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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年轻一代的武侠影迷对胡金铨这个名字恐怕会感到很陌生,稍微心细一点的也许会想起那部《笑傲江湖》,但会有多少人知道他曾是武侠电影届叱咤风云的人物?2007年1月14日,是胡金铨导演的十周年祭,我想,我需要写一篇文字来缅怀一下,或许,用致敬更为妥当。我第一次看胡金铨的作品是《大醉侠》,那也是胡金铨的处女作,就把这部电影的评论文字当作一壶酒,洒在先生的坟前…… 《大醉侠》是胡金铨导演的武侠处女作,观看前我并没奢望能被它打动,毕竟这部片子拍摄于1966年,距今整整41年,比我都大了好几岁呢,但是,最终它不仅打动了我,还令我大吃一惊——原来那时的武侠片就已经到了如此境界! 经过数码修复使得这部老片重现了当年的风采,色彩和音效足以令人满意,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讲,比目前有些新片的效果还要好,这不仅仅是数码技术的功劳,还要感谢影片制作者41年前的那份执着和投入。这首先消除了我对香港早期武侠片的部分恶感(幼时看的香港武侠电影大都是画面模糊的“马脸版”录像片)。 当然,技术层面再令人满意,也不可能跟《英雄》媲美,38年来电影技术突飞猛进有目共睹,今昔不可同日而语。但我们看电影毕竟不只是看技术,重要的还是内涵和表达方式,在这方面,并非因时光流转而顺理成章地今胜于昔。《大醉侠》的故事很简单:江湖盗贼为救老大,将两江总督的公子张步青掳去做人质,张之妹金燕子自恃武功高强只身独闯虎穴救兄,跟盗贼龙争虎斗,结果险遭暗算,多亏醉侠范大悲暗中相助才化险为夷。醉侠涉入江湖纠纷,又引出同门师兄弟间的恩怨,最后是一场绝战了断……这简单的故事以一个“救”字为线索,把黑道、白道和官道的人物勾连在一起,江湖关系耐人寻味。 一个没有武侠情结的导演是拍不出经典武侠的,导演胡金铨出自书香门第,他心中的江湖不仅有刀光剑影,更有诗书琴画,这份情结在影片中得以挥洒。影片的人物造型、服装道具、内外场景布置颇具匠心,在胡金铨的控制、调度下,营造出唯美的武侠意境。夸张点说,在看片时随意按动遥控器静止键,你便会得到一幅空灵清逸,情趣盎然的中国画。影片的剪接处理也做得非常得体,疾徐有序,张驰有度,舒缓自然,并没有老武侠片迟滞拖沓的毛病。 本片的武打动作也极富特色,武戏文打,用胡金铨的话讲是“将舞蹈、音乐、戏剧合而为一”,打斗时的音乐以锣、鼓、梆(不懂民族乐器,听声音象是梆子)为主,用以渲染气氛,这不由使人想到《卧虎藏龙》中谭盾的鼓点,动作编排紧扣巧、趣、美,全部打斗尽在平面展开,没有飞来飞去、山崩地裂的特效,却并不沉闷乏味,反倒另有一股灵动之美。值得一提的是,在打斗场面的处理上,特别强调了远近景、主配角之间的呼应,比如金燕子在寺庙前与玉面虎争斗,盗贼围做一圈,此动彼动此静彼静,趣味盎然,打斗场面颇具层次,这一手法大概脱迹于戏剧,与黑则明的武士片《用心棒》如出一辙。《大醉侠》文戏和武戏的比例分配也很合理,恰到好处,武戏过滥是如今武侠片的一大通病,那些导演武指们实在应当好好向胡前辈学习学习,让观众们少受点拳脚之苦吧。毕竟是四十一年前的片子,武打设计做得还不够有气势,有一处缺点更是明显,在醉字上没能做足文章,醉侠没有醉打,反倒在结尾跟恶僧来了个掌发白雾比拼内力,当年的观众或许看着新鲜,但现在看着有些搞笑,跟整个片子的打斗基调不合拍,更没能与片名相扣,虽然是白璧微瑕,仍是令人遗憾。 胡金铨对客栈有个情结,如他所言,“我一直觉得古代的客栈--尤其是荒野里的客店--实在是最富戏剧性的场所。很少有地方能这样时间、空间集于一身,一切冲突都可能在这里爆发。”这一点在《大醉侠》中便已露端倪,片中几场重头戏都是在客栈中展开的,其后拍摄的《龙门客栈》更是将胡金铨的客栈情结尽情释放。 《卧虎藏龙》中阴险狠辣的“碧眼狐狸”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其扮演者郑佩佩凭此一举捧得第73届奥斯卡和第20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奖,在《大醉侠》中,她扮演的金燕子英姿飒爽,令人惊叹之余,也徒增几许美人迟暮的伤感。 《大醉侠》是胡金铨执导的第一部武侠片,此片已初步形成了胡氏空灵唯美柔性的武侠电影美学风格,虽因当时条件所限,还有一些粗糙稚嫩之处,但瑕不掩玉,这部以文艺手法和态度制作的武侠片确属经典之作,在中国武侠电影史上应有重要的席位。影片播映后,被当时业界定义为新派武侠电影的开山之作。36年后(2002年),《大醉侠》经过修复后在第55届嘎纳电影节旧片重映环节大放异彩。经典的武侠片不会因时光流转而褪色,也不会被人遗忘,因为经典是才华和心血的结晶。有人如此评价胡金铨,“他是第一个把武侠电影当作艺术电影来做的导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第一个,但我可以真切地感觉到,他的确是把武侠电影视为艺术。也有人说,“胡金铨选择了一条困难而孤独的电影之路”,我想艺术之路本就没有终南捷径,上下求索者一定是孤独的,胡金铨或许孤独,但他至少是走在路上的,便如他片中疾走不停的侠客。 如果把张彻(与胡金铨同时期的导演,新派武侠电影开山鼻祖级人物,代表作《独臂刀》)英雄断臂、壮士盘肠的阳刚武侠比作关外烈酒,那么,胡金铨这部《大醉侠》的意境就如江南陈年的女儿红,它不仅酒香醇厚,还透着股浓浓的书墨之香。吃罢《英雄》视觉盛宴,品此陈年佳酿,别有一番滋味,那种感觉,便如故友别离十年后,一壶浊酒喜相逢。 只是,欣喜之余不免多想:十年,十年之后的今日,貌似武侠片咸鱼翻身风光无限,《卧虎藏龙》、《英雄》、《天地英雄》、《十面埋伏》、《无极》、《夜宴》、《满城尽戴黄金甲》你追我赶粉墨登场,好不热闹。可细品之下,有哪壶酒是沉心酿制?即便是胡金铨的一部处女作,初酿之酒,也够那些热心于大制做大阵容大炒作狂烧钱的大导演喝一壶的了。在这快餐时代,有几人能静下心来细细品味胡金铨这壶陈年佳酿?在这功利时代,又有几人能如胡氏这般静下心来默默酿制?多乎哉?不多也。 《电影》杂志稿件 修改于2006年12月23日 天津
2006年12月27日 03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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