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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线处隐约腾起暗黄的颜色,不过一刻的工夫,那片尘土就已布满由沧扬江往西的大片土地。“来了”。子凡一动不动地盯住远方迅速移动的大军,声音里透出沉沉地寒气。段楚桓回头看了看身边静立于马上的父亲,纵临绝境亦稳如泰山的威严气质依旧丝毫未变。全军皆因段将军亲临督战而士气大振,但气氛依然紧张的诡异。军旗在极北大荒粗野的风沙袭挟下猎猎作响,敌军攻来的方向,半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谲而异幻的深红,虽万里无云,却偶有状类闪电的奇妙光体将天幕猛然撕裂。所有怪异的气象都在展示着“极北地拆”过后所留下的余痕。
段楚桓身着一袭白袍,脸上覆着一面玉制纯白面具,在极北大荒昏黄灰垢的环境中,竟显得纤尘不染。他极目远望,隐约看到敌军后部马上的一个白影,不由缓缓抽进一口凉气。“上啊——”子凡的冲杀之声猛然让他浑身一振,两兵相接,厮喊漫天,兵器撞击翻飞,霎时间黄色的土地之上血溅风腥。段楚桓死死地盯着已清晰闯入视线的敌方将军,同样的金盔铁甲,同样的坐怀不乱,同样的威严神色,更令人惊骇的是,他有一张同自己的父亲段将军一模一样的脸。
2012年05月05日 09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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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临阵之前早有耳闻,但段楚桓还是未能抑止满腹惊诧。就在敌方“段将军”旁边,一位青年策马而立,一袭白袍,脸上,是同样的玉石假面。他们几乎是同时盯住了对方,段楚桓在那一刹那竟然恍惚怀疑,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与自己相同的惊异。周身的世界顿然没有了声音,所有事物都开始颤抖恍惚,拼杀呐喊的战士、兵器、尸首、战马、天空全部混为一堆模糊的颜色,唯独对面马上白色的人清晰傲立,如同自己对着一面镜子。段楚桓只觉得一阵突如其来的巨大晕眩,一口热血由嗓中喷涌而出,整个人便仰身跌落。隐约听得身后有人大喊:“保护大师!”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已是在军帐,周围一片寂静,白玉面具躺在一旁,上面沾染的血迹已被拭干。守在一旁的子凡急忙关切地凑上前:“楚桓,楚桓你没事吧?”见他支身坐起,缓缓摇头,才放下心来,到:“太医来给你看过,说是过于劳累,心力不足,气血亏损所致,修养几天便好,但我不放心,才一直守在这里。”
段楚桓看了看帐内明烛,问道:“已经子夜了吗?结束了?”
“结束了,”子凡垂下脸,一声轻叹。 “结果呢?难道还是……”
“没错。”子凡坚定的表情下浮过一层凝重,“还是,双方都未胜而归。这么多次的战争,始终在对峙僵持,这样拼耗兵力真的不是办法。按道理我军的供给并不成问题,可是敌方的实力甚至于身份一直没能搞清,这对我们是极端不力的。”
段楚桓点点头,没有说话。
“军中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怀疑这次战祸与‘极地北坼’有关,有人谣传敌军是‘极地北坼’时天地灵力所产生的妖怪,其目的是统治众生,并且,”子凡顿了一下。“并且不可战胜。”
段楚桓猛地抬头看向子凡,眼神中闪过一缕尖锐的犀利。
“当然,蛊惑军心者已斩首示众。但是……人心的恐惧总还是无法根除。据说,就连帝都,都在广泛流传着这种说法。”
段楚桓伸手拿起面具,烛光昏暗,但玉石所反射的光泽依旧晶莹润美,洁白的玉面上,毫无瑕疵。
“那么,我这个‘大师’当场落马,恐怕更使得军队人心慌慌了吧。”
“楚桓。”子凡伸手搭上他的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敌方的……”他稍一犹豫。
“敌方的白衣人不是同样落马了吗?” 段楚桓眼眸一闪:“你说什么?他也受伤了?”看子凡点头,不由心下一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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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父说,这段日子你千万不可以再运用念力。楚桓,你一定要记住,身体虚弱之时,千万不要任性行事。”
“我明白。”段楚桓微微一笑。
子凡离开后,段楚桓戴上面具走出帐外。除守卫军士外,所有人都已入睡。他索性走到无人的地方。风起衣卷,宁静的月光之下,极北之荒安宁平和,丝毫不像有过战事之地。月亮似乎被放大了数倍,挂在颜色怪谲的夜空,明亮得肆无忌惮。
2012年05月05日 09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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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并无一人,段楚桓依旧不敢摘下面具。多年已来,早已成为他警戒的习惯。他自小活泼好动,八九岁已经喜欢舞枪弄棒,加之聪慧异常,无论文武,即学即会。全家上下都称赞他必能继承父志,为国之栋梁。唯独段将军对此冷漠异常,反而对外宣称段公子自幼体质孱弱,性情怯懦,只偶为文墨。多年之后,段楚桓终于了解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也隐约感到官场之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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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朝天子年幼之际,其母炎妃是后宫最受宠幸者,为使亲子被立为太子,她手段叠出,短短几年内,其他皇子纷纷死于非命,或遭放逐。登基之后,天子与太后故伎重施,凡实力强大、多得民心的功臣贵戚一律防备排斥,限制其势力发展,以确保统治稳固。段将军功名显赫,家势兴旺,自然属防患之列。倘若此时盛传段公子能力超群,实是树大招风不智之举。为保家族平安,上计之一就是要天下人都了解到段楚桓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无用之辈。十四岁那年,段楚桓得到一面面具,为上古奇玉打制而成。传闻此玉天下无双,是尽汲天地万物灵力之寒冰凝聚而成。那一年起,他有了第二个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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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身负弓箭的黑发女孩在军帐中出现,还未定神,却见一拳已以劲猛非常之势攻来,仰身侧脸刚刚躲开,又惊觉颈后一凉,翻转逃离之际几缕发丝已飘然而落。正欲施展隐术,不想手臂忽被人拽牢,转腕一扭,伊若的臂腕咽喉已被扼住。
“怎么,怎么会是女孩?”掐着她的人不由手力放松,满脸惊愕。
伊若纵使本领超人,此时此刻受制于人也难以施展。只有一脸忿懑,恶狠狠地盯住对方。
“好了,子凡,放开伊若吧。”段楚桓扬声解围。子凡的手立时松开。“伊若? 楚桓,你认识她?”
伊若依旧一脸不平,一边大步向帐外走去一边咬牙切齿:“好啊段楚桓,你设埋伏。我再也不来了!”
“我没有。”段楚桓平静地说,抬眼看见又想去抓伊若的子凡,到“子凡,让她去。”
子凡停下身,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僵立了一会儿,回身道:“天呐,我既然用兵器和一个女人打架。”他看了看留在地上的战利品,被他的剑掠下的发丝依旧柔软安静地躺在那里。如果不是它们,他几乎无法相信有人已经来过。
“伊,若。”子凡凝视着发丝,若有所思地自语。
“看来,明天又要有战事了。”段楚桓长叹一声,陷入沉思。 北方天空深红依旧,而闪电状光体的显现竟重新日渐频繁。段楚桓仰望天象,他甚至开始怀疑,下一次极北地坼,也要到来了。
自念力的比斗使他受伤后,段楚桓再未参加战斗。即使出现在战场,也只是观战。对方白衣人亦如同与他达成契约,从未擅自动运念力。喊杀冲天的战斗之中,段楚桓默立于父将身后。极北战场的战事,所有人,应该都厌倦了吧。他疲惫的想着,闭目间仿佛又看到恒然倾城的笑靥。
敌军究竟是何人?他们,究竟是—-什么?
倘若确为妖孽,幻化为军队外貌足以惑乱人心即可,为何连运兵之法冲锋拼杀路数都全然一致?如此行事只能与我军僵持,并非可出奇制胜之计,更绝非久战良策。难道敌方全部实力就止在于此?又或者,只是在等待时机,一但兵粮断缺,立即倾力而攻?
段楚桓扭头看着父亲如炬的目光,他开始隐隐地意识到,敌军所带来的恐惧,远非缘于他们的实力。相反,却是他们令人匪夷所思的身份与目的。太多的未知,使他们变得强大而神秘,深不可测。
2012年05月05日 09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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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敌当前。
极北战场再一次厮喊盈天。段楚桓独自置身林中,任思绪万千起伏,难已平静。家人冲杀于疆场,自己身为‘大师’,却为了一个输掉的承诺置身事外。
伊若,你究竟是友是敌?
意识到自己败于面前女子手下时,段楚桓秉剑失神。伊若走出数里却忽见人影窜飞,人刚落在身前剑已架在她的颈间,段楚桓语音平和:“伊若,我并不想伤害你。只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敌是友?”
风起的时候,女孩发丝纷飞,略显凌乱。平日的张扬乖戾毫无影迹,如同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女子,深黑的眼眸竟流淌出哀哀的柔弱与忧伤。“我,的确并不是为了占星与考察才来的。”她幽幽的声音散进风里。“我来只是为了,保护我深爱的人,纵使我是力量微不足道。”她低下头,段楚桓的剑早已悄然入鞘。面对一个神色悲绝的女子,他再没办法发问。
“楚桓,段楚桓!”子凡的喊声由身后传来,一匹骏马飞驰而来,将段楚桓的回忆全盘践碎。“公主,恒然公主……” 子凡满面焦急,汗水沿着鬓间滴滴淌落。
段楚桓顿觉头脑一阵轰鸣:“恒然公主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战场上,美丽绝伦的年轻女子被兵士带上。冽然朔风中只身披一件淡紫长袍。她惊恐地盯着雷鼓震天的血色杀场,纤柔的身躯如寒风中的秋叶一般瑟瑟抖动。
段楚桓赶到之时一眼便看到恒然。而段仁将军身旁此时已出现一位长者,正是朝臣傅容。“段将军。”他略一抱拳。“此女子善弄妖术,伪冒公主恒然,幸太后及时发现,明断此妖女定是敌方中人,今在下傅容奉旨行事,将妖女带至敌前,就地正法。”
段楚桓屏息沉默,握紧急措施双拳却早已显出发白的骨节。陷害,无耻的陷害。宫廷中究竟出现何等变故,竟连一女子都要如此迫害?妖术,妖术?难道,恒然亦通念力?段楚桓猛然抽气。伊若,这就是你不让我观战的原因吗?
“来人,将妖女押至战场。”傅容扬声。“看看那帮妖人会使出何等妖术救她。”
父亲说了什么,段楚桓早已无瑕顾及,他只看见恒然被众多卫兵推搡押解,直向战地而去。段楚桓再也无法安然坐观,只听得战马扬蹄嘶鸣,‘大师’已策马飞奔而向。身后惊呼无数,却哪里有人拦得住他。此时的恒然已被孤身遗置于杀场,周身环处危机四伏,无处避靠,只有放声哭泣。“恒然!恒然!”段楚桓高声大喊,恒然抬眼瞻视,却毫不为之所动。一把战刀飞向恒然,段楚桓集念发力,倾刻刀已铿然弹回。“恒然!”情势火急,他再没有时间犹豫,左手抬起恍过,脸上面具已翻然摘落。他听见自己的父亲和子凡内心支柱轰然崩塌的声音,他听见傅容因过度惊讶翻身落马的声音,他听到所有士兵-—甚至包括敌方-—惊愕的声音。二十年来,谁会猜到,随段仁拼杀战场屡建奇功的‘大师’,正是那个人人皆知的怯弱之辈,段家公子,段楚桓。
恒然的脸上倾刻恍过一种无以名状的表情,她不再哭泣,不再对段楚桓的叫喊毫不理会。她笑了,美丽异常的短暂笑颜在战火纷然的土地上扬起,段楚桓的心刹那间被那过分脆弱的美好刺痛,胸中一阵痉挛。却见恒然开始移动,她走向他,她开始奔跑。运向她的兵器立时滑向他处。“你果然也会念力,恒然。” 段楚桓继续运控灵念,恒然身前一切阻碍都移向一旁。疼痛如同钝刺般生生钉入段楚桓的大脑,可他集念运灵,没有丝毫停顿。“天啊!”战场 上忽然有人大喊,只见恒然已双足离地,白日飞升。在段楚桓念力托扶之下,恒然公主如同神女般张开双臂,滑向她所信赖的人。
那个瞬间成为每一个亲见者心中永恒的神话。美丽得不可思议的女孩在半空飞翔,紫色衣襟于风中蹁跹飞扬。然而声落箭起,数百支箭同时放出,在恒然尚未触及段楚桓的时候,她的身躯已经被轻易刺穿。他们的念力无法防范如此之多的袭击。恒然落于马上,段楚桓抱紧她,看着她,却毫无力量去拯救那将死的灵魂。
她死了,她死死地抓住他,努力的张口,似要将生之欲说还休的怅惋全然吐尽,,鲜血由她口中喷涌而出,未尽一字,身体已全然摊软,香消玉陨。
她死了。
段楚桓抱着恒然的尸体,颓然轻笑。开始只是垂着头隐隐地,隐隐地颤,声气终愈积愈浓,一发不可收拾,汇集成杀场中央悲绝异常的仰天长笑。子凡的声音由远而近,段楚桓知道他已策马奔来,却渐渐的再听不到声响,头部的剧痛随着笑声阵阵扩大,发自耳内的鸣响几乎盖过了一切声音。扶住额头再也无法支撑的时候,子凡蓦然出现,一把将他扶住。
2012年05月05日 09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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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记事起,已有无数人动辄赞叹我的相貌。欧瑾丞相府中幼女欧瑾伊若小姐,似注定成为备受世人骄宠的明显。正如身在官宦人家的女孩,注定没有属于自己的自由。
十六岁,地坼之际,企寻短见,正是为了身殉梦想。以己身之殇成全想往中遥不可及的自由。因为倘不离开,即要马上听从父命嫁与不愿去嫁的人。而十三岁那一年,对你惊鸿一督的暂短瞬间,已印在心口再无以淡化平抚。
我没有死。
意识恍惚,百转千回,居然发现地坼已过,自己竟身在极南大荒。对地理的探察判断全部赖于师父的传授,他是位行者,他救了我。他运用隐术以我不敢想象的速度长途跋涉,带我离开极南大荒,穿越南部蛮夷族部之地,穿越我从未耳闻的异草珍禽。他精通数族语言,善于骑射,深谙占星之道。
他问我,你知不知道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什么?
上古神龟啊,我认真对答。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在这片海洋,会不会有另一只上古神龟?
我不禁一震。
回到帝都,我用隐术悄然回入欧瑾府,看到的居然是另一个欧瑾伊若。
师父早已无声出现在我身后,孩子,你不再是欧瑾伊若,你只是伊若,平凡女孩伊若。他的声音恍然辽远如同天机的盗泄者。因为,你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上古神龟。两只上古神龟!
我用树枝在土地上画出两只并行的海龟,欧瑾伊若,由一只的北端,上入另一只所背负的大地的南端。
平形世界。这就是所谓的平行世界!
两只神龟驼负两个完全相同的世界,它们各自运行,互不干涉。我开始潜心研习占星,运用隐术四处探查。我了解到宫廷一切秘史,了解到那个世界的你,段楚桓,就是所谓‘大师’。
直到,我想要回家。
在极南地坼中我又一次狡幸生还,我回来了。可是,我没有料及,自己肆意的穿行,触动了什么。正如师父所言,一个微小的石块倒下,撞倒稍大的石块,稍大的石块再碰倒更大的石块……如此往复,小石块的倾倒即可点燃无法思量的力量,可引发山倾海啸。他捉住一只蝴蝶,又将其放飞。“伊若,你相不相信,这只极北的蝴蝶翩动翅膀,即可能引发极南的一场风暴?”
我回来了。可是回来的不只是我一个。连同那个世界的段家军队等无数人均被我卷入。大家互以为妖孽,孰不知伤了异次世界的自己,本身的自我,也无法久活。
可是我无法说出真相,我担心再一次遭到放逐。我担心我会被世人投向无休止轮回的漂泊,永无止静。
但我要救你,段楚桓。我一次又一次出现,满面张狂乖戾,只是为掩藏真实的目的。
然而太多事并非我可以改变。纵使我洞知一切真相,可我只怀有十分微薄的力量。我尽力阻止你观战,可是你终究还是赶到,如果另一个段楚桓中箭身亡,你,亦无法逃脱。
我决定了。
舍身挡箭却并非为了那一个‘大师’,而是,为了你。
极北大荒的土地,又在振撼了。
我想我是时候,该结束我的罪孽了。
很快极北将发生再一次地坼,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地坼定已开始。永别了,段楚桓。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漂泊,流荡,以及永恒的,思念。
永别。段楚桓
——欧瑾伊若
平绪十三年。
自极北攻入的妖寇几日内消失殆尽,如同遁形幻亡,战争未果而终。大将段仁因杀敌有功,功过相抵,未加赏罚。段家之子段楚桓以身殉国,举国哀悼。
沁阳江畔,极南之巅。
持弓的黑发女孩面江而立。目若玄夜,声如幽泉。
“为什么,要跟我来?”
段楚桓举步上前,吐气扬声:“为什么不?”
南方半边的天空呈现出诡谲而异幻的深红,虽万里无云,却偶有状类闪电奇妙光体将天幕蓦然撕裂。
“可是,这并不是属于我的世界!”
伊若满目焦然,转身却见段楚桓淡然轻笑,双眸划过一丝温柔。
“如果上古神龟并非唯一,那么,也绝不会只是唯二。伊若,在这片海洋并不只有一个世界,也不是两个,而是,”他轻轻一顿,“许多许多……”
举目扬眉间,段楚桓披巾当风,眉宇间尽透傲视群雄君临天下之气。眼眉中,早已映满整个江山。
2012年05月05日 09点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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