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是转达人类心意的工具，语言的书面形式是文字。其实语言还有一类转达的形式艺术是造形，平面造形和立体造形，原因很简单——造形艺术的创作，本是创作者心意的转达。本想把本命题拟为“艺术造形语言文形说”，然而，时下惯常称呼艺术造形的语言为“视觉语言”，我们为了说得明白通晓，便也顺势而行，称本说如命题。 说起语言方面的学问，大家总会想起那一部部宏伟之极的修辞学著作。看这些修辞学分析语言的材料，多游刃在语言书面的反映里，所以我们也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许许多多艺术家的平面造形和立体造形创作，想到了这些创作成果中存在的一些法则问题。这些法则问题该怎样表述呢？既然语言要想表达心意并表达得好，需要修辞，那么艺术造形要想表达心意表达得好，则需要文形。困难的是，在汉语语汇中，有关艺术造形本义的词太少了，乃至有关艺术造形的用语，多是由其他形态范围内用语借来的（例如：“绘画色彩的节奏”，“节奏”就是从音乐范围内用语借来的词汇）。幸好有语言的修辞学为依托、参照，这篇造形艺术文形说，说来也就容易多了。 修辞是提高语言文字词句表达心意之艺术效果的方法,本文所及的“文形”，是提高艺术造型表达心意程度的方法。所谓“文”，是取美、善的意思。《祀记•乐记》：“礼减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郑玄注：“文，犹美、善也。”所谓“文形”，意在将艺术造形表达得完美、完善。艺术造形有构成的境域，和构成的体式——所谓境域，指造形构成所处的环境，所谓的体式，指造形艺术构成的特定制约，所表现出来的特性体系。前者的特点，在于提醒我们切记：相同相类的造形构成，此境域之下的产生，与彼境域之下的产生，往往风牛风马；后者的特点，在于提醒我们切记：此体式之下的制约，与彼体式下的制约，虽在习惯上被各守其常，但不一定此不适彼，彼不宜此。当然，还有风格（作风）、修养等等，也是造形艺术文形的内容，但这篇文章的篇幅，仅也只能让我们点到而已。甚至我们在此能解决的，也只是文形方式而已，更甚至，连文形方式也不能一一概全，而仅只是就画家王燕的作品为例，略说其中的转义表达罢了。 王燕惯用的文形方式 这里得先说明：有许许多多画家，在绘画创作中都不同程度地使用了各种方式的文形，然而本文中暂且忍痛割舍，不做介绍。王燕的画虽然有意识的使用了视觉语言之文形，但并没将文形的各种方式并用俱全。本文命题开宗明义：“读王燕的画并兼及此说”，即仅以王燕的画反映出来的文形方式为主，来说明文形的必要。下边是其画作的逐帧分析：《居声自远的起点》（王燕198 ？年）：构成画的形象为一丛四散生长的景天科植物，和植物近根部茎上的几只蝉蜕。这帧画所用的文形方式为换境与借代。 所谓“换境”指转换形体本来所处的常规环境，以特设的环境为其烘托。此将应该集中在大树下蜕化的蝉，挪移在了多年生肉质草本矮棵植物上，从而以烘托蝉在蜕化前夕所处的位置。所谓“借代”，是借事物的特征体或代表性部分，代替事物的主体。与遗留着蝉蜕的草本景天对照，就会知道此以蝉蜕借代蝉在飞升青天前的处境。 画的命题撷取自唐代诗歌名句“居高声自远，不是借秋风”（我们称艺术造形之命题为文形方式的“外示”，即艺术造形语言之外的提示。此文暂且不表，将另有论）。似乎此画的命题并不重要，因为我们仅因上例两种文形方式并用的效果，便浮想不一。《过去的时尚——不再的摩登》（王燕199 ？年）：构成画面的形象为清末民初的佩饰，灯坎上的灯帘，一双绣花小鞋。这张画的文形方式为借代与排叠。 佩饰上的盘金绣（将黄金打成金箔，再切成细丝，缠在丝线上，然后用之盘为图案）见其华贵，非清末民初之际民间一般贫寒人家所能受用；佩饰上有水银镀玻璃的镜子，是那时最时尚人对最高科技追求的记录；佩饰上有表状的指南针，看得出西方渡海而来的商品在那时受重视的程度：它成了那时代富足人家时尚的借代，文明的借代。这是借事物有代表性部分以代替其本体之借代。

《生逢其时》（王燕198？）：构成画的形象，为壳破未出的鸡雏，成丛的迎春花枝条，趴在枝条上的蚱蜢。这帧画文形的方式为比喻之暗喻。 此画文形的施置如此：本体表述，生命伴随着危险；生命所以得以继续，那因危害生命的机兆还未出现。其破壳未出的鸡仔，暗喻危险出现的机兆，待偶期伴以繁衍的蚱蜢，暗喻生命的继续。 《咫尺天涯》（王燕1979年）：构成画面的形象，为一只宋代款式的白底黑花磁州窑梅瓶，一只关着蝈蝈的笼子，一只爬在笼子上的雌蝈蝈。这帧画的文形方式为象征、比喻之暗喻。所谓“象征”，是借用某种具体的形象为象征体，暗示事物本体的某种意义。象征的具体形象，是托义与物的“物”，被象征的意义，是托义与物的“义”。这宋代款式的梅瓶，上画着在唐代中叶开始便与富贵显达结缘乃至角色互换的牡丹图案——它是现代人理解的传统的典雅代表，亦即象征，在这象征体的对照之下，蝈蝈笼及笼外的母蝈蝈，便起到了比喻中暗喻的功能：蝈蝈本是乡间田野的昆虫，繁衍本能的驱使，雌的来就唱着求偶之歌的雄的。然而典雅有时只需要与之和谐的东西，全然不顾为了这种和谐而被戕害了的自然天性——那雄雌蝈蝈笼里笼外的无奈，喻说的力量，让人遐思不已。 《去真存伪》（王燕1979？年）：构成画面的形象，为一对白底黑花磁州窑花瓶，其一只花瓶里插着真枝真叶，一只花瓶里插着做工拙劣的假花，一枚俗名“树虎”的蝴蝶幼虫，因吃空了真枝真叶，便向卫生纸做的假花上爬去。这帧画的文形方式为象征、比喻之暗喻、婉曲。 上画变形牡丹宋式花瓶之象征体，象征义仍如上析《咫尺天涯》中的梅瓶，是传统的典雅，与之对照下，“树虎”对真树叶假花枝的取舍，是在暗喻一种传承下的规范力量——这力量让人弃真趋伪。 在这里，蝴蝶幼虫嚼食树叶达到积量之后的变化，又给暗喻意义有更深的开发，那就是文形之婉曲方式予人的浮想联翩…… 《又一春》（王燕1997年）：构成画面的形象，是一棵连根拔起的树，及几棵俗名灰菜的藜。这帧画文形的方式为象征。连根拔起的树和藜是象征体，象征义是生命。树被连根拔起应当死去，但因为它根部尚有一点点土，便再度发芽抽叶；藜被虫子吃过，叶上全是孔洞，它还是挺立在贫瘠的黄土地上。 《困难——孩子的设局》（王燕198？）：构成画面的形象为一棵树，一辆卧车。这帧画使用的文形方式为双关。乍看画面，是一株连根倒地的大树阻挡了汽车行进，仔细看树是棵盆景树，车是辆儿童玩具车。所谓“双关”是形象在画面组合中同时具有了双重含义：表面是一种意义，内里又含有另一种意义；表面的意义并不重要，内里的意义才重要。拔出盆景树，模仿大树阻挡汽车，是儿童的设局，如果读者看到这种设局，想到现实中实有困难的情状正是如此，也便知道了如此双关的意义了。此为双关类型中的同型双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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