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右安门外 by viburnum(强烈推荐!)
浅浅寂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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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偏向同志文的风格,偶灰常喜欢!!!是关于坚持梦想,摇滚的故事,也有伤痛,最好的是它系HE,呵呵。推荐推荐!再怒,今天系统不让加精,可恶啊啊!!!
2006年12月23日 19点12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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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谨以本书 献给我爱的 爱我的 我的周小川 ——裴建军 《走在右安门外》 第一部 可能那就是我们认识彼此的内在原因吧蚁搿?缘分。 没错,是缘分。 我跟周小川认识纯属偶然,就跟现在电影里说的“实属巧合”一样,那时候我三岁半,他比我小,还不到三岁,不过后来看当时的照片就会发现,这小子其实比我显老。只不过当时还没有年龄概念罢了。 我不记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的事都是后来家长告诉我的,据说我三岁大的时候有过一个怪异的爱好,就是围着我们家院子当间儿那颗大石榴树绕圈儿,不是走着,是跑步绕圈儿,一绕半天,晕头转向为止。不知为什么,我当时就是喜欢体会那种眩晕的感觉,其实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大现实,那个半疯一样绕着树跑的傻小子居然就是我,但不管我怎么怀疑,那种天旋地转之后的快感至今我仍旧记忆深刻,这可能是我曾如此抽疯的最有力证据。 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还说有一天,我跑到晕得不能再晕的时候就一下子躺地上了,当时没人理我,因为全院儿的人都知道我有这么个毛病,顶多有个邻居说一句“裴家二小子又转晕了”,如果躺的时间太长,我爸就在屋里吼一嗓子“老二!你想让我出去拽你啊?!”然后紧跟着是我妈“洗手,吃饭!”的召唤。 那天也怪了,我知道是我真转得太晕,还是家大人都没瞅见我,我就觉得,我跟地上躺了足有十多分钟,愣没人理。没人理我就接着躺着,春天的太阳把洋灰地晒得暖呼呼的,躺着特舒服,我看着天,看着云彩在我那双还不懂世事的眼睛里变幻形状,然后,一张脸出现,挡住了我的蓝天白云。 我吓了一跳,但又好像没吓着,因为我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看着面前的人,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我视线中的家伙,我并没有什么大表现,顶多了就是有点好奇,是那种小动物看见别的小动物的好奇,不过也有点警惕,因为他闯进了我的“领地”,在那个刚刚有了雄性领地意识的年纪,他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我眼前。 “老二!快起来!吃饭了!”一挑门帘儿,我爸探出头来叫我,然后再看见那家伙的时候愣了一下,又皱了一下眉。 “这不老周家的儿子嘛。” 这句话我好像记得,朦朦胧胧中我大概能想起来他说这话时的口气。我爸从屋里走出来,在我脑袋上摸了一把之后蹲在那小子面前。 “你是周小川吧?”他问。 半天没有回答,那孩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爸。 “你是周小川吧?五巷三号院的老周家?周玮是你爸?” 还是没有回答,知道我爸快蹲不住了他才开口。 “我要找我妈……” 那声音啊,用我爸的话来说就是“嫩的能掐出水儿来”,当时我并不明白他怎么出现的,也不明白他说的要找他妈是什么意思,还是好些年之后,直到我上了中学,我爸才给我讲了具体情况。 那时候他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他爸被打成右派,红卫兵抄家的时候给抓走了,当时他妈怀着八个月的孕,身体不好,连床都下不来,他因为害怕,趁着乱就跑出来了,结果不知怎么就跑到我们家这边来了。 说起来他还真行,我们家住四巷九号,他楞能从五巷跑过来,估计是真吓坏了,要不那小短腿也不会跑那么快。 后来自然是我爸把他给送回家的,好像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两家的关系近了起来,我还跟他说呢,“多亏你那小短腿能跑,一跑,还就跑到我们家门口了。”他咧着嘴笑:“那是因为我忘了家在哪个方向了,瞎打误撞……” “瞎打误撞就撞来了,这就叫缘分。”我振振有词。 这些都是后来在一起聊天时偶然提起而是的事时讲到的,川川总在我提到“缘分”二字的时候傻笑,虽然笑得一点儿也不傻。 川川,我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么叫他了,他本名周小川,他爸妈直接叫“川儿”,别的大人也都这么叫,但我不乐意那么叫,我老觉得那样不好听,于是“川川”就成了我的发明。 他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孩,倔得要死,又爱哭。我不怕他倔,他倔我也倔,或者大不了我让着他,但我唯独怕他哭,他一哭我就立刻慌,可能是摸到了我这个弱点,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拿眼泪当对付我的武器,可悲的是,我竟然自始至终没有免疫。 
2006年12月23日 19点12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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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那你干吗还上高中啊?直接上警校多好。” “人家是打算考警官大学的,和咱俩不是一个档次的。”川川打趣我,然后向后靠在鹅头的隔板上,“我能上个中专已经很知足了。” “我也是,以后能当个司售组组长就不错。”小九撇嘴。 “我以后估计也就是个农药厂里的小技术员。”川川应和。 “那也比在工厂里搬大铁块儿好。”我说,“就你那小身板儿,哪儿玩儿得了这个。” “倒也是。”川川叹气,然后开口,“不过我不想就这么一辈子,我想有我自己的活法儿。” “你想干吗?”我放慢了划船速度。 “没确定,但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儿。” “你还挺有野心,那以后要是出息了,可别忘了我们。”小九挺兴奋。 “那肯定的,我哪儿能啊。”川川笑,“以后咱们谁出息了,都不能忘了哥们儿。” 这是那天……不,是这么多年来我头一次觉得州小船不再是个孩子。虽然说完那句让我犯愣的话之后他就哼着“十万马里,七大神力”用力划动船桨了,我却认定这个表现还停留在看《铁臂阿童木》阶段的家伙已经长大了。 周小船不再是当年追在我屁股后头满建安里跑的那个小地里蒎子,而是在心智上更向成熟靠近了一步。 “谁出息了都不能忘了哥们儿。”我在心里默念,“先说我要是出息了,绝忘不了你。” “对了嚼子,听说你小时候有一毛病?”小九打断了我的思路。 “啊?什么毛病啊?”我条件反射一样的看向周小川。 “你是不是爱绕着石榴树绕圈儿?” “你听谁说的?”我问,眼睛仍没从周小川脸上离开。 “你看我干吗?这是你爸跟我说的。”终于绷不住了,他推卸责任。 “那也得是出自你口才让小九知道的吧?!”我喊。 “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他不以为然。 “还不丢人哪?!傻了吧唧跑完圈儿,转晕了就跟地上躺着,这叫不丢人?” “哎?你还往地上躺啊?这个川儿可没告诉我。” 小九一句话,我差点从船上折水里去,一时间一句反驳的话也没了,就听见周小川笑得特阴谋得逞,就看见那俩人笑得前仰后合。 “你看你看,自掘坟墓了吧?”小九刺激我。 “又掉自己挖的沟里了。”川川也不放过我。 “我就是掉沟里了,不是我自己挖的,是你丫挖的,周小川,你就是那沟,我就掉你那沟里了!”有点垂死挣扎的意思,我说的特大声,还特委屈。没错,他周小川就是个陷阱,有无数诱饵和机关等着你,我就是一傻兔子,饶着掉进去了还特心甘情愿。 “行了行了,别闹了,水小时后还没点儿显眼的事儿啊。”小九摆了摆手,“我小时候还大舌头呢。” “啊?” “啊?” 我跟川川异口同声。 “真的,我直到上小学之前才学会说儿化音。” “不是吧……一点儿都听不出来啊。”我不敢相信。 “你是听不出来我原来说话不利落,还是听不出来我现在有儿化音啊?” “当然是听不出来你有大舌头呗。” “那是,我不说了都已经改过来了嘛。” “改得真干净,谁教你的?”川川问。 “没人教,就是自己慢慢儿扳过来的,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还真是挺神奇。”我点头。 是挺神奇的,有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做了神奇的事,在不知不觉中摆脱了儿时的东西。应该叫摆脱吗?还是说更应该归为“失去”呢?可能不是,因为在成长中我们还学会了很多,多到不计其数的新东西,所以与其说是失去,不如说是交换或更新,我们不断更新自己,然后在年龄增长中走向更开阔的天地。 我正从那棵遮天蔽日的大石榴树下跑出来,跑向不知有多远的未知。 “对了嚼子。”川川叫我,“你教我弹吉他吧。” “哟,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 “就是想学学,我感兴趣。” “那成,明天教你。” “行。”点了点头,他吁了口气,“你可得好好教我。” “那没问题,就是你也得好好学。”我摆出一幅师长架势。 “肯定的,我有兴趣就绝对好好学。” “可惜就是不爱念书。” “哎,裴建军,你还来劲了你,觉得自己是一老师了吧?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跪下磕一个啊?”
2006年12月23日 19点12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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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行啊,来吧。” “我一脚给你踹下去!”川川笑着抬脚踢我。 “翻啦!翻啦!你们俩想淹死我啊?!”小九在船身一阵摇晃时喊出了声。 那天我们玩儿到挺晚,然后周小川借着天黑不敢走夜道儿为理由就在我家住下了,于是,吉他授课当天晚上提前开始。没想到这个物理化学学起来比上刑还痛苦的家伙竟然有如此的音乐天赋。 我们一直弹到半夜,才在爸妈的催促下关灯睡觉。 我挺兴奋,有点儿失眠。 那天,是我那把吉他头一回有别人弹,不对,那不是别人,那是周小川。 我觉得我得把那天给记住,8月23号,1984年8月23号,这日子对我而言,至少当时对我而言,比什么元旦春节还意义重大。 我老觉着周小川这小子有点儿邪能耐,真的。 从我开始教他弹吉他,到他能挺熟练的掌握技巧,根本没用多长时间,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学习不行了,整个脑子最灵光最有挖掘潜力的部分都让音乐细胞给霸占了,等到物理化学那部分,只剩下一堆浆糊。 “有错吗?”怀里仍旧抱着吉他不放,他问我。 “啊?什么?” “我问你有错没有。”他重复,然后质问,“你不会根本没着耳朵听吧?” “哪儿啊,我是让你给倾倒了。”赶紧摇头,我辩解。 “我看你压根儿就没听,算了,还老师呢,一点儿不负责。”他瞪我。 “我真是让你给陶醉了,一点儿错也没有,你是一天才,真的,有潜力。”我努力用认真的口吻说,但听起来怎么都像在胡搅蛮缠。 “懒得理你。”白了我一眼,他把吉他放下,然后往后一仰躺在床上,“嚼子,我觉得……” “觉得什么?”我问。 “嗯……”有点犹豫,好像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我“提醒”她。 “是不是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好的音乐老师?” “你别臭美了,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脸皮厚的人。”他一下子笑出声来。 “这叫脸皮厚啊?这叫有自知之明。”我哼了一声,“谦虚多了就是骄傲了。” “你从来连谦虚是啥都不知道。”他伸出一只手指我胸口,“顶多也就是一心理素质好,俗称还是脸皮厚。” “哎,那合着我在你这儿死活都是厚脸皮代表了?”我打开他的手,“那你别离我这么近,留神厚脸皮传染,还跟你说,这玩艺儿可是不治之症。” 话音一落,立刻引来川川一阵笑声,把双手枕在脑袋后头,他叹了口气:“哎,说正经的,嚼子,你觉得我有没有点儿音乐天赋?” “嗯……想听实话还是瞎话?” “边儿去,当然是实话了!” “那……”故意拉长了语调,我看了看那张有些紧张的脸,然后点头,“有。” “真的?”一下子坐起来了,周小川挺兴奋。 “蒙你干吗,在这方面你确实有点邪能耐,多练练……就能赶上我了。”我逗他,于是很快便被他捶了一拳。 “赶上你算什么呀,那根本就不能列入我的人生追求。” “哟嗬,您还想把音乐当成人生追求啊?” “废话,我才不想一辈子当个小技术员呢。” “你努努力的话,说不定能当上厂长,就是得入党,可我看你这觉悟不怎么高啊。”我的一连串打趣明显起到了激将法的作用,周小川咬着下嘴唇看了我半天,然后说: “行,你等着的,我还就不信了我,就冲你这态度我也得混出个样儿来给你瞧瞧。” 我当时都能感觉到他的热血沸腾,然后也跟他一块儿热血沸腾了一把,话一出口,绝对有点儿信誓旦旦的意思。 “成啊,我等着,你好好混,有用得着我的时候言语一声,绝对两肋插刀,但凡我不管你,你活埋了我。” “你、你还一套一套的,哪儿学的啊?”他有点诧异,大概是被我话里的江湖气给弄懵了。 “评书,《小五义》,江湖好汉不都这么打保票嘛。” “哎哟……你江湖气这么重,以后别当警察了,直接组织个帮派当老大吧。” “行啊,那你跟我混,我罩着你。” “德性样儿。”白了我一眼之后,川川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跟我说,“嚼子,不开玩笑,我以后真的不想走这条路。” “哪条?” “进农药厂当技术员啊,你说,那么干一辈子,多没劲哪。” 
2006年12月23日 19点12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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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那你那阵儿还说挺知足。” “我是说能考上这中专挺知足,不是说以后。”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能考上,也多亏了你。” “哎,你是不是又想说以后亏待不了我啊?要那样儿可就没劲了。” 我一脸戒备的表情肯定特好笑,周小川的严肃一下子消失殆尽了,他“噌”的从床上跳下来,拽了拽衣襟,然后拉我。 “走,找小九去。” “干吗?” “去玩儿会儿,老闷在家里就傻了。” “上哪儿啊?” “嗯……天桥。” 天桥,我喜欢那地方,因为能找到当年的江湖气,可能我始终是个摆脱不了江湖气的人,也许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我想闯天下,想自己创立一番事业,我觉得如果真有件事能让我找着人生目标,我肯定为之“甘洒热血写春秋”,不取得真经绝不回头,我非要修成正果当个斗战胜佛不可。 小时候总是充满梦想,还一万个信心十足认定了自己能成功,从不瞻前顾后,我想,也就是这股闯劲儿才成就了我们,成就了我,成就了周小川。 八十年代的天桥,已经挺热闹了,不,应该说还是那么热闹,当时我们仨爱去天桥乐茶园,三个小子跟一帮老头挤在一堆儿看戏,听评书,听京韵大鼓,听相声。 当时的相声段子都特经典,不像现在只知道臭贫,所有的包袱我都能背下来,周小川说我之所以这么贫就是背相声段子背的。 我记不太清楚那天都有什么节目了,好像有一段《玲珑塔》,“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宝塔第一层,一张高桌四条腿儿,一个和尚一本经。”还有什么“说大风,好大的风,十个人见了九个人惊。”后边儿这句我记得牢,因为用得多,会唱之后,每回赶上刮大风我都条件反射的来两句。 “对了,小九,我刚找你的道儿上还跟嚼子说,以后可能会弄个乐队玩玩儿。”周小川突然开口。 “啊?” “乐队啊。” “什么乐队?不会是唱校园民谣吧?” “那就没劲了,玩儿就玩儿刺激的。”我插嘴。 “刺激的?”有点明白我们俩的意思了,小九撇了一下嘴角,“摇滚?” “差不多。” “那……”迟疑了片刻,他抬头看我们,“瞅你们俩这口气,是要拉我入伙啊?” “行,有潜力,够精的。”我拍了拍他后背,“不过现在还是初步计划,酝酿中。” “听着倒挺好玩儿。”小九点了点头,“成,要是用得着我就打个招呼,上刀山下油锅。” “我说你们俩怎么一个德行啊?”周小川一脸无奈,“别都跟走江湖的似的成不成?动不动就两肋插刀,谁让你们两肋插刀了?” “放心,就算你真要那样儿,我们也心甘情愿,对吧小九?”说着,我侧脸问旁边的家伙。 “那是,万死不辞啊。” “俩病人。”川川瞪我们,却掩饰不住脸上的笑。 后来回想一下,那是我们三个头一次商量有关组乐队的事,虽然话说得挺邪乎,什么刀山火海都拽出来了,但那时候其实并没有基础和能力,心里也没底,于是,这一计划直到几年之后才真正付诸实际行动。不过,那种热情却是后来所没有的,三个刚十六七岁的毛小子,就那么在茶园里,听着京韵大鼓,在嘈杂的人声中为各自的将来定下了共同的奋斗目标,可能有点好笑,可我对毛主席保证,那时候我们都是认真的,特认真。 …… 人嘛,总是需要成长的,在成长过程中会遇到好多好多人,然后和这些人发生好多好多事,其中有好事也有坏事,有的事和你并无利害关系,却能让你感慨万千。 周小川就遇见这么一档子事儿。 那是高一那年夏天,还没放假呢,差不多是五月底六月初的样子,一天下午,周小川风风火火跑过来找我,说:“出事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有人欺负他了,但看他除了一脑门子汗,身上脸上一点儿外伤也没有,于是我又觉得是他们家出事了,但问清楚了才知道,我都猜错了。 “我一同学淹死了。”冷静下来之后,他跟我说。 我愣了。 “他是昨天晚上出的事,今天上午老师跟我们说的。”坐在床上,他双手抱着膝盖,眼神有点发直。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后来,我才听川川讲了全部事情经过,他那个同学是在游泳馆里淹死的,那天已经很晚了,到该关门的时候,管理员发现池子旁边有小孩儿衣裳,一看水里,还真有个人,当时打了急救电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刚一听说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在游泳馆里淹死呢?就没别人瞅见? “那天已经特晚了他才去,深水池子已经没人了,我们老师说医生估计他是腿抽筋了,想上来,却呛了水……”声音很低,周小川拿指甲轻轻抠着我床上的草席花纹。 “那……”我觉得自己无话可说,本来,遇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言语已经没用了,我能说的可能只有“你以后可千万注意”这样的叮嘱。 “嚼子,你说,人命怎么就那么脆弱呢?”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本来就已经很短了,怎么还那么不经折腾呢?” “……可不嘛。”半天,我叹气,然后朝他凑了凑,“没办法啊。” “你说,生死是命里注定的吗?” “可能是吧。” “那多冤哪,你想轰轰烈烈,可还没来得及就没时间了。” “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活到头儿了呗。” “我不甘心……”他咬着嘴唇低下头去。 “啊?” “我说,我得好好轰轰烈烈一把,要不然都对不起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发誓赌咒咬牙切齿的意思,我能听出来,这小子是认真的,而实际上,后来的一切都证明他的确照自己说的去做了,后来的轰轰烈烈的确验证了他前面说过的一切,我是陪他经历了所有轰轰烈烈的人,只不过在当时,在那一刻,我没能预料到后来的轰轰烈烈而已。 周小川是个认真的人,我知道,虽然我嬉皮笑脸的时候他也经常跟着嬉皮笑脸,但认真起来,他比我能玩儿命。 “我绝对得干出一番事业来。”他抬头看我。 “嗯……”我点头,然后揽过他肩膀,“说别的没用,我就告诉你,要是用得着我,就言语一声,千万别拿我当外人。” “行,我记着。”他笑了笑,“我还指着你为我上刀山下油锅哪。” “那绝对的。”我夸张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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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那是一九八五年,论年份,不错,有好多挺有意义的事儿都发生在这一年,但个人的悲欢却被淹没在整个时代浪潮中。 我忘不了那年,忘不了那年发生的种种,我觉得我和周小川的关系就某种程度上而言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一个有点儿不明不白,又特明明白白的阶段。我也说不清楚,那张需要勒嚼子的嘴在这个问题上就死笨死笨的,完全没了平日的流利。可能周小川真是我命里注定的劫数,遇上他,我本应这样那样的人生就都偏离了原有轨道,朝着我又期待又有点发怵的方向跑了下去。 我拉不住缰绳,我控制不了自己,大概缰绳在他手里,不是我能够得着的,于是,他牵着我,他快马加鞭,我就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朝某个还不知道在何处的目标扎了下去。 “想干吗你就干吗吧。”我说,“反正到什么时候我都支持你,你把天捅下来,我给你扛着,你把房捅塌了,我也给你扛着,绝对不让砖头瓦块儿的砸着你。” 夏天过了就是秋天,北京的秋天很短暂很短暂,短到你还没摸着它的袖子它就已经跑掉了。真正“秋高气爽”持续不了多久,之后便是一阵风刮过来的寒冬。 我对于冬天并没有排斥感,反正冷了就加衣服呗,但川川怕冷,一到冬天他就没什么精神,我估计是因为他太瘦了,才对于低温没有抵抗力。 小九也不怕冷,他是可以数九严寒光着膀子跟我去冬泳的类型,这小子虽然矮,却并不受弱,也不娇气,一张嘴和我的不能不说话相比有类似之处,就是不能不吃东西,不管什么时候翻他兜,都能抓出一把一把的花生瓜子山楂片儿,我觉得他有点像后来电视里播的《机器猫》,还拿矮胖和贪嘴讽刺过他,那回小九还真急了,指着我鼻子骂我:“我就知道我好歹也算建安里第一美男子,不知道谁他妈长那么难看,一乐连眼睛都找不着!” 当时我并没有生气,我知道跟哥们儿生气不对,我也没反驳,我怕小九怒气爆发一脚给我踹护城河里去,他位置低,踹我迎面骨正好使得上劲儿,我可不找那洋罪受。 于是,我就是傻笑这把这档子事儿给混了过去,川川说我识大体,我说什么呀,我是不想葬身河底。 说到小九的脾气,还不是一般的容易急,我老觉得他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不炸完了肚子里那点儿火药决不算完,现在一想,大概和他小时候受的委屈有关,童年就被压抑的很深,到后来自然会爆发的很强烈,那时尚不懂用什么心理学知识去分析,但可以确定他的强硬和他过往的遭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九很能打架,这一点让我有点诧异,他相信和敌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而那时候,他身边除了我和周小川市确定的朋友之外,其余的人一概有可能成为敌人。于是,我和川川除了与他做朋友,还要做他的监护人和战友,周小川负责劝架,我负责在劝架不成的情况下先用暴力帮他解决眼前的问题。结果,全建安里的人都知道我和小九是斗鸡,不能惹。不过周小川给我们俩起了个雅号——“塞外双煞”。 “塞外双煞”并没有做什么打家劫舍的事,我们俩除了互相协助之外还有一件事列入了信条,就是保护周小川,虽然他一再强调用不着我们给他“添乱”,但出于一种少年的倔犟和不知天高地厚,我俩还是把他划入了保护范围。 那时候的孩子可能就是比现在的孩子能撒野,多数男生都在中学时代帮哥们儿打过架,有的可能是为了教训情敌,有的则纯属是逗着玩儿逗急了于是仇恨升级到了不采取暴力不行的地步。对于我的打架行为,我爸妈并不多管,“反正你好好学习,记着别闹大了就成,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明白的也不用我多说。”我爸这么跟我说。 于是,我像得了圣旨一般,打架也理直气壮起来。 我记得那年冬天,有一回冲突的情景,那是我这些年来头一回看见小九急成那样,以往他也急,但从没像那回那样,好像疯了一般。 那天下大雪,是接着前一场雪还没化干净的紧跟着第二场,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而在这一层雪下头则是一层新冻上的冰,走路经常会突然滑道,四巷十一号院旁边的水池子那儿摔伤了不少人,就是在那儿,我目睹了小九最疯狂的举动。 
2006年12月23日 19点12分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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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他是从四巷的巷子口突然出现的,当时他前头有个人在跑,他在后头追,一边追还一边骂,我就是因为听见他的声音才从屋里出来想看个究竟的,结果一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我就愣了。 小九手里提着片儿刀。 我完全没有想到会这样,以往和别人发生冲突,他顶多也就是抄板儿砖,从来没见他用过利器,当时我脑子里有俩字儿:坏了!都操刀了,可见事情严重程度,我没敢愣着,撒腿就跑了过去,说来也邪了,小九跑得快到让我追不上,他前边那小子一个劲儿喊救命,喊到岔了声,然后在跑到11号院门口的时候一下子滑倒在水池子旁边。 小九追过去,然后冲着那人就扑过去了,我当时就记得那把刀在他手里一晃一晃得显得特吓人,我第一反应就是得赶紧拦着,这不像平时,这时候不拦着就出人命了。于是,我用最快速度追了过去,然后借着惯性把小九扑倒在地。 “啷”一声,是片儿刀掉地的声音,我当时就觉得踏实了,没了凶器,至少不用担心会有斗殴上升为刑事案件的问题。 小九可能让我这一扑弄得有点儿蒙,等看清楚是我之后他立刻喊出了声。 “嚼子!你帮我宰了他!我要他的命!我要他的命!!” “我拦你还拦不过来呢,要谁的命?我看你先顾自己吧!你瞅你还有人样儿吗?!”我也冲他喊,手上可不敢松劲儿,我这没想到这小子能有这么大力气,挣扎起来比大人差不了多少。 “嚼子!你他妈不仗义!放开我!我宰了他!!” “我松开了才叫不仗义呢!”用尽全力把小九按在地上,我冲旁边已经吓呆了的家伙喊,“还愣着什么呢?赶紧滚蛋!!” 好像如梦方醒一般,坐在地上的小子连滚带爬的站起来跑了,小九见状,更是疯了一样挣扎,他想甩开我,想去够那掉在水池子里的刀,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我都不知道他骂的是什么,我就是拼命把他压在地上,雪滚了我们俩一身,也蹭了他一脸,还有不少在叫骂中被他吃进了嘴里,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他好像丧心病狂了一样,完全没有理智可言。 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小九才慢慢冷静下来,我直到确信他不会再有力气去追那家伙才松开手,小九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雪,满脸是泪。 “裴建军……你、你……”他死盯着我,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 “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不能让你杀人。”我掸了掸身上的雪,想帮他掸掸却被打开了手。 “你知道他都说我什么吗?!你知道吗你!!那王八蛋我剁了他都不解恨!!”冲我吼了一嗓子之后,小九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渍,转身就走。 我没追,因为我直到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二次出手了,小九就是唐人传奇里的聂隐娘,一回没解决问题就决不会再返工。 当天晚上我和周小川一块儿去了他们家,小九不理我,但在川川劝说下,他道出了事情原委,那个让他追杀的家伙和他是同学,也许是有意,也许是偶然,他提起了小九的过往,说听说当年他爸挨批斗的时候有多惨,胳膊都让人打断了还死不低头,红卫兵烧他的书,他还扑到火堆里去抢,这些事情是小九听不得的,而最关键的问题在于,那小子的爹就是当年批斗会的主持者。 于是,小九急了,对方讲述那些最戳人心肝的故事时幸灾乐祸的态度彻底扯断了小九拴住自己的锁链,然后,挣脱了禁锢的他成了惊马,成了疯狗。 我的形容并不夸张,红了眼的小九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这种力量我原先从来没见识过,而这之后,也再没爆发过如此猛烈,这次似乎是个分界点,小九那根炮仗炸掉了多一半儿火药,以后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杀伤力。 那天,到最后,小九还是跟我说话了,他说:“嚼子,我不该生你的气,要没你拦着,这会儿我已经成杀人犯了。” 我抓了抓头发,然后笑:“我就是怕你捅大娄子才拦你,你要是进去了,你爸妈咋办。” 于是,风波就算平定下来了,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之后,我和川川离开了小九家。在半道儿上,川川说:“嚼子,你真行,要是我,绝对吓都吓懵了。” “就算你没吓懵,你也拦不住他,那小子当时是真疯了。”我抬手搂住他肩膀,“幸亏我把刀给扑下来了,要不还真保不齐得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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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 最后,最后的最后,在我们办完了一切后事回来,走向建安里四巷的巷子口时,我看见了那个单薄瘦削的身影站在那儿张望。 “是川儿吧?”我妈问。 “老二,是川儿……”我爸确定。 “快去啊,人家等着你呢。”我姐提醒我。 我全身都开始哆嗦,半天,才加快脚步走向站在那儿,老老实实站在那儿等着我的周小川。 我走近,跟他面对面,他看着我,咬着下嘴唇,显得有些胆怯,然后,他拉住我的手说:“建军……” 我没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拽着他在外头冻得冰凉的手,我迈开步子就跑,没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我拉着他从四巷一直跑到六巷,又跑到西边的老玉米市,穿过一片片菜地,最终停在护城河沿儿。 黑色的水闸就在眼前,河水从上面跃过,轰隆隆地响,我听见周小川在我身后喘得很急,那种喘息的声音和水声一样灌进我的耳朵,我知道她很累,但他一直跟着我跑过来了,他没有甩开我的手,没有要求停下来,他就一直跟在我后头,努力追上我的脚步。 站在河沿儿上,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借着惯性,我整个人往下滑了两米多。 “建军!!” 身后传来紧张的叫声,我没有回头,我闭上眼睛等着,然后,十几秒钟之后,一个身影有点狼狈的也滑了下来,停在我旁边。 “你掉下去怎么办?!这多悬啊!!”还没调整好姿势,他就冲我吼。 “那你还跟我下来?”我侧脸看他,嘴角挑起一个笑。 “废话!我、我这不是……那什么嘛。” “什么呀?” “……什么都没有。”赌气一样的口气,周小川别开脸。 我没说话,就是看着他的侧脸,然后,半天之后,我叹气。 “川川,我不考警院了。” “什么?!”不可思议的大眼睛盯着我。 “我不考了。”我重复,“我要考全国一类重点本。” “清华……北大?” “嗯。” “那……” 迟疑了好一阵子,他又把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了,周小川抬手拽着我胳膊,眼睛在我脸上盯了半天,好像在找他想要的答案,我不知道他找着了没有,我就知道他攥着我胳膊的手慢慢加重了力道,慢慢把我往他那儿拽,最后把我们俩的距离缩小到零。他一手按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放在我背后,像抱小孩儿似的那么抱着,还很轻很轻的拍着我,然后他说: “再难过的事儿,一咬牙,一跺脚,也就扛过去了。” 我什么都没说。 我当时只剩下哭的能耐。 三十几年,三十几年来,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周小川面前哭,我哭到天昏地暗,哭了个畅快淋漓…… 那时我的手在颤抖,那时我的泪在流,可我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个周小川。 “再难过的事儿,一咬牙,一跺脚,也就扛过去了。” 他这话,我信,我真信。 八八年是个好年头,因为这个数字吉利,于是,那一年结婚的,店铺开张的,都格外多,虽然后来有不少一定离了婚,倒了闭,但当时的热情却格外高涨,我还记得建安里在那一年迎亲的鞭炮比哪一年都要多,都要响亮。 人们对于数字的迷信能达到如此程度,不可谓不惊人,而和闲人们看热闹的心态正相反的,我爸妈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随着夏天一点点临近,高考的日子也就在眼前,我心里也越来越浮躁,越来越没底。不是因为对人生重大关卡的忧虑与不安,二是我苦于无法作出某个比高考去向还让我郁闷的决定,我感觉自己头一回陷入难以决定去留的困境。 但周小川好像根本看不出我的烦恼。 “怎么样啊?报志愿了没有?”他挺兴高采烈的问我。 “报了。”我有点惊异的看着他。 “报哪儿了?” “……你猜呢?”我合上书本儿,吁了口气。 “第一志愿肯定是北大啊。”他没有别的意思,我却觉得那话怎么听怎么不得劲儿。 “不是,没有清华北大。”我摇头,然后站起来,“我没报北京的。”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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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不是说不管我了嘛,怎么又回来了。”我小声嘀咕着坐在一块儿大石头上。 “我有病呗。”周小川坐在我旁边,口气中有明显的自嘲。 “没有没有。”否定他的话,我把错揽到自己身上,“是我吃饱了撑的,我没事儿找碴儿,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没生气怎么跑了?” “我这不又回来了嘛。”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有点儿不情愿的开口,“我……估计会去上海。” 我话音落下之后好半天,他那儿一点动静也没有,只能听见有点重的呼吸声不大规律的在耳边萦绕,大约有一分钟,他才叹了口气。 “上海啊……” “复旦。” “……” “我就只报了这么一个志愿。” “是吗……” 沉重郁闷的气氛让我有点受不了了,周小川的态度说不上来究竟是意外还是在意料之中,他又半天没说话,然后很平静的开口。 “上海……多热啊。” “是热,都长江以南了,哪儿能不热。” “你受得了吗?” “不知道。”我笑,“不过我要是考不上就不用去了。” “你别逗我乐了。”他也笑,“要不是心里有底,你也不会报复旦,我知道你上外地就是因为上不了警院对吧?你这是跟家里斗气儿呢。” 我沉默了。原来,周小川他什么都明白,我瞒不了他,不管大事儿小事儿,我干什么他都知道为什么,他太了解我了。 “那……” “那你就好好复习吧,好好复习好好考,肯定能上榜。”他语调比刚才还要平静,“去外头看看也挺好,就是我听说上海现在交通挺麻烦的,人多车少,你出门什么的,多注意着点儿。” “行,挤不上车我就走着。” “可走着多热呀,南方还潮,闷热闷热的,你多准备点儿藿香正气水什么的,别中了暑。” “哎,我买一盒带着。” “一盒可不够,还是多准备点儿吧,还有,上海话你听不懂,找宿舍里的人多学着点,也别一张嘴就是京片子,儿话音太多了怕招人烦。” “没儿话音不成大舌头了吗。” “别打岔,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上海饭菜估计偏清淡,你要是口重就自己带点儿咸菜过去。” “在火车上就捂馊了,我下车再买。” “也行。对了,还有,你到了那儿可别见天儿光膀子,这习惯南方人估计受不了,你热了就忍着点,实在不行……” “我就跳黄浦江里泡着去。” “你就没正经吧你,我是说你要实在热,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脱了凉快凉快,别在大马路上……” “川川,川川,你等会儿。”我抬手止住了他下面要说的话,却不知道该对他说点儿什么好,好一会儿,我才开口,“我怎么着都能过,就是你……” “我怎么了?” “你……那个……你得多注意着你自己,再过不到俩月你也该上班儿了吧?到时候可千万留神,单位可比学校复杂多了。” “行,我知道了。”他点头,然后看着我,我不知道是我看错了还是怎么着,这小子目光闪烁中有种别样的感觉,他看我的眼神有点让我心里打鼓,有点让我血液沸腾。 “那个……那什么……”我有点语塞,眼睛也没法从他脸上离开了似的,直到他收回视线,转过脸去,我才觉着松了口气。后脊梁渗出汗来,又被夜风吹得一阵发凉,我从脚边抄起一瓶小香槟,那后槽牙硌开了盖子,然后递给他,“喝一口。” “就一口?”他瞪我。 “不是不是,一瓶都是你的,要不够那我这瓶也是你的。”我把另一瓶提起来朝他晃了晃。 “成,都是我的。”他笑,然后举起瓶子猛喝了几大口。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只能听见清凉液体灌进喉咙的声音,把手里那平也打开,我没有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看着护城河水泛着月光。 “川川,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我问。 “哪年?” “就七六年,唐山大地震,余震到了北京,咱在外头搭抗震棚的时候。” “哪儿能不记得,我还跟你偷过别人家的木头呢。”说到这儿,他笑出声来。 “你还好意思说,我爸知道以后光骂我了,说是我教唆你,你小子还跟一边儿假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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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军,放假了,就赶紧回来,我来接你。哪怕火车半夜进站,我也跟这儿等着你。” 我还记得当时我想说点什么回应他,嗓子却突然间发不出一点声音。 …… 一九八八年,是我头一回离开北京,是我头一回离开那条护城河,是我头一回离开家人,也是我头一回,离开跟我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一块儿长大的周小川。 我永远记得那年,也永远记得那之前的若干年,我和他之间的点点滴滴,这些记忆,成了在异乡异地生活求学时,我在困难也能撑得下去的动力。 可能有点夸张,但在那时候,我真的、真的、真的这么以为…… 第二部 我没有对于后来的事情的预知能力。 所以我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后来我所作的一切决定,我都不曾后悔。 初到上海的那些日子,可能是我这辈子最郁闷的了,潮湿闷热暂且不提,但是水土不服这一点我就受不了。从到那儿之后的第三天开始,我就闹肚子,然后类似中暑、头晕、恶心、全身无力的症状就持续折磨了我一个多礼拜。我吃不
下饭
,因为会很快产生呕吐反应,我睡不着觉,因为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尚会出一身汗,更何况翻身。 那段时间,我是真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横尸街头,还跟同屋的人开玩笑,说要是早上起来瞅见我一点儿动静没有,那就肯定是归位了,赶紧给火葬场打电话收尸,大夏天的,别臭了。 这番话逗乐了胆大的,吓坏了胆小的,前者说:“没想到北方人身体也有这么不好的啊,意外意外。”后者说:“你别吓人,要不还是去住院吧。” “住院?别逗了,我哪儿有钱住院哪,对了,我要是真有个好歹,给火葬场打完电话之后,别忘了给北京打电话,告诉我爸妈……” 我还没说完呢就让人给拦住了,有人说我越讲越离谱,有人说我是发烧把脑子给烧坏了,总之,我被他们这么一打岔,后面的话就窝在肚子里了,其实我原本想说“还有一个叫周小川的,也得知会他一声儿”来着。 唉,躺在床上我就叹气啊,我就胡思乱想啊,也不知道那小子干吗呢,对了,可能该去单位了吧?真无法想象那小瘦鸡子一样的身板儿穿上蓝布工作服会是啥样儿,哎,不过也没准会穿白大褂,他们那个厂子不是说是生产农药的嘛,嗯……不会戴防毒面具吧?那还真是想起来就能笑死我。 脑子里一锅粥,心里没着没落,胃里任嘛儿没有还愣是翻江倒海,同屋的说,要不你睡靠窗户的床?还能通风,说不定会好一些。我大呼小叫:“通风?风跟哪儿呢?啊?跟哪儿呢?我看没吹着风之前我先疯了,上海根本就没风!” 说实话,我当时够胡搅蛮缠的,这也就是我同屋的兄弟脾气好,要搁周小川,绝对得在我后腰上踹一脚,再在我肋叉子上捅一指,再在我胳膊上拧一把,然后说:“你丫还来劲了?!少跟这儿拿着飞龙当马骑!去给我沿着护城河跑十里地,我就不信治不好你这臭毛病!” 脑子里这么一想,我就觉得那个亲切啊,京腔,京韵,京白,比听上十段儿侯宝林相声还过瘾,可一睁开眼,却还是一口一个“侬”的吴地方言呼拉呼拉往耳朵眼儿里灌。我就跟他们说:“其实叫‘侬’不如叫‘你’,你看啊,‘侬’有八划,‘你’就七划,节约了一笔,现在全国一盘棋搞经济,节约就是创造利润。”同屋兄弟们乐得前仰后合,然后反驳我说:“那北京人干吗还在你后头加个‘丫’?不是又多了吗?”我当时就愣了,一口紫菜汤差点儿从鼻子里喷出来。 “别乱学,别乱学,那算脏话,不文明。”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我冲他们摆手。 那段时间,我感觉还不错,最起码和周围的人混得都挺好,想来我适应能力还挺强的,水土不服期渡过之后,奇迹般的胃口大开,晚上也能睡得着了,就是偶尔还会因为想我爸妈,想周小川而小小的失眠一下。 对了,说到这儿,我得纠正我前边儿犯的一个错误,那就是我的“上海无风”论,经过沉痛反思和实地考察,我推翻了自己的观点,上海是有风的,而且有时候还不小,但比起北京来完全不是一回事,沙尘暴时风的威猛我年年经历,数九严寒时北风呼啸掀掉我们家瓦片儿我还记得,看来北方跟南方就差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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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怕别人跟我哭,说实话,我宁可让人臭骂一顿,也不愿意让人为我掉眼泪。 “你没事儿吧?我不就是几个月没回来吗。”站在火车站,我提着大包小包,看着面前拼命抹眼睛的家伙。 对方一句话也不说,或许是已经哽住了嗓子,开不了口,半天,才总算缓过来这口气。 “裴、裴建军,你、你……”因为太努力想控制住哭出声的冲动,周小川开始无法抑制的打嗝,说起话来断断续续,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怜。 “我怎么了?啊?我怎么招着您了?您说啊,不知道我脑子不好使啊,您以这样儿我转不过弯儿来,行了行了,别吓唬我了,您要打要骂就赶紧的,要是口头批评就等您顺过气儿来再说,不过首先您得告诉我我错哪儿了让您这么激动?我肯定改,您也得给我机会是不是?” 一番话下来,倒是成功的让面前的人破涕为笑了,周小川吸了吸鼻子,然后抬手就给了我一拳。 “你怎么还这么贫哪。” “这不胎里带嘛,干吗?你烦了?”把沉甸甸的包提稳了,我示意他先离开站台。 “没有,就是太长时间没听见,不习惯了。”他乖乖跟在我后头。 “不至于吧,咱们打电话时候不也这样儿嘛。” “那是电话里,这是活人。” “电话里好还是活人好?”我逗他。 “都不怎么样。”打嗝抑制住了一点,他淡淡扯动嘴角。 “不是吧,我在你心里就这评价?” “你还想要听多好的?” “怎么着也得说说这几个月有多想我吧?”我说,然后追问,“哎,到底想我了没有?” “……”半天没作声,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接着很狡猾的转变话题,“哎,你怎么一点儿也没白啊?” “我哪儿知道,可能是我身上黑色素太执著了。” “真可怜,你这辈子都别想白了。” “不白就不白,干吗,你嫌我黑啊?”我朝他凑了凑,却被推开了。 “我是嫌你脏,瞅瞅,头发都擀毡了,脸也不洗,胡子也不刮,跟民工似的。”他边说边在我身上指指点点。 “我也没辙啊,火车一开就二十八小时,硬座普通车什么条件你知道吗?可巧我坐的那趟线儿还没到黄河呢就停水了,幸亏我还有瓶白开水,要不渴都能渴死,我算是知道什么叫惨了,当年上甘岭战士怎么苦的,我也差不多。” “你别逗了。”他哼了一声,“你哪儿能跟革命志士比。” “我也就是做一比较,你看你还当真了。”我笑他。 笑归笑,但当时周小川是真当真了,我能看出来,听语气也能听出来,他当真的,是我在火车上受的罪,我知道这小子心疼我,只不过就时后槽牙咬得紧,一个字也不说罢了。 “你瘦了。”他突然开口。 “是吗?我怎么没觉得?” “少打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长途的钱是从哪儿省出来的。”他瞪了我一眼,然后在我借着车站里灯光看他的时候一下子别过头去。 我没说话,心里头觉得满满当当的,我当时想,有他这句知冷知热的话,我以前就算没白饿着,以后也照样,让我饿死我都没脾气。 其实要说周小川这个人啊,可爱,就可爱在这儿了,那种有点小心病却死活不肯招认的性子要说起来是一阵阵儿挺招人恨,但这种恨却停留在你心坎儿上最边缘最边缘的地方,特不牢靠,让风一吹就掉进深渊摔得粉碎,最后占据主导位置的,还得说是觉得他可爱的念头,这种念头从产生的那一刻起就根深蒂固了,也不是说就拔不下来,二是我压根儿就没打算拔。 于是,周小川就成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的占领者,他高兴,我就高兴,他难过,我就火烧火燎的那么不踏实,他冲我笑一个,我就立刻心花怒放,可能这样的话要是真跟他说了能吓他个好歹的,但我真是那么想过。 “这点儿回家,你爸妈都睡了,要不先去我家吧。”他突然提议。 “你家?你爸妈这点儿不也睡了吗?”我笑。 “没有,他们俩昨天带着我妹妹去我姥姥家了,这两天家里都没人。” “那你就自己一人儿住啊?” “那可不嘛。” “不害怕?” “害什么怕啊。”他皱眉。 “我记得你小时候挺胆小的,打个雷都能吓哭了。”我揭他的短,结果很快被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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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小时候行不行?再说这是冬天,也没雷啊。”边说边从我手里接过最轻的那个包,他指了指出站口外头的小吃店,“去吃点东西吧。” “你没给我准备饭哪?”我故作不满,“还避重就轻,你怎么不帮我拿这个最沉的?” “甭来劲。”他头也不回朝前走,“准备饭?我还真挺待见你,凑合跟这儿吃两口吧。” “唉……刚才也不知道谁一看见我下车就掉眼泪的。”提高音调抱怨的结果是被一脚“踢”进了小店,周小川朝昏昏欲睡的老板招呼了一声,然后帮我把包放在一堆儿。 “两位吃点什么?”一边拿白手巾擦桌子,老板很殷勤地问。 “有什么好的?”他先开口。 “好的?好的恐怕要现做了,米饭炒菜?” “行,有糖醋里脊没有?” 话一出口,吓得我差点儿从小凳子上出溜下去,这小子发财了?!糖醋里脊?你把我糖醋了得了! “慢着慢着!”赶紧拦住了已经准备往厨房走的老板,我否定了刚刚周小川的提议,“不要!不要那么麻烦的,我们呆会儿还有事儿呢,您给来两碗面条吧!” “到底要什么?”对方有点儿茫然的看了看周小川。 “面!面!西红柿鸡蛋打卤就成。”我再次强调。 “没西红柿的,早就卖完了,您要非吃面不可就只有芝麻酱的。” “行行行,没芝麻酱您给我来碗盐水我就着喝都成!” 可能我说话的样子有点夸张,老板一下子笑了,随后转身走进后面的厨房。 “你干吗呀?难得我说可怜可怜你,请你吃顿好的,你还挺拿堂。” “我不是拿堂,请我吃顿糖醋里脊你下半月还过不过了?” “哪儿那么悬啊,又不是多贵。” “行了,你省着点儿吧,省着点儿好好建设你那‘桥’,我吃面条就挺好,再说在上海呆这么长时间,本邦菜吃了半年,我想一碗正宗老北京芝麻酱面都快想疯了。” “嘁……没糖醋里脊的命你就。”他白了我一眼。 “对对,我是芝麻酱面的命,最多了再加两瓣儿蒜,一条黄瓜,一盘子炸糊了的花生豆儿,您老人家是满汉全席,别跟我们这穷人一般见识。” “去一边儿去!”他笑出声来,然后从桌子底下踹了我一脚。 那天,我们俩窝在北京站门口的小吃店吃了一顿热乎乎的芝麻酱面,外头北风那个吹,屋里火炉子那个旺,吃完之后一人出了一脑门子汗,如果没记错,那时我活了这三十几年来吃得最好的一顿夜宵了,那之后,竟再也没半夜回北京过,每次回来,也是吃别的东西,好像完全忘了世上有芝麻酱面这种人间极品美味,而现在想来,似乎嘴里还残留着那时芝麻酱的香,和紫皮儿独头蒜特有的、钻太阳穴的那种辣。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跟着周小川,我去了他家,走进建安里五巷口的时候,我觉得热血沸腾,不夸张,我有种大喊“我裴建军又回来了!!!”的冲动,不过周小川说,我要是那样肯定得让人扔砖头,还说我就算喊,也得尊重原作,喊“胡汉三又回来了”。 好,我是胡汉三,我是土匪恶霸,既然这样我就不用跟你客气了,进了他家门,我扔下行李就躺在了床上。 “起来!去洗澡去!”他冲着我扑过来,一把拽住我的军大衣领子,往起拉我。 “别别,让我躺会儿,快累死了。”我耍赖。 “不成!一身土,你躺完了我还得重新换床单!”拽了好几次,他才把故意往他枕头上蹭的我给拉了起来,然后连推带搡的赶进了小浴室。 “哎!我没换洗衣服啊。”我从门缝喊他。 “你包里呢?” “那都是要洗的。” 半天没吭气儿,我知道周小川肯定一脸想杀了我的表情,最后,他才无奈的说了句“那先穿我的吧。” 好、好,这就行了。我满意的关上门,然后认认真真地洗了个热水澡。 那时候各家各户还没有热水器,夏天是用大油漆桶放在房顶上晒热水,到了冬天就只能用炉子坐水,然后用澡盆洗,我那天用的是周小川的澡盆,那玩意儿我很熟悉,因为我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小时候我们俩还一块儿在一个盆儿里洗过,现在容我一个人都有点紧张了,不过放下一个周小川还是可以的,他身子小。 
2006年12月23日 19点12分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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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那是我炉子烧得旺。”道出真正的原因,他把手巾搭在脸盆架子上,“你饿得厉害吗?要是受不了了就先吃点儿。” “还行。”我坐在床上,看着周小川的背影,一瞬间有点失神。 我有点不敢相信,经过二十八小时“长途跋涉”,我就那么从上海奔回北京,从黄浦江畔重新走进建安里的巷子里了,我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的旅途究竟是否存在,怀疑我在上海那一学期究竟是否存在,还有更早的,更远久的从前。一直到我和周小川刚刚认识的那一年,这之间的事情似乎都变得极端模糊了,只剩下最早的过去和最近的现在,我无法想象那个一脸稚气的小屁孩儿竟然就是现在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人,这种变化似乎是一夜之间完成的事,太快,太猛,让我反应不过来。 “哎,琢磨什么呢?醒了就赶紧起来。”他叫我。 “这着什么急啊?我都放假了。”收回乱七八糟的思路,我又打哈欠。 “那不行啊,中午还得去小九他们家呢,忘了?”皱了皱眉,周小川走到床边,“快起来,我叠被子了。” “哎哟……累啊我……”又躺回床上,我抱着他的被子不撒手。 “累也得起来!别让人家等着你。”边说边拽我,他试图把我和被子分开。 “我真起不来。”装出一脸可怜相,我抬头看他,“左天半夜了才睡,今儿个怎么着也应该下午再起,或者吃完中午饭再接着睡。” “行,从小九那儿回来你爱睡到什么时候睡到什么时候。” “那就不困了,我说的中午饭是在床上吃的那种。” “想的美,你以为你是谁,还在床上吃饭?去给我洗脸刷牙去。” 看来佯装可怜是没戏了,我只好一万个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抓过昨晚上用来压被子的军大衣披上,慢腾腾走向脸盆架子。洗脸刷牙之后总算清醒了些,看着周小川收拾床铺又插不上手,于是只好无聊的在屋子里溜达。 溜达到第三圈,叠被子的人终于受不了了。 “你别没完没了了,我眼晕。” “我这是饿的。” “饿了就自己上小厨房吃去,我早上起来买了几根儿油条,还有豆浆,你热热再喝。” “不想吃……”摇了摇头,我坐在椅子上,大衣扣子敞开着,有点儿冷,但我懒得系。 “不想吃就再等等,一会儿去小九家再说。”话音落下时,被子也叠好了,周小川回过头来,看到我的样子之后立刻红了脸,“你这儿晾着干吗呢?赶紧穿上。” “又不冷。” “不冷也得穿上,别这么影响市容。” “影响市容?我又没去外头,影响什么市容了?” “那也不行。”一脸决不妥协的表情,他强调,“把我的……给我脱下来。” “啊?” “快点,你打算穿到过年哪?”他边催边抬手知我身上那件属于他的衣服。 “哦、哦,你看我都忘了。”故作恍然大悟状,我站起来就准备脱掉内裤。 周小川脸上的红色还没褪去,这一下又更重了,他侧过脸,然后说:“你的都给你洗干净了,在炉子旁边呢,自己拿去吧。” “哟,你洗的?”我有点惊喜。 “废话,那还能是鬼洗的?我总不能让你光着出门吧。” “那是那是,就说冻不死,也不能给你丢脸不是?”点着头,我裹着大衣走到外屋,果然看到自己穿回来的衣服都已经洗的干干净净晾在炉子旁边了,走过去摸摸,是干的,而且吸收了炉火的温度。 “你几点起来的啊?”我问他。 “忘了,没看表。”里屋传出应答声,“差不多六点吧。” “那么早?!”我有点惊讶,真没想到他那么早就起来了,啊……也难怪,他连早点都买了,可见是一大早就跑出去的,还洗了衣服,而且衣服也以已经烤干了……等等,这样算来,这小子绝对不会是六点起床的,最起码是五点,不然不可能干完那些事。 “犯什么愣呢?快穿上啊。”从里屋走出来,周小川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你半夜才睡,然后又那么早起,受得了吗?”我凑过去看他眼睛,果然,有血丝。 “我习惯了,天天练琴,比这还早起呢。”他笑了笑,“这不是你回来了嘛,我就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我沉默,愣了半天,然后抬手去摸他微微有些发青的眼袋。 
2006年12月23日 19点12分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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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这不叫受罪叫什么?”我盯着他,盯到他不自在,周小川站起来,有那么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他才开口。 “我这不是因为家里没地儿才这样的吗,再说这也不是说就真有多艰苦。”他努力为自己辩解,“等过一阵子有了钱,就能换套好点儿的房子了。” “等不到那时候你小子就玩儿完了!”话说得挺狠,我一扶膝盖,站起身,然后三辆夏解开自己的大衣扣子,又把衣服脱下来,给周小川披在肩上。 “我不冷。”他想拒绝。 “不冷你哆嗦什么?”戳穿了他话里的漏洞,我把军大衣裹严实了些,“你跟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哎——你哪儿去啊?” 他想追,却被我拦住了,推开门走出去,我一溜小跑出了胡同口,又以最快速度钻进了西单商场。 那天我身上没带多少钱,但买想买的东西还是够的,在商场里绕了两圈儿,我买齐了东西之后又快速往回跑,风吹在身上冷得厉害,从旁边经过得没有不看我的,大冬天穿着一件毛衣满大街跑,百分之八十是有毛病。 没有顾得上搭理旁人的眼光,我一口气跑回小堂胡同,直到进了门,才终于松了口气。 “你干吗去了?”周小川瞪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又看向我手里提的东西。 “买了点儿必需品。”靠在门上把呼吸调整顺畅,我走过来,把一大堆塑料袋扔在床上,“也不能让你过得太惨不是。” “这都什么啊。”他逐一察看袋子里的东西。 “热水袋,手炉,保温杯。还有一枕头芯儿。”我报着数目,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你这屋的炉子我看不怎么好,你晚上要冷了就灌个热水袋,那手炉得先插电预热才能用,别忘了,这保温杯……” “怎么这么大啊?”他一下子笑了,“跟暖壶似的。” “废话,小了不是装不了多少水吗。这你坐一钢种壶水,开了就赶紧串上,先喝壶里的,等壶里的凉了再喝杯子里的,这大冬天的别喝凉水。” “哦。” “还有这枕头芯儿……” “我这儿有枕头。” “这叫枕头啊?硬的跟砖头似的。”我打断他的话,“头天晚上睡不好第二天就特累,这个枕头芯儿……人家说是什么棉的,哎,什么棉来着?忘了。” “爱什么棉什么棉吧。”周小川把枕芯儿从我手里拽过去,很轻很轻的抱着,然后甩掉鞋子,蹭上床来,拉过被子盖在自己膝盖上,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闪烁,然后,他开口,“嚼子,你真是……” “真是什么?”我也脱鞋上床,把被子抓过一角盖在身上,我们俩都背靠着墙,脚努力缩在被子里。 “真是个会心疼别人的人啊……”他叹了口气,然后朝我靠了靠,“建军……” 我听见心里咯噔一下子,他一叫我大名,我就没来由的紧张,我总觉得我这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名字一从他嘴里叫出来就特百转千回,特让我说不出来的那么期待又害怕后面他即将说出来的话。 “干吗?有事儿说事儿,哪儿那么煽情。” “谁煽情了?”捅了我一下子,周小川慢慢开口,“我带你来,不是让你觉得我可怜的。”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 “你看,你给我买这么些东西,弄得我直不落忍。”他接着说,“你又没上班儿,一个月生活费也不多……” “去去去,甭跟我这儿装小大人儿。”我止住了他后面的话,“我可没觉得你可怜,就是觉得你忒不会过,一点儿不知道心疼自己,你说你要是冻死在这儿了,这条胡同谁还敢住啊。” “积点儿口德吧你,就欠给你勒嚼子!”周小川骂我,然后把我披在他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给我搭在肩上。
2006年12月23日 19点12分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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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九零年,北京会开亚运会,到时候能看见好多外国人上咱们的地盘儿上来比赛,能收集印着运动项目的纪念币,能看见满大街的熊猫盼盼,虽然后来那些面值一块钱的纪念币都让我给花了,熊猫盼盼也成了防盗门的一个品牌,但在这之前,我对于九零年是真的特期待。 但是期待归期待,现实照样一天天过,大学生活我不太找得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感觉,上课,吃饭,睡觉之余是吉他和鼓点声,有那么一阵,我都想干脆跟林强组个乐队玩玩。 “裴哥,你不能误了自己前程啊。”他边叼着烟擦拭镲片儿边说。 “……咳……”我没说出什么来,林强那句不怎么语重心长却格外让我心里发紧的话,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前程,什么是前程?什么是“我的”前程?老老实实大学毕业?说不定还考个研,然后接茬儿往上念,博士,博士后?难道这就叫前程?那我是不是应该再努把力奔着诺内尔奖一路杀过去? 我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也没有那种当个老学究的兴趣,要让我见天儿戴着瓶子底儿眼镜给别人讲中国上下五千年的文学大家及其文学成就,我宁可劝学生们自己去买套中古文通史回来看。做学问不是我的追求,绝对不是,我对毛主席保证。 那我的追求到底是什么?出大名?还是挣大钱?这些我都不是那么明确,我觉得我只是想追寻一种不具备清晰轮廓的东西,一种不知道能闯到哪一步,不知道前头有多少死胡同,不知道会走多少弯路,更不知道终点在何方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创业吧。 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东西,仅此而已。 “可是,大学总不能白上,要不太可惜了。”林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拢了一把挺长的黑头发。 我又没说话,我想,如果能有那么个机会,我肯定抓住,到时候我可就不管什么别人的期待了,我会照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骂去吧,哭去吧,我不伺候了。 可能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样,你有时候越不想怎么样,它就偏怎么样,有时候你没抱多大希望,结果反而照你想象的方向发展下去,等你反应过来,已经不能不往那个方向走了。 接近期末的时候,周小川给我打了个电话。 “嚼子……”他说,“小溪跟小河说不想干了。” “什么?!”我觉得自己听错了。 “他们俩觉得玩儿摇滚没奔头,又嫌钱少……” “等会儿!”我止住了他的话,“那他们俩就把你给扔下了?” “也不能叫扔下,这总不能勉强人家,当初又没签生死文书,我哪儿能咬着不撒嘴。” 他在努力掩饰,但我能听出来他话里的委屈。 “你现在在哪儿呢?” “在家呢。”他答道,“我的东西都拿回来了。” “那……”我有那么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半天,我才开口问,“那现在,‘桥’就算……散了?” 我不想说最后两个字,那种说法有点残忍,特别是对周小川来说,但除了这么问,我有没有更婉转的途径,而且我急于得到他的答案,莫名其妙的就是那么急。 “我不知道,建军,我不甘心,要是就这么散了我真的不甘心!我还没奔出个样儿来呢!不能这么就放弃了!” “没错,不能半途而废。”我同意。 “而且如果不混出个样儿来,我也没法跟家呆着了,当初我也挺伤我爸妈心的……” “那你上哪儿啊?” “我也不知道。”他苦笑了一声,“要不我干脆当个流浪歌手算了。” “少胡说八道。”我骂他,“你要不先上我们家呆着吧,东西都搬过去。” “那你假期在哪儿住啊?我一去,你就没地儿呆了。” “咱俩挤一被窝呗。”我笑。 “那多热啊。”一句小声的嘟囔。 “行了行了,不开玩笑了。”我言归正传,“反正你先过去吧,我这不是马上就放假了嘛,等我回去咱们再想办法。” “嗯……”低低答应了一声,他挺小心的开口,“我想,要是近期找不着合适的人手,我就只能先去工作了,总不能坐吃山空。” “工作啊……”我拉长了声音,然后突发奇想,“哎!对了!要不我退了学给你当吉他手去吧!” “裴、裴建军,你别吓唬我啊!”他有点结巴了,“你要是敢,你爸妈非杀了我不可!” “我退学,碍你什么事啊?”我笑。 “是我勾搭你的!!”他抬高了嗓门,然后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那什么……反正……” “反正什么啊反正,可不就是你勾搭的我嘛。”我挺来劲,“我说,你到底用不用我?一句话,我就扛着行李卷儿回北京,哎,对了,说不定我还能给你捎回一鼓手去。” “你饶了我吧!”他拒绝,“我不能毁了你的前途。” 这话我挺不爱听,前途,又是前途,什么都要和我的前途挂钩,我告诉你周小川,你的前途就是我的前途,我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你消得人憔悴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老想为你牺牲一回,壮烈一回,你多少也该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了吧?都这么些年了,你说我是不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歹你赏我一面子,就利用我的一片赤胆忠心一回不行啊?齐天大圣经过九九八十一难还成佛了呢,合着我这么些
年下
来还不及一猴子有造化? 这么想着,我可没这么说,因为周小川的态度挺坚决,虽然底气不足,但他死活就是不肯让我回北京给他帮忙。 “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过!裴建军,你给我老老实实在上海呆着,再提退学的事我就跟你没完!” 他话说得挺狠,但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去给他“添乱”的,这小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算算我们也认识十六七年了,他那点儿小心眼儿有几个转轴没人比我更清楚。 行,你不是不好意思说吗?那我就付诸实际行动得了。 “主任,咱们学校退学手续怎么办?”那天,我扔下电话就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你、你说什么?你哪届的?哪班的?” 我有点想笑,主任那幅金丝边儿眼镜都快掉下来的样子绝对够爆笑级的,忍住没笑出来,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问问,咱们学校这退学手续怎么办?” 时隔多年,现在我想起当时的情景都会觉得自己绝对够勇猛,够疯狂,我在一瞬间做出了影响我一生的决定,然后为这个决定付出了实际行动,也付出了挺大代价,但现在我不想说代价,因为我得到了最好的回报,这回报也许不能和我的代价相抵消,但我却从中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念叨着,同时看向对面的林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裴哥,别跟我转文,我这方面不行啊。”他苦笑。
2006年12月23日 19点12分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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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我借古喻今呢。”喝了一大口啤酒,我叹,“这他妈真是一真理啊!” 没错,绝对是真理,我违心上了所谓正经的大学,我奔波于千里之远的京沪线上,我为省钱天天节衣缩食,我打完长途电话之后穷得蹦子儿没有,这些都应了前几句话,然后,周小川又来“行拂乱其所为”,我没“忍性”,我跟着他乱了,而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有天将降大任于我的感觉。 “强子,我一哥们儿要组乐队,差一鼓手,你去不去?”我问。 “行啊。”林强的眼睛立刻放出光来。 那天是在我们俩最常去的一个小饭馆里,我跟他提起这些的,当晚我就给周小川打电话说鼓手和吉他手都给他找着了。 “这么快?!”他惊异,“上海人?” “北京人,随时能上火车回去。”我笑,“快吧?我办事儿没别的,就是出效率。” “那,都是什么人啊?” “你见了就知道了,绝对可靠。” “哦……”他应着,然后又问,“那什么时候能到北京?我去接站。” “不用接。”我说,“那吉他手就是右安门外的,对咱家那片儿,要多熟就有多熟……” 九零年,小九辞了售票员的工作,开始跟周小川玩儿摇滚。 九零年,我退了学,带着林强坐火车回了北京。 …… 林强刚看见小九的时候眼都直了,我没夸张,我看得清清楚楚。 “看什么看?”小九挺不爽,但有点脸红。 “没有,我看你有点……眼熟。”半天,林强才折腾出这么一句特白痴的话来。 我差点儿笑出声来,但最终没有,因为周小川来了。 “抱歉抱歉,来晚了,我刚洗头呢。”匆匆忙忙推门进屋,他第一眼就瞅见了一身儿黑,站在屋子当间儿的林强。 “啊……你是……”迟疑的靠近,他朝对方伸出右手。 “林强,裴哥说让我来充个人数。”和周小川握了手之后,林强进一步说,“我就算是个鼓手吧,不过没组过乐队。” “哦、哦、对,我听嚼子说了,你老穿黑的。” “没错,是我。”笑的有点儿傻,林强抬手拢了一把长头发。 “那……”眼神有点期待,他在屋里寻找着什么。 “哎,没看见我啊你?”我故意站到他面前。 “看见了。”他回答得挺坦然。 “看见了你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我挺不依不饶,“拿我当透明人啊?好歹强子是我给你带回来的吧?” “行,你功不可没。”终于笑了出来,他问,“那个呢?” “什么这个那个的?”我装傻。 “吉他手啊。”他瞪着我,“没来?” “来了。” “哪儿呢?” “这儿呢。”我笑,然后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就这儿呢。” “你……” 周小川愣了。 我长这么大,那是头一回看见他愣成那样,那表情犹如挨了当头一闷棍,背后一板儿砖,外带还迎面泼了盆挂着冰碴儿的凉水,水浇了一身,全身湿透外加凉透,冰碴儿挂在脸上,让他连表情都僵硬起来。 “裴建军,你可别……拿我开玩笑。”他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像是威胁,又像是哀求。 “没有啊,这不俩人都跟你这儿站着呢吗。”我嬉皮笑脸的朝他伸出右手,“你好,我叫裴建军,是裴建军让我来给你当个吉他手的,裴建军说……” 我的话没说完,因为周小川没让我来得及把话说完。 他打开我的手,然后一脚踹在我迎面骨上。 疼都能把我疼死,这小子是真怒了,因为他踢我这一脚是真使了劲儿了,我向后趔趄了两步,有林强扶了一把才没倒地。 当时屋里的另外两位都懵了,他们俩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来不及解释,因为周小川踢完我就要跑。 “你给我站住!”一步跨过去,我在他手摸着门帘子之前就把他给拽住了,“打完人就想跑啊?你丫也忒没种了吧?” “裴建军!你松开!”他挣扎,“你丫就欠打!我跟你说多少回了?不许你拿自己前程开玩笑,你就是不听!像你这样的我踢死你都不解恨!!” “踢死都不解恨就别踢了,那不是相当于做无用功吗?再说你脚不疼啊?你说你生什么气呢?我这么支持你事业。”我说了一堆,可能林强和小九还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这种疑惑在周小川喊出后面的话时解开了。 
2006年12月23日 19点12分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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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成。”我点头。 “跟你在一块儿,干什么都成。” “真的?”我突然很想笑。 “嗯。” “那行,你先把欠我的还了。”我开始来劲了。 “啊?”他不明所以看着我,“什么?” “你别想赖账啊,你可还欠我一热吻呢。”我提醒他,“当时你还让小九亲了我一口,那不能算,现在你得还我两口。” “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他开始脸红,然后在我一再要求下终于不耐烦的妥协,“行行行,你随便。” 听见没有?他说我随便,那我在跟他客气多见外呀。 “要不这样儿吧,咱把俩合一个吧,来个激烈点儿的。”我一脸鬼笑的提议,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亲上了他得嘴。 当时我就觉得脑子里过火车一样的轰鸣,全身似乎被通了三万六千伏的高压电,如果当时有配乐,那肯定是一个连的吉他手在合奏,还得赔上崔建那首《假行僧》。 “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我个人认为,就相对论的角度而言,只要“爱上”了,那谁吻上谁的嘴都是一样的。 亲吻结束之后,周小川有点发愣,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还留着我温度的嘴唇,然后眯起水汽朦胧的眼,别过飞上红霞的脸,嗓音柔和低沉又带着那么点儿沙哑的跟我说: “你碰着我牙床子上的伤了……疼着呢……” “那我给你揉揉?”我大笑着抱住他。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挺幸福,我觉得跟周小川在一块儿,受多大委屈我都无所谓,我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也不去想将来究竟能怎样,我就想好好珍惜每一秒的现在,有周小川在身边的现在。就像梦里梦见的那样,既然已经在同一个坑里了,在同一个陷阱里了,就一块儿跟下头呆着吧,我耕田来你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咱夫妻恩爱窟也甜。 “川川,咱的‘桥’塌不了了,现在有我在呢,以后,我就是那桥墩子,给你顶着桥面。”我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凑到他耳边低喃,“你呀,你就踏踏实实的,敞开了在桥上跑吧,你想跑几个来回就跑几个来回,你不下桥,我就决不撒手,累死我,我也不撒手……” 第三部 事情的喜与悲永远都是从天而降的。 让我无所适从。 就比如爱上你,你比如伤害你。 我记得有那么一部电影,讲的是一群孩子为了亚运会开幕式刻苦练武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叫安建军,这名字我印象深刻,虽然电影名字都忘了,这个名字却忘不掉,不仅因为那孩子跟我同名不同姓,还因为在和周小川一块儿看了这部片子之后,他就用电影中别的孩子称呼安建军的方法,换成我的姓来称呼我。 “裴大……”后面那两个字还没出来,我就做恶狼状扑过去了。 “你再叫我一次‘裴大傻子’我就强奸你。”把周小川安在宽大的红木龙床上,我怒目而视。 “你?就你?算了吧。”他好像根本没让我吓着,“你还不一定就能打得过我呢,瞧你那小身板,真跟小九说的似的,杨柳小蛮腰。” “我小身板?你也不看看咱俩谁小身板,肩膀那么窄,胯也那么窄,根本就还是上初中时候的个儿,一点儿没长高。”说着,我低头打量他, “姓裴的!”我的话显然激怒了被压在身下的人,周小川推了我一把,反唇相讥,“我不长个儿也不如你不长肉惨,还男人呢,一点儿肌肉都没有,整天吃饱了就睡,早晚你得变软体动物。” 我听了,没生气,更没急。加大了一只手控制着他的力道,我另一只手开始在他身上乱摸。 “对对,我没你结实,你多结实呀,瞅瞅这胸肌,这腹肌,这……” 我当时那样是挺流氓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周小川都说我是流氓,没事儿,流氓也比裴大傻子好,我认了。 那时候我把他全身摸了个遍,能叫出名来的肌肉我都没落下,然后,我自下而上把手探进了他很宽松的短裤裤腿。至于我摸到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但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被周小川一把推开,然后一脚从床上踹了下去。 “裴建军!你、你……”从床上坐起来,他满脸通红瞅着被踹倒在地的我,“你”了半天,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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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那回我们有场演出,在三里屯,酒吧是个不大的酒吧,客人也没有爆满,但那场演出相当成功,我们盖过了所有同台的艺人,小九扯着嗓子在台上喊“让你粉红的唇”怎样怎样,我听着观众的叫好声,有点热血沸腾。那场演出我几乎从始至终没完全睁开眼,我怕一旦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会淡化了沸腾的感觉,我耳朵里就只有音乐,我脑子里浮想联翩,这是我们有史以来最棒的一场演出,这让我不能不浮想联翩,我觉得一闭上眼,我就能看见无限光辉灿烂的未来。 那天结束之后我们几个都特兴奋,我和小九比着赛的灌酒,一直喝到舌头根子都硬了才算罢休,然后,我拽着周小川就往外走。 “裴哥,你们干吗去啊?”林强在后头叫我。 “别管他们别管他们,来来,这儿还一瓶儿呢,跟我把这个干了。”小九撒酒疯地抓住林强的胳膊。 结果,那天我们就算是分道扬镳了,我拉着周小川上了车,然后直奔右安门就杀了过去。 “哪儿去啊?”周小川迷迷糊糊靠在我肩上。 “回家。”我应着,然后搂紧了他的肩膀。 那天我们没回家,虽然是回到了右安门,但目的地不同,我一点没犹豫就把他带进了商务会馆,我立起他的衣服领子,让别人看不清他的脸,然后开了个房间。 周小川还是不够清醒,我带他进屋,接着直接把他推进了浴室。水流是温暖的,淋湿了他的头发,然后又顺着发稍流下来,灌进衣领,湿透了全身。 “川川,川川?咱们在哪儿呢?”我问他,一双手则忙着解他扣子。 “哪儿……”他有点费力的睁开眼,顾不上抹一把脸上的水。 “在商务会馆。” “商务……馆?” “对,北京商务会馆301房间。”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凑过去含住他耳垂,“今儿晚上咱不回去了。” 到这儿,周小川才算是清醒了些,可能是耳朵被牙齿硌的有点疼,在痛神经的带领下,身体其他各个部分的感官才一点点复苏,眼睛总算是睁大了,他愣在原地看着我,同时注意到自己上半身的完全赤裸。 “裴、裴建军!”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和境地之后,周小川一下子慌张起来,转身想逃,却被我抓住了手腕。 “进都进来了,还想出去啊?”我觉得我那表情、那语调,都特像大灰狼,我成功诱拐了小红帽,现在已经是嘴边儿的肉了,还能让他再跑了?可能周小川从没意识到,他养的是条食人鱼,这条鱼在池子里等了那么久,就等着他把手指头伸进来呢,现在总算抓着一机会,怎么可能再放过? 大灰狼也好,食人鱼也罢,反正我裴建军跟这儿发誓,今儿个要是再放跑了周小川,我就不是人。 想到这儿,我接着拽他的力道把他整个人顶在浴室的瓷砖墙上,然后没容他开口说话就吻上了他的嘴,我脑子里在一点点紧密计划着下一个步骤,我不想让我的举动显得手忙脚乱,我尽量稳定自己,于是手忙脚乱的就只剩了周小川。 他想推我,但最终失败了,想挣扎,更是不可能,刚才那点酒精的作用已经足够让周小川全身酥软,他不胜酒力,酒醒的又慢,我这才得以把他拐来,我知道我这样是趁火打劫,随便是什么吧,不这样儿我就肯定得在煎熬中度日直到熬干最后一滴蜡油,我是根儿好蜡,所以得用在正道儿上,我得温暖周小川,而不能熬干自己。 亲吻离开嘴唇之后挪到了颈侧,我仔细在光滑的皮肤上印下一点点吻痕,然后拉开一点距离欣赏着自己的作品。那种红色在苍白的皮肤反衬下格外显眼,周小川在喘息中意识到了我的注视,他想骂我,却在突然而起的激越感袭来时张口叫出了声。 拉开拉链,我摸进他紧绷的内裤,有点儿恶作剧的握住他已经膨胀起来的欲望中心,周小川全身都颤抖起来,搂着我脖子的手也加大了力道,他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眼睛紧闭着躲开我的注视。 “川川,别躲,把眼睁开。”我凑到他耳边低哄,舌尖探进耳洞,勾画着完美的轮廓,然后在他还未来得及回应我之前就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建军!”他不傻,他知道我要做什么,那种惊慌失措又有些期待的眼神让我决定继续下去,我明白他想要什么,我当然会好好满足他。 把湿淋淋的小身体放在床上,我将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扳开他试图挡住脸的手,我俯下身整个把他压在自己身下。其实我也有点慌,因为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我不知道过程中究竟会给他带来多大痛苦,周小川也许会受伤,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但事已至此,我不想再找退路,那双大眼睛在失措后面全是渴求,也许正是这种渴求才促使我继续下去。
2006年12月23日 19点12分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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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听见脚步声第一个从屋里窜出来的是小九,他站在正屋门口,一瞅见我们俩就急了。 “你们俩上哪儿浪去了?!这一天一宿的都不着家,我们等了一天连饭都没心思吃!” “裴哥,你们俩干吗去了?怎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知会一声啊?”林强跟着问。 “这、这不是没来得及嘛。”我有点结巴,心说自己也真成,怎么都忘了打个电话了。 “怎么可能来不及,先说你们去哪儿了?”小九不依不饶。 “那什么……”我瞅了一眼涨红了脸的周小川,然后说,“我们……上西天取经去了。” 小九跟林强气得差点背过去,一时间就只剩下犯愣了,半天,林强才干笑着问了一句: “那,取着了没有啊?” “没有,我们去晚了,人家说早就让一姓唐的和尚给取走了,这我才带着他又回来。” 我一番胡言乱语绝对够混,小九哼了一声说懒得搭理你们,林强说回来了就好,歇会儿准备吃晚饭吧,我嘿嘿笑着说行,那我们俩先歇会儿,开饭了喊我们一声。 晚饭之前的那段时间我跟周小川就闷在屋里,我给他沏茶倒水揉肩捶背,他则只顾享受。 “哎,好点儿没有?”我问。 “嗯……”轻轻应了一声,他喝了口浓茶,“待会儿小九要是细追问可怎么办?” “胡说八道呗,这你甭管,我在行。” “你就能耐在那张嘴上了。”他笑,“那万一他真认真问呢?刨根问底儿。” “那也不怕。”我把双手环在他腰间,“我就说咱俩找乐子去了。” “你得了。”周小川否定,“那非吓着他不可。” “……没准儿。”我低声应着,然后问,“你说,要是真跟他们说了咱俩的事,他们会怎么着?” “还是别说了。”他摇头,“我怕万一把他们吓跑了,这‘桥’不是又完了?” “嗯。”我点头,“成,那咱就先谁也不告诉。” “也只能这样了。”他吁了口气。 “哎,那什么。”我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你没事儿了吧?那儿还疼吗?” “……你说呢?”怀里的小身体动了动,想逃跑却被我抓住了,周小川侧脸白了我一眼,“下回你试试?” “别别别,我还是老老实实为您服务吧。您说我是不是特周到?不比保姆差吧?”我连拒绝带打岔,抱着他的手赶紧抬起来给他捶背。 “要勤换着才公平。”他笑,“我也不一定就比你做的差。” “不用不用!我不要求民主,你不用考虑公平问题,好好享受您的就行了,那怕您对我实行奴隶制我都受着。”我一同胡搅蛮缠,逗得周小川笑到肩膀轻轻摇。 “那成,奴隶,先给我拿套干净衣裳去。”他抬手指床旁边的衣柜。 “是是,我拿,您让我给您换上都成。”从床上跳下去,我边穿拖鞋边说。 “少来劲,你还没那资格呢。”周小川轻轻笑着在我后腰上踹了一脚。 换上干净衣服之后,衬得他连精神都好了起来,梳整齐长到后背的头发,他对着镜子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我坐在床沿看着他的背影,打心眼儿里觉得那么幸福。 幸福二字可能比较模糊,它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你看不见,你摸不着,但你就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因为它来自你心里,它无法下定义,可它每次产生的时候却都那么清晰。 晚饭的时候,不出周小川所料,小九果然刨根问底了,我凭借自己胡编乱造的本事一通拽,总算把这档子事糊弄了过去,周小川不让我说实情,我就不说,其实我也不敢就真那么明说了,我也怕吓着他们,毕竟这种事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公开关系的问题,在那时候的中国,我和周小川这一类人,还是绝对的异类,绝对在社会正常的道德范畴之外。 吃了晚饭,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准备睡觉了,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睡不醒的冬三月,北京冬天的夜晚,让你只想好好窝在热烘烘的被子里哪儿都不去。 于是,我和周小川就窝在一个被窝里,贴在一起边看电视边吃桔子,小小的炕桌上很快就堆了一大堆桔子皮。 “哎,这个甜,给你。”我把剥开之后只吃了一瓣儿的桔子递给他。 “我这个也特甜。”他接过去,尝了一瓣儿之后说,“不如我这个好吃,不是一种甜法,我喜欢我这种酸甜的。” 
2006年12月23日 19点12分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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貔貅莲华 楼主
可能被我这话吓了一跳,周小川抬起头来看着我,表情有点不可思议,然后又一下子低下头去,我能感到他在犹豫,触摸对方的器官可能对我来说并不算难事,但对于他而言确有难度,这是一到心理障碍,我并不打算将障碍强行拆除,但仍希望他可以冲破这层思想阻隔。 我脑子有点乱,期待又告诉自己别太期待,终于,在那双纤细的手向我跨下慢慢移动的时候,我甚至可以说是感动的叹了口气。 那双手动作很生涩,也挺僵硬,我打赌他从小到大一次也没自己解决过,他太干净了,这种干净让我每次触摸他的身体时都好像在膜拜一样,我认真感受他不够灵活的指头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他学我的样子抚摸我,这种行为让我打心眼里觉得他可人疼,低头吻住那张忙着喘息的嘴,我闭上眼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温存。 那次高潮我们几乎是同时的,如果说准确一点,我比他还要早,这超乎我的意料,而周小川的一句话则让我差点背过气去。 “你耐力不行啊。”他别过头去偷笑。 “我是太激动了!”抬手敲他,我一把掀开被子,“走走,洗手去。” 把自己的军大衣裹在他身上,我拉着周小川出了屋,外头挺冷,但好在没刮风,快步走到院子当间儿,我拧开水龙头。 水冰凉,浇在手上连骨头都冻得发疼,我把香皂递给他,然后在他把泡沫搓出来之后接回香皂。 “哎,舒服吗?”我问他。 “……还成。”半天,他才应了一声。 “不会吧,那你还叫得那么好听?”我逗他,但很快遭到了反唇相讥。 “你不也叫出来了?”他那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挑衅,我在无言以对的同时接了一捧水就朝他甩了过去。 “我是说事实啊,你声儿那么细,比我可动听多了。”灵巧的多过水滴,他越说越来劲。 “你别臭美,等我哪天好好折磨折磨你。”我咬牙切齿。 周小川不语,只是笑,我不理他,只顾洗手,察觉到我的沉默,他终于问。 “生气了?” “哪儿敢啊,我一奴隶,哪儿有权生气。”我大声叹气。 “真没有?”他追问。 “没有。”我摇头,然后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问,“川川,你跟我说句实话,我问你一问题……” “嗯?”他应着。 “那什么……”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我半天才问出口,“你,就是说吧……你喜欢我吗?” “啊?”一下子愣了,周小川连声音都有点发抖,我打赌他肯定心跳加速了。 “喜欢吗?你说实话。” 默默地冲掉手上的泡沫,默默的关掉水龙头,周小川转身往屋门口走: “……啊。” “什么?到底喜不喜欢哪?” “……” “川川,你说呀。”我紧追不舍,“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你烦不烦?”他终于开口了,“我但凡要不待见你,也就不会像刚才那样吧?你脑子让狗吃了?!” 扔下这句话之后,他转脸就进屋了,然后咣当甩上门。 我站在院子里,有点儿发愣。 然后,差不多十几秒钟之后,我才醒过味儿来。当时我就觉得胸口发烫,得发泄发泄,要不然非人体自燃不可。 我想大喊大叫,于是我扯开嗓子就爆了一句: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 这一声惊醒了东西厢房的强子和小九,俩人慌里慌张的跑出来,一个问我是不是撒呓挣了,一个骂我是吃饱了撑的,我笑而不答,然后迈着方步走向我和周小川那屋的门口。 那一刻,我穿着一身睡衣,在数九严寒的冬夜站在外头,却觉得浑身上下如沐春风。 “裴建军,你丫忒幸福了!”止不住脸上的笑,我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林强在“桥”的日子一直就只是打鼓,他几乎从不参与歌曲创作,从他加入,到他离开的七年中,只有两首歌是他写的,一首是《太阳光金亮亮》,一首是《莲子》,说实话,在写曲子方面他不够天赋,但这仅有的两首歌却有着格外充沛的情感,我不知道是因为音调偏重,还是因为小九八个词写的太煽。 “当温暖透过白纱窗,我要看你熟睡的模样”,“剥掉苍白的外衣,只剩下一颗翡翠心,也是苦涩,也是甜蜜”,这样的歌词让我有点意外,我说九儿你怎么这么煽哪?他说我一直这么煽你才发现?我说不对,你没煽得这么发自内心过,小九瞪着我,半天才说了句“是吗”。 
2006年12月23日 19点12分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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