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千秋一梦 by kareny(完结,夫差x勾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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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想找勾践X夫差,但是搜遍百度,完结的长篇就这一个,还是逆的。。就这一篇也也找的我极其困难
2012年03月15日 22点03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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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梦·梦起 初次的会面,是在越国青黑幽深的大殿。他长身立于石阶之上,透进大殿的日光正投在他身上,然而他往那里一站,连日光都似乎不是暖的,幽幽透着月亮一般的冷意。
黑衣黑冠,窄袍大袖,面容明整。凝重静谧之处,似有仙风道骨。
可偏生他的神情却全不像个得道之人,虽庄重淡漠,却透着一股子的心高气傲,不可一世。寒如水,冷如冰,任山峦崔嵬宫阙华美,也及不过他万分之一高贵。
一双狭长眼眸,眼梢微挑,微眯时蓄满精光,像摘了漫天的星芒藏在内里。
而这双眼眸正注视着他。
这就是他为得一见而在大殿前大呼小叫了半晌的人。
他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不愿示弱,仰头迎上他的注视。
其实没人告诉他那就是监国太子,没人告诉他那人是谁。但他就是知道了,一眼就知道,他就是他此行要见的人。
他说:“你就是勾践。”
石阶上的男子极轻微地颔首说:“我就是勾践。”就此无话。
他既没问他是谁,也没问他所为何事。
似乎有着充足的把握他会自己主动说出,又似乎不屑于过问。
那一份孤高和冷傲从这第一次起,便刺痛了他。 其后得王位,掌吴国,蔑天下而称孤。思来想去却仍每每心有不甘。
他是想要成就霸业,向天下昭示他的霸王之风。最要紧的,他要勾践看到。
他要那个似乎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向他俯首称臣。
边报传来,越国来攻。决意迎战的那一刻起,他的血就沸腾起来了。
不是臣子们念念不忘的为先王报仇。
他只想要勾践败在他手下。 他亲自披甲上阵,眼中看着两军厮杀之时,心中所想也只有这个。
勾践,勾践,且看看上天可是站在你那一边…… 而显然,上天是眷顾他夫差的。
水师告捷,起兵伐越,势如破竹。当他站上越国大殿,如愿以偿。
他一直都想站在这高高的石阶之上,他一直都想知道从这个地方,从那双眼睛里,究竟看到的是怎生光景。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他站在这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立于殿下的人。
他说:“勾践,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就见面吧。”
勾践抿了抿唇,昂然答道:“没想到。”
战甲残缺,鬓带霜雪,凌乱的长发下满面尘灰血污,可即便狼狈至如此,竟看不出一星的落魄。
更有甚者,他的脸上,仍然明明白白地写着高傲。
还有那一份退不去的清冷。
他的高贵似乎已经融入了骨血,不需多余的粉饰。
他站在那里,便是一道惑人的风景,像毒药一般的腐骨蚀髓。
中过一次,便无法可解。 他这才明白,自己的夙愿远未得偿。
他胜了战争,夺了城池,却终究赢不得他勾践。
这要他……如何心甘…… 他暗中咬了咬唇,主意已定。
“勾践,”他不再去看他,转身坐上他的王椅,“寡人的相国,寡人的百万臣民都在等着寡人杀你,可寡人偏不。你可知为何?”
勾践抬头与他对视,却不作答。
似乎有着充足的把握他会主动说出,又似乎不屑于过问。
他有一霎时的恼怒。但他现在毕竟已不是当年的公子。
他是王。
不仅是吴国的王,也要做他勾践的王。
所以他不怒反笑。他说:“勾践,随寡人回吴吧。”
勾践的淡眉闻言动了一动,却还是不作声。
“回吴……”夫差前倾身体,露出一抹胜算在握的微笑,“为奴。”
他当然明白,这两个字对这个男人会是怎样毁灭性的重击。
勾践果然如他所料瞪大了眼睛,脸上一派的怔忡,不知在想些什么。口唇嗫嚅着半晌才重复道:“为奴?”
“寡人既开恩留你性命,保你越国不亡,宗庙不毁,你总该有些回报吧?”他玩味地缓缓点头道,只盼着在那脸上再多看到些别的表情。
勾践却什么也没说,垂下眼转身欲走。
“勾践,你还没谢恩呢。”
他闻言停步,转过身来,他大概是不想示弱,所以努力地大睁着眼想要控制自己的眼泪,眼泪却还是悄然流下。
颤抖着的倔强,不甘,憎恨……
两下对视,勾践忽然拔出佩剑,抵在颈间。
夫差无谓地一笑。“你可知道?寡人真喜欢看你这副脸色苍白却又犯倔逞能的模样。寡人想到要征服你,可比想到征服天下还觉得有趣。”
“……”勾践眨了眨眼睛,扔下了手中剑,“寡人……可从未说过要臣服你吴国。”
“无妨,日后有的是时间,”他一手支颐,另一手缓缓摩挲着王椅的扶手,“寡人自会教得你开口告饶。”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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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梦·勾践死(上)
七日之后,勾践入吴。
长途披枷带锁的跋涉让他神情委顿,形容潦倒。
布带束发,灰白囚衣加身。
他终已不再是王。
夫差在宗庙前向阶下的男子伸出手,笑着说:“勾践,跪上来。”
数百守卫一起以长矛击地,齐声喝道:“跪上来!”
勾践呆了半晌,掀起长袍下摆,便当真一级一级跪上石阶。
夫差微笑不语,只眼光寸步不离。眼见着勾践越来越举步艰难,额前散发早已被汗水湿地粘在脸上,膝下被粗粝的岩石磨得渗出斑斑血痕。
但他还是一步步跪了上来,直到他面前。
仰头瞪视着他,然后缓缓站起,傲然而立。
守卫齐喝:“大胆!”
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凤眼怒睁,只望着夫差。
勾践虽已不是王,但傲骨难销。
他自然深知,所以也不以为忤,只淡淡笑问:“勾践,此处是祭奠我吴国先王的宗庙,你为何不跪?”
勾践抬眼望向他身后的宗庙,扬眉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呀,勾践偏是越国人。”
“哼!”他将大袖一摔,切齿道:“来啊,请咱们越王跪下!”
六个守卫过来强按他下跪,他咬牙撑着,竟也给他撑了个堪堪势均。那一副身子明明单薄瘦削得像是不堪一折,却是哪里来的力气抵抗?
那满面通红额露青筋的挣扎模样,没得教他肆虐之心横生。
一名守卫在勾践膝后狠踢了一脚,他终于敌不过,跪倒在地。
他踏步上前,用脚踏住他的颈项,狠狠向下踩,一直到勾践的脸贴了地面。
“逼得寡人羞辱你!”他扫了一眼阶下的越人,又看向动弹不得的勾践,“今日你既在我宗庙前叩了头,往后这一世,都是我吴国之奴!”
脚下之人既不挣扎,也不求饶,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他冷笑一声,收回了脚。勾践却依然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左右,送越王!”他拂袖离去,再不理身后的动静。 “禀大王,勾践与一众臣子已押入采石场监仓,从明日起每日劳役。”
“嗯。”耳中听完侍从回报,他看着奏章并没抬眼,“勾践……哼,勾践岂是你们叫得的?他现虽为奴,也合该你们叫一声越王。”
“这…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退了吧。”夫差将竹简收起,挑着灯芯微微出神。
勾践,勾践,你竟真的肯来……
可你来了,却又为何还是这般倔强?
你可知你越是硬强,寡人就越想施虐于你,羞辱于你?
寡人总是要看看你低眉顺目之时是怎生模样…… “大王在想什么?”
他闻声抬头,见伍子胥正垂手立于帐旁。忙笑道:“老相国,快请。”
伍子胥缓步进来,精明的眼眸一瞥夫差,问道:“大王适才凝神思索,竟然没听见传报。是什么事教大王如此上心?”
“啊,”他顺手拿起未读完的竹简,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伍子胥眼中精光闪动,作揖道:“大王难道不想想何时杀勾践?”
他一怔,嘿嘿陪笑道:“老相国又来了,寡人已说过不杀,岂难道要出尔反尔,要天下人笑我言而无信么?再者,勾践既已臣服,又何必赶尽杀绝。”
“臣服?”伍子胥捋了捋白须,冷然一笑,“大王难道不见他今日在宗庙前那副倦怠神情?此人孤高自许,桀骜难驯,怎会臣服!”
“这……寡人后来不是逼得他叩首了么。相国或许有所不知,他自先前就是这一副阴阳怪气的调调,对自己朝中大臣也都是爱搭不理的慵懒模样,倒也谈不上倦怠,桀骜……”夫差待要一笑,瞥眼间却见伍子胥正默默注视,想到自己这番话确有不妥,于是讪讪地缄口不言。
“大王言语间,对勾践如此回护,那是大王仁爱厚德,”伍子胥悠悠接口,“可是大王既如此了解勾践,大王才更该明白,勾践不杀,终为大患!”
“相国!”他心中不悦,微微蹙眉,“杀人容易,服人却难。寡人看重的不是他勾践的命,而是要他心甘情愿服软!”
“大王!”伍子胥也渐渐地急了起来,“大王与勾践不同,大王天性刚勇,心思单纯,素来直来直往。可勾践此人行事,心机甚重,城府又深,更有一身的阴戾之气。大王该听说过他为登王位,忤王父,弑幼弟,手段狠辣已极!大王留这样的人活命,只怕不但降服不成,反而养虎为患……”
“够了!”夫差拍案起身,不耐地打断,“那些个传言,我看未必便作得真!而且听相国的意思……是说寡人敌不过勾践了?”
伍子胥忙躬身谢道:“老臣岂敢。只是那勾践,年纪远较大王为长,执政又较大王为早,总难免……”
他压下心头火气,发狠说道:“老相国未免将寡人瞧得忒也小了,咱们且看着,寡人先放勾践苦役一月。到那时,且看他那高傲的架子是否还端得起来!便是他仍不服,要杀要留,也要由寡人定夺!”
伍子胥没再接话,沉默了一阵,说道:“既如此,老臣只最后说一句话。若大王为光,则勾践为影。若大王为日,则勾践为月。光影日月,岂可共存。……老臣告退。”说着一揖到地,头也不回地去了。 光影日月,岂可共存……
他愣在原地,只觉心里乱麻一样纠结难解。
如若不可共存,如若不可共存……
相国的话虽不耐听,却也并不是全没听在耳里。他无法可想,只烦躁地叹了一声。
勾践啊勾践,既如此,一月之后,权凭天命……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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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梦·勾践死(中)
总算过得一个月,他没等来勾践臣服,却等来了气势汹汹的越使文种。
这个干瘦执拗的小老头慷慨陈词,为他们被锁上大料的越王大鸣不平。
他在听到“锁上大料”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脏突地一跳,转眼望向他的相国。
须发皆白的伍子胥,此时脸上颇有些不自在。听着文种述说,眼睛似睁非睁,只不时鄙夷地冷哼一声。
“老相国,这事你知道吗?”他脸上似笑非笑地发问,心却已是“怦怦”地直欲跳出腔子来,半是惊讶,半是愤怒,“怎么……寡人从没听人报过。”
伍子胥踌躇了一下,躬身不语,权作默认。
“好!好啊!”他愤然摔袖,起身走向殿外。
“备马!!” 他当然知道伍子胥一直是不杀勾践不快,可总觉得他毕竟不会明里下手。
谁知他暗中也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只怕他也没料到能收如此效果。
锁上大料一个月,头十天里还曾绝食。他勾践根本是自己找死!
他难以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气急败坏,他也来不及多想。只狠命抽马,恨马不多生出几只脚来。
一路策马飞奔赶到监仓,果然一眼就看到院子正中的木柱上正锁着勾践。 他的心突然就一阵恐慌,为了无法确定他是死是活。
他本就瘦削,这一见更加的形销骨立。
头深深垂着,生生扯得由颈到背成了一条不堪重负的紧绷的线。
长长的头发垂在颊边,无力地随风摆动。
勾践听见声响,幽幽呻吟了一声,勉力抬起头来,想看看来人是谁。 夫差怔了,忽然觉得眼前这场面,是他所见过最赏心悦目的景象。
他第一次见这个一向清高孤傲的男人,站成如此屈辱而无力的姿势。
仿佛只消他伸一伸手,就能把他

碎扯裂……
这不正是他日夜念念不忘想要得见的模样么? 可是……让他变成这样的人,竟然不是他夫差……
他日日这样锁在大料之上,一月有余人人得见,唯独他未得见!
他们竟敢瞒着他这样对他的奴隶。
要知道他勾践是他一人的奴隶! “来啊,”他强压了压心中火,翻身下马,“把勾践放下来。”
大王突然来探,守卫们早已吓得人人噤声,这时又岂敢不从。
枷锁卸下的一瞬,勾践像一块岩石般轰然倒地,重重伏在那里不知死活。
他上前几步,正站在勾践眼前。
于是他脚边的男人略抬了抬眼,如同抽搐般挣扎了一下,竟就试图站起来。
夫差苦笑,原本的一丝歉意忽然转变为无比的兴致,便就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几次死命撑起身体,终又颓然倒下。反反复复,可他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倒正合他的心意。他越是挣扎颤抖,他就越是兴致盎然。 可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踉踉跄跄地前后晃动着,用尽了力气死咬着牙关,直咬得一丝鲜血顺着唇边流下。
他好容易站稳。
不只是站稳,他竟还有力气怒目与他对视。
那倾全力支撑的尊严和骄傲模样,让夫差不自主地心里一叹。
勾践,勾践,告声饶,服声软,难道当真便这么难么?
他的身体,明明在宽大的白布长袍里发抖。
长袍本是量身做的,显得肥大,自是因为他瘦了。
夫差细细地打量他,见他颧骨高耸,两颊明显地凹了进去,原本呈现淡淡光泽的月色皮肤也黯淡下来,脸上清奇的骨骼分毫毕现。
一张脸上,只有一双眼还是亮的。
冷冽如秋溪,明亮如寒星。
也因了这双眼睛,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桀骜。
甚至更有一份说不出的惑人。 他定了定神,微微一笑,笑里不知不觉带了三分轻薄戏谑,附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勾践,你这样子,寡人真喜欢。”
话音未落,反手一掷,长剑已贯穿司狱官的胸口。
勾践的眼光往司狱那里挪了挪,便又回到他身上,望着他一语不发。
他不自觉地神色严肃起来,低声道:“你要知道,让你上大料,不是寡人的意思。”
勾践微微扯了扯唇角,似要说什么,忽然一仰头往后就倒。
他是用了何等定力才没伸手去扶他。
眼睁睁看着他倒在越王后的怀里。
他就暗暗摸着刚才那一下子因为握拳握得急了,在自己手心里刺出的指甲印,只觉触手粘滑,竟是已渗出了血。 有谁……能让他夫差以如此的方式受伤流血。
他默默等着勾践幽幽醒转,笑笑回身上马。
留下一句话,然后绝尘而去。
“勾践,寡人会再来看你的。” 回宫的路上,他忍不住纵声笑了起来。
很好,很好,不仅没能收服,反而成了祸患。
伍相国当真料事如神。 可他该没料到,这所谓祸患,却不是人祸,而是心魔……
该做选择的不是勾践,而是他夫差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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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梦·勾践死(下)
第二天转瞬即至,夫差早早便驾了驷马车辇到达监仓。
“勾践,”众人皆跪,他却只看得见他,“勾践,陪寡人出去走走。”
勾践愕然抬头,眼中一片的茫然。
他在看到那片茫然之时,忽然心绪明朗,淡淡笑道:“勾践,寡人要你牵马驱车。”
一瞬间的死寂。勾践站着没动,无表情的脸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越国臣子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只有夫差一脸的胜券在握。 他知道,只差最后一击。就像马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要么,他便不堪重负,俯在他脚边称他为王。
要么,他便性命不保,传扬后世也不过一声虚名。
而赢的人,无论如何也只是他夫差一个。
勾践不傻,他该知道今天是怎样的关键。
重要的是,他已失去耐心,他不愿也不堪看到自己在这件事上竟耗费这么多的精力。
甚至……感情。 他抿了抿唇,硬生生扼住心中念头,说道:“勾践,寡人在等着呢。”
勾践茫然呆了一阵,过来拾起了马缰。“大王,不可啊!”遍地的痛心哀号中,他却仿佛没听见一般,扯动缰绳,这便信步向外走去。
“勾践,寡人说向东你便向东,寡人说向西你才可向西,只能听我命令行动,明白吗?”
“……诺。”他在前面头也不回,低低应了一声。
夫差无声笑笑。
勾践,勾践,果然是聪明人。
便捡了个舒服的坐姿,靠在身后雕栏上看着勾践的背影。 一身白色粗布长袍,一条黑毡斗篷,做工简单粗劣,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得有一番好处。
更衬得他的身形越发的清瘦修长。
是与他完全不同的,中原人的身形。
肩并不窄,却是一把就能掌握的单薄。腰身尤其的细,虽隐藏在衣衫之中,也还是能看到隐约的腰线,不过堪堪一握,仿佛一折即断。
这样的身形自有一股阴柔之气,但却绝不柔弱。
相反,反而处处透着一种紧张的力道。
似绷满的弓弦,细弱,却可压千钧。
眼见车已到悬崖边,他原先想好的一切却又迟疑了。
这样的一个人,怎会轻易转变姿态,降服于他?
如若今日不能收服,难道就真的……要取他性命? 勾践在前面不得指挥,停步在离悬崖只一步之遥的地方,转头看着他。
他打定了主意,也侧头看着他,默许似的眨了一眨眼。
却出乎他意料,勾践对他蓦然一笑。
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笑。
这一笑,直如玄冰化为春水,白梅绽于寒枝。不胜妩媚之意,却又高傲凛然。
他竟觉得惊心动魄。
一晃眼间,勾践已转回头去,不管不顾地向前迈步,一步坠
下山
崖。
马车被扯得大动,他好容易稳住了马,又将缰绳牢牢绑在车栏上,这才下车,走到崖边。
见勾践一动不动地吊在崖上,双手死死抓着缰绳。
他轻蔑地一笑。
然而,他却没有忽视适才见他无恙的一瞬,心中霎时松了下来的那一口气…… “勾践,”他蹲下身,见他抬眼望他,便勾唇一笑。“你死抓着缰绳做什么?”
勾践霎时面如死灰,却是不吭一声。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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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寡人想通了。寡人根本无须在意你是否降服,”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无力地挂在崖边,仿佛待宰的温驯羔羊,“为什么?因为不管你降服与否,不管你有何等的高傲气节,王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寡人。而你……终究不过是奴。”
“勾践……明白。”颤抖着吐出一句,没有了铮铮之响。
夫差满意地笑笑,又道:“那你又是否明白,你现在若想死,容易得很。可你若想活,这权力却全捏在寡人手里。”
勾践艰难地挣了两下,默默点了点头。
夫差纵声大笑。
他知道,他赢了。 回身催马儿调头,便硬将他直接拖了上来。
“勾践,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勾践颤抖着站起来,向着夫差走了几步。
“谢……上王。”
双膝跪地。越王勾践,心高气傲的勾践,守节不屈的勾践,便从此死在了这崖边。 至少他那时以为如此。
他那时以为,他已经完全击溃了这个骄傲的男子。
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自己的天真。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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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梦·心孽(一) 夜已阑珊。
夫差将烛芯挑了挑,好照得手上竹简。
只略一出神,思绪便又飘到了别处。 自从那日崖边一跪,他便一直没再见勾践的面。
是因为他已经收服了勾践,已无所谓见不见了么?
他认为是的。
或者该说,他试图让自己认为是的。 正低头待要阅读,侍臣忽然报说勾践求见。
他心里忽地一颤,握着竹简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
顿了一下才说:“准。”
清瘦的人应声慢慢走了进来。
夫差并不去看,只注视着铺展在地上那道被烛火拉得长长的影子,摇曳着慢慢逼近,下意识将手捏得更紧了些。
直到听见他清朗的声音说:“勾践拜见上王。”
影子缩成浓墨似的一团。
他这才抬起头来,见他正俯身跪着,头埋得深深的,看不见脸。于是说:“走得近些。”
却见勾践闻声微微抬头,目光里一点询问,一点畏惧,光线照射中如小动物的眼睛一般晶亮。
然后便真的像小动物一般小心翼翼地缓缓爬到了近前。
他心里一荡,不再看他,将视线放在竹简上,问道:“勾践,你为什么来?”
“勾践……想念上王。”
他手一抖,竹简险些应声而落。
想念?
他可知,这是何等旖旎暧昧的一个字眼。
可他却这样轻易便说了出口。
并不是如女子那般的软语温存,可是由他口中说出的这个词,竟更有撩人的意味…… 夫差抬眼,见他依然埋头跪着。于是说:“抬起头来吧。”
“诺。”勾践顺从地抬起了头,却不敢直视他,躲闪而敬畏的神色依然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般,也依然……狠狠撩拨了他的心弦。
夫差下意识地蹙眉。
他说过,终有一日要看看他低眉顺目之时是怎生模样。
眼下他看到了,可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反而觉得如此懊恼。 “勾践,你说想念寡人,为何啊?”
“勾践不知道。勾践既是上王的奴仆,自然心中要装着上王。勾践只恨不得时时都在上王身边,亲自侍奉上王。”他平静地跪在那里,口中虽说的是谄媚之辞,脸上却分毫没有谄媚之色。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斑驳跳动的光影,他的神情越发不可估摸。
是因为他已如此深藏不露,抑或是因为……出自真心? 夫差暗暗叹了一声,忍不住皱眉微笑。
“勾践,寡人不需要你说这些。”
他闻声又拜倒在地,说道:“诺。上王恕罪。”
“勾践,”他不由叹息出声,摇头笑道,“你不需这般唯唯诺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妥。便没再说下去,挥手道:“且退了吧。”
勾践呆了一下,仓皇起身,躬身缓缓向后退去。
那惶恐不安的神情竟教他不忍。
“且慢!”口比心还快,匆匆出声挽留。
勾践闻声几乎发光的欣喜脸孔,让他胸口一窒。
想了想,说道:“三日后,寡人设宴招待各国使节。……到时候,你来。”
勾践一脸的喜悦之情竟不加掩饰,道了谢,欢欢喜喜地去了。
他只觉得心中越发憋闷,对着烛火苦涩一笑。 先前那般冷傲倔强也不行,现下这般卑躬屈膝也不行,你未免也太过不讲理。
那你究竟要他怎样?
他心里有个声音问道。
夫差啊夫差,你究竟要他怎样?……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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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梦·心孽(二) 这一日,吴国大殿设宴。递盏言欢,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夫差的心中,却另揣着一件事。
只因侍臣报说,勾践已准备妥当,候在殿外,只等大王击掌为令。
他虽要他来,却并没想到他会准备些什么。 曲声渐歇,舞姬们总算退下。他环顾众使,笑道:“越王勾践今日也来了。”
使臣们面面相觑,满脸的狐疑。
“敢问大王,他在哪儿啊?”
夫差笑而不答,伸手击了三下掌,不由自主地用了些力。 殿门应声大开。
“羞愧啊,罪人!”人未至,声先闻。
骤然而入的日光中,有一个似乎比日光更耀眼的人站在门口。夫差微眯眼,才得以适应强光,专注凝视。
其实他也是一样的疑惑和好奇。
甚至有隐隐的期待。 “羞愧啊,曾经有过的狂妄……羞愧啊,生着……不如死亡……”那人口中念诵,缓步走入大殿,轮廓这才渐渐由日光中脱离。却看得他更加愣住了。
一袭纯白华服,后披墨黑长裾,斜襟饰以黑纱,广袖缀以白羽。头发却只简单地束于头顶,缓和了羽衣过度的华美,浓淡正相宜,也显得他的脸孔更加的素净清癯。
这衣裳穿在别人身上便是浮华轻佻,穿在他身上却素洁若有生命。
再加上淡眉细眼,挺鼻绯唇,神情间自有一股风流飘逸之气,又含着十足的凌厉清冷,教人不敢轻慢亵渎。
即便他此刻跪在地上。夫差不由自主地坐正。余光瞥见在座的使臣们一个个都看得呆了,忽然暗暗不悦。
他后悔不该教勾践来。
现下勾践虽是为他歌功颂德,他也一句都听不进耳里。
直想马上结束筵席,好把这一群不相干的人全赶走。
或者是……有一块漫天席地的大幕,把勾践严严实实遮起来,好教谁也看不见。
只有他可以。只有他可以…… “勾践死,怎知天恩之再造!勾践死,怎仰那山岳之高昂!”
耳听得勾践口中诵声渐响,忽然一路跪行到了他面前。
他面上一动,竟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随即硬生生转了个方向,搭在王位的扶手之上,握紧。
心下一片茫然。 他这是……怎么了? 有些心虚地环顾四周,却不料正对上伍子胥充满了审视意味的严厉眼眸。
莫不是一直在注视着他一举一动吧。
那刚才他的举动,他也一定看在眼里喽?
正待要收回视线,伍子胥却更早一步霍地起身,气冲冲拂袖而去。 夫差站起身来,却未加阻拦。
半晌,目光重又落回勾践身上。
见他依然静静跪在地上,俯身埋首,墨黑的长发铺在日光里。
让他觉得,心中一痛。
像被什么东西牢牢攫住,呼吸难畅。
他这是……怎么了?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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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梦·若有情(一)时间最是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转眼已是冬天。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仿佛连人心都要冻得僵了。
可纵然积雪席地,冰凌挂枝,却也挡不住梅园里一片白梅怒放。 “原来你在这里。”
背身站在梅树之下的男子闻声回头,白衣银冠,竟是不输白梅分毫的清美。
以致他不由自主地怔了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
这景象看过多少次了?可每次每次,依然让他怔忡失神。
直到听他清朗的声音淡淡道:“上王。”
他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扶起已跪拜在地上的人,一手将白裘给他披在身上,轻声问:“不冷么?雪已开始化了。”
勾践敛身受了白裘,轻声道:“勾践只看这梅花开得好,倒忘了自己了。”
他无奈一笑,唇凑到他耳边低语:“可你知道……在寡人眼里,你比梅花好看。”
勾践一怔,一瞬而又淡淡笑道:“上王说笑了。”
他故作正经地摇摇头,转口道:“勾践,寡人知道你真心喜欢这梅花,才将这行宫连带着梅园都给了你,可你若是喜欢得着了魔,到头来冻坏了,寡人可不是后悔莫及?”
勾践低头微笑不答。他也不说话,只顾看着眼前人,又想起他初见这梅园时的模样。
那张鲜有明显情绪的脸,在一瞬流露出的欣喜;还有那双一向淡然的眼眸一瞬散发出的光亮,且莫说一座梅园,便要用一切来交换,他也不会有丝毫犹疑。
他可知道他一袭清冷白衣,站在满天满地的白梅之中时,是何等让人难以转瞬的景象。所以上王才只赐勾践白衣么?
你就是要穿些亮色,以前那些黑鸦鸦的衣裳不好。
勾践知道了,谢上王。
…… 他微笑回神,见勾践仍默默龘立在当地,于是笑道:“现在你可要回去了?”
却见勾践一惊抬头:“回去?回哪儿去?”
他怔了怔,不明所以:“自然是回行宫去,”说着揶揄一笑,“怎么,这梅花你还没看够么?”
勾践恍惚地跟着笑了笑,应道:“诺,回去,回去……”
口中说着,脚下却是一步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兀自出神。
他皱皱眉,沉吟了一下,忽然牵了他手道:“跟寡人来!”说着便拉住他急跑。勾践吃了一惊,匆忙跟上。跑了一段,上得石阶,夫差扶住他肩膀让他站定。
定睛看去,却原来已在姑苏城楼之上。
夫差对着远处锦绣山河,扬眉笑道:“勾践,寡人每次在这城楼上眺望,都会想,总有一天,寡人要做这所有山河的主人!”
“诺,勾践听说,上王此次伐齐大获全胜,这正是上王霸业的开端。恭贺上王了。”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大获全胜?哈哈,这次伐齐,寡人可是轻敌了。若不是伍相国奋不顾身来救,寡人只怕回都回不来。他为了替寡人挡箭,自己受了伤,寡人对他,实在是感激。”
勾践若有所思地出了会儿神,这才接口道:“伍相国是位好相国。上王该当多听他的话……”
他点头笑道:“说得是,寡人也是这么想。可是……只除了有一件事,是万万听不得的。”
转头去看勾践,见他也正望着他,只是不作声。他便苦笑了一下,也不愿再想,转念笑道:“勾践,如今寡人已得了一个天大的宝贝,又去想着索要天下,你说寡人是否太过贪心?”
勾践垂下眼帘,将手拢进袖筒:“上王又来说笑……”
他开怀一笑,重又看向城外,指点着远处道:“勾践,你可看到那座新城?寡人近日便要修一条沟渠,与江淮之水相连,这样,我吴国水师就可直接北上,前后接应,直逼齐国都城!”
“上王果然圣明。”
他踌躇了一下,才道:“其实这计策并非寡人所想,而是……范蠡,”说着小心看他神情,又道,“寡人请了范先生做我谋臣。”
“范蠡……”勾践望着远处景色沉默了一会儿,“勾践倒也久没见过他了。”
“你们从前虽是君臣,但如今毕竟……”他又踌躇了一番,没说下去,转口道,“你可会不高兴?”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12
level 8
千秋一梦·若有情(三)刺目的阳光晃眼。
他甫一醒转便又不满地眯起眼来。
怎么睡到这时候……
待要起床,谁知竟起不了身。只觉得头昏眼花,耳边嗡嗡作响,四肢百骸像散了架一般。
“上王醒了?”
听到勾践的声音自一片嗡嗡声中传来,跟着飘来一股药味。
他迷迷糊糊说道:“这是什么……寡人怎么觉得……身子像是在火上一样。”
“上王身体抱恙,却还不自知,”勾践的脸孔映入眼帘,却是时而清楚时而模糊,“医人来看过了,说道上王近日本就操劳过度,不得歇息,昨日又与晋使饮酒过量,便引出了病来。上王有高热,所以才觉得身上燥热,这药是医人吩咐的,上王服了,便能觉得好些……”
“行了行了,”他抱怨地皱眉,挣扎起身,“寡人没事,吃什么药。此时正是要紧关头,不可……”手没撑稳,险些落下床榻。
“上王!”勾践赶紧扶住了他,强把他按回床上去,一手扯过枕头帮他垫在颈后,“上王莫要硬撑!”
夫差一愣,为他难得一见的强硬姿态而一时说不出话。
“晋使那边,上王不用操心,等着听回报就是。现下最打紧的,先把这药喝了!”说着蹙眉瞪眼地将药碗伸到他眼前,目光中竟颇有些严厉之色。
夫差哑然,接过他手上药碗,笑道:“我喝便是……”
勾践待要收回手去,却被他一把拉住,见手上沾了些药汁,是刚才扶他之时端不稳碗,洒了出来的。
“没烫到?”抬眼看他,问道。
勾践却似毫未察觉,茫然应道:“烫到什么?”
他无语一笑,握着他手放在唇边,望着他问道:“勾践,你真的为寡人担心?”
勾践神色尴尬已极,听到问话,垂眼默默不语,半晌才低声答道:“当然。”
他心中感动,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没再说话。
一时房中安谧,似有暖意。 “上王该服药了。”半晌,勾践恍然打破沉默,匆忙要抽手,却没能抽出来。
夫差拽着他手,摇头笑道:“服药可以,手却不能放。”说着将药汁一饮而尽,把碗放到一边。
勾践淡淡一笑,服侍他躺好,手仍是任他握着:“上王好生休息。”
他张了张嘴欲待说话,高烧引来的又一波热浪让他一阵阵的晕眩。
“早说过,那帮子庸医给的药吃不得……”含混地抱怨了一句,便不甘地陷入昏迷。这一睡直到深夜,他强打精神睁开了双眼,却是手中空落,不见了勾践的人。
“勾践……”硬强唤了一声,也没有回应。
他忽然觉得心中一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坐起身来:“勾践!”
却见惨淡月光下,正伏在床边静静睡着的人,不是勾践是谁。
他无声地一笑,心中立时安定。顾不得头依然晕得厉害,静静龘坐在那里看他睡容。
勾践的眉很淡。
他似乎总睡不安稳,眉头时时会抽动一下。
牵动得睫毛也跟着轻颤。
睫毛不长,再加上他太过深刻的眼线,平日里几乎是看不出的。
只有此时才看得分明。
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睫毛梢上挂着微微湿意,仿佛藏愁。
教他看得心中一痛。
他不知从何时起添了这个爱心痛的毛病……
正自出神,忽见勾践身子动了动,缓缓睁了眼。
他紧拧的眉急忙舒展开来,等他看见他,便微微一笑。
“啊!”他却吃了一惊,“上王恕罪,勾践竟然睡着了!”
说着起身来扶他,口中问道:“上王可觉得好些了?”话音未落,一个踉跄撞向他身上。
夫差被他一撞,病重之下支撑不住,两人一并倒在了床上。他虚弱地喘了口气,这才笑道:“能得这般投怀送抱,寡人是觉得好些了。”
勾践趴在他身上,声色异样地哼了两声,却不起身。他正觉奇怪,却听他用极不情愿的声音说道:“勾践……腿麻了……”
他一怔,顿时大笑,直笑得腹痛才作罢。原放在他腰部的手缓缓摸索下去,含笑问道:“这条腿?”
“不是……”
“嗯。”他便换手摸到另一边。勾践立刻要躲,被他搂住,“哎,这样好得快些……”下力揉捏,帮他疏通血脉。
他扑腾得厉害,他险些便抓不住他。等到他终于不再挣扎,他已经耗尽了力气,仿佛虚脱一般。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16
这是帮他撸……?
2018年08月31日 04点08分
level 8
低声问:“好了?”
勾践默默下了床去,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上王这是何必。”
“怎么?”他怔了一怔,听他语出严肃,却不知所指为何。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忽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道:“上王尚自抱恙,何必为勾践劳神。”
他是认为他会相信,他思量半天就是为了说这个么?夫差笑。
好,那他相信便是了。
转念想了想,说道:“勾践,你去桌上取了炭笔来。”
他也不抬头,便径自去取了,回来交到他手上,依然默龘立不语。
他也默默看了他半晌,忽而好奇问道:“你们中原人,是不是都生得如你这般骨骼清奇,身形瘦削?”
勾践总算抬眼,一双眼眸捉摸不定,看了他好久,末了才一抿唇角。
夫差姑且将这表情看作是微笑。
他猜不透他心思,那便不猜,也就好过些了。
“坐到寡人身边。”
他便依言坐下。
“闭了眼。”
便依言闭上眼。
他捏着炭笔,细细打量勾践两道眉,想要为他画上一画。
却发现这眉,与刚才月光下的淡柔已大为不同。
细看处,眉虽淡而微短,尾端却呈上扬之势,隐隐一股肃杀之气,倨傲不群,难描难画。
他比划了良久,觉得竟是画不成心中所想。
一怔之下,已觉明了。
他垂下手,笑着叹了口气:“这便是了……”
勾践闻言忽然睁开了眼睛,月光下更显清亮幽深。“这便是了?”
“是啊,这便是了,”他微笑道,“相由心生,再怎样,你勾践……终究也不是易于被人奴役与改变的人……”
勾践一双眼睛倏地睁大,目光里只是不解。
他见状又一笑,说道:“寡人若将你放回越国去,你便又是名副其实的王,再不会受人羞辱指摘了。”
“上王!”他大惊失色,霍地起身,竟忘了要跪。
“那日寡人酒醉,你只当寡人说的全是醉话,不记得了?”他笑意愈深,掷下了手里炭笔,摊手道,“寡人语出真心。只要你说……”
“勾践不回去!”他断然打断,在他惊讶的目光下背过身去,“勾践绝不回去……”
“为什么?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呆在吴国……”
“为何不能?”他又给打断,沉声问:“难道上王已经对勾践厌烦了?”
他愣了愣,无措解释道:“自然不是,只是……”
“那勾践便不回去,除非上王有一天厌烦了。”
话说得斩钉截铁,他一来惊奇,于是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只是心中忽然生了丝奢望……
但他不能问……
他怎么可能像怀抱着忐忑的寻常男子一般去乞问:勾践,你对寡人,是否也有一丝真心相待?
这样有失尊严体统的话,他自然问不出口…… 顿了顿,转了话题道:“勾践,寡人觉得身上冷得厉害。”
他说的倒是实话。
热气好容易退去,彻骨寒冷反又袭来。
勾践总算转过身来。
他觉得自己此刻脸上神情,该是有几分赖皮。
因为见勾践无奈一笑。
他也一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轻上得榻来,放了帷帐,散了长发,宽了衣衫。
然后躺在他身侧,揽他入怀。
怀抱并不温暖,却轻易让他冷得打颤的身体安稳了下来。
头顶上传来他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
“上王今后,不要再提什么放勾践回越之事……”
“好吧,不提……”顺口接上一句,眼皮已经沉得睁不开,“不放……”
以示决心,还特意伸手搂住了他腰,才放自己沉沉睡去。头是埋在他怀中,于是没看见窗外冷冷月光,正自冷冷嘲笑。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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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梦·奈何劫(一)相国府。
伍子胥端坐在几前,默默思量着,良久不发一语。
“伍相国,”对面坐等了半晌的公孙雄终于沉不住气,“您倒是出个主意吧。那晋使要进我国宗庙,正式得大王接见,才肯作罢;而大王那边却也是一步不让,直说这盟约他晋使要签便签,不签,就等着晋国五万大军。难不成便真要打仗吗?”
“打仗自然是不可,”伍子胥缓缓开口,“我问你,你这次去见大王,可见到勾践了么?”
“这……见到了。可这个节骨眼上相国怎么又想起……”
伍子胥摆摆手:“怎生情况?”
公孙雄迟疑了一下,面露不堪之色:“大王这几日抱恙,勾践煎药侍寝一步不离。末将还听说……还听说他夜夜以体温为大王暖床;大王昏迷时,还曾亲口喂大王服药……”
“什么?”伍子胥愕然,扬眉欲要拍案,手扬到半空又无奈放下,一时无法可想,冷哼一声道:“不曾想勾践为了苟活,竟肯做尽这种种龌龊之事。佯装到如此地步,也算他了得。”
公孙雄疑惑地打量着伍子胥神色:“相国大人,要说能够做到这种地步,您说……勾践还不是真心臣服么?”
伍子胥精明的眸子一眯,看了一眼公孙雄,仰脸对着半空叹了口气,笑道:“怎么,连你都信了?”
公孙雄微微一惊:“原来伍相国一直不信?末将还以为相国已经放弃……”
“连你都将信将疑,更别说咱们大王了。”伍子胥前倾了身体,对着公孙雄缓缓笑道,“所以老夫越是强硬,大王便越是回护。老夫一直缄口不语,并不是放弃,只不过是……在等一个机会。”
这夜的雨,来得急促而蹊跷。
夫差到行宫时天上还是星斗依稀,转眼却已黑鸦鸦的满目阴霾。
一片黑暗中梅花更是白得刺眼,却不见惯常在花下之人。
侍臣惶恐地摇头,他狐疑地一怔间,墨黑的天空已被青芒毕露的闪电撕裂。
狂风呼啸着穿堂而过,撕扯着帷帐漫天飘舞。烛火如残年老者,摇曳了几下便纷纷熄灭。
雷霆轰响,紧随着便是雨倾如注。侍女们穿梭忙碌着关门闭窗,重掌灯火。他只默默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一瞬时的莫名恼怒,如燎原之火,毫不犹疑地烧上头顶。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
只意识到一件事,勾践不在。
勾践居然不在。
他是将他纵容得太过了吗?
因此他可以不经他准许,不跟任何人知会便擅自离开?
因此他可以擅自消失于他的视线之内,胆敢要他等?冬雨是让人心颤的冷冽和沉重,仿佛要将人血液的温度也一并夺去。
却浇不灭他心里这股无名火。就在他觉得自己已无法再多忍受一刻之时,殿门如同约定好的一般被人推开。
回身去看,见勾践正站在门外大雨之中。
他的怒气竟在这一瞥之间豁然消退,嘴角甚至爬上一丝微笑:“勾践,让寡人好等啊。”
除了雷雨声,没有别的声响,勾践竟并不作答。
他一蹙眉,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又一道闪电照得黑夜亮如白昼,教他清楚看见了勾践此时模样。
他身上穿的竟是原先那身白袍,黑毡斗篷胡乱披在身上,整个被大雨浇得透湿。雨水顺着散乱的长发直流入衣领之中,一丛长发就如一片漉湿的水草,铺陈在苍白瘦削的胸膛上。
他只站在那里,不往前走,也不动一动,豆大的雨点打得他摇晃,脸上却也没一丝表情,仿佛不在意……不,是仿佛根本感觉不到。
一双眼睛不知在望着哪里,只是木然。唇毫无知觉地张着,已冻得青紫。
若不是他还在微微发抖,夫差几乎要以为自己所见到的不是活人,而是孤魂野鬼。
“勾践。”他有些急了,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只有稍稍提高了声音又唤了一声。
四周侍从们的睽睽众目绊住了他的脚,让他不能冲过去拖他进来。
只能站在几步之外端着威严的架子,眼睁睁看他在瓢泼大雨里伫立。
还好他仿佛听见了似的,身子微微一动,便举步迈进殿来。
缓慢的一步一步,曳地的衣裾在身后拖下一道淡淡水痕,仿佛一行不愿被发现的眼泪。
他这时看清他手里还捏着一张已摊开的青绿竹简,随着他的走动摇摆不已。
身后凄厉的电闪雷鸣,映得他惨白的脸孔更加形如鬼魅。
所有人都看得傻了,一时间整个宫中竟静寂无声。 “还都愣着干什么!”夫差忽然怒道,“还不快去生火,取身干燥衣服来!”
侍从们匆忙应了四散而去,他再也等不了,冲上去扶住他双臂。摇晃之下,黑毡斗篷沉沉滑落。
勾践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双眼,仿佛这才看见他似的,恍然笑道:“上王……”
他蹙眉,岂看不出他的不对劲:“这么冷的雨天,你一句话不留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早已无意询问,只是不甘埋怨。
勾践却很是认真地愣愣想了一会儿,笑道:“勾践……为给上王寻觅药方,看医书去了。”
他闻言猛然想起他手上竹简,抓起他手腕来看,却吃了一惊。
用来连结竹简的韦编是何等坚韧,此时却根根断绝,末端的竹签零落相连,破烂得不成样子。
他想将竹简从他手里取出来,却见他五指紧紧抠在上面,竟是扯不动。
竹简原色的墨绿之上,透着殷殷暗红。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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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梦·奈何劫(二) “恭贺大王圣体康复!恭贺大王与晋国签订盟约,扬我吴国神威!”
臣子齐贺,他淡淡一笑,示意平身,心中稍稍高兴了些。
尽管还有太多的疑窦难解。
“此次对晋盟约,伍相国可谓功不可没。”他嘉许地对伍子胥一笑。
却不料从旁传出一声冷哼。
他一怔,见发出这声音的却是伯嚭。
伯嚭见他看向自己,不待询问,便斜睨着伍子胥冷冷道:“伍相国岂止功不可没,该算得上不择手段吧。”
伍子胥依旧默然凝立,没什么反应。
“伯嚭,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心中生出几许狐疑。
“禀大王,微臣听说……”伯嚭又瞪了一眼伍子胥,冷笑一声,“伍相国曾将越国王后送到晋使别馆,要越王后侍寝!” 他的心猛然一沉。
甚至有一霎时的目瞪口呆。
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想得通了。 “伍相国,”他沉沉开口,目光尚自惊疑不定,“这是真的?太宰所说……可属实么?”
伍子胥躬身禀道:“只要是为了我吴国好,微臣在所不惜。”
“笑话!”他狂怒地站起身来,“为我吴国好?天下人只会骂我吴国无道,笑我夫差无德!”
伍子胥半阖上眼,不再言语。
他呆呆立着,震怒之下竟不知该做何举动。越王后……他还记得那个叫做雅鱼的女子的模样,沉稳端庄,婉约却坚强,他向来心中敬重。
要这个女子,去给晋使侍寝。
脑海中浮现出那晋使的獐脑鼠目的猥琐之相,他忽然心中一阵翻腾,几欲作呕。
“相国好手段啊,却是怎生想出这般下三滥主意,”怒极反笑,他将那一尺帛绢掷在地上,“这样得来的盟约,寡人嫌拿在手里寝食难安!”
说罢疾步离殿。
勾践。
他现在满脑子想到的只有一个人。勾践。
可是走到一半,又踌躇停住了。他该怎样去见他?
他怎么去见他?无奈折回了偏殿,遣退所有侍从,一人坐在椅上,闭目揉着前额。
“大王……”
有人小心翼翼地唤他,睁眼见是伯嚭。
君臣沉默了半晌,夫差沉沉呼了一口气,这才问道:“勾践知道这事吗?”
“想必……知道。”
原本已是意料中的事,可是这般直接地听到答案,仍让他心中不堪。
“他怎么说?”
“大王,他什么也没说。”
他嗤笑一声,恨道:“什么也没说……他对寡人,便这般忠心耿耿么?”
“大王,以勾践现在的身份,他不是不想说,只怕是不能说啊,”伯嚭低声道,“越王后被辱,这仇怨可就结下了,伍相国这次实在是……唉!”
他望了伯嚭一眼,起身走到窗边。
这一点……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伍相国……这又是在逼着寡人杀勾践哪。”
“伍相国心是好的,只是这么大的事,却不与大王商议便擅自行动,”伯嚭跟着走到近前,看了看夫差脸色,顿了顿才道,“伯嚭只怕……日后天下人只知道吴国有个伍相国,却不知吴国有大王啊。”
“伯嚭!”他烦躁地断然喝止,“且不说伍相国对吴国忠心不二,便是他有千般不是,也是寡人亚夫,你怎可出言不逊!”
见伯嚭敛身不敢再言语,也就不再多说,又看向窗外,晴空万里如洗,却教他更加心事重重:“伯嚭,寡人是否该放勾践回去?”
伯嚭吃了一惊:“大王想放勾践回去?”
“寡人还他一个王的身份,能否化解王后被辱的怨恨?他会不会反过来对我吴国不利?”
“大王,勾践现在已经是毫无斗志,对大王又是一派的忠诚,自然不必担心他会对吴国不利。到时候自当对大王感恩戴德,真心拥戴,或许尚能助大王争霸大业一臂之力。”
他听完,“嗯”地应了一声,微微一笑,无意识地自语道:“是吗?”
怨恨……不利……他岂是真的担忧这些?
他所担忧的是,勾践再多留得一日,便会再多危险一分。
他所担忧的是会有一天,即使是他,堂堂吴王,也再保不住他,而不得不取他性命。
他从未感受过作为帝王的无能为力,今日才知,竟是这般无奈。
凝了凝神,皱眉问道:“勾践现在何处?”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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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他这几日都在监仓,毕竟越王后……”
“知道了,”他扬手打断,“先退了吧,寡人要一个人清静清静。”
“诺。”
重又空无一人的侧殿,吴王默然。
只是刚才伯嚭的那句话,竟神鬼不知地悄然缠上心头。
缠上了便挥之不去,反复回响。
日后只怕只知有伍相国,却不知有吴王。
只知有伍相国,却不知有吴王……
夫差在这一日傍晚时分去了监仓。
没有传报,他只是隐在远远暗处观望。
眼见狱门推开,即使已经暮色苍茫,他也还是一眼认出了走出来的人。
他扬鞭待要策马走近。
手已扬到半空,却在见到了紧随着走出来的女子之后默默放下。
越王后雅鱼。
他心下愧疚,几乎不敢看她。只见她对勾践淡淡一笑,勾践伸手相迎,两人便携手而立,相对不语。
他看得到他们脸上神情。
一般的坚忍凛然,一般的温和淡定,一般的默契情重。
他从未见过勾践那样的神情。
原本的歉疚之情,便瞬息转生为一股怒意。
好啊,他咬住下唇无声微笑,这样才对。
他忍住大笑的冲动,策马飞快地逃离。
以为将勾践秘于宫室,远离越人,便终有一日可以要得他真心。
他甚至曾以为自己做到了。
竟然如此天真。
你适才看到的景象,才是真正天作之合。
他们才是比翼连理,他们才是情深爱笃、同甘共苦的患难夫妻。
你是什么?夫差啊夫差,你算得什么?
不过是强自横亘其中的可笑角色,更甚者……不过是个作恶多端的暴君!
该要清醒了,该要清醒了……
勾践回到行宫时已是深夜。
“上王,”见到他的一瞬间,便急忙拜倒,“上王恕罪,勾践不知上王驾临。”
“勾践,”他坐在暗处嘲讽地看着他,质地粗劣的白衣黑袍,却好过他所赐的白裘华服百倍,是不是?“你为何还要回来。”
勾践一脸惶恐:“上王何出此言!这里才是勾践该回的地方啊。”
他心情稍解,想起他手上的伤,惦念之下默默一瞥,却见白布条细密包裹,想也想得出是出自何人之手。
于是心又沉了下去。
“哦?”他嗤笑一声,“你不该去陪你的王后吗?”
勾践俯在地上的身子一震,竟没说出话来。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笑道:“勾践,原来你也有不知如何应答的时候。”
那只是惶恐的表情让他忽然愤恨。
你给寡人的表情,便只有这个;你跟寡人说的话,便只有这些吗?
“那次雨夜,你便已经知道了,因此才那般反常,是不是?你明明心中在意,明明焦急,却永不肯跟寡人说真话,是不是?”
“不是,”他颤声开口,“不是!勾践……既已是吴国臣属,勾践的一切,便也是大王的,能得大王遣用,那也是她……那也是她的荣幸。”
“寡人遣用?你以为是……”你以为是寡人的意思?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觉得好笑,“好啊,荣幸……”
又有什么可辩解?他是暴君,做出这样的事也说得过去,不是吗?或者他本就应该做出这样的事,才衬得上暴君的名声,不是吗?
只是……要他如何心甘。
勾践,竟不知他如此。
勾践心中,他原来就是这般不堪之人。
“上王,时候不早,勾践……勾践服侍上王歇息吧。”
轻微的声音勾回他的心神,他无语看了一眼仍屈膝跪立的人,冷冷道:“不必了,寡人今日回寝宫。”
“上王……”
“不必多说了,”他心中大痛,脸上反笑,嘲弄道,“你喜欢穿这粗布衣裳,喜欢住那监仓,寡人便成全了你心愿。”
“上王!”勾践还待要说些什么,他先一步拂袖而去。
出得宫门,寒冷的夜气袭人。他裹紧了披风,胜不过心中黑暗冰冷。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21
level 8
“越国臣子……”
那日监仓,当着群臣之面,勾践言行种种是何等的奇耻大辱,甚至有人不堪其辱而弃命。
可是他却没想到,会有人由此而生弑王之心。
“他……越王勾践现下如何?”
“正刺中胸口,如今生死未卜,性命悬于一线!”
他惊慌地起身,又重新坐下,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慌张了。他还是慌张了。
在这个关头,再也伪装不出漠不关心的模样,满心只剩下刚才听到的话。
生死未卜,生死未卜……
“大王,到了这节骨眼上,必须要尽快送越王回去,万不可让他死在吴国境内!”伯嚭匆忙谏道。
“谁说他会死!”他只捕捉到这个字眼,恨恨反驳。
“大王恕罪……”
勾践,你不准死,绝对不准死。
你要留下也好,要回越国也好,你想怎么样都好,只要你不死……
“待他伤势稍缓,便……送越国君臣回越。还有,将行刺的诸稽郢绑了,听候发落。”他撂下这句话,便默然转进内殿。
殿外灯火通明,静龘坐的臣子们哀哭的声音时时从背后传来。
他坐在榻沿,默默看着地上月光流转。
只愿这不得安生的一晚,快些结束。
越国君臣返国的那一天,他亲自带一众臣子去监仓。
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地收拾细软,打点车马。
只有眼睛不由自主地想要搜寻一个身影。
勾践是被人抬出来的。
他攥着缰绳的手不自觉一紧,喉头滚动了一下。
诸稽郢不间断的叫骂声中,那人如死人一般安静和苍白,没一点血色的嘴唇干裂微张,头无力地向一边歪着。
只是这恍惚一瞬,身影已被马车遮掩,便再也没出现。
这便是最后一眼。
他就这样匆匆结束了这最后一眼。
不知他是死是活,也不知他是否看见了自己。
范蠡上来拜见,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名为吴国谋臣,却从未曾真心辅助过他,从来都只是越国臣子的范蠡。
他和颜悦色嘱咐他们回越之后好好努力,不要让他失望。
范蠡一一应下。
他的目光却一直在不自觉地看向那辆马车,恨不能将它穿透,也好再看一眼里面的人。
明明只几步之遥,却不能多靠近一分一毫。
他又一次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
咫尺天涯。
一切,究竟是如何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不是想放他走,而是不得不。
这三年的纠葛,如今仿佛一场大梦尽头,他不是愿意醒,而是不得不。
世上又有多少事,是人可奈何?
纵然是帝王,也逃不过。
这一日之后,或许永不会再相见,或许尚能相见。
但无论如何,勾践已再不是当年越国大殿上那个勾践。
他也再不是当年越国大殿下那个夫差。

2012年03月15日 23点03分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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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梦·梦终(上)公元前482年,勾践十五年,越歼吴守军,攻破吴都,诛太子友,焚姑苏台。
公元前478年,勾践十九年,越三战三胜,大败吴军于笠泽。
公元前475年,勾践二十二年,越军围困吴城。 “勾践,你怎可如此待我?”那人骑在马上,面目模糊,偏偏一双眼睛是清清楚楚的。
那目光中的忧愁仿佛一张漫天的网,包裹得他透不过气,又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穿透。
然而,为何会是忧愁?
“勾践,你现在受了重伤,回越的漫漫长路,你如何撑得过去?”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果然话语艰难:“勾践……死也要回越国去。”
马上的人笑了,摇头道:“可你知道,寡人宁可你死,也不愿放你回去!”说罢忽然变了脸色,一柄长剑当胸穿过。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已经被刺过一剑的胸口上,新的创口血流如注。
勾践,你已经死了,你再也回不了越国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啊!!”陡然睁眼,却原来身在军帐中。
“大王!”范蠡的呼声唤回他的心智,他默默看了他一眼,将按在胸口的手放了下来。
“大王可是又做梦了?”
“嗯,”他淡淡一笑,“又做梦了。”
“敢问大王,是怎样的梦?”
他脸上笑容一敛,又看了他一眼,转头淡然道:“噩梦。”
范蠡便不再问,默默递过绢帕,默默看他将额上冷汗拭净。
“寡人怎么睡着了,”他一拧眉,责怪地看着他,“你也不知叫醒寡人。”
“这三年来大王难得几回好睡,范蠡不忍叫醒。”
“三年,”他怔了怔,“是啊,围城已有三年了。”忽然又像想到什么好笑之事,笑道,“这可跟寡人在吴国为奴的时候一般长了。”
范蠡蹙眉,忽然跪地拜道:“大王,范蠡深感……对不起大王。”
“对不起?”他的大王讶异道,“有何对不起?”
“范蠡……说不清楚。”
“呵呵……”他起身上前扶起,又携他手走了两步,这才放开,“当初寡人不听军师劝告,以致酿成大错。若不是军师劝寡人降吴,寡人只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后来又是军师与文种共助寡人重整越国,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方有今日。寡人对军师直是感激,军师却为何觉得对寡人不起?”
他重又坐回案前,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又笑道:“寡人过这一生,怎么教人人都觉得对不起寡人?勾践这罪过,岂不是太大了,哈哈……”
“大王……”范蠡拱手无语,心中并未觉稍解。
眼前这个人,确是越王勾践无疑。
然而自从由吴归越之后,他便总觉得这个人身上似乎少了些什么。
又似乎添了些什么。
纵然是他也猜不出,说不清。
他只知道,眼前的越王,再也不是他最初所认识的那个。
为何微笑却不觉欣喜,为何交谈却难以交心。
那惯穿的一袭白袍素净如雪,却也孤寂如雪。
封闭了所有真切的感受,再没有人能看得到他的真心。
怎样的痛苦屈辱,要卧于柴薪之上才能稍得忘却;怎样的不堪过往,要尝尽苦胆才抵得过苦涩。
卧薪尝胆十七年,也未曾磨灭的那三年的记忆。
执意伐吴,岂是只为复仇……
然而又是为了什么?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又在烛火下研读军书的越王,这般急不可待,这般不知疲倦,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王……”他不自觉地走近了一步。
勾践自烛火下抬起眼来,晶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表情。
二十余年无情岁月,却没能带走他眼中星芒一般的光亮。也是他唯一不曾改变的地方。
“大王……”
“报——”急奔入营的传报声打断了他已到嘴边的话,勾践的目光也由他脸上移走。
“何事?”
“禀大王,吴王夫差派大将军公孙雄前来求见!”
“准。”他点头吐出一个字,神情一如往常淡然。
范蠡不语退到一旁。
那双明亮眼睛里一瞬的波动,没有逃过他的眼。
“公孙雄拜见越王陛下。”
“嗯,”勾践淡淡笑了笑,“大将军请起。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越王见笑。”公孙雄明显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勾践又是一笑,将双手拢在袖筒里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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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雄等了一等,无奈开口道:“我家大王此次派末将来,是想要向越王求和。”说着呈上一尺雪白帛绢。
“哦?”勾践将那帛绢打开看了一眼,便即合拢捏在手里,“你们大王,可还有别的话?”
“大王言道,要说的都已写在内里,只可给越王一人过目。”公孙雄不解地答道。眼睁睁看着勾践,不知他要做何决断。
“都已写在内里?”勾践摇头哂笑道,“求和却没个求和的样子……”
范蠡这时冷然道:“我王忍辱受苦二十余载,岂能凭你一句求和之辞便抛弃前功?”
公孙雄惶急拜倒:“只求越王看在往日我王保存越国的情分上,答应我吴国求和之请!”
勾践默默不语,向范蠡望了一眼。
范蠡心中一叹,便上前扶起公孙雄,口中却是冷冷回绝:“往日是上天赐越予吴,你们却不受;如今上天以吴赐越,我们不敢违背天命。”
公孙雄脸色霎时惨白,情知多说无益,跌跌撞撞离去了。
“多亏军师了,”勾践待人走远,这才微笑道,“寡人意志不坚,险些便要心软。若不是军师,今日可要功亏一篑了。”
“大王,范蠡明白大王心中实在是……实在是……”他竟说不下去,只好转而说道,“范蠡不知自己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军师自然做得对,”他转到他面前,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寡人能有今日,全靠军师,你便放心按你心中所想行事便是。”
“那么大王心中所想呢?”他明知自己说错了话,却已无法忍耐,“范蠡只怕大王心中……其实无奈。”
那骤然冷却的目光让他心中一寒。
“你不必知道寡人心中所想,只要我越国需要,那便是寡人需要。”
那淡色的唇慢慢升起弧度,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离去。
听见他渐行渐远的声音缓缓道:“寡人是王,是越国的王,却不是自己的。这世上王者,又有几个顾得到自己心中所想?”
这世上王者,又有几个顾得到自己心中所想?
范蠡怔忡在原地立了一会儿,待第一缕曙光穿透营帐洒在他脚下,便慢慢走到战鼓边,抓起鼓槌,鸣鼓起兵。
如果他的大王只是为了湮灭一段记忆,他便助他湮灭这段记忆。只是,同样也是这段记忆中的一部分的他,在这之后,该当何去何从?
吴国大殿前,夫差散长发,卸佩剑,屈膝称臣。
“夫差,没想到我们会这样见面吧。”
“夫差……没想到。”
恍惚相似的对话,只是山河易主。
勾践细细打量着眼前消瘦脱相的憔悴男子,男子却始终未曾抬眼看他。
阳光明朗地照射在他脸上,却只映出悲怆。
“你可还有什么要求?”
“夫差只求……越王保我吴国宗庙,保我子民。”
“这一点,吴王大可不必担心,此后吴国子民,便是我越国子民。”他接过他呈上的佩剑,一字一字掷地有声,“而吴国,将不复存在!” 那一日,天地间一切都被照得明晃晃的散发着白光,仿若一场梦境。
公元前473年,勾践二十四年,破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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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践背过身去,慢慢踱了两步,站定。“吴王,你后悔么?”
“后悔。”
“是吗?”他低头一笑,“后悔不该放我回越?”
“不,”夫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后悔不该将你囚在吴国。”
他终于还是一怔。
“是吗?”仰头,眯眼细细看阳光透过大殿缝隙,“寡人曾给你吴国送过煮熟的种子,让你国大饥;寡人曾用美女,意要乱你图治之心;还曾暗中挑拨,离间你君臣,致伍子胥死。”
“夫差确实对不住伍相国,”他自背后发出一阵轻笑,“后悔听信伯嚭,将他赐死。后悔没听他劝告,一意孤行。”
他叹息一声:“伍相国是位好相国,吴王本该多听他的话。”
“是啊,只是……仍有一件事,是万万听不得的。”
“吴王好糊涂,”他垂下眼,似要回头,却终究没有,“寡人欺你如此,你也不后悔当初没有除掉寡人么?”
身后人哈哈一笑:“越王说你我之间没有恩怨,只为国仇,为何自己却看不开?……你既不曾恨,我便不曾悔。”
勾践不知有没有听到,只自顾自笑着:“吴王向来待人以诚,所以才会中了我这奸佞之人的算计。以后可要当心了。”
夫差的声音忽而有些颤抖:“以后?又哪有什么以后。”
“自然是有,”太阳渐渐西沉,勾践的眼神也跟着沉了下去,“寡人会将你安置甬东,统领一百家。”
“谢越王美意,夫差只想问一句话,”身后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这一世,若我不是夫差,你不是勾践,那便如何?”
他身子微微一晃,顿了顿,垂眼摇头道:“说笑。”
身后的人便惨然一笑,再没了声响。
夕阳猩红如血。越王拾起地上长剑,见那人以大袖遮脸,便不再看他。
转身打开大门,温暖的余辉下他的将士们正默默等候。
“吴国已灭!”他纵声叫道,“你们可以回家了!”
欢呼响彻云霄。 “大王,”文种凑上前来耳语道,“范蠡走了。”
“嗯,”他笑笑,“这个,寡人料到了。”
“还有……王后得到胜利消息后,便在后宫……”
文种说不下去,他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传寡人的命令,诛太宰伯嚭,”他信步走开去,身影溶入残阳,“并……厚葬吴王。”

2012年03月16日 11点03分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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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沉,大风忽起。
广场上,石阶上,那些个勾践,不知何时全都不见了。
勾践这时忽然想起,多年前越国的大殿。
也是吹着这般大风。
那个人站在殿外高台上,大风吹得他长发飞舞,衣袂猎响,口中犹自大声叫他出来相见。
他由传报得知,此人叫做夫差,是吴国使节,要来迎回王女季莞。
他在殿门后看了好久,才教人传他入殿。
因为觉得很是有趣。
他朝中文臣大多陈腐柔弱,武将也不免沾染儒气。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般狂放,莽撞,热情如太阳的男子。他说,你就是勾践。他便点头道,我就是勾践。
然后他竟然就不知该再说什么。
他已知道了他是谁,也已知道了他所为何事。
向来凌厉的堂堂监国太子,便沉默不知所言。这已是多少年的事了呢?
勾践笑了笑,茫然停下脚步,不知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二十年大梦一场,如今他可算是达成心愿了么?
灭吴之后,接下来呢?是要北上争霸,然而接下来呢?再接下来呢?
他提起手中剑,剑上重重叠叠,只是一个人的血。
便从怀里摸索一阵,摸出一块雪白帛绢,细细擦净了,然后随手丢开去。帛绢坠地,被风细细铺展,虽然被血迹模糊,上面的墨迹仍可辨识。
苍劲有力,便是吴王手笔:
“画眉难成春睡重,姑苏城下白梅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时只道……是寻常……
——全文完——
注:最后一句诗文是“抄袭”纳兰性德词《浣溪沙》。
原文: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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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05月11日 12点05分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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