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 作者:李碧华
paraselene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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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aselene 楼主
2006年11月18日 09点11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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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看不到呢?
2006年12月22日 02点12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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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得及帖出来......没想到会有人来看,再汗一下.
2006年12月22日 15点12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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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这算什么?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你们学的是什么艺?拜的是什么师?混帐!” 屋子里饭桌旁,徒儿们,一个一个,脑袋垂得老低,五官都深深埋在胸口似的,一字排开,垂手而立。还在饿着。   满头癞痢的小癞子,一身泥污,已被逮回来,站在最末。   “文的不能唱,武的他妈的不能翻!怎么挣钱,嘎?”   大伙连呼吸也不敢。没有动静。   关师父忽地暴喝。像发现严峻的危机:“连猴儿都演不了,将来怎么做人?妈的!”   一手拎起竹板子,便朝小癞子打下去。   “逃?叫你逃?我调教你这些年你逃?”   小店子死命忍住,抽搐得快没气。   打过小癞子,又顺便—一部打了,泄愤。   哭声隐隐起了。   “哭?”   谁哭谁多挨几下,无一幸免。就连那拍砖头的小石头也挨打。   “你!明儿早起,自己在院子里练一百下旋子!”   “是。”   “响亮点!”   “是!”   师父再游目四顾,逮住一个。   “你!小三子,上场亮相瞪眼,是怎么个瞪法?现在瞪给我瞧瞧。”   小三子犹豫一下。 “瞪呀!”横来一喝。   他把眼一睁。   师父怒从心上起:“这叫瞪眼?这叫死羊眼!我看你是大烟未抽足啦你。明儿拿面镜子照住,瞪一百下!”   折腾半晚,孩子只以眼角瞥着桌上窝窝头。窝窝头旁边有一大锅汤,汤上浮着几根菜叶。一个个在强忍饥肠辘辘,饿得就像汤中荡漾着的菜叶,浅薄、无主、失魂落魄。   “若要成材显贵,就得下苦功。吃饭吧。”   意犹未尽,还教训着:   “今后再是这副德性,没出息,那可别打白米饭、炒虾仁的主意啦!就是做了鬼,也只有啃窝窝头的份儿!记住啦?”   “记住了!”众口一声。窝窝头也够了。还真是人间美味,一人一个大口地吃着。小石头用绳子绑了一个铜板,把铜板蘸在油碗中,然后再把油滴到汤里去。大人和小孩,望着那油,一滴、两滴。 都盼苦尽甘来。   “关师父。”   母子二人,已一足踏入一个奇异的充满暴力似的小天地,再也回不了头了。   关师父一回头,见是外人,只吩咐徒儿:“吃好了那边练功去。”   放
下饭
碗一问:   “什么名儿?”   “问你呀!”娘把这个惶惑的,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孩子唤住。   “——小豆子。”怯怯地回应。 “什么?大声点!”   娘赶忙给他剥去了脖套,露出来一张清秀单薄的小脸,好细致的五官。   “小豆子。”   关师父按捺不住欢喜。先摸头、

脸、看牙齿。真不错,盘儿尖。他又把小豆子扳转了身,然后看回回,又把他的手自口袋中给抽出来。   小豆子不愿意。   关师父很奇怪,猛地用力一抽:   “把手藏起来干嘛——”   一看,怔住。 小豆子右手拇指旁边,硬生生多长了一截,像个小枝桠。   “是个六爪儿?”   材料是好材料,可他不愿收。   “嘿!这小子吃不了这碗戏饭,还是带他走吧。” 坚决不收。女人极其失望。   “师父,您就收下来吧?他身体好,没病,人很伶俐。一定听您的!他可是错生了身子乱投胎,要是个女的,堂子里还能留养着……”   说到此,又觉为娘的还是有点自尊:   “——不是养不起!可我希望他能跟着您,挣个出身,挣个前程。”   把孩子的小脸端到师父眼前:   “孩子水葱似的,天生是个好样……,还有,他嗓子很亮。来,唱——”   关师父不耐烦了,扬手打断:   “你看他的手,天生就不行!”   “是因为这个么?”   她一咬牙,一把扯着小豆子,跑到四合院的另一边。厨房,灶旁…… 天色已经阴暗了。玉屑似的雪末儿,犹在空中飞舞,飘飘扬扬,不情不愿。无可选择地落在院中不干净的土地上。 
2007年01月02日 05点01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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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籁俱寂。   所有的眼睛把母子二人逼进了斗室。   才一阵。   “呀——”   一声非常凄厉、惨痛的尖喊,划破黑白尚未分明的夜幕。 练功的徒儿们,心惊肉跳,不明所以。小石头打了个寒噤,情知不妙。   一头惊惧迷茫的小兽,到处觅地躲撞,觑空子就钻,雪地上血迹斑斑……   挨过半晌。   堂屋里,只闻强压硬抑的咽气、抽泣。西西梭梭,在雪夜中微颤。孤注一掷。   是一个异种,当个凡俗人的福分也没有。   那么艰辛,六道轮回,呱呱堕地,只是为了受上一刀之剁?   剁开骨血。剁开一条生死之路……   大红纸摺摊开了。   关师父清清咽喉,敛住表情,只抑扬顿挫,唱着一出戏似的:   “立关书人,小豆子——”   徒儿们,一个、两个、三个……,像小小的幽灵,自门外窥伺。   香烟在祖师爷的神位前缠绕着。   也许冥冥中,也有一位大伙供奉的神明,端坐祥云俯瞰。他见到小豆子的右掌,有块破布裹着,血缓缓渗出,化成胭红。如一双哭残的眼睛,眼皮上一抹。无论如何,伤痛过。   小豆子泪痕未干,但咬牙忍着,嘴唇咬出了血。是半环青白上一些异色。   “来!娘给你寻到好主子了。你看你运气多好!跪下来。”   小豆子跪下了。   ”年九岁。情愿投在关金发名下为徒,学习梨园十年为满。言明四方生理,任凭师父代行,十年之内,所进银钱俱归师父收用。倘有天灾人祸,车惊马炸,伤死病亡,投河觅井,各由天命。有私自逃学,顽劣不服,打死无论……”   听至此,娘握拳不免一紧。   “年满谢师,但凭天良。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关师父抓住小豆子那微微露在破布外的指头沾沾印泥,按下一个朱红的半圆点。   伤口悄悄淌下一滴血。   关书上如同两个指印,铁案如山。 娘抬起毛笔,颠危危地,在左下角,一横,一竖,画个十字。乏力地,她抖了一抖。   她望定他。   在人家屋檐下,同光十三绝一众名角旧画像的注视下,他的脸正正让人看个分明,却是与娘亲最后相对。让他向师父叩过头,挨挨延延,大局已定。   把大包的糕点送给了师父,小包的,悄悄塞给他:“儿!慢慢地吃。别一下子就吃光了。摊开一天一天地吃。别的弟兄让你请,你就请他们一点。要听话。大伙要和气。……娘一定回来看你的!”   说来说去,叮咛的只是那小包糕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如果是“添饭加衣”那些,又怕师父不高兴。   终于也得走了。   她狠狠心,走了。为了更狠,步子更急。在院子里,几乎就滑跌。一个踉跄,头也不回,走得更是匆匆。如果不赶忙,只怕马上舍不得,回过头来,前功尽废,那又如何?   想起一个妇道人家,有闲帮闲,否则,趴在药铺里搓蜡丸儿、做避瘟散,或是洗衣服臭袜子……   冬天里,母子睡在破落院里阁楼临时搭的木板上,四只脚冻得要命,被窝像铁一般的凉薄,有时,只得用大酱油瓶子盛满开水,给孩子在被窝里暖脚。   但凡有三寸宽的活路,她也不会当上暗门子。她卖了自己去养活他。——有一天,当男人在她身上耸动时,她在门帘缝看到孩子寒碜的能杀人的眼睛……   小豆子九岁了。娘在三天之内,好像已经教好他如何照顾自已一生。说了又说,他不大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留下来,娘走了。   她生下他,但她卖了他。却说为了他好。   小豆子三步两步跑到窗台,就着纸糊的窗,张了一线缝,她还没走远。目送着娘寂寂冉于今冬初雪,直至看不见。   他的嘴唇自动,无声:   “娘!”   关师父吩咐:   “天晚了。大师哥领了去睡吧。”   小石头来搭过他肩头、小豆子身子忽被触碰,用力一甩,躲开了。   小石头道; 
2007年01月02日 05点01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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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茶的寡母把小木车和大铜壶开出去,一路的吆喝:   “来呀,喝大碗茶呀……水开茶酽,可口生津啊,喝吧……”   师父总是扯住他教训。只他一个。   “小豆子你听,王妈妈使的是真声,这样吆喝多了,嗓子容易哑,又费力气。你记住,学会小嗓发声,打好了底……”   今天小豆子得在人前来一段了。   昨儿个晚上,本来背得好好的。他开腔唱了:   “我本是——我本是——”   高音时假声太高,一下子回不过来。回不过来时心慌了。   又陷入死结中。   关师父眯嘁着眼:   “你本是什么呀?”   “我本是男儿郎——”   正抽着旱烟的师父,“当啷”一声把铜烟锅敲桌面上。   小豆子吃了一惊,更忘词了。   小石头也怔住。大伙鸦雀无声。   那铜烟锅冷不提防捣入他口中,打了几个转。   “什么词?忘词啦?嘎?今儿我非把你一气贯通不可!”   师大爷忙劝住:   “别捣坏了——”   “再唱!”   小豆子一嘴血污。   小石头见他吃这一记不轻,忙在旁给他鼓励,一直盯着他,嘴里念念有词,帮他练。小豆子含泪开窍了。琅琅开口唱:   我本是女娇娥,   又不是男儿郎……   见人家夫妻们洒落,   一对对着锦穿罗,   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似火——   嗓音拔尖,袅袅娜娜,凄凄迷迷。伤心的。像一根绣花针,连着线往上扯,往上扯,直至九霄云外。   师大爷闭目打着拍子。弟兄们只管瞅住他。   小豆子过关了。   师父踌躇满志:   “哼!看你是块料子才逼你!”   他的命运决定了。   他童稚的心温柔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徒儿蓦地走过来,惊扰一众的迷梦。   胡琴突然中断了。   “什么事?”   小黑子仓皇失措,说不出话来:   “不好了!不好了!”   好景不常。院子马上闹成一片。   杂物房久不见天日。   堆放的尽是刀枪把子,在木架子上僵立着。简陋的彻末、戏衣、箱杠,随呼呀一响,木门打开时,如常地映入眼帘。   太阳光线中漫起灰尘。   见到小癞子了——一   他直条条地用腰带把自己吊在木架子上面。地下漾着一摊失禁流下的尿。   孩子们在门外在师父身后探看。他们第一次见到死人。这是个一直不想活的死人。   小豆子带血的嘴巴张大了。仿佛他的血又浪浪涌出。如一摊尿。   这个沉寂、清幽的杂物房,这才是真正的迷梦。小癞子那坚持着的影儿,压在他头上肩上身上。小豆子吓得双手全捂着眼睛。肩上一沉,大吃一惊,是小石头过来搂着他。   木门砰然,被关师父关上了。   这时节,明明开始暖和的春天,夜里依旧带寒意,尤其今儿晚上,炕上各人虽睡着了,一个被窝犹在嗦嗦发抖。   小石头被弄醒了:   “怎么啦?”   小豆子嗫嚅。   “好怕人呀,小癞子变鬼了?”   小石头忽地一骨碌爬起来,把褥子一探:“我还梦见龙王爷发大水呢,才怪,水怎么热呼呼的?尿炕了!”   “我……”   小石头支起半身把湿淋淋的褥子抽出来,翻了过儿。   “睡吧。”   小豆子哆嗦着。小石头只好安慰他:   “你抱紧我,一暖和就没事儿。鬼怕人气。”   他钻到他怀中,一阵,——又道:   “师哥,没你我可吓死了。”   “孬种才寻死。快睡好。明儿卯上劲练,卯上劲唱,成了角儿,哈哈,唱个满堂红,说不定小癞子也来听!”   乐天大胆的小石头,虽是个保护者,也一时错口。听得“小癞子”三个字——   “哇——”   小豆子怕起来,抱得更紧。   “谁?”外头传来喝令,“谁还不睡?找死啦?”   师父披了件袄子,掌灯大步踏进来。   “——我”   “吵什么?吵得老子睡不着,他妈的!”   关师父因着白天的事,心里不安宁,又经此一吵,很烦。一看之下。火上加油:   “尿炕?谁干的好事?”   全体都被吵醒了。没人接话茬儿。师父怒目横扫。小石头眼看势色不对,连忙掩护小豆子,也不多想就抢道:   “我。”   小豆子不愿师哥代顶罪,也抢道:   “我。”   如此一来,惹得关师父暴跳如雷:   “起来!起来!通通起来——”   待要如常的打通堂。   孩子们顺从地,正欲爬起来。   关师父无端一怔,他想起小癞子的死。想起自己没做错过什么呀,他也是这样苦打成招似地练出来的。“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当年坐科时,打得更厉害呢,要吃戏饭,一颗汗珠落地摔八瓣……   他忽地按捺住。但,嗓门仍响:   “都躺好!我告诉你们呀,‘分行’了,学艺更要专一,否则要你们好看!”   把油灯一吹。灯火叹一口气,灭了。   他又大步地踏出去。   第二天一早,师父跟师大爷在门边讲了很多话,然后出去了。   大伙心中估量,自顾自忐忑。   不一会,师大爷拎着烧饼回来了,分了二人一组,烧饼在孩子眼前,叫他们注视着。练眼神。   “眼珠子随着烧饼移:上下转、左右转、急转、慢转……”   大门口有人声。   孩子们的眼珠子受了吸引,不约而同往外瞅着,不回转了。   只见两个苦力拉着平板车,上面是张席子,席子草草裹着,隐约是个人形。关师父点头哈腰,送一个巡捕出门。   大伙目送着同门坐科的弟兄远去。   小豆子在小石头耳畔悄悄道:   “小癞子真的走出去了!”   他出去了。只有死掉,才自由自在走到外边的世界。自门缝望远,“它”渐行渐远渐小……   小豆子头上挨了一记铜烟锅子。   关师父,他并没改过自新,依旧换而不舍地训诲:   “人活靠什么?不过是精神。这精神靠什么现亮?就这一双眼珠子。来!头不准动,脖子也不准动,只是眼珠子斜斜地滚……”   练熟了,眼皮、眼眶、眉毛都配合一致。生旦净丑的角色,遇到唱词道白都少的戏,非靠眼神来达意。所谓“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眼为情苗。   一生一旦。打那时起,眼神就配合起来,心无旁骛。
2007年01月02日 05点01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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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小子!”   给了一个碰头好。   乌骓马啸声传来,小石头扮演的霸王,身穿黑蟒大靠,背括四面黑旗,也威风凛凛地开腔了: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   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   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霸王也博得一片彩声。   关师父在后面听了,吁一口气,如释重负。比他自己唱还要紧张。   不苟言笑的他,偷偷笑了,——因为看戏的人笑。   公公府上的管家也笑吟吟地过来。把一包银元塞进他手中:   “老公有赏啦!”   正瞅着两个顶梁柱子在卸妆的关师父一声哎唷,忙道:   “谢谢啦!谢谢啦!”   “成了。”管家笑,“你这班子藏龙卧凤!”   待要谦恭几句。   小豆子正给小石头擦油彩擦汗,擦到眉梢那道口子,它裂了。   “哎——”   小豆子一急,捧过小石头的脸,用舌尖吸吮他伤口,轻轻暖暖的,从此不疼……   可恨管家吩咐:   “老公着小虞姬谢赏去!”   “呀!快。快!”   小豆子鲜艳的红唇,方沾了一块乌迹,来自小石头眉间伤疼。又没时间了。   小豆子抬起清澈无邪的大眼睛,就去了。   倪老公刚抽过两筒,精神很好。   他半躺在鸦片烟床上。   寝室的门在小豆子身后悄然关上。乍到这奢华之地,如同王府。小豆子不知所措,只见紫黑色书橱满壁而立,“二十四史”,粉绿色的刻字,十分鲜明。一一诉说前朝。   倪老公把烟向小豆子一喷。几乎呛住,但仍规规矩矩地鞠个躬。   小豆子娇怯地:   “倪老公六十大寿,给您贺寿来了——”   老公伸出纤弱枯瘦的手止住:   “今年是什么年?”   “……民国十九——”   他又挥手止住;   “错了,是宣统二十二年——大清宣统二十二年!”   倪老公自管自用一块珍贵的白丝绸手绢擦去小豆子红唇上的乌迹,然后信手一扔,手绢无声下坠,落到描金红牡丹的痰盂中去。痰盂架在紫檀木上。   他把小豆子架在自己膝上。无限爱怜,又似戏弄。抚脸,捏屁股,像娘。腻着阴阳怪气的嗓音:   “晤?虞姬是为谁死的?”   “为霸王死。”   他满意了。也因此亢奋了。鸦片的功效来了。   “对!虞姬柔弱如水一女,尚明大义,尽精忠,自刎而死,大清满朝文武,加起来竟抵不过一个女子?”他越说越激昂,声音尖刻变调,“可叹!可悲!今儿我挑了这出戏码儿,就是为了羞耻他们!”   他的忠君爱国大道,如河缺堤,小豆子在他膝上,坐得有点不宁。   “怎么啦?小美人?”   小豆子怯怯道:   “想——尿尿。”   倪老公向那高贵的痰盂示意。   小豆子下地,先望老公一下。半遮半掩地,只好剥裤子——   他见到了!
2007年01月02日 07点01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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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迈出公公府上大门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关师父兴致很高,一壁走着,一壁哼曲子。   徒儿各人脸上残留脂粉,跟在他后头,说着昨夜风光。   “哗,公公家门口好高呀!”   “戏台也比茶馆子大多了。”   小石头怀中揣了好些偷偷捎下的糕点、酥糖,给小豆子看:   “嘻,捎回去慢慢吃,一辈子没吃这么香。来,给。”   见得小豆子神色凄惑。小石头毫无机心,只问:   “怎么啦?病啦?”   小豆子不答。从何说起?自己也不懂,只惊骇莫名。   “哑巴了?说呀!”   面对小石头关心地追问,他仍不吭一声。   “小豆子你有话就说出来呀,什么都憋在心里,人家都不知道。”   走过胡同口,垃圾堆,忽闻微弱哭声。   小豆子转身过去一瞧,是个布包。   打开布包,咦?是个娃娃。   全身红红的,还带血。头发还是湿的。肚子上绑了块破布。   关师父等也过来了:   “哦,是野孩子,别管闲事了。”   他把布包放回原地:“走哇!”   “师父——”小豆子忍不住泪花乱转,“我们把她留下来吧?是个女的。”   “去你妈的,要个女的干嘛?”关师父强调,“现在搭班子根本没有女的唱。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小豆子不敢再提,但抽搐着,呜咽得师父也难受起来,粗声劝慰:   “你们有吃有穿,还有机会唱戏成角儿,可比其他孩子强多了。”   小石头来拍拍他,示意上路。他不愿走,挨挨延延。   泪匣子打开了关不住。是一个小女孩呀,红粉粉的小脸,一生下来,给扔进垃圾堆里头,哭死都没人应?末了被大人当成是垃圾,一大捆,捆起扔进河里去……她头发那么软,还是湿的。哭得多凄凉,嗓子都快哑了,人也快没气了。   恐怕是饿呀,一定是饿了。   她的娘就狠心不要她?一点也不疼她?想起自己的娘……   关师父过来,自怀中摸出两块银元,分予二人。   又一手拉扯一个,上路了。像自语,又像说大道理: “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可是回头看,还有挑脚汉!”   小豆子心里想:   “娘一定会来看我的,我要长本事,有出息,好好地存钱,将来就不用挨饿了。”   他用手背抹干泪痕。   小石头来哄他:   “再过一阵,逛庙会,逛厂甸,我们就有钱买盆儿糕,买十大块!盆儿糕,真是又甜、又鼓、又香。晤,蘸白糖吃。还有……”   满目憧憬,心焉向往。   “小豆子,咱哥儿俩狠狠吃它一顿!”   又到除夕了。   大伙都兴高采烈地跑到胡同里放鞭炮,玩捉迷藏。唱着过年的歌谣,来个十八滚、飞腿,闹嚷一片。   家家的砧板都是噎噎隆的剁肉、切菜声,做饺子馅。——没钱过年的那家,怕厨中空寂,也有拿着刀剁着空砧板,怕人笑。   小豆子坐在炕上,用红红绿绿的亮光纸剪窗花,他也真是巧,剪了一张张的蝴蝶、花儿。执剪刀的手,兰花指翘着,细细地剪。   “咐——”门被推开。小石头一头一脸都泛汗,玩得兴头来了,拉扯小豆子出去。   “来呀,净闷在炕上干什么?咱放小百响、麻雷子去。小煤球还放烟火,有金鱼吐珠、有满地锦……”   “待会来。”   “剪什么呀剪?”   小石头随手拎起来看,手一粗,马上弄破一张。小豆子横他一眼,也不察觉。   “这是什么?蝴蝶呀?”   “蝴蝶好看嘛。咯,送你一个,帮忙贴上了。”   小石头放下:   “我才不要蝴蝶。我要五爪金龙,投林猛虎。”   小豆子不做声。他不会剪。   “算了,我什么都不要!”   小石头壮志凌云:“有钱了,我就买,你要什么花样,都给你买,何必费功夫剪?走!”   鞭炮僻啪的响,具体的吉庆,看得到,听得见。一头一脸都溅了喜气。
2007年01月02日 07点01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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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年罗!过年罗!”   只有在年初一,戏班才有白米饭吃,孩子和大人都放恣地享受一顿,吃得美美的。然后扮戏装身,预备舞狮助兴,也沿门恭喜,讨些红包年赏。   小石头、小煤球二人披了狮皮整装待发,狮身是红橙黄耀目色相,空气中飘漾着欢喜,一种中国老百姓们永生永世的企盼。无论过的是什么苦日子,过年总有愿,生命中总有企盼,支撑着,一年一年。光明大道都在眼前了,好日子要来了。   小豆子结好衣钮,一身做艳颜色,彩蓝之上,真的布满飞不起的小白蝶,这身短打,束袖绑腿,便是诱狮的角色,持着彩球,在狮子眼下身前,左右盘旋钦绕,抛向半空,一个飞身又抢截了。狮子被诱,也不克自持,晃摆追踪,穿过大街小巷。   人人都乐呼呼地看着,连穿着虎头鞋、戴着镶满碎玉片帽儿的娃娃,也笑了。   掌声如雷。   就这样,又过年了。   舞至东四牌楼的隆福寺,上了石阶,遥遥相对的是西四牌楼的护国寺。两庙之间,一街都是花市,一丛丛盛开的鲜花,万紫千红总是春。游客上香祈福,络绎不绝。   师父领了一干人等,拜神讨赏,又浩荡往护国寺去。寺门有一首竹枝词:   东西两庙最繁华,不收琳琅翡翠家;惟爱人工卖春色,生香不断四时花。   每过新年,都是孩子们最“富裕”的日子。   但每过新年,娘都没有来。   小豆子认了。——但他有师哥。   厂甸是正月里最热闹的地方了。出了和平门,过铁路,先见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画棚,一间连一间,逶迤而去。   然后是哗哗啦啦一阵风车声,如海。五彩缤纷的风车轮不停旋转,晕环如梦如幻,叫人难以冲出重围。   晕环中出现两张脸,小石头和小豆子流连顾盼,不思脱身。   风筝摊旁有数丈长的蜈蚣、蝴蝶、螃蜒、金鱼、瘦腿子、三阳启泰……   小石头花尽所有,买了盆儿糕、爱窝窝、萨其马、豌豆黄……,一大包吃食,还有三尺长的糖葫芦两大串,上面还给插上一面彩色小纸旗。   正欲递一串给小豆子,他不见了。   原来小豆子立在一家刺绣店铺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锦簇前,陶醉不已。他终于掏出那块存了数年的银元,换来两块绣上花蝶的手绢。 送小石头一块,他两手不空,不接,只用下额示意:   “你带着。”   小豆子有点委屈了。   “人家专门送你擦汗的。”   “有劳妃子——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唱起来。   他和应:“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哈!”小石头道,“钱花光了,就只买两块手绢?”   “先买手绢,往后再存点,我要买最好看的戏衣。置行头,添头面。——总得是自己的东西,就我一个人的!”小豆子把心里的话掏出来了,“你呢?”   我?我吃香喝辣就成了,哈哈哈!”   小豆子白他一眼,满是纵容。   走过一家古玩估衣店,琳琅满目的铜瓷细软。这是破落户变卖家当之处。   ——赫见墙上挂了一把宝剑,缨穗飘拂着。剑鞘雕搂颜色内敛,没有人知道那剑身的光彩,只供猜想。如一只阁上的眼睛。   但小石头倾慕地怔住了。   “哗!太棒了!”他看傻了眼,本能地反应,“谁挂这把剑,准成真霸王!好威风!”   小豆子一听,想也不想,一咬牙:   “师哥,我就送你这把剑吧!”   “哎呀哈哈,别犯傻了!一百块大洋呐。咱俩加起来也值不了这么大的价,走吧。”   手中的吃食全干掉了。   他扳着小豆子肩膀往外走。小豆子在门边,死命盯住那把剑,目光炯炯,要看到它心底里方罢休。他决绝地:   “说定了!我就送你这把剑!”   小石头只拽他走:   “快!去晚了不得了——人生一大事儿呢!”   是大事儿。   关师父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一众剃光了头的小子,也很庄严地侍立在后排,   不苟言笑,站得挺挺的,几乎僵住。   拍照的钻进黑布幕里,看全景。祖师爷的庙前,露天,大太阳晒到每个人身上,暖暖的,痒痒的,在苦候。   良久。有点不耐。   空中飞过一只风筝,就是那数丈长的蜈蚣呀,它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   一个见到了,童心未混,拧过头去看。另一个也见到了,咧嘴笑着。一个一个一个,向往着,心也飞去了。   一盏镁灯举起。   照相的大喊:   “好了好了!预备!”   孩子们又转过来,回复不苟言笑,恭恭敬敬在关师父身后。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要他们站着死,没一个斗胆坐着死。   镁灯轰然一闪。   人人定在格中,地老天荒。在祖师爷眼底下,各有定数。各安天命。   只见一桌上放了神位,有红绸的帘遮住,香炉烛台俱备。黄底黑字写上无数神袄的名儿:“观世音菩萨”、“伍猖兵马大元帅”、“翼宿星君”、“天地君亲师”、“鼓板老师”、“清音童子”……反正天上诸神,照应着唱戏的人。   关师父领着徒儿下跪,深深叩首:   “希望大伙是红果拌樱桃——红上加红……”   一下、两下。芳华暗换。   从来是领着祈拜的戏班班主道:   “白糖掺进蜂蜜里——甜上加甜。”   头抬起,只见他一张年青俊朗的脸,器宇轩昂。他身旁的他,纤柔的轮廓,五官细致,眉清目秀,眼角上飞。认得出来谁是谁吗?   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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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猛抬头 见碧落 月色清明 又一场了。   戏人与观众的分合便是如此。高兴地凑在一块,惆怅地分手。演戏的,赢得掌声彩声,也赢得他华美的生活。看戏的,花一点钱,买来别人绚漫凄切的故事,赔上自己的感动,打发了一晚。大家都一样,天天的合,天天的分,到了曲终人散,只偶尔地,相互记起。其他辰光,因为事忙,谁也不把谁放在心上。   歪歪乱乱的木椅,星星点点的瓜子壳,间中还杂有一两条惨遭践踏、万劫不复的毛巾,不知擦过谁的脸,如今来擦地板的脸。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分别卸好妆。   乐师们调整琴瑟,发出单调和谐返璞归真的声音。蝶衣把手绢递给小楼。他匆匆擦擦汗,信手把手绢搁在桌上。随便一坐,聊着:   “今儿晚上是炸窝子般的彩声呀。”小楼很满意,架势又来了,“好像要跟咱斗斗嗓门大。”   蝶衣瞅他一笑,也满意了。   小楼念念不忘:   “我唱到紧要关头,有一个窍门,就是两只手交换撑在腰里,帮助提气——”   蝶衣问:   “撑什么地方?”   “腰里。”   蝶衣站他身后伸手来,轻轻按他的腰:“这里?”   小楼浑然不觉他的接触和试探:“不,低一点,是,这里,从这提气一唱,石破天惊,威武有力。”——然后,他又有点不自在。   说到“威武有力”,蝶衣忽记起:   “这几天,倒真有个威武有力的爷们夜夜捧场。”   “谁?”   “叫袁四爷。戏园子里的人说过。”   “怕不怀好意。留点神。”   “好。”稍顿,蝶衣又说道,“嗳,我们已经做了两百三十八场夫妻了。”   小楼没留意这话,只就他小茶壶喝茶。   “我喜欢茶里头搁点菊花,香得多。”   蝶衣锲而不舍:   “我问你,我们做了几场夫妻?”   “什么?”小楼胡涂了,“——两百多吧。”   ”蝶衣澄明地答:   “两百三十八!”   “哎,你算计得那么清楚?”不愿意深究。   “唱多了,心里头有数嘛。”   蝶衣低忖一下,又道:   “我够钱置行头了,有了行头,也不用租戏衣。”   “怎么你从小到大,老念着这些?”小楼取笑,“行头嘛,租的跟自己买的都一样,戏演完了,它又不陪你睡觉。”   “不、虞姬也好,贵妃也好,是我的就是我的。“好啦好啦,那你就乖乖地存钱,置了行头,买一个老大的铁箱子,把所有的戏服、头面,还有什么干红脂胭、黑锅胭脂……一古脑儿锁好,白天拿来当凳子,晚上拿来当枕头,加四个轱辘儿,出门又可以当车子。”   小楼一边说,一边把动作夸张地做出来,掩不住嘲弄别人的兴奋。蝶衣气得很:   “你就是七十二行不学,专学讨人嫌!”   想起自“小豆子”摇身变了“程蝶衣”,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命运和伴儿。如果日子重头来过,他怎样挑拣?也许都是一样,因为除了古人的世界,他并没有接触过其他,是险恶的芳香?如果上学堂读了书,如果跟了一个制药师傅或是补鞋匠,如果……   蝶衣随手,不知是有意抑无意,取过小楼的小茶壶,就势也喝一口茶。   ——突然他发觉这小茶壶,不是他平素饮场的那个。   “新的茶壶呀?”   “唔。”   “好精致!还描了菊花呢。”   小楼有点掩不住的风流:“——人家送的。”   “——”蝶衣视线沿茶壶轻游至小楼。满腹疑团。   正当此时,蹬蹬蹬跑来兴冲冲的小四。这小子,那天在关师父班上见过两位老板,非常倾慕,求爷爷告奶奶,央师父让他来当跑腿,见见世面。也好长点见识。他还没出科,关师父只许上戏时晚上来。   小四每每躲在门帘后,看得痴了。   他报告:   “程老板,爷们来了!”   只见戏园子经理、班主一干人等,簇拥着袁四爷来了后台。 
2007年01月05日 10点01分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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