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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武侠小说一辩一
读袁良骏教授《武侠小说指掌图》,想起奥威尔《动物庄园》里那群老绵羊。“四条腿好,两条腿坏”,是它们眼中嘴上唯一的、绝对的真理,
袁教授很看得起“金庸武侠小说中一些接近生活原型的普通人”,认为“这些人物刻画的成功,再一次表现了金庸卓越的纯文学潜质”(256页《指掌图》)
然而,“潜质”只是“潜质”,你要说武侠小说也可以达到“纯文学”的高度,袁教授死活可就不答应了。
“(郭靖、杨过)这些‘江湖人物’,…… 不可与纯文学中的人物形象混为一谈,……(杨康、岳不群等),作为‘武林人物’,可以视为成功形象,但同样是不能用严格的纯文学标准去衡量的。”(256页《指掌》)
袁教授的同情心无远弗届,不限于对金庸,他还“为很多武侠小说家惋惜:以他们的旷世天才(刘按:同一时代中,有偌多‘旷世’天才并立,真奇迹啊),从事严肃的纯文学创作,该有多好!”(274页)
四条腿好,两条腿坏!
纯文学好,俗文学坏!
四条腿(纯文学)好,两条腿(俗文学)坏!
呕耶!
二
袁教授读过的武侠小说,比我多多了。
原来袁教授“从儿时算起,也曾是一个武侠小说的着迷者、嗜读者”,万幸啊,“自从考上大学后,就和武侠小说告别了。在《诗经》、楚辞、唐诗、宋词、元曲面前,在《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儒林外史》《聊斋志异》面前,在巴尔扎克、莎士比亚、托尔斯泰……众多的世界名著面前,深深感到武侠小说的荒诞与渺小,……”(《指掌图》274页)
教授毕竟是教授,人家读过多少“名著”!
俺唯一不解的是:您老考上大学后,所读的,那都是“纯文学”啊?
《诗经》中的十五《国风》、楚辞、宋词皆源于民间文学,出身“俗”门【注1】。元曲更是一“俗”到底,从元朝“俗”到了清朝,到近世海宁大儒王国维先生,才把它们当“文学”看。《红楼》《水浒》《三国》《西游》《儒林》《聊斋》,无一例外,都是它们各自时代的“俗文学”!就中惟托尔斯泰“四条腿”,巴尔扎克不是四条腿,也不好说是两条腿,算三条腿罢。说到莎士比亚,更是玩笑开大了,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一戏子嘛,几个人把他的剧本当“纯文学”看?!
我很怀疑,袁教授早出生几百年,会不会目光如炬一眼看穿《红楼梦》等“俗文学”的“荒诞与渺小”,为关汉卿、王实甫、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曹雪芹、吴敬梓、蒲松龄这一大帮“俗文学作家”扼腕叹息:以他们的旷世天才,从事严肃的纯文学创作,该有多好!
四条腿好,两条腿坏!
现在的纯文学好,现在的俗文学坏!
古代的、洋人的俗文学好,当代的中国的俗文学坏!
呕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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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史记》张守节正义谓:“上行谓之风,下习谓之俗”。
下层的、民间的,即是“俗”。
三
向社区举报违规内容关注楼主 收藏本贴 转发至天涯微博 添加到专辑 1#回复作者:刘国重3 回复日期:2011-12-13 18:17:00 《鹿鼎记》是“俗文学”,且是当世的“俗文学”,袁教授自然看出了“荒诞与渺小”:
“金庸笔下尚有如此一妻多妾的‘爱情描写’,说来实在让人笑掉大牙!是的,封建社会中人是可以一妻多妾的,……问题是值得歌颂吗?值得赞美吗?金庸武侠小说恰恰是用艳羡笔墨写韦小宝‘艳福齐天’的。”(《指掌图》246页)
2012年05月24日 04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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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囿于时代”的人们,都活在古代近代?现代当代,人们再也不致“囿于时代”?我们正生存的这个时代,纠正了以往时代“常识”中许多“偏见”,再加先进思想的教育、武装,因此我们的“常识”中,“偏见”已然绝迹?
不能不佩服袁良骏教授,真是一位常识完备的学者。他对梁羽生先生的小说颇为认可,因为梁先生“对于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论和革龘命辩证法并不陌生”(《指掌图》224页)有“全新的阶级观点、阶级分析”(228页),遥想教授当年,“考上大学”之前与之后,都是“乖乖牌”的好学生,教科书背得蛮熟嘛!
“常识”中,有正见,有偏见,需要以自己的眼光加以甄别、估定。有些人,完全没时间质疑“常识”,却有绝大的勇气捍卫“常识”。技止此也,止增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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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复作者:刘国重3 回复日期:2011-12-13 18:17:00 “100%的小说100%的俗,都是荒诞渺小的”,是200年前的“常识”。
“100%的武侠小说100%的俗,都是荒诞渺小的”,是200年后的“常识”。
再200年后的人们,仍会具备、认可这样的“常识”?
六
武侠小说这一文学形式,自然是有缺陷的。然而,容我大胆说一句,任何文学形式都是残缺的,有所长有所短,有所得有所失。
如其不是残缺的,古来、世间,就应该只有一种文学体裁了。
多数戏剧,情节中会有太多的巧合,这一点,跟武侠小说不是不相像的。
分得再细些。同在诗歌旗下,旧体诗有旧体诗的残缺,白话诗有白话诗的残缺;格律诗有格律诗的残缺,自由体诗有自由体诗的残缺。
任何文学形式都是残缺的,一位作者,选定某一文学形式,而将之写到极致,即此便称“完满”。
赵飞燕的任务,就是把自己长成赵飞燕;杨玉环的任务,就是把自己长成杨玉环,仅此而已。
归结到金庸与武侠小说,则陈世骧先生给他那封信里所言“艺术天才,在不断克服文类与材料之困难,金庸小说之大成,此予所以折服也”,表达的正是同样的意思。
创作成就有高低,文学形式无高下。
宋词与元散曲,源头都在民间,很“俗”。数十年间元散曲的创作成就远不及三百年的宋词,不代表散曲这一文类低劣于词。
世间若无屈原在,楚辞的成就必然大打折扣,不是楚辞这一文学形式不行,没人将它写到极致写到无可再好罢了。
我说的“无可再好”,不是现实意义上的“无可再好”(小人国中他最高),是理想意义上的“无可再好”(放到任何时代都是最好,与其它任何文学形式中最好的作品相比都不逊色)。
夏济安先生曾对人言:“武侠小说这门东西,大有可为,因为从来没有人好好写过。将来要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一定想法子写武侠小说。”
有网友从夏先生话里,听出“仍是看不起武侠小说”的弦外之音,我的理解与这位网友不同。夏济安先生不是袁良骏那样的陋儒,是真正的通人,对一切文学形式一视同仁【注2】。他既没有特别看不起武侠小说,也不会特别看得起武侠小说。如果语气间似有看不起武侠小说的味道,是看不起之前武侠小说的创作实绩,不是看不起武侠小说这一文学形式。又似乎夏先生特别看得起武侠小说,想着出手试写,那是因为其它文类已经被很多人“好好写过”了,夏先生写得再好,也不过与之前最好的作品一样好,必得与几人十几人共处一堂,“一字并肩王”。而“武侠小说这门东西,从来没有人好好写过”,一旦夏济安先生以自己的创作将武侠小说写到极致,写到无可再好,这份功业,已足不朽。在武侠小说的殿堂上,就是千古一帝,一人独尊了。
2012年05月24日 04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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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济安先生的武侠小说,终于没有写,因为看到了金庸,“真命天子已经出现,我只好到扶余国去了!”我理解的夏济安口中的“真命天子”,就是此人有才气手腕将武侠小说写到极致,且不是现实意义上的“极致”,是理想意义上的“极致”。夏济安先生要写武侠,至多像金庸一样好,再不会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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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夏济安先生还曾谈过:“清末小说和民国以来的《礼拜六》小说艺术成就可能比新小说高,可惜不被人注意。”
七
或以为:“武侠毕竟是不登大雅的,这点金老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国风、楚辞、乐府、唐诗、宋词、元曲(散曲与杂剧)、明清小说,细细数来,就中有哪几种文学形式,从一开始即登大雅的?
大雅登与不登,哪个人说了算?
1969年,金庸曾对林以亮等人谈起过武侠小说:
“作品本身是哪一种形式,这本来没有多大关系。任何形式都可以有好的作品出来。不过武侠小说到现在为止的确还没有什么好作品出来,……我想任何一种艺术形 式,最初发展的时候,都是很粗糙的。像莎士比亚的作品,最初在英国舞台上演,也是很简陋,只是演给市井的人看。那个有名的环球剧场,都是很大众化的。忽然 之间,有几个大才子出来了,就把这本来很粗糙的形式,大家都看不起的形式,提高了。假如武侠小说在将来五六十年之内,忽然有一两个才子出来,把它的地位提 高些,这当然也有可能。”(《诸子百家看金庸·金庸访问记》)
似乎金庸也不是特别看不起武侠小说,认定永远不登大雅,他只是对武侠小说迄今为止的创作成绩,包括他自己的小说,不够满意就是了。
“陈世骧先生指出:武侠小说并不纯粹是娱乐性的无聊作品,其中也可以抒写世间的悲欢,能表达较深的人生境界”(金庸《天龙八部·后记》),令金庸感念不已。
偶尔也有皮里阳秋不够谦虚的时候,多数情况下,金庸都对自己的作品贬抑有加。这样的态度让某些人满意极了,像袁良骏教授,就直夸金庸“有自知之明”。
最高指示:“ 什么‘大树特树’,名曰树我,不知树谁人,说穿了是树他自己。”同理,表扬别人有“自知之明”,同时更表扬了自己,真真大有“知人之明”。——无非二人的观点凑巧一致罢了。
一个作者的自我认知,恰好与某一位读者的看法近似,因此就对?就“明”?作者对其作品的评价,必将成为最终结论?
作者的意见,也无非是一家之言,或对或错,有对有错,聊备一格,仅供参考。哪能他说神马就是神马,他说劣马就是劣马。
如若作者本人的看法即为定论,那么,曹雪芹而后二百年间最伟大的小说家只能是姚雪垠先生了,卡夫卡的作品当然价值极低,就该一把火烧了。至于那啥《堂吉诃德》,简直就不成个东西,因为它的作者早已在《致贝哈尔公爵》的献辞中很有“自知之明”地表示:“把这种小东西作为献礼,实在不值挂齿。”《堂吉诃德·前言》中的塞万提斯更有“自知之明”:“我无才无学,我头脑里构想的故事,也正相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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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复作者:刘国重3 回复日期:2011-12-13 18:17:00 八
武侠小说最终的地位,取决于其创作成就,端看是否出现了最佳的、极致的、可以与其它文学形式中最佳作品比肩的作品。
我个人认为金庸小说已经达致这样的高度,同时,我也深知:对一位现世作者的评价,不是哪个人所能决定的。交付给时间,最终,历史必有公论。
现今若无这样的武侠杰作,亦不妨期诸将来。
“武侠”与“通俗”,不是“原罪”。完全可以质疑平江不肖生、还珠楼主、王度庐、金庸、古龙诸先生的文学成就,少拿“武侠小说非纯文学”来说事、蒙事就可以了。
2012年05月24日 04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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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各位武侠吧朋友,早就想来。
已经来过——我记得。
应该是有朋友转帖,我在这转过几次。
2012年05月24日 04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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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记:
关于武侠小说,想说的话题很多。
或将继有“二辩”“三辩”,请俟以他日。
“创作成就有高低,文学形式无高下” 这话还是有问题的,说得太绝对,须稍作修正:
在某种情况下,文学形式的选择,对创作成就仍是大有影响的。
我说的是篇幅。刨除了“篇幅”的因素,“创作成就有高低,文学形式无高下”一言才可以成立。
从作品的篇幅,最可以见出作者驾驭题材、人物的气魄腕力,岂可轻忽哉?
理想意义上最好的多幕剧,其成就必然高于最好的独幕剧。
理想意义上最好的长诗,其成就必然高于最好的短诗。《浮士德》是歌德最好的长诗(诗剧),再过五百年也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好的长诗。《一切的峰顶》是歌德也是文学史上最好的短诗。但《浮士德》成就明显远高于《一切的峰顶》。
理想意义上最好的长篇小说,其成就必然高于最好的短篇小说。《红楼》高出《聊斋》,不止一头。
要评定世界十大小说家,我不认为应该给专写短篇的作者留出哪怕一个位置。
老舍、钱钟书都不很佩服鲁迅的小说才能,出于同一原因:鲁迅无长篇。20世纪40年代,老舍对徐訏讲过,他认为鲁迅“只有杂感可称首屈一指。小说则‘气派太小’”。1979年钱钟书访美,也曾对水晶说起:“鲁迅的短篇小说写得非常好,但是他只适宜写 ‘短气’的篇章,不适宜写‘长气’的,像是阿Q便显得太长了,应当加以修剪才好。”
老、钱二氏因鲁迅无长篇而怀疑其小说才能,很正常,很合理。可惜,老舍《骆驼》、钱钟书《围城》也够不上理想意义上最好的长篇小说,不因其“长”便足超越《呐喊》。
可能,沈从文《边城》、鲁迅《呐喊》确为新文化运动以来“纯文学”中成就最高的小说(集),这同时显示着近百年“纯文学”长篇小说创作的整体失败,决定着现代“纯文学”的小说创作成就有限,不容高估。
对作品之篇幅,只能笼统而言。要说越长越好,百万字长篇成就必然高于五十万字的,那就不是我的本意了。
2012年05月24日 04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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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觉得武侠只是一个题材,无所谓好坏。能写得俗,也能写得雅。
2012年05月24日 04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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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有些人对楼主不太熟悉,我将百度百科的介绍搬过来吧。
2012年05月24日 05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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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侠友们心里对武侠有什么疑惑不解之处,可以在此贴留言,向前辈求教。
2012年05月24日 05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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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议金庸小说之文学史地位
--刘国重
岂意滔天沉赤县,
竟符掘地出苍鹅。
——陈寅恪
金庸小说,在未来的小说史上,或将占据相当崇高的地位。而这一地位的取得,却是有着太多的侥幸的成分。如果中国不是发生了旷古未有的大变局大变动大变异,金庸能否成为最好的武侠小说家都很成问题的。
金庸得到的,是本不属于他的份外的东西。
小说一门,在中国,向来并不发达。‘五四’之前的绝大多数小说家,其写作态度皆带有相当的游戏性质,而在小说结构上尤其不用心。这一点,连最为宝爱古典文 化又自幼嗜读旧说部的陈寅恪先生也是承认的,“至于吾国小说,则其结构远不如西洋小说之精密。在欧洲小说未经翻译为中文以前,凡吾国著名之小说,如水浒 传、石头记与儒林外史等书,其结构皆甚可议。”金庸,占了时代优势,既取西洋小说之长,又‘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保持有鲜明的中国特色中国气派。将《笑傲江湖》《天龙八部》《鹿鼎记》诸作,置诸中国‘古典小说’的行列,其实并无惭色。
2012年05月24日 10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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