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花间一壶茶-- 发布时间：2004-11-4 17:47:00-- [原创]不素餐兮 圣殿上有只啄木鸟 据说人生在世，每个人都顶着一颗星，每个人都有一幅自己的图腾，《无倦沧桑》让我想起松涛兄，他的图腾是什么呢？是啄木鸟，一只瘦瘦的金背啄木鸟。历史有时很会成全人，在读了李松涛所著的长诗《无倦沧桑》之后不久，有机会让我去了一趟水泊梁山。梁山之行，更密合了我的这种认定。 那是一个晚秋季节，800年后的梁山尽管不见了山排巨浪、水接遥天的800里浩淼烟波，但吞云吐雾的远山岚影、乱芦怪树的颓岩荒径，却依然有着800年前野店村郭的古韵古风。尤其是殷殷红叶丛中不时传出的啄木鸟敲击树干的“笃笃”声，由近渐远，由远及近，似乎是那样的乐此不疲，很容易将人的思绪牵引到遥远的过去，想象古事，类及天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梁山真有啄木鸟，背负沉重使命感始终走不出悲剧意识的啄木鸟。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无倦沧桑》中如此反复地多次重现啄木鸟的形象。迷离惝怳中，总是那只啄木鸟，如果你不认真体味这只啄木鸟，很难说你能读懂这首长诗。展读诗人的啄木鸟图腾，我总算找到了索解《无倦沧桑》的密码。在读《无倦沧桑》时我留意了一下，诗中总计11次提到梁山的啄本鸟，这个军人出身的秀士，竟惹得我千里迢迢上梁山来琢磨啄木鸟。站在梁山虎头峰上的忠义堂前，杏黄旗猎猎，啄木鸟的“笃笃”声依然响个不停： 凝视着根根血红的盘龙柱， 啄术鸟执拗地飞来飞去， 而雕梁画栋的天井深处， 黑蝙蝠倒悬成一句偈语。远处，烟霭重重，昔日的云影波光处如今正规划成沃野桑田，“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真是“无倦沧桑”。我眼前一片茫然，佛说释加牟尼灭度后56亿7 000万年，未来佛弥勒才于龙华树下生到人间，可又有什么用呢？现代科学说地球存在100亿年，现在已过去了50亿年。弥勒下世时，不仅我不存在了，地球也不存在了。梁山又到哪里寻呢？ 啄木鸟无声地滑来滑去， 如一帖游移的膏药， 细细地寻觅大地的患处。看来不管这个世界何等的沧桑，这个世界上的人多么茫然，啄木鸟都在尽职尽责。 老树般的古国，多亏了这些寻找患处的啄木鸟。从《无倦沧桑》上溯到800年前的北宋时代．那时还没有《水浒》，只有产生《水浒》的背景。正是那个时代造就了那群天罡地煞，搅得那位颇具书法绘画天赋的才子皇帝寝食不安，大宋政权风雨飘摇。可这群不争气的“闹事者”，最终却全伙受招安。引得后人赞也不是，骂也不是，恨也不是，只好各按各的理解与需要，达到各自的目的。宋南渡以后，繁华的半壁河山里便开始了讲唱宋江故事。西湖画肪、柳浪深处，“朴刀类青面兽”、“杆棒类花和尚”等有关水浒回目已成为暖风笙歌中沉醉太平的消遣。到了宋未元初，水浒故事已成为艺人们讲述演唱的重要内容，据说元代就有水浒剧目20多种。正是在这个基础上，才有了我们今天见到的施、罗二老的《水浒传》。《水浒传》的问世，标志着中国英雄传奇小说发展到了高峰时期。从此后，《水浒传》受到两种截然相反的待遇，一边是深深的喜爱与广泛的流传，续书无数，剧目众多；一边是无情的禁毁和不择手段的诬蔑，称为“诲盗”之书，并诅咒其作者“子孙三代皆哑”。明代崇帧朝有严禁《水浒传》的诏令，清代康、雍、乾三朝尽管盛世，但皇帝却对这本书很不放心，严令禁止，甚至对民间有关《水浒传》的说书和水浒戏也不轻易放过，以至出现了两位被招安的文人，俞万春和金圣叹，一个创作《荡寇志》，一个腰斩《水浒传》。那情景，就像《无倦沧桑》中说的： 死了宋江，死了卢俊义， 蔡京和童贯用红帖子， 向四方同党通报快讯； ……

死了鲁智深 欺小凌弱的镇关西横摆肉案； 死了李逵， 拦路抢劫的李鬼笑磨假板斧； …… （蛀主们纷纷从病木中爬出， 彼此一团和气地点头致意， 纵情祝贺天敌啄木鸟夭亡了。）然而，啄木鸟没有死，真的没有死。《水浒》之前有“水浒”，《水浒》之后依然有“水浒”，不仅有“水浒续”、“水浒剧”、“水浒评书”，还有今天的李氏“水浒诗”--《无倦沧桑》。将《水浒传》这部长长的小说生生化作了一部近3 000行的长诗。上校诗人，那是多么的潇洒： 啄木鸟惬意地甩头， 大概一条松毛虫下了肚。从文学史上说《无倦沧桑》填补了某种空白，似乎太空泛。因为这“水浒诗”无论如何又不可与《水浒传》相比较。《水浒传》作为一部历史小说，它表现了一种尚武、侠义精神，塑造了一组鲜活的起义英雄的群体形象。而《无倦沧桑》则以严正的史笔和雄阔的场面，抒发了一种恢宏的历史和现实交纵的苍茫感，表达了一个具备社会良知的“士人”心态和忧患意识，呈现出一种大家风度、巨作意识和史诗气派。军人的阳刚之气和“士人”的阴柔之韵在这里相济相融，引发了读者无穷的感慨和联想。松涛是位军人，又是一个诗人，一个知识分子。在西方学术界对“知识分子”是这样界定的：除了献身于专业工作外，同时还必须深切地关怀着国家、社会以至世界上一切有关公共利害之事，而且这种关怀又必须是超越个人的私利之上的。在中国历史上，这种知识分子称为“士”。儒家祖师孔子认为“士”是人类基本价值的维护者，“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这种士（知识分子）不仅是人类基本价值（如理性、自由、公平等）的维护者，而且还是“社会的良心”。他们以这种良心根据人类的基本价值来批判社会上一切不合理的现象，努力推动这些价值的充分实现。 这种人是恶势力的“天敌”，人类社会的“啄木鸟”。 不知我这种比喻是否正确，但《无倦沧桑》确是以这样一种理念传达出一种张力且用尽苦心。诗人以啄木鸟之于大树的情结，对民族、对社会表现了严肃的使命感。 中国历史上是不乏这种啄木鸟的，尤其是在天下无道的时代会越发显示出它的力量。像“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屈子，汉未党锢领袖李膺，具“澄清天下之志”的陈蕃，“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事事关心”的晚明东林人物等，直到今天还振动着中国人的心弦。而就在今天，我们的社会仍然有一批这样的“啄木鸟”，社会使命感长期地、紧紧地挟迫着、压抑着他们。一方面，他们经营着自己的那一块清高的领地（像松涛这类诗人），进行着文化价值的创造与操作性运用；一方面又对整个社会表示极大的关注和充满使命感，站在超个人功利的宏观立场上起着领导舆论、批评时政、鼓吹人文价值、发挥社会良心的作用。如果没有这批人的存在，在我们的社会上，拜金主义会迅速将整个社会变成奸商之国，功利主义会成为惟一指导思想，中华民族悠久的文化会蜕变成市侩文化，中国文化史也将被社会变迁截断，成为待价而沽的古董市场。因此说，历史上每一个王朝的发展和兴盛，都是因为有这洋一批卫士般的啄木鸟，而每一个明君的周围都有一批各司其职的啄木鸟相伴。我不明白，皇宫圣殿上为什么立着的是长腿仙鹤，而不是短脚的啄木鸟。这太不公平，是啄木鸟的使命感和社会良知，才使圣殿更加壮观，社会不断走向辉煌，然而圣殿上却没有它的位置。然而，真正的价值并不在某种位置上，而在辉煌的过程里和人文追求中。无论如何，历史不能没有这些啄木鸟，这正是《无倦沧桑》的声音： 啄木鸟落羽纷纷， 装订成史书的中心页……一个悲剧的形象。尽管它创造了历史，维护了人类的基本价值，尽管它不停地忧伤、亢奋、奔波、呼号，可到头来，圣殿上还是没有它的位置。 啄木鸟，你只能在圣殿之上。 然而，弘毅之士要真正改变那种悲剧形象，实现自己匡正社会的价值，获得真正独立的人格，就必须从圣殿之上走下来。啄木鸟只有在江湖泽莽中才能实现真正的价值。但这又是一个长期、痛苦而又艰难的过程。一旦这洋，历史必然出现一个充满希望的前景。……读完《无倦沧桑》，便永远也抹不掉啄木鸟的形象，以至下得梁山，耳中总也未断“笃笃”之声。那一夜，曾梦见圣殿朱门紧闭，几只啄木鸟蹲在华表上。用硬喙不停地敲打着石头龙鳞，眼前再次浮现出《无倦沧桑》的诗句： 啄木鸟的翅翼象句眉批， 写在疏星朗月的空白处。 

小引：水浒一日游 鬼使神差!我竟又动了——水浒一游的念头。以诗人和军人的双重身份，探望并会晤熟悉的人物，顺便，向施耐庵道个歉，为我年轻时身不由己的失礼。……目录: 小引：水浒一日游 早：苦难与皇权 午：忠与义 晚：恶•嫉与性 夜：生死与诗（上） 夜：生死与诗（下）

鬼使神差!我竟又动了—— 水浒一游的念头。 以诗人和军人的双重身份， 探望并会晤熟悉的人物， 顺便，向施耐庵道个歉， 为我年轻时身不由己的失礼。 (一段婆娑闲枝，借日光， 越窗投影于我的书案， 其状颇似那种行医的飞禽。) 心在孩提时就成了耳朵的俘虏， 钦佩那些杀富济贫的英雄， 甚至梦想聚几个喽罗， 当当替天行道的寨主。 莫非一米多高的我也有反骨吗?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极本分—— 让我爱谁我就爱谁， 让我恨谁我就恨谁， 连爱了许久的梁山好汉， 也跟着逐个恨了一遍。 (当初批判这部书很合时宜—— 那是被大字报囚禁的热血汉子， 最容易反上梁山的年代。 少年的幼稚是天然的， 青年的糊涂是人为的， 壮年的我是否成熟了几分? 啄木鸟痴痴地绕着我飞， 缠得我怀疑它的动机—— 究竟是为了我的健康? 还是为了它的肚子? 一瞥见那利刃似的尖喙， 我就不免思绪淋漓， 弄不好，它叨出去的虫儿， 早就是我的一部分了， 虽说终日食我血肉， 可我浑然无觉， 倒是那除害的一啄让我受不了。 真想声明：鄙人每顿吃饭， 特意带出了寄生虫们的份儿。 我说不清我这心理—— 是都市的?还是田园的? 是古典的?还是现代的? 反正一翻开三大本子宋朝， 步入印刷体的宣和年间， 我就豁然明白了—— 武艺有高下， 情绪无古今。

食指无食，穷婴饿极狂吮， 此刻，娘正跪着给富崽喂奶。 那因他才有的乳汁， 本是他正宗的血液， 却生生被别人喝到了肚里。 因为穷爹欠着富爹的债， 而债中最难偿还的要数血债。 (当大尾巴兽看见狐狸皮大衣， 首先是考虑逃跑? 还是准备复仇? 当家鸡看到同类被一刀放血， 首先是计划继续司晨? 还是谋求同野鸡商量对策?) 生命有三种角—— 平平庸庸是直角， 幸福是钝角， 痛苦是锐角。 最尖的可以刺破时光， 淌出一个血的现实。 勇者从生活的手指缝中挤进现实， 智者从岁月的节骨眼里钻进历史 终于有阮氏三兄丢掉渔具， 跟着晁盖密谋造反了。 登山，山便有了胆， 下水，水便有了眼。 (别人都在糊涂之中躺着—— 有的真睡，有的假寐， 你却未经请示就突然睁开了眼睛， 并且旗帜般地站了起来， 这你就构成了一种危险， 而你同时也就危险了， 民怨挨门挨户地串联， 摸黑结伙直奔黎明， 见了旭日，就情不自禁地雀跃欢呼， 忘了黄昏后又有黑暗复辟， 还得坎坎坷坷地夜行军， 但那已是儿孙们的事情了。 伸手不见五指。磷火飘忽， 山径上闪过神行太保的影子…… 总之，老百姓与帝王将相之间， 有隔。不是珠帘，不是彩屏， 看清了，是一座梁山—— 那是激情的兀起物， 是仇恨的点将台， 是乌纱帽下的斑块， 是蟒龙袍里的肿瘤 是统治者的心腹之患， 也是受苦人无路可走时的路， 也是蒙难人无家可归时的家。 如果连梁山也上不得了， 怒气则会憋得就地冒烟， 待密如繁星的火点啸然联网， 恶贯满盈的王朝就被火化了。 梁山其实并不险峻， 水泊也非烟波浩淼， 这就活生生地提醒了当权者： 随处都是揭竿而起的地方! (是的，只要火候到了， 随便哪场雨， 都可以浇出一个大泽乡……) 打造兵符印信的玉臂匠， 选中一块巨石凿下斗大文字—— 高的梁山可攻可守， 低的水泊可载可覆。 善的圣地， 恶的墓地， 梁山泊，是个政治意境—— 壮而不秀的山水， 构不成通用的景观。

地基稳固的宫殿生出流檐翘角， 活现展翅欲飞的架式， 可千百年来终是纹丝未动， 做振翼状，仅仅为了好看。 (土屋在风雨中接连坍塌， 聚义厅拢起了蓬勃的精气。) 推翻皇帝的人不推翻宫墙， 仇恨皇帝的人不仇恨王位， 所以宫殿成了最大的传世之宝。 而山寨无论多么红火， 也终归要一朝熄灭。 忠义堂拒见后世凭吊者， 凄凉间，耳中肥硕的传说， 加剧了眼前的清瘦…… 任何一个朝代凋零的季节， 遗老遗少都道是寒秋， 老百姓却说正是阳春， 而宫殿老成持重，不言不语， 又在梳洗打扮迎接新主子。 椅类中，当数龙椅最累了—— 那雄踞大殿正中的紫檀木坐具， 吸引了许多跃跃欲试的屁股。 御花园里嬉闹的龙子龙孙， 一边做游戏，一边玩政治， 太子在百家姓还认不全的当儿， 便登基成了万民之主。 帝位是父王遗诏中钦定的， 最简易的政变方式是修正遗嘱， 接近圣谕的人，都在袍袖里， 预备了一副维妙维肖的笔墨。 训练有素的御林军戒备森然 宫门里三层外三层， 皇室提着心吊着胆—— 生怕有人闯入或混入， 篡改了皇帝的户口本， 那天下弹指之间可就改了姓。 谁当了皇帝，江山就是谁的了， 銮仪旗仗为他前呼后拥， 节钺彩旄为他遮天蔽日。 然而，无论谁当了皇帝， 老百姓都得交纳赋税。 (黑旋风抽冷子可以扯碎圣旨， 却无力撕烂这不锈的铁律。) 佳肴是热的， 美酒是热的， 尔虞我诈的伎俩是热的， 为了达官显贵赤膊角逐时的温暖， 骨瘦如柴的平民， 就一次次被填进灶膛…… (凝视着根根血红的盘龙柱， 啄木鸟执拗地飞来飞去， 而雕梁画栋的天井深处， 黑蝙蝠倒悬成一帧偈语。)

未完，待续

说有理走遍天下， 别人的天下让你的理走吗? 说无理寸步难行， 坐享其成的邪恶从未打算抬脚! 生存被简化为一个“钱”字， 爱情被缩写成一个“性”字， 武松他看得清楚，便超然—— 既不要财物， 也不要女人。 追着蛇一般逃窜的小路， 雄赳赳地登上人生绝顶，伏虎。 不料威名远播之时， 恶运却刚刚开始—— 飞云浦报了仇， 鸳鸯楼雪了恨， 最终被逼成了道士模样。 披枷戴锁了， 刺配充军了， 方知：强权猛于虎也! 吊睛白额大虫死于他的拳下， 白虎堂上的恶虎他就没招了。 就算身高丈二且力大无穷， 隔着朱门，隔着影壁墙， 你摸得着老虎屁股吗? 在别人的眼里， 武松已经走进了地平线； 而在他的阔视中， 那条玄妙的线仍在远方。 ——目标无法抵达， 一如时光无法回收。 迈出去的脚与伸出去的手， 踏不牢也攥不住—— 彻里彻外又没头没尾的空茫。 路上，哪片嘶鸣的阴影， 遮暗了他曾照亮山河的目光； 而那柄横持的戒刀， 也失手拄地化为了拐杖。 旅尘中，英魂御风， 一下子老去多少壮士! (独饮晚钟， 笑傲寒意漫至颈后又逼抵额前。 ——逆道而生者， ——殉道而死者， 皆无通幽之心了! 人生陡峭， 攀援式赶路——手忙脚乱。 前方何人暴吼： 足迹是我留下的伤口， 不许赞美!) 老虎怪诞的眼神， 让猎户看到一种趋势。 景阳岗盘腿坐成了大坟， 频葬怯懦的矮魂灵。 西天出血之际， 武松从刀背走上了刀刃—— 路，越来越锋利， 虎啸盈耳……襟卷雄风…… 一步，一步， 最后切碎的将是什么? 多变的季候耸动脊背， 在他的感觉中蹀躞来去。 万莫幻想会有彩霞驭光速， 为倦旅者打制生命的跑鞋。 慨叹世人世事世风， 张嘴就“啊”的乌鸦， 穿一身黑裤褂聚顶抒情…… (翅上天空是一口倒扣的大锅， 四季轮番蒸煮地球和人类， 是哪位神秘者在天外执火?) 武松俯身告诉哥哥： 生活这厮煞是刁钻， 只允许血汗改变它的 某些细节乃至情节， 却绝不准动摇它的主题。 武大郎仰脸怔怔地听着， 双手牢端一箩死面烧饼……

困顿中，落魄的杨志忍痛， 拿祖传宝刀去换三千贯铜钱。 〖HTK〗(钱这东西真真可恶， 日子的好坏体现为它的多寡。 据说黄金不起支配作用之际， 黄金时代才莅临。 而这会儿黄金正大走其红， 也就是说黄金时代远着呢! 滚圆的铜钱有方正的孔， ——那是岁月必经的涵洞， 眯眼从里向外望出去， 可见裸体的沧海桑田。 其实，无论有孔没孔， 是钱就可以看世界。) 他把宝刀插上草标出卖， 自己的命运也就同时上市了。 在雄鸡的啼唱中醒来， 起床后的生活未必嘹亮； 昂头与朝阳打个照面， 启步后的天气也未必晴朗。 他庆幸因吃官司而得福， 却不晓命运又要戏弄他一回。 前番黄河激浪翻沉了花石纲， 也翻沉了封妻荫子的夙愿。 这次押运决定改走旱路， 反正哪条道通官场皆可。 金榜题名春风得意的人， 不会想到投奔梁山—— 把自己做方砖垒上宫墙， 就和皇帝唇齿相依地辉煌了； 而去垒聚义厅不上算， 风吹雨打孑立于征剿中。 只要你向往功名向往利禄， 就注定被拴上金丝线的笼套， 帝王随便竖起哪一根指头， 都够你攀援一辈子的。 进朝为官的人， 都得太监似的进行阉割—— 宫廷是专门给刚直和正义， 做绝育手术的业务部门。 (巧扮商贩的燕青走街串巷， 货郎鼓叮咚有声地数着， 宦海中淹死的人， 多于大海里淹死的人。) 机警而凶狠的他断断想不到， 大天白日被人用计麻翻， 眼睁睁看着七辆装枣的小车， 推走十一担金银财宝。 吃尽遍地大补类的红枣， 也难补他返京求职的元气了。 几个农民渔民与文人道人， 黄泥岗上不经排练地合演了—— 一场巧取不义之财的好戏。 赤日炎炎，满山鼓噪的蝉鸣， ——酷似哄堂大笑， ——亦如号啕大哭。 (千年后，《智取生辰纲》一幕， 精制成小型张邮票， 八分面额，寄得纷纷扬扬， 令发信人收信人一块儿怀古。) 岭上夕阳啃红了暮云， 林外牧童的鞭影渐远， 水路和旱路都试着走过了， 弄了一身泥水和一头尘土， ——他才晓至此路已干涸。 每次跌倒—— 都丢掉一块金币， 都拾起一块疮疤。 哪窗箫声呜咽穿透沙渚? 孤鹜惊飞令残荷憔悴。 先祖佘太君迢遥的墓向， 引他潦草地深鞠一躬， 而后，星夜赶赴二龙山， 以落魄者的名义落草，为寇…… 金钱能让人挺直腰板， 权势能让人挺直腰板， 良心能让人挺直腰板。 ——市场上银两屡屡换手， ——衙门里官印频频易主， 金钱和权势具有永恒的魅力， 却无专一的品德， 莫指望它同你白头到老。 钱花光了，腰就弯了! 权失去了，胸就塌了! 唯有良心是身内之物， 让人永远挺拔! (良心是一笔奇异的财富—— 用则有， 不用则无。)

施耐庵是知识分子， 便晓同类中有一种肮脏之徒—— 终因容不得别人， 而为别人所不容。 白衣秀士，姓王名伦， (王侯的王，人伦的伦， ——好名好姓，唯非好人。) 因嫉贤妒能而成名， 字号已演变为一个常用词。 心胸狭窄，导致道路狭窄， 弄得连两个人都走不过去。 一百单八将放着正好的梁山， 他愣嫌多了林冲一个。 晁盖等七人上山入伙， 他又百般不予收留。 (嫉妒这东西活力勃发—— 遭剿的落魄群中， 乃至衣食无着的乞丐帮里， 都有这幽灵无处不在的呼吸。) 仙鹤一只接一只地凌空翔落， 自惭形秽的鸡就惶惶不安了。 满怀香风，华檐外柳影婆娑， 迎眸翠色，雕窗前松声逶迤， ——他要在优美的环境中， 干丑恶的勾当。 言清行浊，几锭大银端上， 妄想买动好汉们的双脚。 为了自己的臀部不挪窝， 他宁可不要山寨的兴旺， 而山下官军正张着血盆大口， 随时准备饱餐一顿。 唔!在同一片水域中， 高与低的区别太大—— 昂首水面的是岛屿， 埋身水下的是暗礁。 足力不济，走得慢的， 拿箭射前面人的后心。 (而他自己的心，却成了 人生路上绕不过的暗礁， 他幻想远航的脑袋， 在嫉质的心上撞得粉碎。) 贪欲，是一种能量—— 推动你，也啃噬你， 造就你，也毁灭你。 (朔风已在三步之外启程， 携彻骨严寒向他袭来。) 林冲骂得好：落第酸儒 既无大才，又无大量， 如何做得山寨之主?! 他要当梁山的一颗门牙， 没有咀嚼的本事， 却想频频抛头露面。 他不自量力地将手， 伸到了缩不回来的程度。 一场吴用意料之中的火并， 致使他顷刻间身首两分。 (火并，是起义军内部， 深刻的自我批评。 看来，不是所有的 争权夺势都属不义。) 他这横渡水泊的第一人， 他这垦荒奠基的创业者， 第一把交椅坐不成的同时， 连最后一把交椅也失去了。 (锣止弦息，当他出来谢幕时， 已非那个剧中人了!) 有了嫉人的邪念， 等于从台阶上倒退了一步； 有了嫉人的恶行， 等于从山头滚进了泥塘。 历史是味蕾茂密的舌头， 尝遍了酸甜苦辣之后， 摆成拼盘给后人品咂—— 你可以尝尝林冲受嫉的滋味， 再尝尝王伦嫉人的滋味， ——都不好吃! 喂!已患嫉症者， 现有一良方可医， 体育疗法：扩胸运动! 王伦首级立此存照—— 万万莫让心连累了脑袋。

各种属相的女人在一九五○年 生下的老虎，而今已满三十九岁。 光阴虚度!我真愧死了—— 秦始皇三十九岁统一了中国! 李自成三十九岁攻占了北京! 岳鹏举三十九岁上了风波亭! (这些佼佼者我都比不了， 独与岳飞有点相似—— 他是军人，我也是军人。 区别是：他有军衔——大元帅， 而我是不发制服的文职官员。 他写诗，我也写诗， 不过他的《满江红》已经传世， 而我的作品正找门路出版。) 据考，施耐庵钱塘弃官， 返故里挥墨著书立说， 写下《水浒传》引首第一句， 时年也恰是三十九岁： “试看书林隐处， 几多俊逸儒流。” 今天，我用我的三十九岁， 读他的三十九岁， 并由此及彼写点儿 行将“不惑”的人生杂感。 有神的地方， 最容易闹鬼。 自上而下颁布一条谜语—— 高梁谷子在田野里猜不着， 锤子锯子在作坊里猜不着。 智多星摇扇一笑， 告知：此谜无底! 许多人用许多时光， 苦思一个不存在的结果。 地球为此想痛了脑袋， 森林的毛发一片片脱落， 只有日月星辰不见老， 这种事儿它接触得多了—— 跟着雄鹰，却沉下了海底； 跟着蚯蚓，却跃上了天空； 跟着游鱼，却进入了沙漠； 跟着烛火，却坠入了黑暗。 山歌、渔歌、牧歌、夯歌、 战歌……休止符后沦为悲歌； 诗歌、秧歌、情歌、颂歌、 凯歌……间奏刚完转成挽歌。 水泊梁山的路上， 替天行道的旗下， 尽是些断章—— 为了捍卫脚下的征途， 失去了强劲的双脚； 为了捍卫头上的旗帜， 失去了活跃的头脑。 (诸多事为长者讳为尊者讳， 断断不可说破， 否则，那破处就要淌出婴儿血。) 我从娘肚里一爬出来， 就陷入了杂色教导的重围—— 我被点拨着启迪着指引着， 无数列祖列宗先哲师长， 都想把我塑造成他们的样子。 各不相同的手势， 为我指出各不相同的道路。 仅有的双脚困惑丛生， 袜子和鞋伴我无所适从。 识字后，我又注意到， 世间所有貌似正经的文章， 都是关于方向和走路技巧的—— 正着走、反着走、侧着走、 滚着走、爬着走、 连滚带爬着走…… 努力学前人的招式， 总不像，跌得鼻青脸肿， 待终于走得可以乱真时， 自己也就折腾成了一条影子。 (每条路都是一缕胡须， 既可绊住你的脚， 又可勒住你的脖子。) 而一个先天失聪的人， 走得最自由最漂亮最成功， 他留下的脚印酷似耳朵—— 一左一右烙在大地上， 倾听泥土质朴的声音。 要想留下属于自己的足迹， 只能往没路的地方走， 当然，首先是挣扎着走出 那些千秋百代四面包抄的教诲。 满眼瑞雪飘飘， 独不见地上发白； 盈耳豪雨哗哗， 却不见草叶滴水。 ——问题出在了哪儿? 生活忘记安放预警装置， 许多灾祸显得突如其来。 疾病流行时， 一半医生鼾声大作， 另一半医生染病卧床不起。 断桅之时，失桨之际， 到处都是—— 拥挤在伟人衣襟下避风的庸才， 横躺在经典著作定价上的侏儒。 时光里还有喉结吗? 时装里还有脊梁吗? 植物人吃阳光喝月光， 能吃能喝，就是不能思想。 (灾难因何结胎? 痛苦缘何孕育? 看透了也不可说穿， 想通了也不能道明—— 沉甸甸的思想成熟后脱唇而出， 恰是一颗头颅离颈后的重量。)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 天天都是感恩节。 温馨的许诺刚刚出口， 落地便冻成了坚冰。 我在屋里熟悉子丑寅卯之时， 窗外已发生了至为深奥的事情—— 能清高的未必能清醒， 能清醒的未必能清贫， 能清贫的未必能清白。 天堂打个趔趄就是地狱， 天使把脸一抹即成魔鬼。 人与人在一灯之内， 心与心在万山之外。 我与一面掉了水银的镜子， 反复磋商人生大计，面面相觑。 (水银被高俅倒进御酒， 拿去毒害卢俊义了。) 我刮胡子，人说我正自杀； 我睡大觉，人说我已死亡； 进屋脱下脏衣服， 人说我该想起妻子了； 出门穿上新衣服， 人说我该去会情人了。 (嘴是永不闭合的枪口， 嘴是永不愈合的伤口， 嘴是永不弥合的窗口。) 低头系鞋带的工夫， 有人趁机踹我屁股一脚， 忿忿地直起身来， 视野里尽是笑脸。 想接吻一时找不到嘴， 想握手一时寻不到手， 只好公式化概念化、 不问对象地胡乱表示一气—— 说为己而生，生不可恋! 说为人而死，死不可怕! 谁都来滥卷我的眼帘， 谁都来猛敲我的耳鼓。 表情候鸟般顺遂凉热， 心情珠蚌般深藏不露。 眼里的各类事故， 皆成嘴上的各类故事； 心中的各种故事， 皆为头顶的各种事故。 眼睛注定拗不过脑袋—— 它想向后转时， 你休想朝前看。 想活得面面俱到， 却活得捉襟见肘。 灵魂困乏令四肢疲惫， 心绪滂沱令脸色泥泞。 为了对付四周嶙峋的坎坷， 人生无奈，滑动中平和如水。 先人在神话里射日补天， 后人在现实中随波逐流。 装困的打一个哈欠， 装病的甩两声咳嗽， 装傻的丢下分币， 装疯的脱掉裤头， 装醉的先骂自己再骂别人， ——这一切装得章法分明。 装出一个掩体工事—— 隐蔽自我，警惕他人。 明天抽象为胡说八道， 今日具体得乱七八糟。 身不由己已是常事， 心不由己也是常情。 人，被迫同无奈调笑， 年华与才华愤然出走。 快乐遍寻不到， 烦恼不请自来。 我想哭，可又作难—— 不知该用哭老子的喉咙? 还是该用哭儿子的喉咙? 只晓应该哭一场， 却又怕声音与眼泪失调， 弄出声泪不能俱下的尴尬。 那一刻，我知道了何为窘境—— 无法深入，也无法走出， 不能站稳，又不能逃离。 将痛哭流涕转化为谈情说爱， ——实是一种生活的技巧。 而践踏文化不用请示， 而出卖良心无须功力。 一场视听之外的六月雪， 险些让历史白了头。 有些颇具份量的话， 倘说出来，就轻松了， ——可我不便说； 有些颇具浓度的泪， 如流出来，就爽适了， ——可我不愿流； 让抗暴的欲望爬上心头， 也就算英雄了一回， ——可我不敢想。 见我有冤屈和不幸—— 李逵说，我借你两把板斧! 武松说，我借你一根哨棒! 林冲说，我借你一柄尖刀! 鲁智深说：我借你一身力气! 吴用说：我为你出一个主意! 戴宗说：我替你跑一趟! 我连忙摆手辞谢，慌忙道： 小可还对付得过去!

事业。爱情。友谊。 哪是食盐?哪是味精?哪是五香粉? 岁月没帮人看透生活， 生活却帮人看稠了岁月。 知道先前的叫文物， 现在的叫垃圾； 晓得远的称遗址， 近的称废墟。 我的日子不用我操心， 在台历上，全是现成的， 只须掏一元五角五分钱， 把自己的未来领回家， 生活就煞有介事地开始了。 挂历上的风景美成一个姿势—— 日日夜夜累得声息皆无， 有鸟不叫，有泉不流； 彩色电视机里的风景倒是不同—— 带着导演教会的动作， 也伴有录音师修饰过的效果， 只是所有的花和宴席都不香。 (风自做主张地把门推开， 起哄的尘屑乘机而入， 雾，虚张声势地抵挡了三秒钟， 便狼狈地全线溃退。 有名的秦始皇只剩下了名字， 无名的兵马俑却依旧完好。 僧人把烟头看成香火， 瘾客把香火看成烟头。 有人眼中图腾坠落险象环生， 有人眼里旗鼓高扬云蒸霞蔚。 煎熬人生者高嗓嚷—— 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吃杯茶去， 谋食苦谋衣苦苦中作乐拿壶酒来。 游戏人生者悄声说—— 四大皆空坐片刻无分你我， 两头是路睡一宿各奔西东。 通览人生者眼神代言—— 虚能引合，静能生悟； 仰以察古，俯以观今。 放声笑的，放声哭的， 哑然忧愁的，哑然沉思的， ——时代的表情杂乱无章。 正史说罢，打道回府， 野史叙完，倦卧荒村。 然而，并非所有的历史， 都是结过的旧帐……) 早晨，影子藏在身后， 我纹丝不动地站着， 相信它自会踱到前面来， 我有足够的时间和耐性。 掌握了太阳那嬉皮士的规律， 我将在午后从容端详—— 那条属于地却受制于天的、 没有一丝重量的倒伏物。 这虽然耗去了整日生命， 我毕竟以不动制动了， ——我窃喜自己惰质的成熟。 没人可怜就得自怜， 没人喜爱就得自爱。 但我不会从御膳酒楼出来， 打一个清朝味的饱嗝， 就自以为和光绪或慈禧， 拥有同等的口福与殊荣了。 (啄木鸟惬意地甩头， 大概一条松毛虫下了肚。)

可恶的月亮不是东西—— 忽而眯眼，忽而瞪眼， 看完周朝看隋朝， 看完元朝看明朝， 如今又来惯性地看我， 人类一辈接一辈上场下场， 仿佛在为它义演折子戏， 而它无话可说似地不予评论。 (金圣叹若是俯视大地， 准得对世态炎凉频频评点， 但他对沧桑却无力像对 《水浒传》那般实行腰斩。) 看父亲衰老很有意思， 不知不觉临摹起来， 岂料演习竟成了实战， 我也不经意地做了父亲。 儿子又开始用我当初的眼光， 出神入化地琢磨我。 (我是不曾修改却再版过 若干次的启蒙课本吗?) 基因这玩艺让我懂了—— 即使我更了名改了姓， 也改变不了血脉， ——那一代代暗搓的绳索。 (啄木鸟手术刀似的尖嘴， 在我的肉-穴中狠狠一啄， 时间上游次第传来一串凄厉， 可见我与祖宗的关系。) 历史和现实常如双胞胎—— 长得酷似，往往让你 误认了模样，叫差了名字。 地球，是一部分人 快乐寄居的府第， 却是另一部分人 不得不投宿的凶宅。 (杀虎。射雁。号炮冲天。 火烧芦荡。倒拔垂杨柳……) 钟摆以否定的摇头方式， 宣布对世界的观测结论—— 有根的植物被连根锯解， 有心的动物被剖心下酒， 大自然同社会本是嫡亲， 窗外的环境竟面黄饥瘦。 混浊的江河湖海， 发出一波一波液态的通牒； 蓬头垢面的土地， 埋伏着一垅一垅的潜台词。 奇花异草一萎不振， 珍禽异兽捻断归期， 硕果仅存的蓝天白云， 皆已嚼不出原汁原味。 有人读罢寓言《愚公移山》， 想到的不是搬山，而是搬家。 (看这个黑白反差过大的多面体， 许多人视力一天不及一天了。) 我却要用一辈子的工夫， 津津有味地阅览这个世界， 我坚信五千年积累的腐殖质， 足以长出一茬照眼的好花。 生活宛若凫渡汪洋—— 时而蛙泳，时而仰泳， 时而手忙脚乱地狗刨， 反正必须挣扎， 肢体不动就得沉底。 风浪也有，漩涡也有， 能游到理想之岸者甚少。 (浪里白条张顺和混江龙李俊， 不也被招安的大水冲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