:“你放过我吧……”声音几如游丝,陶逸之笑道:“我从来就没想把你怎么样啊。” 姚青缃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又吃了一吓地闪开。没想?陶逸之的眼睛活像是抓到老鼠的猫,闪着绿幽幽的光。猫抓到老鼠并不急于吃掉它,而是打算慢慢地戏耍,慢慢地玩。玩到老鼠精疲力竭为止。看着猎物极端的恐惧,是一种莫大的快感。 姚青缃道:“你一开始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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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陶逸之道:“不是一开始。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知道了。知道你对我,虚情假意,只想骗我到此,要我的命。但我也未曾想到你会是魍魉,我是真没往那去想,因为太巧合,我反而从未如此想过。青缃……若我只是常人,此时已命丧你手中。如今,我可以要你的命,我到现在却还舍不得。” 姚青缃闭上眼睛。“你肯放过红袖,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我跟你好歹也曾有……” 陶逸之一直态度平静,此时忽然暴怒起来,将他一把推开喝道:“闭嘴!”又强自抑制了怒气,冷笑道,“你是祸首,这群东西只是受你之命。按说,我连那几个都不该杀,莫说他们不配我杀,修炼不易,我也该讲究好生之德。只不过,我今日的怒火没处发泄,他们做了你的替死鬼!” 姚青缃被他一推,摔在地上,垂头不语。陶逸之低头俯视他,姚青缃背对着他,整个人在轻轻地颤抖。一头乌黑的柔发拂在脖颈间,微微露出脖子上一片细致白皙的肌肤。像才结实的青桃,带着细细的绒毛。陶逸之心中怦然一动,小腹下有股热流冲了上来。 姚青缃还未反应过来,衣襟便被一拉拉开了。陶逸之咬着他的耳朵,低低地道:“既然认命,就让我再好好享受一次。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点。” 他并不看姚青缃的脸,把他按趴在地上,姚青缃喘息着,他跟不上陶逸之毫不怜惜的动作。眼前的瘴气越来越浓,红如血雾,最后终于成了一片模糊。 陶逸之终于停了下来,把姚青缃翻过身来面对自己。姚青缃瞳孔涣散,眼角有几颗泪珠缓缓地滑下来,一滴滴地落在地面上,渗了进去。陶逸之的心软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替他拭去了。 “我不吃你,你跟我走。” 这里的路并不好走。姚青缃几乎是衣不蔽体,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发青,跌跌撞撞地走着,已经走了几个时辰。陶逸之本可以不让他走得这么辛苦,但偏想让他不好过。姚青缃已经跌了几次,手臂在山石上挂出了不少血痕,陶逸之只当是没看见。 “你如果走不动,我还要你这双脚来做什么?” 姚青缃又跌了一跤。他抬起头对着陶逸之呆呆地看,看了很久,惨然一笑道:“你也玩够了吧?你一开始便知道我的意图,却一直耍我耍到现在。要吃就吃,别再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陶逸之淡淡一笑,道:“我是知道你来意不善,但也真不相信你会这么狠。下次你开口之前先想清楚,不要说赌气的话。如果你请我来吃,我不会客气的。实话告诉你,青缃,我也真是饿了。这里是你的地方,那种气味让我很不舒服,我非常想喝你的血来提提神——就像是人喝酒来提神一样——或者,可以用你的手指头,或者耳朵,或者别的什么来下酒?”说到这里,陶逸之的眼睛,发出一种幽幽的冷光,碧莹莹的光。他不经意地舔了舔嘴唇,眼里的残忍与饥渴之意并不是假的。姚青缃浑身瑟缩了一下,不敢再说一个字。 这整座山头都被笼在桃花瘴里,桃红色的茫茫一片,深浓得近乎是血雾,根本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姚青缃猛地停住了脚步,回头有些胆怯地看了陶逸之一眼。已经走到山顶的最高处,跟旁边的山头隔着一道深涧。涧上云雾蒸笼,完全看不清下面的景致。 陶逸之忽然从他身后伸过手来,掩出了他的口鼻。“不要呼吸,我带你过去。” 姚青缃先是惊得脸色煞白,听他这般说,又放了心。他自然知道,这水涧里住的是什么。是魑,陶逸之的同类,他的天敌。 “你的味道太好,如果让他们嗅到,恐怕我也难分到你几块肉了。”陶逸之笑着说,像是戏谑,又像是讥嘲。他抱起姚青缃,姚青缃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眨眼间已经渡过了那深涧。 姚青缃见陶逸之并没放下自己来,却是加快了脚步,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你究竟要带我上哪里?” 陶逸之笑道:“你不是一直想到这里来?我是了你的心愿哪。”说着加快了步子。这边山头跟方才那边又大不相同,满山荔萝藤蔓,交错缠绕,说不尽的奇花异草。这里本是姚青缃不惜一切想来的地方,但如今看在眼里,却是弥漫着一股阴森之意,隐隐地带着血腥味。 也不知在山里左绕右转地走了多久,赫然面前竟是一堵洁白光整的石壁。只见陶逸之在石壁上敲了几下,石壁竟自己缓缓开启,现出一个一人来高的大洞来。里面却是一片漆黑,但空气清新,显然里面还有别的通风之处。 陶逸之一把将姚青缃抱了起来,笑道:“回家了。” 姚青缃看着里面一片黑暗,说什么也料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被带到魑的巢穴来。陶逸之本可在黑暗里视物,当下便抱了姚青缃,往里面一步步走去。 姚青缃闭了眼睛,只觉七弯八拐了走了好一阵,终于被轻轻放在一处柔软的所在,想是厚厚的兽皮。虽然闭着眼,也觉得有了光亮,想是陶逸之点了火。 “睁眼吧,你总不能闭上一辈子。” 一辈子?姚青缃打了个寒噤。难道陶逸之就打算把他一直这般困着?极不情愿地把眼睛睁了一线,又慢慢睁开了。这是个洞穴,布置得很是舒适。姚青缃向身下看了看,果然是躺在几块兽皮上。本来应该是舒舒服服的,他却觉得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浑身都在冒着冷汗。 石壁上有一盏灯,是个圆球,里面没见着火把,也没见着蜡烛。就那样平白地燃着,只是颜色是一种惨绿色,姚青缃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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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你知道你睡在什么上面吗?” 陶逸之正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姚青缃依稀看到他手上拿着把明晃晃的匕首,不知道在割什么,割得哧哧哧的。又低下头,去看身下的兽皮,想伸手去摸,又缩回来了。 “那你知道那灯是为什么亮着的吗?” 姚青缃摇摇头。陶逸之已经把他要的东西割下来了,黑漆漆的一块也不知道是什么。他又把靠壁的一块石板搬起来,伸手到下面去摸。忽然发出一声欢呼,姚青缃看他拎起来一个坛子,想来里面一定是酒。 陶逸之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把姚青缃拉起来,拉到石壁上的灯前。“你仔细看。” 姚青缃皱着眉,但陶逸之按着他的肩头,他不想看也躲不开。那圆球是中空的,灰白色的,里面燃烧着发出光亮的,像是一根两头粗中间细的木棍,也是灰白色的。 姚青缃的脸色慢慢也变成了灰白色,终于发出了一声极叫,往后便退,却被陶逸之搂在怀里,逃不开。 “你想到哪去?回那兽皮上么?只要你有胆子再躺上去。” 姚青缃颤声道:“那是……那是……” 陶逸之笑道:“不错,就是从你同类身上剥下来的皮。其实也就是人皮,倒是柔软厚实得紧,比那什么虎皮的好得多了。”朝那盏灯扬了扬头,“这是砍下来的头盖骨,这种骨头我也收集了不少,用来点灯着实不错。” 姚青缃的脸就跟那头骨做的灯相隔不足寸许,听到这句话,一声惨叫,更是拼命挣扎起来。陶逸之笑着退回到了兽皮上,把姚青缃放在膝上,一边闻他发际淡淡的香气,一边笑道:“好了,不吓你了。饿了不?吃点东西吧。”摇了摇那坛子酒,道,“我藏了几百年的哦,喝一口,压压惊好了。” 把那酒坛子打开,顿时酒香四溢。陶逸之把酒坛凑到姚青缃唇边,姚青缃略略迟疑了一下,不敢违抛,只得仰脖喝了几口。那酒也不知道是什么酿的,虽然极纯,但却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姚青缃脸上虽然泛出了点血色,但却不敢再多喝一口。 陶逸之把那块割下来的黑乎乎的东西递到姚青缃唇边,姚青缃皱着眉,不知道是什么,也不肯吃。陶逸之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笑道:“我以前留下来的存货,用烟熏过的。还真不错,这么多年,都还没坏。味道好像还更好了。” 姚青缃喝酒喝得急,这时正往脑子上冲,原本并不在意陶逸之的话。突然脑子里闪出个念头,盯着陶逸之手中的食物,刚刚有点血色的脸颊,又成了灰白色。 陶逸之笑着,道:“这次反应快,没错,也是你同类的肉。”见姚青缃脸上闪过了一丝松口气的表情,笑了笑道,“怎么?庆幸自己没吃?” 他语气里带着点什么东西,让姚青缃有点疑虑地瞅了他一眼。姚青缃浑身猛地抖了抖,缓缓把眼神移到了一边的酒坛上。 陶逸之笑着把酒坛捧起来,仰起脖,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姚青缃听着声音,知道酒坛快要见底了。陶逸之却不喝了,放下酒坛,笑着道:“想不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姚青缃犹豫着,他当然知道不看比较好。陶逸之却似乎并不想放过他,笑嘻嘻地把他拉到灯下,把酒坛直直地对向了他的眼睛。 姚青缃看清了坛底的物事。 这次他连叫都没叫出来,伏在一边,呕吐起来。陶逸之好心地帮他拍着背,低低地笑道:“你知道么,你们身上,眼睛跟舌头可是特别美味的。所以我上次抓到你的同族时,先就把他的眼睛挖了出来,舌头割了下来,用来泡酒。这酒的味道,我想了几百年了。”见姚青缃已经吐得苦水都出来了,把他扶下放平,拍了拍他的脸,笑道,“分你喝两口,我够不够意思?嗯?” 他的手一触到姚青缃的脸,姚青缃就像是被蛇咬了似地向后退去。陶逸之笑道:“小心啊,后面可是你同类被剥下来的皮。” 姚青缃抱住了头,拼命地摇。一头浓发自他指间泻下,陶逸之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却没了笑容。 “青缃。” 姚青缃不再摇自己的头,安静了下来。但不抬头,也不回答,只是发抖。 “青缃。”陶逸之又叫了一声。姚青缃还是不说话,只是不易觉察地把自己更蜷紧了些。那模样活像一只落进猎人手里的小兽。 陶逸之有点不耐烦。“青缃,别让我说下一次。” 姚青缃终于抬起了眼睛。他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以及无助。蝴蝶落入蜘蛛的网里,或者一只小鼠被猫的利爪抓住时,就是这模样。已经不企求逃脱,只是无望的恐惧。 “把手伸出来。” 姚青缃的手本来缩在袖中,听到陶逸之的话,只得一点一点地伸了出来。陶逸之握住他手腕,见他右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笑着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玩着那玉似的几根指头,笑道:“你知不知道,你们身上最美味的地方是哪里?” 姚青缃口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想逃开,手却被陶逸之捉得牢牢。陶逸之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口边,吮着他的手指,仿佛在品尝什么无上的美味。 “就是这里。” 他唇舌的动作非常轻柔,姚青缃却恐惧得面无人色。终于勉强挤了一句话出来:“逸……逸之……” 陶逸之挑起眉头,笑着对他看。“我还以为你吓得连我的名字也忘了。” “逸……逸之,你要吃我,先杀了我,再……” 陶逸之笑出了声,在他的脸上拧了拧,道:“小傻子,你几时听说过我们吃你们的时候,会先杀了你们再吃?就是要活着的,一点一点地吃,慢慢地吃,才是最大的享受。因为……”陶逸之的眼里,忽然露出一种奇特的血光,“因为那时候,魍魉是最鲜活的。才是最最美味的佳肴。” 姚青缃已经恐惧得几乎发疯。 他听说,一个魑,吃一个魍魉,至少会花上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妖怪,本来就比人类的生命力来得强。 那已经不能算是“吃”,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非常优美的享受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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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end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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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姚青缃最後浑身无力地倒在了他怀中,仿佛没了骨头似的。虽然知道陶逸之是什麽,但至少他现在还是看惯了的样子,也比去跟那骨头为伍地好。陶逸之觉著他在发抖,笑道:“怎麽?你知道我是什麽,还敢来亲近我?”姚青缃把头埋在他怀里,陶逸之只觉得顷刻间胸膛便被湿了一大片。知道姚青缃在哭,心更是软了,一手搂了他躺下,道:“睡吧,有我在这里你至少可以少受点罪。我白日里都要出去,你就跟这里的花藤作伴吧。”他说得轻描淡写,姚青缃却是哭都哭不出来了,最後昏昏沈沈地在他怀里睡了过去。次日里陶逸之一回来,姚青缃便主动伏到了他身边。陶逸之知他是伤口疼痛,他本来把姚青缃扔到桃花藤里,一是怕他逃走,二是为了泄愤,却不料到换来的却是姚青缃伏贴之极的乖顺。几乎不用陶逸之说什麽做什麽,姚青缃都会主动摆出他所要的姿势。陶逸之对他的欲望被挑逗得有增无减,但看到姚青缃太过温顺,怯生生的模样,疼也不敢叫一声,陶逸之又觉得心疼了。“好了,是我不好。”陶逸之伸手去触那花藤,手过处一一地枯萎。收回手,又把姚青缃整个人搂在怀里。“看,他们不会来折磨你了。都死掉了。”陶逸之把一个竹筒递到姚青缃唇边,见姚青缃吓得立即往後缩去,叹了一口气,道:“是你喜欢的东西,我保证不是……”停了一下,道,“放心,我不会再吓你了。把你吓傻了,我以後的日子怎麽过?”姚青缃小心地嗅了嗅,一股桃香味,知道是用桃子榨烂的汁。借著火光细看,清澈暗黄,心里放下了大半,早已渴了,一气喝了半筒。陶逸之一手搂著他,一手在他脸上摩挲著,姚青缃偷眼去看他脸色,觉得平和,大了胆子道:“逸……逸之,我们离开这里好吗?”陶逸之淡淡地道:“现在不行。”姚青缃顿时丧了气,又不敢再说。陶逸之见他嘟了嘴,模样好生可爱,忍不住在他身上又揉又搓起来,只笑道:“你现在想出去?我的族人可是闻到了你的味道,到处在寻你呢。若是找到了你,几个人来分著吃,花样更是多,要不要试试?”见姚青缃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陶逸之又点了点他鼻尖,笑道:“你呀,就最喜欢自作聪明。你再机灵又能怎麽样?我就是你的天敌,你注定了就是要被我吃的。”姚青缃忽然笑了起来,这一笑却笑得眼里都泛起了一片桃花的水色,看得陶逸之有点发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就让你吃了麽?”陶逸之一笑,这话说得要反驳倒也无从驳起。只道:“罢了,我也吓够你了,你也吃了不少苦头,你骗我我也不追究了。等这里清静了,就离开吧。莫说你呆著受不了,在外面的花花世界住得久了,我又哪里住得惯这等地方?”姚青缃低声道:“你打算一直带著我?”陶逸之瞟了他一眼,见他神情黯淡,却不是装出来的。心下不快,硬了声音道:“难道你就真那麽讨厌我?”姚青缃声音更低,幽幽地自石壁回响起来。“那倒不是。只是……只是你毕竟是魑。我们毕竟是天敌……说不定哪天,你就会把我……把我……把我……”连说了三个“把我”,却嗫嚅著说不下去。陶逸之大笑了起来,拧著姚青缃下巴,摇头道:“你真是个什麽都不懂的小妖精。”姚青缃不乐意了,大声道:“我也已经快两千年了!谁是小妖精?”陶逸之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调笑道:“谁说你不是小妖精了?”一只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从东摸到西,“还是个迷死人的小妖精……”“你……还没回答我呢……”陶逸之见他固执,心里似乎就怕著自己把他吃掉了,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不会吃你,你放心好了。”心里却在埋怨著这个生得风情万种实则却丝毫不解风情的小妖精,话还要自己怎麽说?自己对他难道还不够好,居然还要向自己最疼爱的人去一再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不会吃掉你”?一再保证,姚青缃方才勉勉强强地信了,搂著他又睡了。姚青缃一觉醒来,只见陶逸之双目幽幽地对著自己望,那眼神很是奇怪。忍不住问道:“怎麽不睡了?”陶逸之微笑道:“睡不著。”姚青缃道:“为什麽这样看著我?”陶逸之道:“我怎麽看你了?”姚青缃迟疑了一下,缓缓道:“你看我的样子,好像你……曾经爱过我似的。”陶逸之笑道:“我本来便是爱你的,当然该这麽看你了。”姚青缃道:“不……是曾经……爱过……不是如今……”陶逸之朝他挪近了些,摸了摸他的脸。“真是孩子话,什麽曾经又如今的?睡吧,别说些傻话了。”见姚青缃仍然盯著自己不放,笑道,“青缃,你这是怎麽了?不认识我了?”姚青缃道:“是你看上去奇怪。让我……很不安。”陶逸之笑著摇头,道:“没什麽,不要胡思乱想。只不过睡不著而已。想起了……一些事。”姚青缃笑道:“什麽事?说来听听。”陶逸之轻叹一声,道:“从前修炼时的事。”姚青缃一听到这个精神便来了,一钻钻到他怀里去,笑道:“我要听,你讲讲。”陶逸之盯了他一眼,道:“你不怕?”姚青缃摇摇头,道:“我已经跟你在一起了,要怎麽样都由得你了,我没什麽好怕的了。”陶逸之淡然一笑,他最近总是这样笑,笑得很远,远得让姚青缃几乎觉得害怕。“青缃,告诉我一件事。”姚青缃道:“什麽事?”陶逸之盯著他,深深地看。“你是怎麽修成这副模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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