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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得及帖出来......没想到会有人来看,再汗一下.
2006年12月22日 15点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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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算什么?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你们学的是什么艺?拜的是什么师?混帐!” 屋子里饭桌旁,徒儿们,一个一个,脑袋垂得老低,五官都深深埋在胸口似的,一字排开,垂手而立。还在饿着。 满头癞痢的小癞子,一身泥污,已被逮回来,站在最末。 “文的不能唱,武的他妈的不能翻!怎么挣钱,嘎?” 大伙连呼吸也不敢。没有动静。 关师父忽地暴喝。像发现严峻的危机:“连猴儿都演不了,将来怎么做人?妈的!” 一手拎起竹板子,便朝小癞子打下去。 “逃?叫你逃?我调教你这些年你逃?” 小店子死命忍住,抽搐得快没气。 打过小癞子,又顺便—一部打了,泄愤。 哭声隐隐起了。 “哭?” 谁哭谁多挨几下,无一幸免。就连那拍砖头的小石头也挨打。 “你!明儿早起,自己在院子里练一百下旋子!” “是。” “响亮点!” “是!” 师父再游目四顾,逮住一个。 “你!小三子,上场亮相瞪眼,是怎么个瞪法?现在瞪给我瞧瞧。” 小三子犹豫一下。 “瞪呀!”横来一喝。 他把眼一睁。 师父怒从心上起:“这叫瞪眼?这叫死羊眼!我看你是大烟未抽足啦你。明儿拿面镜子照住,瞪一百下!” 折腾半晚,孩子只以眼角瞥着桌上窝窝头。窝窝头旁边有一大锅汤,汤上浮着几根菜叶。一个个在强忍饥肠辘辘,饿得就像汤中荡漾着的菜叶,浅薄、无主、失魂落魄。 “若要成材显贵,就得下苦功。吃饭吧。” 意犹未尽,还教训着: “今后再是这副德性,没出息,那可别打白米饭、炒虾仁的主意啦!就是做了鬼,也只有啃窝窝头的份儿!记住啦?” “记住了!”众口一声。窝窝头也够了。还真是人间美味,一人一个大口地吃着。小石头用绳子绑了一个铜板,把铜板蘸在油碗中,然后再把油滴到汤里去。大人和小孩,望着那油,一滴、两滴。 都盼苦尽甘来。 “关师父。” 母子二人,已一足踏入一个奇异的充满暴力似的小天地,再也回不了头了。 关师父一回头,见是外人,只吩咐徒儿:“吃好了那边练功去。” 放
下饭
碗一问: “什么名儿?” “问你呀!”娘把这个惶惑的,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孩子唤住。 “——小豆子。”怯怯地回应。 “什么?大声点!” 娘赶忙给他剥去了脖套,露出来一张清秀单薄的小脸,好细致的五官。 “小豆子。” 关师父按捺不住欢喜。先摸头、
捏
脸、看牙齿。真不错,盘儿尖。他又把小豆子扳转了身,然后看回回,又把他的手自口袋中给抽出来。 小豆子不愿意。 关师父很奇怪,猛地用力一抽: “把手藏起来干嘛——” 一看,怔住。 小豆子右手拇指旁边,硬生生多长了一截,像个小枝桠。 “是个六爪儿?” 材料是好材料,可他不愿收。 “嘿!这小子吃不了这碗戏饭,还是带他走吧。” 坚决不收。女人极其失望。 “师父,您就收下来吧?他身体好,没病,人很伶俐。一定听您的!他可是错生了身子乱投胎,要是个女的,堂子里还能留养着……” 说到此,又觉为娘的还是有点自尊: “——不是养不起!可我希望他能跟着您,挣个出身,挣个前程。” 把孩子的小脸端到师父眼前: “孩子水葱似的,天生是个好样……,还有,他嗓子很亮。来,唱——” 关师父不耐烦了,扬手打断: “你看他的手,天生就不行!” “是因为这个么?” 她一咬牙,一把扯着小豆子,跑到四合院的另一边。厨房,灶旁…… 天色已经阴暗了。玉屑似的雪末儿,犹在空中飞舞,飘飘扬扬,不情不愿。无可选择地落在院中不干净的土地上。
2007年01月02日 05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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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 所有的眼睛把母子二人逼进了斗室。 才一阵。 “呀——” 一声非常凄厉、惨痛的尖喊,划破黑白尚未分明的夜幕。 练功的徒儿们,心惊肉跳,不明所以。小石头打了个寒噤,情知不妙。 一头惊惧迷茫的小兽,到处觅地躲撞,觑空子就钻,雪地上血迹斑斑…… 挨过半晌。 堂屋里,只闻强压硬抑的咽气、抽泣。西西梭梭,在雪夜中微颤。孤注一掷。 是一个异种,当个凡俗人的福分也没有。 那么艰辛,六道轮回,呱呱堕地,只是为了受上一刀之剁? 剁开骨血。剁开一条生死之路…… 大红纸摺摊开了。 关师父清清咽喉,敛住表情,只抑扬顿挫,唱着一出戏似的: “立关书人,小豆子——” 徒儿们,一个、两个、三个……,像小小的幽灵,自门外窥伺。 香烟在祖师爷的神位前缠绕着。 也许冥冥中,也有一位大伙供奉的神明,端坐祥云俯瞰。他见到小豆子的右掌,有块破布裹着,血缓缓渗出,化成胭红。如一双哭残的眼睛,眼皮上一抹。无论如何,伤痛过。 小豆子泪痕未干,但咬牙忍着,嘴唇咬出了血。是半环青白上一些异色。 “来!娘给你寻到好主子了。你看你运气多好!跪下来。” 小豆子跪下了。 ”年九岁。情愿投在关金发名下为徒,学习梨园十年为满。言明四方生理,任凭师父代行,十年之内,所进银钱俱归师父收用。倘有天灾人祸,车惊马炸,伤死病亡,投河觅井,各由天命。有私自逃学,顽劣不服,打死无论……” 听至此,娘握拳不免一紧。 “年满谢师,但凭天良。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关师父抓住小豆子那微微露在破布外的指头沾沾印泥,按下一个朱红的半圆点。 伤口悄悄淌下一滴血。 关书上如同两个指印,铁案如山。 娘抬起毛笔,颠危危地,在左下角,一横,一竖,画个十字。乏力地,她抖了一抖。 她望定他。 在人家屋檐下,同光十三绝一众名角旧画像的注视下,他的脸正正让人看个分明,却是与娘亲最后相对。让他向师父叩过头,挨挨延延,大局已定。 把大包的糕点送给了师父,小包的,悄悄塞给他:“儿!慢慢地吃。别一下子就吃光了。摊开一天一天地吃。别的弟兄让你请,你就请他们一点。要听话。大伙要和气。……娘一定回来看你的!” 说来说去,叮咛的只是那小包糕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如果是“添饭加衣”那些,又怕师父不高兴。 终于也得走了。 她狠狠心,走了。为了更狠,步子更急。在院子里,几乎就滑跌。一个踉跄,头也不回,走得更是匆匆。如果不赶忙,只怕马上舍不得,回过头来,前功尽废,那又如何? 想起一个妇道人家,有闲帮闲,否则,趴在药铺里搓蜡丸儿、做避瘟散,或是洗衣服臭袜子…… 冬天里,母子睡在破落院里阁楼临时搭的木板上,四只脚冻得要命,被窝像铁一般的凉薄,有时,只得用大酱油瓶子盛满开水,给孩子在被窝里暖脚。 但凡有三寸宽的活路,她也不会当上暗门子。她卖了自己去养活他。——有一天,当男人在她身上耸动时,她在门帘缝看到孩子寒碜的能杀人的眼睛…… 小豆子九岁了。娘在三天之内,好像已经教好他如何照顾自已一生。说了又说,他不大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留下来,娘走了。 她生下他,但她卖了他。却说为了他好。 小豆子三步两步跑到窗台,就着纸糊的窗,张了一线缝,她还没走远。目送着娘寂寂冉于今冬初雪,直至看不见。 他的嘴唇自动,无声: “娘!” 关师父吩咐: “天晚了。大师哥领了去睡吧。” 小石头来搭过他肩头、小豆子身子忽被触碰,用力一甩,躲开了。 小石头道;
2007年01月02日 05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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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茶的寡母把小木车和大铜壶开出去,一路的吆喝: “来呀,喝大碗茶呀……水开茶酽,可口生津啊,喝吧……” 师父总是扯住他教训。只他一个。 “小豆子你听,王妈妈使的是真声,这样吆喝多了,嗓子容易哑,又费力气。你记住,学会小嗓发声,打好了底……” 今天小豆子得在人前来一段了。 昨儿个晚上,本来背得好好的。他开腔唱了: “我本是——我本是——” 高音时假声太高,一下子回不过来。回不过来时心慌了。 又陷入死结中。 关师父眯嘁着眼: “你本是什么呀?” “我本是男儿郎——” 正抽着旱烟的师父,“当啷”一声把铜烟锅敲桌面上。 小豆子吃了一惊,更忘词了。 小石头也怔住。大伙鸦雀无声。 那铜烟锅冷不提防捣入他口中,打了几个转。 “什么词?忘词啦?嘎?今儿我非把你一气贯通不可!” 师大爷忙劝住: “别捣坏了——” “再唱!” 小豆子一嘴血污。 小石头见他吃这一记不轻,忙在旁给他鼓励,一直盯着他,嘴里念念有词,帮他练。小豆子含泪开窍了。琅琅开口唱: 我本是女娇娥, 又不是男儿郎…… 见人家夫妻们洒落, 一对对着锦穿罗, 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似火—— 嗓音拔尖,袅袅娜娜,凄凄迷迷。伤心的。像一根绣花针,连着线往上扯,往上扯,直至九霄云外。 师大爷闭目打着拍子。弟兄们只管瞅住他。 小豆子过关了。 师父踌躇满志: “哼!看你是块料子才逼你!” 他的命运决定了。 他童稚的心温柔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徒儿蓦地走过来,惊扰一众的迷梦。 胡琴突然中断了。 “什么事?” 小黑子仓皇失措,说不出话来: “不好了!不好了!” 好景不常。院子马上闹成一片。 杂物房久不见天日。 堆放的尽是刀枪把子,在木架子上僵立着。简陋的彻末、戏衣、箱杠,随呼呀一响,木门打开时,如常地映入眼帘。 太阳光线中漫起灰尘。 见到小癞子了——一 他直条条地用腰带把自己吊在木架子上面。地下漾着一摊失禁流下的尿。 孩子们在门外在师父身后探看。他们第一次见到死人。这是个一直不想活的死人。 小豆子带血的嘴巴张大了。仿佛他的血又浪浪涌出。如一摊尿。 这个沉寂、清幽的杂物房,这才是真正的迷梦。小癞子那坚持着的影儿,压在他头上肩上身上。小豆子吓得双手全捂着眼睛。肩上一沉,大吃一惊,是小石头过来搂着他。 木门砰然,被关师父关上了。 这时节,明明开始暖和的春天,夜里依旧带寒意,尤其今儿晚上,炕上各人虽睡着了,一个被窝犹在嗦嗦发抖。 小石头被弄醒了: “怎么啦?” 小豆子嗫嚅。 “好怕人呀,小癞子变鬼了?” 小石头忽地一骨碌爬起来,把褥子一探:“我还梦见龙王爷发大水呢,才怪,水怎么热呼呼的?尿炕了!” “我……” 小石头支起半身把湿淋淋的褥子抽出来,翻了过儿。 “睡吧。” 小豆子哆嗦着。小石头只好安慰他: “你抱紧我,一暖和就没事儿。鬼怕人气。” 他钻到他怀中,一阵,——又道: “师哥,没你我可吓死了。” “孬种才寻死。快睡好。明儿卯上劲练,卯上劲唱,成了角儿,哈哈,唱个满堂红,说不定小癞子也来听!” 乐天大胆的小石头,虽是个保护者,也一时错口。听得“小癞子”三个字—— “哇——” 小豆子怕起来,抱得更紧。 “谁?”外头传来喝令,“谁还不睡?找死啦?” 师父披了件袄子,掌灯大步踏进来。 “——我” “吵什么?吵得老子睡不着,他妈的!” 关师父因着白天的事,心里不安宁,又经此一吵,很烦。一看之下。火上加油: “尿炕?谁干的好事?” 全体都被吵醒了。没人接话茬儿。师父怒目横扫。小石头眼看势色不对,连忙掩护小豆子,也不多想就抢道: “我。” 小豆子不愿师哥代顶罪,也抢道: “我。” 如此一来,惹得关师父暴跳如雷: “起来!起来!通通起来——” 待要如常的打通堂。 孩子们顺从地,正欲爬起来。 关师父无端一怔,他想起小癞子的死。想起自己没做错过什么呀,他也是这样苦打成招似地练出来的。“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当年坐科时,打得更厉害呢,要吃戏饭,一颗汗珠落地摔八瓣…… 他忽地按捺住。但,嗓门仍响: “都躺好!我告诉你们呀,‘分行’了,学艺更要专一,否则要你们好看!” 把油灯一吹。灯火叹一口气,灭了。 他又大步地踏出去。 第二天一早,师父跟师大爷在门边讲了很多话,然后出去了。 大伙心中估量,自顾自忐忑。 不一会,师大爷拎着烧饼回来了,分了二人一组,烧饼在孩子眼前,叫他们注视着。练眼神。 “眼珠子随着烧饼移:上下转、左右转、急转、慢转……” 大门口有人声。 孩子们的眼珠子受了吸引,不约而同往外瞅着,不回转了。 只见两个苦力拉着平板车,上面是张席子,席子草草裹着,隐约是个人形。关师父点头哈腰,送一个巡捕出门。 大伙目送着同门坐科的弟兄远去。 小豆子在小石头耳畔悄悄道: “小癞子真的走出去了!” 他出去了。只有死掉,才自由自在走到外边的世界。自门缝望远,“它”渐行渐远渐小…… 小豆子头上挨了一记铜烟锅子。 关师父,他并没改过自新,依旧换而不舍地训诲: “人活靠什么?不过是精神。这精神靠什么现亮?就这一双眼珠子。来!头不准动,脖子也不准动,只是眼珠子斜斜地滚……” 练熟了,眼皮、眼眶、眉毛都配合一致。生旦净丑的角色,遇到唱词道白都少的戏,非靠眼神来达意。所谓“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眼为情苗。 一生一旦。打那时起,眼神就配合起来,心无旁骛。
2007年01月02日 05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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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小子!” 给了一个碰头好。 乌骓马啸声传来,小石头扮演的霸王,身穿黑蟒大靠,背括四面黑旗,也威风凛凛地开腔了: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 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 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霸王也博得一片彩声。 关师父在后面听了,吁一口气,如释重负。比他自己唱还要紧张。 不苟言笑的他,偷偷笑了,——因为看戏的人笑。 公公府上的管家也笑吟吟地过来。把一包银元塞进他手中: “老公有赏啦!” 正瞅着两个顶梁柱子在卸妆的关师父一声哎唷,忙道: “谢谢啦!谢谢啦!” “成了。”管家笑,“你这班子藏龙卧凤!” 待要谦恭几句。 小豆子正给小石头擦油彩擦汗,擦到眉梢那道口子,它裂了。 “哎——” 小豆子一急,捧过小石头的脸,用舌尖吸吮他伤口,轻轻暖暖的,从此不疼…… 可恨管家吩咐: “老公着小虞姬谢赏去!” “呀!快。快!” 小豆子鲜艳的红唇,方沾了一块乌迹,来自小石头眉间伤疼。又没时间了。 小豆子抬起清澈无邪的大眼睛,就去了。 倪老公刚抽过两筒,精神很好。 他半躺在鸦片烟床上。 寝室的门在小豆子身后悄然关上。乍到这奢华之地,如同王府。小豆子不知所措,只见紫黑色书橱满壁而立,“二十四史”,粉绿色的刻字,十分鲜明。一一诉说前朝。 倪老公把烟向小豆子一喷。几乎呛住,但仍规规矩矩地鞠个躬。 小豆子娇怯地: “倪老公六十大寿,给您贺寿来了——” 老公伸出纤弱枯瘦的手止住: “今年是什么年?” “……民国十九——” 他又挥手止住; “错了,是宣统二十二年——大清宣统二十二年!” 倪老公自管自用一块珍贵的白丝绸手绢擦去小豆子红唇上的乌迹,然后信手一扔,手绢无声下坠,落到描金红牡丹的痰盂中去。痰盂架在紫檀木上。 他把小豆子架在自己膝上。无限爱怜,又似戏弄。抚脸,捏屁股,像娘。腻着阴阳怪气的嗓音: “晤?虞姬是为谁死的?” “为霸王死。” 他满意了。也因此亢奋了。鸦片的功效来了。 “对!虞姬柔弱如水一女,尚明大义,尽精忠,自刎而死,大清满朝文武,加起来竟抵不过一个女子?”他越说越激昂,声音尖刻变调,“可叹!可悲!今儿我挑了这出戏码儿,就是为了羞耻他们!” 他的忠君爱国大道,如河缺堤,小豆子在他膝上,坐得有点不宁。 “怎么啦?小美人?” 小豆子怯怯道: “想——尿尿。” 倪老公向那高贵的痰盂示意。 小豆子下地,先望老公一下。半遮半掩地,只好剥裤子—— 他见到了!
2007年01月02日 07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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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出公公府上大门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关师父兴致很高,一壁走着,一壁哼曲子。 徒儿各人脸上残留脂粉,跟在他后头,说着昨夜风光。 “哗,公公家门口好高呀!” “戏台也比茶馆子大多了。” 小石头怀中揣了好些偷偷捎下的糕点、酥糖,给小豆子看: “嘻,捎回去慢慢吃,一辈子没吃这么香。来,给。” 见得小豆子神色凄惑。小石头毫无机心,只问: “怎么啦?病啦?” 小豆子不答。从何说起?自己也不懂,只惊骇莫名。 “哑巴了?说呀!” 面对小石头关心地追问,他仍不吭一声。 “小豆子你有话就说出来呀,什么都憋在心里,人家都不知道。” 走过胡同口,垃圾堆,忽闻微弱哭声。 小豆子转身过去一瞧,是个布包。 打开布包,咦?是个娃娃。 全身红红的,还带血。头发还是湿的。肚子上绑了块破布。 关师父等也过来了: “哦,是野孩子,别管闲事了。” 他把布包放回原地:“走哇!” “师父——”小豆子忍不住泪花乱转,“我们把她留下来吧?是个女的。” “去你妈的,要个女的干嘛?”关师父强调,“现在搭班子根本没有女的唱。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小豆子不敢再提,但抽搐着,呜咽得师父也难受起来,粗声劝慰: “你们有吃有穿,还有机会唱戏成角儿,可比其他孩子强多了。” 小石头来拍拍他,示意上路。他不愿走,挨挨延延。 泪匣子打开了关不住。是一个小女孩呀,红粉粉的小脸,一生下来,给扔进垃圾堆里头,哭死都没人应?末了被大人当成是垃圾,一大捆,捆起扔进河里去……她头发那么软,还是湿的。哭得多凄凉,嗓子都快哑了,人也快没气了。 恐怕是饿呀,一定是饿了。 她的娘就狠心不要她?一点也不疼她?想起自己的娘…… 关师父过来,自怀中摸出两块银元,分予二人。 又一手拉扯一个,上路了。像自语,又像说大道理: “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可是回头看,还有挑脚汉!” 小豆子心里想: “娘一定会来看我的,我要长本事,有出息,好好地存钱,将来就不用挨饿了。” 他用手背抹干泪痕。 小石头来哄他: “再过一阵,逛庙会,逛厂甸,我们就有钱买盆儿糕,买十大块!盆儿糕,真是又甜、又鼓、又香。晤,蘸白糖吃。还有……” 满目憧憬,心焉向往。 “小豆子,咱哥儿俩狠狠吃它一顿!” 又到除夕了。 大伙都兴高采烈地跑到胡同里放鞭炮,玩捉迷藏。唱着过年的歌谣,来个十八滚、飞腿,闹嚷一片。 家家的砧板都是噎噎隆的剁肉、切菜声,做饺子馅。——没钱过年的那家,怕厨中空寂,也有拿着刀剁着空砧板,怕人笑。 小豆子坐在炕上,用红红绿绿的亮光纸剪窗花,他也真是巧,剪了一张张的蝴蝶、花儿。执剪刀的手,兰花指翘着,细细地剪。 “咐——”门被推开。小石头一头一脸都泛汗,玩得兴头来了,拉扯小豆子出去。 “来呀,净闷在炕上干什么?咱放小百响、麻雷子去。小煤球还放烟火,有金鱼吐珠、有满地锦……” “待会来。” “剪什么呀剪?” 小石头随手拎起来看,手一粗,马上弄破一张。小豆子横他一眼,也不察觉。 “这是什么?蝴蝶呀?” “蝴蝶好看嘛。咯,送你一个,帮忙贴上了。” 小石头放下: “我才不要蝴蝶。我要五爪金龙,投林猛虎。” 小豆子不做声。他不会剪。 “算了,我什么都不要!” 小石头壮志凌云:“有钱了,我就买,你要什么花样,都给你买,何必费功夫剪?走!” 鞭炮僻啪的响,具体的吉庆,看得到,听得见。一头一脸都溅了喜气。
2007年01月02日 07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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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罗!过年罗!” 只有在年初一,戏班才有白米饭吃,孩子和大人都放恣地享受一顿,吃得美美的。然后扮戏装身,预备舞狮助兴,也沿门恭喜,讨些红包年赏。 小石头、小煤球二人披了狮皮整装待发,狮身是红橙黄耀目色相,空气中飘漾着欢喜,一种中国老百姓们永生永世的企盼。无论过的是什么苦日子,过年总有愿,生命中总有企盼,支撑着,一年一年。光明大道都在眼前了,好日子要来了。 小豆子结好衣钮,一身做艳颜色,彩蓝之上,真的布满飞不起的小白蝶,这身短打,束袖绑腿,便是诱狮的角色,持着彩球,在狮子眼下身前,左右盘旋钦绕,抛向半空,一个飞身又抢截了。狮子被诱,也不克自持,晃摆追踪,穿过大街小巷。 人人都乐呼呼地看着,连穿着虎头鞋、戴着镶满碎玉片帽儿的娃娃,也笑了。 掌声如雷。 就这样,又过年了。 舞至东四牌楼的隆福寺,上了石阶,遥遥相对的是西四牌楼的护国寺。两庙之间,一街都是花市,一丛丛盛开的鲜花,万紫千红总是春。游客上香祈福,络绎不绝。 师父领了一干人等,拜神讨赏,又浩荡往护国寺去。寺门有一首竹枝词: 东西两庙最繁华,不收琳琅翡翠家;惟爱人工卖春色,生香不断四时花。 每过新年,都是孩子们最“富裕”的日子。 但每过新年,娘都没有来。 小豆子认了。——但他有师哥。 厂甸是正月里最热闹的地方了。出了和平门,过铁路,先见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画棚,一间连一间,逶迤而去。 然后是哗哗啦啦一阵风车声,如海。五彩缤纷的风车轮不停旋转,晕环如梦如幻,叫人难以冲出重围。 晕环中出现两张脸,小石头和小豆子流连顾盼,不思脱身。 风筝摊旁有数丈长的蜈蚣、蝴蝶、螃蜒、金鱼、瘦腿子、三阳启泰…… 小石头花尽所有,买了盆儿糕、爱窝窝、萨其马、豌豆黄……,一大包吃食,还有三尺长的糖葫芦两大串,上面还给插上一面彩色小纸旗。 正欲递一串给小豆子,他不见了。 原来小豆子立在一家刺绣店铺外,在各式英雄美人的锦簇前,陶醉不已。他终于掏出那块存了数年的银元,换来两块绣上花蝶的手绢。 送小石头一块,他两手不空,不接,只用下额示意: “你带着。” 小豆子有点委屈了。 “人家专门送你擦汗的。” “有劳妃子——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唱起来。 他和应:“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哈!”小石头道,“钱花光了,就只买两块手绢?” “先买手绢,往后再存点,我要买最好看的戏衣。置行头,添头面。——总得是自己的东西,就我一个人的!”小豆子把心里的话掏出来了,“你呢?” 我?我吃香喝辣就成了,哈哈哈!” 小豆子白他一眼,满是纵容。 走过一家古玩估衣店,琳琅满目的铜瓷细软。这是破落户变卖家当之处。 ——赫见墙上挂了一把宝剑,缨穗飘拂着。剑鞘雕搂颜色内敛,没有人知道那剑身的光彩,只供猜想。如一只阁上的眼睛。 但小石头倾慕地怔住了。 “哗!太棒了!”他看傻了眼,本能地反应,“谁挂这把剑,准成真霸王!好威风!” 小豆子一听,想也不想,一咬牙: “师哥,我就送你这把剑吧!” “哎呀哈哈,别犯傻了!一百块大洋呐。咱俩加起来也值不了这么大的价,走吧。” 手中的吃食全干掉了。 他扳着小豆子肩膀往外走。小豆子在门边,死命盯住那把剑,目光炯炯,要看到它心底里方罢休。他决绝地: “说定了!我就送你这把剑!” 小石头只拽他走: “快!去晚了不得了——人生一大事儿呢!” 是大事儿。 关师父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一众剃光了头的小子,也很庄严地侍立在后排, 不苟言笑,站得挺挺的,几乎僵住。 拍照的钻进黑布幕里,看全景。祖师爷的庙前,露天,大太阳晒到每个人身上,暖暖的,痒痒的,在苦候。 良久。有点不耐。 空中飞过一只风筝,就是那数丈长的蜈蚣呀,它在浮游俯瞰,自由自在。 一个见到了,童心未混,拧过头去看。另一个也见到了,咧嘴笑着。一个一个一个,向往着,心也飞去了。 一盏镁灯举起。 照相的大喊: “好了好了!预备!” 孩子们又转过来,回复不苟言笑,恭恭敬敬在关师父身后。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要他们站着死,没一个斗胆坐着死。 镁灯轰然一闪。 人人定在格中,地老天荒。在祖师爷眼底下,各有定数。各安天命。 只见一桌上放了神位,有红绸的帘遮住,香炉烛台俱备。黄底黑字写上无数神袄的名儿:“观世音菩萨”、“伍猖兵马大元帅”、“翼宿星君”、“天地君亲师”、“鼓板老师”、“清音童子”……反正天上诸神,照应着唱戏的人。 关师父领着徒儿下跪,深深叩首: “希望大伙是红果拌樱桃——红上加红……” 一下、两下。芳华暗换。 从来是领着祈拜的戏班班主道: “白糖掺进蜂蜜里——甜上加甜。” 头抬起,只见他一张年青俊朗的脸,器宇轩昂。他身旁的他,纤柔的轮廓,五官细致,眉清目秀,眼角上飞。认得出来谁是谁吗? 十年了。
2007年01月02日 07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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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猛抬头 见碧落 月色清明 又一场了。 戏人与观众的分合便是如此。高兴地凑在一块,惆怅地分手。演戏的,赢得掌声彩声,也赢得他华美的生活。看戏的,花一点钱,买来别人绚漫凄切的故事,赔上自己的感动,打发了一晚。大家都一样,天天的合,天天的分,到了曲终人散,只偶尔地,相互记起。其他辰光,因为事忙,谁也不把谁放在心上。 歪歪乱乱的木椅,星星点点的瓜子壳,间中还杂有一两条惨遭践踏、万劫不复的毛巾,不知擦过谁的脸,如今来擦地板的脸。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分别卸好妆。 乐师们调整琴瑟,发出单调和谐返璞归真的声音。蝶衣把手绢递给小楼。他匆匆擦擦汗,信手把手绢搁在桌上。随便一坐,聊着: “今儿晚上是炸窝子般的彩声呀。”小楼很满意,架势又来了,“好像要跟咱斗斗嗓门大。” 蝶衣瞅他一笑,也满意了。 小楼念念不忘: “我唱到紧要关头,有一个窍门,就是两只手交换撑在腰里,帮助提气——” 蝶衣问: “撑什么地方?” “腰里。” 蝶衣站他身后伸手来,轻轻按他的腰:“这里?” 小楼浑然不觉他的接触和试探:“不,低一点,是,这里,从这提气一唱,石破天惊,威武有力。”——然后,他又有点不自在。 说到“威武有力”,蝶衣忽记起: “这几天,倒真有个威武有力的爷们夜夜捧场。” “谁?” “叫袁四爷。戏园子里的人说过。” “怕不怀好意。留点神。” “好。”稍顿,蝶衣又说道,“嗳,我们已经做了两百三十八场夫妻了。” 小楼没留意这话,只就他小茶壶喝茶。 “我喜欢茶里头搁点菊花,香得多。” 蝶衣锲而不舍: “我问你,我们做了几场夫妻?” “什么?”小楼胡涂了,“——两百多吧。” ”蝶衣澄明地答: “两百三十八!” “哎,你算计得那么清楚?”不愿意深究。 “唱多了,心里头有数嘛。” 蝶衣低忖一下,又道: “我够钱置行头了,有了行头,也不用租戏衣。” “怎么你从小到大,老念着这些?”小楼取笑,“行头嘛,租的跟自己买的都一样,戏演完了,它又不陪你睡觉。” “不、虞姬也好,贵妃也好,是我的就是我的。“好啦好啦,那你就乖乖地存钱,置了行头,买一个老大的铁箱子,把所有的戏服、头面,还有什么干红脂胭、黑锅胭脂……一古脑儿锁好,白天拿来当凳子,晚上拿来当枕头,加四个轱辘儿,出门又可以当车子。” 小楼一边说,一边把动作夸张地做出来,掩不住嘲弄别人的兴奋。蝶衣气得很: “你就是七十二行不学,专学讨人嫌!” 想起自“小豆子”摇身变了“程蝶衣”,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命运和伴儿。如果日子重头来过,他怎样挑拣?也许都是一样,因为除了古人的世界,他并没有接触过其他,是险恶的芳香?如果上学堂读了书,如果跟了一个制药师傅或是补鞋匠,如果…… 蝶衣随手,不知是有意抑无意,取过小楼的小茶壶,就势也喝一口茶。 ——突然他发觉这小茶壶,不是他平素饮场的那个。 “新的茶壶呀?” “唔。” “好精致!还描了菊花呢。” 小楼有点掩不住的风流:“——人家送的。” “——”蝶衣视线沿茶壶轻游至小楼。满腹疑团。 正当此时,蹬蹬蹬跑来兴冲冲的小四。这小子,那天在关师父班上见过两位老板,非常倾慕,求爷爷告奶奶,央师父让他来当跑腿,见见世面。也好长点见识。他还没出科,关师父只许上戏时晚上来。 小四每每躲在门帘后,看得痴了。 他报告: “程老板,爷们来了!” 只见戏园子经理、班主一干人等,簇拥着袁四爷来了后台。
2007年01月05日 10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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