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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于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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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鸣 夜晚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单独的世界,而不是白天的延续。给白天涂上墨水,世界就是混沌的;而夜晚不是给白天涂上墨水,所以夜晚是明澈的。明澈的夜晚每天都有天使在飞翔,可惜我们身在梦中,极少注视。 夜晚的天使是蝙蝠。 很久以来,在人们错误的认识中,蝙蝠和老鼠都是紧密相连的。古人认为,蝙蝠是老鼠吃了盐变成的,据古书记载,在有些地方,蝙蝠更是直接地被称之为老鼠。由于这个错误的认识,人们对蝙蝠一直怀有偏见--当然,它的容貌不可爱也是人们不喜欢它的原因之一。中国人喜欢以貌取人,及于物,也是以貌取物的。蝙蝠长得丑,甚至有点卑琐,这就天生地注定了它的不受欢迎。对蝙蝠的厌恶之情在曹植的《蝙蝠赋》中有极为详尽的表现,好事者不妨找来看看。 然而与之相反的是,对蝙蝠的偏见和厌恶并没有消蚀掉人们对蝙蝠药用价值的放弃。《抱朴子》说:“千岁蝙蝠,色如白雪,集则倒悬,脑重故也。此物得而阴干末服之,令人寿万岁”,《吴氏本草》也说蝙蝠“立夏后阴干,治目冥,令人夜视有光”,《水经》更说蝙蝠“得而服之使人神仙”。这些典籍的流传,不知让多少蝙蝠被阴干后让人送进了肚子里--这种药用价值使人们淡忘了它的出身问题和长相问题。在中国,人们对出身似乎向来都很重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切是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是改不了的。然而中国人又是多么讲究实用的啊,与出身容貌等相比,人们对实用(更准确地讲是能为我所用)又是更加重视的。中国人“用”的哲学讲得好。就像对蝙蝠,虽然不喜欢,但并不因为不喜欢就不用--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蝙蝠是利用了人们的这种权衡利弊的空子苟活下来的。当然,这种看法从蝙蝠的角度来讲是具有污辱性的,因此它也基本上是错误的。 不过对有些人而言(至少是我们这一代中的一些人),对蝙蝠的坏印象倒并不是因为它的出身问题,而是因为我们了解到了它很早以前那一段不光彩的历史,我们似乎从那场发生在鸟兽之间的战争中了解了蝙蝠的本性。在那场著名鸟兽之战中,蝙蝠的骑墙态度不仅使它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并因之最终而失去了在白天生活、享受阳光的权利,成了终身夜游的孤独存在。对人类而言,只能在夜间生活也许是世间最残酷的惩罚--这不仅意味着你将得不到阳光的抚慰,而且意味着你将一辈子被恶魔笼罩着,因为在人们的认识里它们只在夜间出没。所以,当我们多年前用另外一种语言文字阅读这段与蝙蝠有关的历史时,我们的英语老师出人意外地说了一句:“这是咎由自取。”我们的英语老师向来不喜欢对事物置评,但这次竟然脱口而出了这样一句话,让我们感到匪夷所思。 然而现在我们知道,蝙蝠是多么的冤枉啊。 首先,蝙蝠从来没有想过要以骑墙的姿态游刃于鸟兽之间。事实是,鸟兽同人一样都是喜欢猜疑的,所以当蝙蝠向鸟靠近时,鸟们注意的焦点是它有牙齿而没有羽毛;而当蝙蝠向兽靠近时,兽们注意的焦点是它有一对翅膀一样的东西,而且它实实在在的可以飞翔。鸟兽们都深恐蝙蝠是对方派来的可耻间谍。可怜的蝙蝠于是只能像急流中的一艘小船,两边的岸都看得见,但两边的岸都靠不了,于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漩涡中。由于人、鸟、兽都是自私的,因而没有谁从蝙蝠的角度来体谅一下蝙蝠们的无限苦衷。可怜的蝙蝠,上帝将它造成了这样,它摆脱不了自己的命运。现实的遭遇使蝙蝠明白,这个世界是颠倒的。于是蝙蝠开始颠倒着看看这个世界,在孤苦的心中,寻求一些自欺欺人的平衡。我们应该知道,蝙蝠并不是喜欢将自己倒挂在树枝上的。倒挂,那可不是坐沙发,不仅累(别说倒挂,你在家倒立一个小时看看,就知道厉害了),还有得脑溢血的危险,所以人的一个刑罚就是将罪犯倒挂。不过,由于人不常倒挂,所以偶尔一倒挂,反倒能看出个不一样的世界,甚至看出些世界的本来面目来。张艺谋在其不成功的商业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结尾,就让小男孩像蝙蝠一样地被倒挂着看这个世界,使影片最终给人带来了一点心灵的撞击。 其次,蝙蝠对黑夜的选择是自愿的,而不是如我们以前所认为的那样是如可怜虫一般被放逐的。在黑夜里,白天的喧嚣和争斗都隐去了,缤纷缭乱的色彩也都隐去了,世界还原了它最朴素的面目,这一切是很契合蝙蝠的心境的。所以对蝙蝠而言,选择黑夜就像是返璞归真,是心灵的大愉悦,这也是它们为什么从不流泪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蝙蝠将自己的眼睛弄瞎了。为什么要如此自残呢?根据资料可以知道,多年来,蝙蝠一直没有摆脱(我想永远也摆脱不了)被人摆布、利用的命运。由于其名字中的一个字的发音和我们指称的吉祥沾上了边,蝙蝠稀里糊涂地在被我们责骂(如曹植的《蝙蝠赋》所言“形殊性诡”等)的同时,又成了我们的吉祥物而被我们广泛运用。人们不仅将蝙蝠两只或五只组合在一起,形成双福或五福的图案,还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将蝙蝠同别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丝毫不考虑蝙蝠是否希望那样。比如在一个叫“福在眼前”的图案中,人们将蝙蝠和古钱放在了一起--蝙蝠何曾需要钱呢?当蝙蝠看见它的形象被古怪地刻在式样古旧的雕花木床上,被人当作吉祥物崇拜时,它苦涩的心一定会如同刀割。很自然地,蝙蝠会联想起自己的命运来。这种联想是痛苦的,而且这种痛苦又是持久的,所以蝙蝠最终决定眼不见为净,弄瞎了自己的眼睛。这样蝙蝠就只能用声波去看物体了,这样物体就没有色彩好坏之分了,这样世界的存在就简单了,这样蝙蝠也在心中达到了对世界的希翼。在我看来,这是蝙蝠不用眼睛的最合理的理由。 用蝙蝠的方式把握世界,也是一种幸福。
2006年12月26日 06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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