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已乘鲤鱼去》 张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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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风窗 楼主
1   这是我给你的备忘录,孩子。  1.愿你记得来过,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短短岁月。  2.愿你记得痛过,记得分别时我的不舍和无奈。   3.愿你记得听过,记得一个从我到你,爱的轨迹画下的故事。  一月六日,今天早上我们吃了烤吐司和杏子酱,这是我们最后的早餐,我的宝贝。  有一天,我终于老了,那时你已长大,与我如今的模样相仿。而他们都走了——他们是一些曾对我重要的人,包括你的父亲。坐沉着的船离开,去向水底或者冷寂仙境。没有谁来得及看足谁的成长,没有谁真能陪谁翻山越险,抵达人生的极乐。他们不过都是我人生长长短短的段落,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你的段落,我的孩子。  但你不要为此过多地伤悲,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如此,脑海中充斥着离别、永诀、错过这样一些词。每每想到与爱的人分开,就会心痛和不甘,还是因为对世间的情意有着太多贪恋。我想你该成熟得很快,也会像我一样,有一天懂得恬淡地把不能抓到的放走。你记得我对你说过的有关放生鲤鱼的梦么——  我常常梦到古城丽江的小河,水在哗哗哗哗地淌着,就像我这从未停息的奔腾的梦。我又梦到和你的父亲去河边放生鲤鱼。天色已晚,穿着纳西族艳丽衣服的妙龄女子守在盛满鲤鱼的木桶旁边手捧花朵形状的蜡烛。我们掏出钱给她,她便用木头小桶舀上两只鲤鱼。她举着蜡烛把我们送到水边。你的父亲是个高大的男子,他习惯性地站在我的左边。  我们俯下身子,相视一笑。闭目许愿。然后把那红艳艳的鲤鱼放进水中。它们顷刻间便游走了,借着微明的烛火,看到金鱼摇曳的尾巴渐渐消失不见。你一定会问我许了什么愿——我想你该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小孩,坦白说,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抵不外是恋爱中小儿女热衷的那类,有关永远,有关不离不弃,相濡以沫。我的宝贝,你可知道,当我的手濯在水中,鲤鱼就要挣脱、游走的时候,我是多么不舍。因为等待愿望实现的时间是这样漫长,等来的时候,大抵亦不是彼时的心境。因此许愿的这一刻,其实才最为可贵,就像春天里绽放的第一朵小花,那乍然涌上来的香气,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象成身在满树繁花的庄园。时间就该静止在那一刻。  孩子,你在秋天到来,像是一朵在天空中飞累了忽然决定降落的蒲公英,无知无觉地落在我的身体里。你是个特别安静懂事的孩子,你知道那时候我的生活一片忙乱,所以不让自己多给我一点麻烦,你手脚动得很轻微,也只在我睡觉的时候。所以,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梦里。自从你到来,我反复做着放生鲤鱼的梦,艳丽,缥缈,宛如春好的月夜不灭的花灯。那时我还未得知你已到来,只有先行的梦给着某种飘忽不定的暗示。  解梦的书上说,梦见鲤鱼是吉兆,不久,你便来了。你是寂寞的水底开出的一朵娇艳的珊瑚礁。我猜你是个女孩儿。喜欢给我制造小浪漫和艳丽的梦境。并且,你在我身体里给我一个长久对峙的力,像是一场拔河。这样的感觉非常奇妙,但我肯定,那是女子和女子之间的。你有时娇纵,有时宽容。我要叫你Narcissus,我的宝贝,因你应该像希腊神话中美少年纳瑟斯一样好看,有如水仙花瓣洁白的脸颊,并且总是浸在水中那样的清洌冰静。在我的梦里,鲤鱼游走了,你便来了,因此,你应当是生在水边的。并且我希望你懂得爱自己,赞美自己,在独处中找到乐趣。因你要知道,没有人能够一直伴你,当他们突然消失,你也不要紧张。你该学习自恋的纳瑟斯,他迷恋自己的影子,终日与影子纠缠玩耍,不知疲倦。  我多么想带你去看看那个在温和日光里昏昏欲睡的古城,多么想给你买彩条旗帜一样花花绿绿的衣服,坐在茶几前面陪你玩积木和拼图。你开始会说话,声音清洌如泉水,你一定擅长讲故事,坐在秋千上,周围会坐一圈虔诚的小听众。但我不确定你是否如我一样喜欢悲剧故事,不动声色地看着小伙伴掉下难过的眼泪,心中沾沾自喜。等到你再长大一些,偶然的一天你在书柜里发现一本妈妈写的书,你会不会充满喜悦地叫着“妈妈,妈妈”向我跑过来。我看到你如试飞的小鸟,翅羽在日光下震颤。
2005年04月23日 13点04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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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风窗 楼主
  可是事实上我已经决定阻止你的到来。就是今天,下午三点之后,从我的身体里剥离。我们就这样道别,再无相聚。所以上面这些,不过是我的幻想罢了。孩子,你的妈妈是个女作家,以杜撰故事为生。她写过那么多的故事,从旧城墙上的女鬼到鹧鸪村的乱伦少年,从殉情的葵花到转世的黑猫,然而她的故事却没有一个是真的。她把别人的故事当自己的,她把自己的故事当别人的,因此她写别人故事的时候潸然泪下,然而过自己的生活时却麻木迟缓。  孩子,原谅我放弃了你。是的,你那么好,你是小鸟、晨光、粉红色、珊瑚礁。你是我放生的鲤鱼,许下的心愿。但你的美好并不能令我鼓起足够的勇气迎接你。在纯洁的新生命面前,我不能说谎,不能许下虚妄的承诺。所以我只能坦白说,孩子,我大概不能给你欢愉的童年、坚强的意志、充足的热情。因为我已经决定去漂泊,什么亦不带着。惟有写作是我永远的情人,我迷恋着亦真亦幻移花接木的故事,等到写不动了,我就找个小城住下,亦像我写过的老妪那样,坐在城墙脚下,说着云雾缭绕的故事。我看上去那样衣衫褴褛和落魄,门牙掉了,漏风,有些字怎么也咬不清。可是他们都不能嘲笑我,因为我变成了蝴蝶。谁也抓不住我。  我掠过人间那一层又一层起起落落的故事,用女巫那针芒般的眼神看穿了那些迷惘者的心思,发出不连贯的长尾音笑声。  为了不让你在寡爱多憎、欲念泛滥的童年挣扎,为了不让你继承我的哀怨和乖戾,为了让我做一个没有牵挂的说故事的人,为了让我飞掠这烦扰的尘世,归于隐灭,我只能放弃你。好在只有不到三个月,也许你根本不会对我存有记忆,如果有,恐怕也是对一直习惯性痉 挛的腹腔的少许怀念。它对于你而言,是一只不断渗透进烟气和酒味的睡袋。  Narcissus,妈妈从来没有送你礼物。你还总是收到一些沉淀的尼古丁和酒精,它们就是我作为一个失败母亲的罪证。人世之轻,我真的不知什么最可贵,可以在临别的时候赠与你。思来想去,也许只有一段记忆——我决定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你把它带走。这样,它便再也不会被开启,像是一个漂流在轮回时光中的瓶子,不会进去尘埃,不会被风雨打坏。如果你不喜欢它,把它丢在奈何桥边的树下,那么它也许会成为排起长队等待转世的无聊人用来解闷的旧画书;如果你还算喜欢它,把它偷偷藏在舌头下面,那么也许在另外的时空光景里,你也会变成一个说故事的人,说着我的故事。路人对着我的故事指手画脚,宛若在看一件前朝的古董。 
2005年04月23日 13点04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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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风窗 楼主
7   那是璟在桃李街3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深夜都不能入睡。璟想着他们的拥抱,那美好的拥抱,它意味着什么呢?它意味着那个崭新的俊朗的男人从此走进她的生活,并扮演父亲的角色;它意味着那个像小天使一样纯洁的男孩挥动友善的翅膀邀请她一起游戏。她睡在小卓房间隔壁的客房,房间很大,只有一张写字台和一张大床。璟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不能入睡。她睁开眼睛环视房间,房间对她来说太大了一些,而这张豪华的大床,对她似乎也过于柔软。这些都让她感到不安。于是她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找到门。然后她打开门 ,打开走廊的灯。  璟知道曼和陆逸寒睡在右边第一间。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她渐渐靠近那扇门。也许她的潜意识里知道那里有自己探求的东西。于是一步步走近。她听到了里面有翻腾的声音,有比海潮更加剧烈的喘息声。她没有动,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让那些声音像一场声势浩大的雪,慢慢落在她脑中大片的空白里。良久,她终于弯下身子,把脸凑近那个锁孔:白晃晃的胴体在黯淡的柠黄色灯光下奕奕生辉。像生满发光鳞片的鱼一样翻腾跳跃,像絮状连绵的云朵一样深陷缠绕。深红色的床单变成一张无限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大网,两只兴奋不已的蜘蛛正用情欲的丝紧紧缠住彼此……  她腾地一下弹离那扇门,倒退几步,让自己远离鬼匣子一般可怕的锁孔。她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是被他们的丝缠住了,黏住了,怎么也动弹不得。她用双手环抱住自己,肩膀剧烈地抖动,企图挣脱这黏的丝。她的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亦不能逃开。她只是站在那儿不断颤抖,希望把看在眼里的事都飞快地从她的脑中抖出来,甩得远远的。  璟让自己平息,不断在心里和自己小声说话,让自己安静下来。终于渐渐平静,手脚可以动,可以大口呼吸。她最后瞥了一眼那个充满暧昧的黄色灯光和欲望的锁孔,匆匆跑下楼去,倚着一楼的楼梯坐在地上,嘴里不断大口喘气。她努力让自己丢开那个锁孔里面的世界,它是一道闪电,把生命里尚被遮蔽的晦暗角落劈开了。亮白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一直相信,这伤疤已经融化在她的眼神里。  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璟才渐渐平息。可是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和饥饿。是的,非常饥饿。她在饥饿的时候常常想起奶奶的脸,似乎自从奶奶去世后,她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奶奶好像在问,璟丫头,你饿不饿,你饿不饿?只有奶奶真心地关心过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甚至被她自己忽略。她忘记了问自己的感受,你饿不饿,渴不渴,需不需要哭一下,要不要一个温柔疼惜的拥抱……她是盲的,长久以来只是这样机械地走着,所有的神经都像废旧电线一样只是徒有其表地横亘在那里,而抵达她内心深处的那一端,再也没有一点触动。可是就在这个受到惊吓的夜晚,璟忽然无比温柔地问自己:你饿不饿?她一直和自己的关系疏远,不懂得和自己沟通,它们仿佛只是在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下面苟且存活着。这是第一次,她意识到,要对自己好些,因为世界上除了自己,再也没有人会对她好些。爱是微薄的,她要给这姑娘能看到并且紧握的。于是她问自己,你饿不饿?她对着自己努力点点头。我很饿。嗯。她表示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轻轻地用手爱抚了一下自己的胃。它仿佛是一片空旷的工地,到了夜间机器还在微亮的灯光下隆隆地空转。它为下一个早上的到来还那么久而感到神伤。  璟决定帮助自己解决饥饿的问题。她从地上爬起来,顺利地找到厨房,麻利地打开了冰箱。这是她所能想象的最拥挤的冰箱。那么多的食物,五颜六色的包装直冲进眼睛。它们像不断膨胀的热气球,带着无与伦比的热情飞进了心里。此刻她是多么欢迎和需要它们啊。她看到了大颗的草莓,饱满的猕猴桃,黄灿灿的凤梨,提子面包,绿豆饼,蛋黄派,肉脯,橙汁以及果味酸奶,还有大板的黑巧克力……她打开冰盒又看到了巧克力脆皮甜筒和正方形大盒的香草冰淇淋……
2005年04月23日 13点04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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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风窗 楼主
  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让她如此富有成就感。是一种如此充裕的成就感。像是发现了宝藏发现了新大陆。她强烈地感觉到这么多的食物,它们都是属于自己的,任意供她支配。她感到一种凌驾的快感。  她看着它们,冰箱中不断喷出的冷气罩在脸上,但丝毫不能让她冷却。这一刻的璟是滚烫的。她为这些食物发了烧。当她伸出手做选择的时候,却是迟疑了很久。她想了又想,终于先拿出了一支甜筒冰淇淋。  她迅速剥开它金色的外衣,掀掉上面的纸盖,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冰淇淋几乎还没有来得及融化,就被她完全吞进了肚子。肚子里的所有热气仿佛骤然间被这团冰冷的东西都吸聚了去,身体变得轻飘飘冷飕飕的。她有多久没有吃过冷饮了?奶奶活着的时候还给她偶尔买一袋散装的酸梅粉,拌上几勺糖,放在冰箱里冻结实了,让她当冰糕吃。那带着发苦的酸味和不均匀甜味的大冰块就是璟吃的冷饮。所以无疑这种甜筒有着她从来没有尝过的甜蜜而美好的滋味。她虽然很快就把它吞了下去,可是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直直地站在那里细细地回味了很久。牛奶的鲜醇,巧克力的浓滑,都一遍一遍从舌尖绕过。又过了很久,她终于回过神来,问自己还饿吗。女孩问自己的时候,就想起了刚才锁孔里面的一幕,她记起白花花的身体和纠缠如麻的情欲之丝。她拼命摇头,让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专心地来面对食物,享用它们。这次她选择了蛋黄派。这个东西的滋味是她平时想象也困难的。因她只在电视里看到它出现,它用精致华美的塑料小袋子包着,她几乎不能知道它的确切模样和质地……她嚓地一下撕开了大红色的塑料包装袋,里面露出一只像新孵出来的小鸡一样黄嫩嫩的圆形蛋糕。她看着它,缓缓地伸出小手指碰了碰它。它是这样的柔软,有细细的黄色粉末掉下来,乍看起来酷似很小的时候奶奶拿着鸡蛋和面粉到巷子口加工的鸡蛋糕。可是它却比那鸡蛋糕高贵太多。它不会有锅底糊了而沾上的黑块,不会有嵌在蛋糕里面的碎蛋壳,它是这样的圆润和细腻,中间还夹着浅黄色半透明状的奶油。她紧紧地

住它,让手指深陷在那软绵绵的糕体中,把它送进了嘴中……  她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不知道怎么办好,脑子里立刻会被大片的白色侵吞,会被蛛丝缠绕。她只有不断地问自己,你饿不饿?你还饿不饿?饿。于是她继续拿起食物,拼命地塞进嘴里。她吃了三个猕猴桃,这也是她第一次品尝这种水果,它是这样的碧绿可人。她又吃了所有的草莓。她记得自己曾经在作文里写过最喜欢吃草莓,因它特殊的香味和鲜红欲滴的模样。可事实上她只吃过两次草莓,而且也从没有吃过这样多。她又喝了酸奶,酸奶是青苹果口味和柠檬口味的。它像拌着白糖的白雪一般清凉凉地糊住了女孩的嘴。她又吃了 提子面包,葡萄干藏在里面,她把面包大口大口地放进嘴里,然后用牙齿慢慢和它玩耍,把葡萄干找出来。每一颗葡萄干都在嘴中化成持久的甜意。然后她又吃了绿豆饼。是装在花花绿绿的塑料袋里的,一个绿豆饼一层花衣裳,和奶奶从前买给她的那种一打用白纸包裹着的大不相同,而味道也更加糯甜,绿豆的味道更加浓郁。于是她把那整袋的绿豆饼都吃了下去。最后她吃了巧克力。璟小时候也吃过巧克力的,干干瘪瘪的一小块,因为已经化了所以特别软,进了嘴巴还没有来得及咬就消失了。所以这应当是她第一次正式吃巧克力。黑色的巧克力上镶嵌着纯白的坚果。坚果宛如细碎的贝壳一般在大片的黑色领土里若隐若现。她把那大块的巧克力掂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分量让女孩觉得格外安全。她掰下一个角放进嘴里,它并没有立刻化去,只是一丝一缕地把浓郁的甜意传输到舌尖。可是她已经等不及它化去了,开始咯吱咯吱地咬碎它,甚至没等果仁完全咬碎就把它咽了下去……她又吃凤梨,明艳的黄色,汁水溅在了衣服上,而果肉的涩狠狠地刺激了她几乎已经麻木了的口腔。  女孩一直吃,一直问自己,璟,你饿不饿,饿不饿,一直让自己不要去想看在眼睛里的事情,一直不停下来。就在那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吃下了冰箱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她的肚子已经像要爆了一般地胀着,里面像被开辟出一片新天新地似的热闹。她终于感到了害怕。她站在那里,走也走不动,就这么站着,摸着自己要破了的肚子。女孩非常难受,身体仿佛一个充满了气的热气球要飞起来。可她又是那么的沉,沉得要砸破地板进入地岩了。她想吐,可是怎么吐也吐不出来。她终于太累了,在冰箱旁边坐了下来,背靠在冰箱上,腿伸开,手放在肚子上,生怕里面的东西忽然冲破了飞出来。她因为害怕和难受开始哭泣。哭泣的声音很小,害怕惊动楼上的人。女孩就像仓皇的小老鼠被困在地窖,发出细琐的哭声,想着天亮了怎么办,妈妈看到一定会大叫起来,骂她打她,还有那个好看男人和小男孩,会不会把她赶出他们的家。她现在没有了奶奶没有了爸爸,能去什么地方呢……
2005年04月23日 13点04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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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风窗 楼主
  “是吗……那,那你觉得他现在开心吗?”璟又问。  “当然啊,有你的妈妈和他做伴,还有了你。“  “我?我……我对他重要吗?他是怎么说我的?”璟试探着问,紧张极了。  “他当然喜欢你呀,他说你懂事,聪明。”  “是吗……还有什么?”璟听到陆逸寒评价自己的话,心突突跳得很快,却仍旧意犹未尽地继续询问。  “呃……他还说,希望你和你妈妈不要再闹别扭,也能像其他母女一样亲密。他很不愿意看到你们吵架。”小卓越说声音越轻。  璟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焦灼地问:“那如果我和妈妈还继续吵架,陆叔叔会不会把我送走?”  “怎么会呢?这里是你的家啊,你还去哪里呢?”小卓把“家”那个字念得很重。  家,是的,这里是你的家,不要害怕。璟轻轻对自己说。  那年冬天的一个午夜,璟照旧跑到厨房,她打开冰箱,看到生菜、洗干净的番茄、猕猴桃一类蔬菜水果。然而她却一点也不想再吃。已经有很多天,冰箱里都是这一类食物,她的整个口腔当她一想到它们就会不断涌出酸水。她是如此渴望能有一小块巧克力。那种甜腻的味道令她总是想起,不能安宁。  璟一遍遍摸索冰箱每一格,企图找到一小块剩下的巧克力。她正跌入彻底的失望,转脸就看到小卓站在门边了。小卓还是半梦半醒的迷蒙状态,璟就走过去,抓起他的手问:  “小卓,小卓,你有没有巧克力?”她摇了很久小卓的手臂,小卓才完全清醒。  “巧克力?我没有的。”  “哦,是吗……”璟失望地说,她对那种甜苦掺杂的味道的想念已经到了极致。  “你怎么了?很想吃巧克力?”小卓关心地询问。  “我身体里的鬼又在作怪了。但是冰箱里这些东西我根本吃不下去。我太多天吃这些东西了,我想吃甜食,想吃巧克力……”  “嗯……那我们去买吧。”小卓沉吟一下,忽然提高兴致说了这个建议。  “什么?你说什么?现在是半夜呀,我们又没有钱……”  “在这样艰辛的条件下,吃到的巧克力才真的叫做甜呀。”说罢,小卓拉着璟先返回他二楼的房间。他打开灯,就径直走向他的书柜。小卓踮起脚跟,从书柜最上层拿下一个树熊形状的储蓄罐。棕色的树熊娇憨可爱。他拿着它,一看就知它很重。璟已经知道他要砸碎它——陆叔叔会尽量满足孩子的需要,但是他不喜欢给他们很多零用钱,这些钱是小卓很久才攒下的。那只树熊储蓄罐本是一副微笑的表情,但是此刻璟盯着它,忽然觉得它已经转为愠怒和恐慌,死死盯着她。  璟心一惊,想要阻止,可是她根本动不起来。她是被施了法的,她的心里只有巧克力。  所以璟看着小卓摔碎了树熊储蓄罐。树熊果然再也不能笑了,它的嘴已经碎成很多块,连一个勉强的微笑也不能拼凑起来。璟看见铮亮的钢⒍诘厣瞎龆窍焐谏钜瓜缘酶裢饧馊瘛K嵌继崞鹦模戮蚜寺揭莺吐P∽堪迅筑⒍桓鲆桓黾衿鹄矗缓笞テ瓠Z的手跑下楼,拨弄开插上的大门,来到院子里。  已是初冬,夜凉得令人发怵。但他们都太兴奋了,这种冷只有肢体能感到,却没有进入他们的意识。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深夜中的花园。他们在大片深黑浅黑的草叶中穿行,如置身幽深的大森林里。只是那么短短一段,却被他们想象成穿越漫无边际的丛林。甚至连有没有怪兽和眼镜蛇这样不着边际的问题也一闪而过。他们跑得太快,塞在口袋里的硬币掉了出来,一个,又一个。但他们被臆想出来的怪兽吓倒了,来不及停下捡,一径跑下去。  当他们喘着粗气来到大街上,才相视一笑,停了下来。璟对小卓说,我们掉了钱币也不可惜。如果等会儿回来找不到路,我们就可以沿着刚才掉的硬币找回去。说罢,他们两个就都咯咯地笑了。因为他们都听过一个童话,姐弟两人去森林深处,害怕迷路,就用面包屑作为标识。怎知鸽子叼走了面包屑,他们就迷路了。后来就被专门捉小孩的巫婆捉住了。如今他们像是把自己放进童话中当主人公,身临其境,刺激极了。璟甚至忘记了他们为什么来到大街上,那个有关巧克力的难耐欲念,竟然被按下去了。   他们找到一家食物店时,天已经亮了,但商店还未开门,他们就坐在马路沿上等。后来清晨的洒水车来了,他们跳上马路沿,到商店门边去等。天真是冷,雾也很大,两个孩子颠着脚在北风中发抖。那天,他们做了食物店的第一个顾客,买了半斤价格公道的散装黑巧克力。这种巧克力非常硬,尤其是在冷的季节里,变得更硬。不过璟坚持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巧克力。他们分吃光了那些巧克力,匆忙回家,并对陆逸寒谎称去晨跑锻炼了。  可是第二天,小卓就生病了。一定因为那夜在外面着了凉,高烧不退,后来去医院打了一周吊瓶才好过来。璟非常内疚,她想,怎么能有这样好的人呢,为了她想要的一块巧克力,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2005年04月23日 13点04分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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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风窗 楼主
10   璟向来很佩服曼对于陈事旧物抛弃之彻底,她有着卓绝的适应能力,因此她不会念旧。在曼带着璟来桃李街3号的第一天,她们站在门口,曼郑重其事地告诫璟,你记住,今天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但是这里和我们从前的生活环境完全不同,你要懂礼貌,讲规矩,知道吗?璟说知道。曼说,你记住,今天之后,就和以前的事情都说再见了。开学你就上初中了。你要去的这个初中里面全都是住在桃李街附近的有钱人家的孩子,很有教养。你不要再和从前咱们那条街上的小孩来往,更不能带他们到家来,他们会偷我们家的东西,知道了吗 ?璟心里想,谁希罕你的东西啊,但是她嘴上仍是说知道。曼又说,以后你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都不要乱说话,不要说我们从前的情况,也不要像是没见过世面一样的,对什么都新鲜,你知道了吗?璟说,我知道了。曼忽然动了怒,说,你干什么哭丧着脸?我是带你来过好日子,又不是卖你当丫头去!  可是璟终究是个念旧的人。纵然过去日子里可以谓之快乐的时刻实在不多,那些事情是寒酸的,人是落魄的,但是却因着如此显得格外清简,就像枯瘦的穷人,敲着嶙峋的骨头,反倒是格外响亮干脆。她常常怀念起小而混乱的小学,穿过菜市和烟熏火燎的小食摊的学校到家的路。那条路还经过一间医院的后门,几十米相隔有一个停尸间。当时奶奶亦是被推来这里。璟这条短短的回家之路,经过了菜市场、修鞋配钥匙的小铺子、裁缝店、烟酒糖茶经销站、医院、停尸房……倒像是把寻常百姓凡俗的一生都缩略在这里了。  然而璟的这所新中学,离桃李街不远,周围没有什么人间烟火,只有圈在残垣断壁里的建筑工地。破墙上画着施工图,上面那乳白色金融大厦就是昼夜加班的工人们的辉煌目标。政府说,这里十年后将成为这座城市的经济金融中心。但无论这一地区怎么拆怎么建,璟的初中都保留了下来。作为这座城市历史最悠久的中学,这里接收的学生大都来自周围阔绰的家庭,另外一部分是省、市政府人员的子女,有校车接送。璟依照曼的教诲,在学校里很少说话,下课亦不会出去,仍旧坐在位子上。她好奇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课间,有个女孩家的保姆竟然来给她送热牛奶和感冒冲剂。有个男孩要代表全校同学参加全市的钢琴比赛,他拿出专门为那场比赛所订做的礼服在班里展览,黑色的小西装带着缎子般的亮,白衬衫,领结是很纯正的红色,连上面的皱褶也是压好了的,不能有一丝大意。有个女孩骄傲地展示了她收集的橡皮,少说也要有一百多块,绿色青蛙、西瓜太郎、米奇老鼠……花花绿绿摊了一桌子。班里有很多同学会说英语,他们来自双语小学,并且他们都有着跨越国界的笔友,用荧光彩色笔煞有介事地写着英文信。自从来到这个学校,璟几乎没有见到有人打架,可是在璟从前的小学里,打架简直是一件比交作业还寻常的事情。这所初中的孩子们大都像病秧秧的小花,天气冷了就不肯到户外做广播操,有点轻微的小毛病,体育课就会请假。男孩子攀比运动鞋和山地车,女孩子攀比裙子和生日派对,他们表面彬彬有礼,而心中却骄傲自大,不可一世。  事实上,不仅因着璟在他们面前觉得自己卑小,她亦感到,如他们这样靠着花哨的戏台道具一样的玩意儿过日子,没有什么意义。但她亦迷惘,怎么样的生活才是有意义的呢。有时她在学校,仿佛还沉浸在昨夜暴食的梦魇里,她害怕看见自己肿胀的身体,就把双手塞在书桌洞里,把脖子缩进带拉锁和帽子的针织衫校服里。她感到非常口渴,想要喝很多很多的水。她一遍遍警告自己,再也不能暴食,不能这样漫无目的,宛若行尸走肉。然后她会觉得疲惫至极,有时就在课堂上打起瞌睡。  璟是一个太寻常的孩子了,除了略有些羞涩。她从不主动发表自己的意见,亦不会做与大家不同的事。她没有很好的朋友,亦没有什么敌人。没有老师讨厌她,亦没有老师喜欢她,因为大多数老师都记不得她的名字。甚至连她的成绩,都是不好不坏,稳定得令人惊异。惟有一个时候,璟才会变得突出,那就是体育课。璟变得越来越臃肿,她身体和眼神都更像一个饱经岁月摧残的女子。转而又到了春天,衣服变得单薄,她跑步的时候男孩儿们开始偷偷地笑,女孩的眼神十分鄙夷。璟与他们从不交流,像是居住在两个国的。她后来才渐渐知道,他们是在笑她在跑步中起伏冲撞的胸部。她看着它们闷无声息地隆起来,跑步的时候它们开始成为一种令她不安的负担。璟总是觉得要出什么乱子。
2005年04月23日 13点04分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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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风窗 楼主
璟用尽全身力气把身体撑起来,把头卡在窗台上,想再看一眼天空——也许奶奶会出现,她这样安慰自己。而窗外恰好陆逸寒的车子开进院子。他走出车来,抬头便看到璟从二楼窗台探出头来。他冲着她微笑。然后钻进了房子。  璟是多么欢喜他看到了她。他注意到了她。此刻她无端地紧张起来。她在忐忑他是不是正向她走来,他是不是会一直走进她的房间。  璟重新坐下,规矩地抱住双膝,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一点。可是她竟忘了自己刚刚打碎了梳妆台的玻璃,碎片满地。  门确实响了,陆逸寒敲敲门,然后缓缓推开,走了进来。  璟慌张地低下了头。  陆逸寒一步步向璟走过来。他已经换上了柔软的青蓝格子睡衣和棉拖鞋。他走到她的跟前,此时他已经看到了满地的玻璃,可是他全然没有动怒,只是轻声询问:  为什么没有去学校?  璟不回答。一言不发,非常沉默。其实内心仍旧犹豫不定,她是不是应该向他倾诉呢。她并不是希望获得他的同情,那同情亦不能治好她的病,或者改变她的丑陋。她只是在想,倘若她倾诉,他聆听,那么他可以在她这里停留的时间多些。这对于璟已是足够。她全部的期望,只是他可以多一会儿在这里,看着她,这样关怀的样子。璟已经在心中把陆逸寒塑造成一个完美男子的形象,这男子在她从前的生活中从未出现过,他是父亲,他是爱人,他是广袤的、丰盛的……  陆逸寒看了看碎在地上的玻璃,又问:心情不好?还是身体不适?  璟摇摇头。  陆逸寒伸手把璟拉起来。他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她再一次和他离得这样近,强烈地感到他身上的味道。这对于她来说,是多么大的恩宠。每次这样近的靠近,她总是想抓住他的手,让他长久地抱着她,听她诉说她的委屈,她的依恋。那一定会是一场十分漫长的诉说,多年来从未有人做她的聆听者,她成为一扇幽闭已久的门。而这个下午她的倾诉欲似乎格外强烈。她很多次想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可事实上却怯懦地连眼睛都不敢抬起。当她终于鼓起勇气,直视他的时候,她才发现,他的眼睛注视着她刚才坐过的地板,露出几丝诧异。璟慌忙回身去看——那地板上有一块鲜红的血迹。她吓坏了,慌忙把身后的白裙扯到前面来——白裙子上也沾满了鲜血,她打了个寒战,退后一步,远离陆逸寒。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下午的祈祷还未得到任何应验,身体却开始无端地流血了,这是作为她顶撞母亲在心中暗暗诅咒母亲的报应么?她在变得更糟吗?她要死掉了吗?  璟又羞又怕地看着陆逸寒,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陆逸寒走过来,蹲下身子,抱住璟,亦不管她身上的血沾满他那干净的格子睡衣。她扑在他的怀里,抽泣着:  我什么坏事也没有做,为什么我会流血?是因为我说了妈妈的坏话吗?我再也不说了……  男人用手轻轻地拍着女孩的后背,温和地帮她解答困惑:  傻孩子,因为你长大了,所以流血。  长大就要流血吗?这代表着要死掉了吗?和我的奶奶,和我的爸爸一样吗?璟疑惑不解,脑中很快地掠过她最后看到的奶奶的那张脸。她脑子中立刻闪过的念头是,我死得并不凄凉孤单,有陆叔叔陪着我,我很温暖……  不,这不代表死,只是代表你长大了。女孩子长大了就会流血。陆叔叔有点费力地解释道。  女孩看着男人的脸,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那我会一直流血,直到身上的血都流光吗?璟脑中闪过干瘪的躯体,不再有任何水分。  不会。傻孩子,过几天就会好了,一滴血都不流了。  嗯……璟心中仍有疑团。  你不要担心,陆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呢?陆逸寒笑着拍拍璟的头,心中却甚感无奈——好像再也没有比要对一个小女孩解释清楚这一切更麻烦的事。  陆叔叔,你会因为我流血讨厌我吗?璟仍旧不能放心,又问。  怎么会,傻孩子。陆叔叔喜欢小璟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讨厌小璟呢。
2005年04月23日 13点04分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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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你刚才说的是……璟故意佯装听不清,却是想要令他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一遍。   陆叔叔喜欢小璟,决不会讨厌小璟。陆逸寒耐心地重复一遍。  妈妈想把我送走,我可不可以不离开这里?璟卑怯地恳求陆逸寒,心怦怦乱跳,生怕他不答应。  我不让她把你送走。你会一直留在这里。陆逸寒宽和地微笑。  后来,陆逸寒让璟换上一条干净的裙子,然后带她出去吃了比萨饼。璟心中仍有恐惧,她仿佛听见血液从她身体中流失的声音,像一条受了诅咒的溪流。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哪怕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也要用一只手牵着他的一只手。起先她略微有些担心他会撤离,然而他没有,他怎么会呢。他无时不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看着她。她开始觉得,流血也不错,至少,他会这样关心她……  吃过饭,他们又走在大街上。路经一家卖女性化妆洗涤用品的商店。他让她在门口等等,然后走了进去。她有些迷惘——他是要买东西送给妈妈吗?陆逸寒很快走出来,拿了一个白色方形塑料包装的东西,递到她的手里。她捏了一下,软的,像是一摞叠成小方块的手帕。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甚至略带着羞赧。他修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轻轻对璟说,你需要这个。你去洗手间,然后按照上面的图示说明,你就会使用了。  那是璟第一次使用它。璟照他说的,在狭窄的卫生间里研究会了如何使用它。这的确预示着她长大了。她的成长的确和别人不同,就像她的这一天,她初长成的这一天,和其他的姑娘们不同,没有妈妈在身边指导她如何去做,轻轻地抚慰她,令她不要害怕。  璟从洗手间出来。陆逸寒说,学会了?  嗯,很简单,就跟创可贴一个样。璟得意地说。  创可贴?陆逸寒怔了一下,被璟忽然冒出的这个怪异的比喻逗笑了。  嗯,那东西也是用来止血的嘛,就像个特大号的创可贴。璟解释得头头是道,陆逸寒不得不佩服璟丰富的想象力。璟总是个令他好奇的女孩,她那么小,又一直处于困境,然而却从不期盼有人来怜悯。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脑中生出无穷无尽的想象。因此她是那么与众不同,像未被开采的矿石,他发现了她不可估量的光芒。从此以后,“大号创可贴”就成为他们之间的一个秘密。有时璟偶然提起自己身体不适,陆叔叔问她是否严重,要不要吃药,璟就会狡黠地笑笑:不用吃药,我只是需要用大号创可贴了。  那天,陆逸寒一直拉着璟的手,缓缓地散步回家。整个下午他们都在一起。初夏的天气正凉爽,衣服不会贴在身上,于是觉得身体特别轻盈,好像就要飞起来了。而好奇的小风,就在后面追着他们跑,如此便像被送上了云霄。脚下斑驳的梧桐树影仿佛成了起伏的云朵,璟就这样站立着深深入梦了。陆逸寒还在一间高级服饰店里给璟买了一顶宽沿的太阳帽,粉红色,纱制,戴上仿佛顶着一个华贵的梦。他喜欢买东西送给她,他说他一直很想要一个女儿,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而璟已不再因流血而恐慌,她从未想过能够得到这样丰盛的一份爱。这爱来得如此唐突,令她受宠若惊,又患得患失。因此,璟把流血视作她必须付出的代价,她因此反倒感到心安。  多少年之后,璟仍旧常常想起,初潮的日子,她是和陆叔叔在一起的。璟相信,这一天在她一生中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而在这一天牵着她爬上少女的台阶,从此远离童年的人,亦不可代替。那一天,璟也终于明白,她身体里那个正在悄悄打开的坚硬的核包裹着的秘密是什么,它没有令她失望。
2005年04月23日 13点04分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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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风窗 楼主
让我好起来。  璟用尽全身力气把身体撑起来,把头卡在窗台上,想再看一眼天空——也许奶奶会出现,她这样安慰自己。而窗外恰好陆逸寒的车子开进院子。他走出车来,抬头便看到璟从二楼窗台探出头来。他冲着她微笑。然后钻进了房子。  璟是多么欢喜他看到了她。他注意到了她。此刻她无端地紧张起来。她在忐忑他是不是正向她走来,他是不是会一直走进她的房间。  璟重新坐下,规矩地抱住双膝,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一点。可是她竟忘了自己刚刚打碎了梳妆台的玻璃,碎片满地。  门确实响了,陆逸寒敲敲门,然后缓缓推开,走了进来。  璟慌张地低下了头。  陆逸寒一步步向璟走过来。他已经换上了柔软的青蓝格子睡衣和棉拖鞋。他走到她的跟前,此时他已经看到了满地的玻璃,可是他全然没有动怒,只是轻声询问:  为什么没有去学校?  璟不回答。一言不发,非常沉默。其实内心仍旧犹豫不定,她是不是应该向他倾诉呢。她并不是希望获得他的同情,那同情亦不能治好她的病,或者改变她的丑陋。她只是在想,倘若她倾诉,他聆听,那么他可以在她这里停留的时间多些。这对于璟已是足够。她全部的期望,只是他可以多一会儿在这里,看着她,这样关怀的样子。璟已经在心中把陆逸寒塑造成一个完美男子的形象,这男子在她从前的生活中从未出现过,他是父亲,他是爱人,他是广袤的、丰盛的……  陆逸寒看了看碎在地上的玻璃,又问:心情不好?还是身体不适?  璟摇摇头。  陆逸寒伸手把璟拉起来。他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她再一次和他离得这样近,强烈地感到他身上的味道。这对于她来说,是多么大的恩宠。每次这样近的靠近,她总是想抓住他的手,让他长久地抱着她,听她诉说她的委屈,她的依恋。那一定会是一场十分漫长的诉说,多年来从未有人做她的聆听者,她成为一扇幽闭已久的门。而这个下午她的倾诉欲似乎格外强烈。她很多次想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可事实上却怯懦地连眼睛都不敢抬起。当她终于鼓起勇气,直视他的时候,她才发现,他的眼睛注视着她刚才坐过的地板,露出几丝诧异。璟慌忙回身去看——那地板上有一块鲜红的血迹。她吓坏了,慌忙把身后的白裙扯到前面来——白裙子上也沾满了鲜血,她打了个寒战,退后一步,远离陆逸寒。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下午的祈祷还未得到任何应验,身体却开始无端地流血了,这是作为她顶撞母亲在心中暗暗诅咒母亲的报应么?她在变得更糟吗?她要死掉了吗?  璟又羞又怕地看着陆逸寒,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陆逸寒走过来,蹲下身子,抱住璟,亦不管她身上的血沾满他那干净的格子睡衣。她扑在他的怀里,抽泣着:  我什么坏事也没有做,为什么我会流血?是因为我说了妈妈的坏话吗?我再也不说了……  男人用手轻轻地拍着女孩的后背,温和地帮她解答困惑:  傻孩子,因为你长大了,所以流血。  长大就要流血吗?这代表着要死掉了吗?和我的奶奶,和我的爸爸一样吗?璟疑惑不解,脑中很快地掠过她最后看到的奶奶的那张脸。她脑子中立刻闪过的念头是,我死得并不凄凉孤单,有陆叔叔陪着我,我很温暖……  不,这不代表死,只是代表你长大了。女孩子长大了就会流血。陆叔叔有点费力地解释道。  女孩看着男人的脸,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那我会一直流血,直到身上的血都流光吗?璟脑中闪过干瘪的躯体,不再有任何水分。  不会。傻孩子,过几天就会好了,一滴血都不流了。  嗯……璟心中仍有疑团。  你不要担心,陆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呢?陆逸寒笑着拍拍璟的头,心中却甚感无奈——好像再也没有比要对一个小女孩解释清楚这一切更麻烦的事。  陆叔叔,你会因为我流血讨厌我吗?璟仍旧不能放心,又问。  怎么会,傻孩子。陆叔叔喜欢小璟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讨厌小璟呢。
2005年04月23日 13点04分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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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你刚才说的是……璟故意佯装听不清,却是想要令他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一遍。   陆叔叔喜欢小璟,决不会讨厌小璟。陆逸寒耐心地重复一遍。  妈妈想把我送走,我可不可以不离开这里?璟卑怯地恳求陆逸寒,心怦怦乱跳,生怕他不答应。  我不让她把你送走。你会一直留在这里。陆逸寒宽和地微笑。  后来,陆逸寒让璟换上一条干净的裙子,然后带她出去吃了比萨饼。璟心中仍有恐惧,她仿佛听见血液从她身体中流失的声音,像一条受了诅咒的溪流。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哪怕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也要用一只手牵着他的一只手。起先她略微有些担心他会撤离,然而他没有,他怎么会呢。他无时不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看着她。她开始觉得,流血也不错,至少,他会这样关心她……  吃过饭,他们又走在大街上。路经一家卖女性化妆洗涤用品的商店。他让她在门口等等,然后走了进去。她有些迷惘——他是要买东西送给妈妈吗?陆逸寒很快走出来,拿了一个白色方形塑料包装的东西,递到她的手里。她捏了一下,软的,像是一摞叠成小方块的手帕。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甚至略带着羞赧。他修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轻轻对璟说,你需要这个。你去洗手间,然后按照上面的图示说明,你就会使用了。  那是璟第一次使用它。璟照他说的,在狭窄的卫生间里研究会了如何使用它。这的确预示着她长大了。她的成长的确和别人不同,就像她的这一天,她初长成的这一天,和其他的姑娘们不同,没有妈妈在身边指导她如何去做,轻轻地抚慰她,令她不要害怕。  璟从洗手间出来。陆逸寒说,学会了?  嗯,很简单,就跟创可贴一个样。璟得意地说。  创可贴?陆逸寒怔了一下,被璟忽然冒出的这个怪异的比喻逗笑了。  嗯,那东西也是用来止血的嘛,就像个特大号的创可贴。璟解释得头头是道,陆逸寒不得不佩服璟丰富的想象力。璟总是个令他好奇的女孩,她那么小,又一直处于困境,然而却从不期盼有人来怜悯。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脑中生出无穷无尽的想象。因此她是那么与众不同,像未被开采的矿石,他发现了她不可估量的光芒。从此以后,“大号创可贴”就成为他们之间的一个秘密。有时璟偶然提起自己身体不适,陆叔叔问她是否严重,要不要吃药,璟就会狡黠地笑笑:不用吃药,我只是需要用大号创可贴了。  那天,陆逸寒一直拉着璟的手,缓缓地散步回家。整个下午他们都在一起。初夏的天气正凉爽,衣服不会贴在身上,于是觉得身体特别轻盈,好像就要飞起来了。而好奇的小风,就在后面追着他们跑,如此便像被送上了云霄。脚下斑驳的梧桐树影仿佛成了起伏的云朵,璟就这样站立着深深入梦了。陆逸寒还在一间高级服饰店里给璟买了一顶宽沿的太阳帽,粉红色,纱制,戴上仿佛顶着一个华贵的梦。他喜欢买东西送给她,他说他一直很想要一个女儿,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而璟已不再因流血而恐慌,她从未想过能够得到这样丰盛的一份爱。这爱来得如此唐突,令她受宠若惊,又患得患失。因此,璟把流血视作她必须付出的代价,她因此反倒感到心安。  多少年之后,璟仍旧常常想起,初潮的日子,她是和陆叔叔在一起的。璟相信,这一天在她一生中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而在这一天牵着她爬上少女的台阶,从此远离童年的人,亦不可代替。那一天,璟也终于明白,她身体里那个正在悄悄打开的坚硬的核包裹着的秘密是什么,它没有令她失望。
2005年04月23日 13点04分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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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风窗 楼主
  梦醒了。璟还在口干舌燥地大叫:奶奶你怎么了?  璟坐起来,不断地出冷汗。她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跳起来想跑出房间。可是她忽然看到放在枕边的那个日记本。深黯的紫色格子,像个幽深的空房间一样引惑着璟。璟停下脚步,掉转身子走到床边拿起了它。她把它抱在怀里仿佛是抱住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小孩。璟的心脏贴着它,竟能感到它也在突突地跳,那么缜密地呼应着她的心跳。它的出现忽然让璟镇定了下来。她走到写字台前,坐下来,把它平铺开,选了一只最心爱的浅蓝色水笔,终于决定在上面写字。  整个下午璟都很安静地坐在写字台前面,紧紧捏着那支浅蓝色的笔不停地写。傍晚的时候她写完了五千字,题目是《 爱的炉灶 》。在那篇文字里璟缅怀了奶奶,她回忆了奶奶为她做过的点滴小事,包括奶奶的死亡。当璟写到奶奶的脚被烫伤的时候是那么委屈,像个小孩一样哭泣的时候,璟自己伏在桌子上哭起来,奶奶死去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哭过。眼泪晕湿了浅蓝色字迹,那些过去的事就像这凸起的纸面一样跳露出来。后来璟才终于了解,原来她沉浸在文学中的时候,会有比平日更加充沛的情感。写完之后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 松,她去洗了热水澡,然后和他们一起吃晚饭。之后她回到房间做功课。那一天她格外专注。直到夜晚沉沉地睡去,没有在半夜醒来暴食。一切祥和得出乎意料。璟几乎不能相信,这是那五千个字带给她的变化。它们的倾泻而出使她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安宁。  次日清晨醒来,璟坐在床边发愣。然后忽地跳下床,跑去写字台跟前看她的日记本。它还好好地在,那些字也还好好地在,透出淡淡的哀怨。璟把它装进书包,带去学校。那是第一次,写作带给她飞上云霄一般的快感。从此之后,无论到哪里她都会带着这日记本。璟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她的爸爸,她从前的家,她的小学,还有陆叔叔和小卓。  可是璟从来没有拿她的本子给别人看。那些事情写出来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  直到很久之后,小卓才告诉璟,他曾悄悄到过她的房间,看到了她的本子。他忍不住打开看了,所以知道了这些故事。小卓告诉璟的时候璟已经初中毕业。他们坐在一家狭促的冷饮店吃着冰淇淋。小卓忽然向璟道歉。他说,有件事情我一直希望得到你的谅解。璟说,是什么?小卓说,我看了你的那个日记本。璟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怪他。他却很坦然,继续地说着:小姐姐,我觉得那些故事可真是迷人。你有写作的天赋。我没有这样想过,璟喃喃地说。不过现在想来,这亦是她要再次感激小卓的地方,因他也是这世上第一个说她写得好的人,璟也会永远记得,他拿着她的日记本,眼睛灼灼发光,他说,那些故事可真迷人。  然而事实也并非如此,璟的确也想过自己一直写作。因这是璟唯一愿意去做的事。  “将来要把它变成一本书。”小卓抚摸着璟的日记本,坚定地说。  书?璟抬起头,茫茫然地看着小卓。她想到了丛微。她像是一个住在遥远的宫殿里的公主,那么地高高在上,璟不知道要以多么大的力气,要多么久的时间,才能走到她的位置。将来,那是全无光热的前路,璟失去了给予它美妙幻想的勇气。而现在,璟在她的十五岁,却仍旧一无是处,不好不坏的功课,没有任何朋友。最糟糕的是,她还有着暴食的病。无度地吃,如饿死的小孩附身。而此时的璟已懂得躲避:她对于所有的秤有着巨大的恐惧。她对于“猪”、“肥猪”、“狗熊”这样的字眼亦是格外抗拒。璟努力做到不让这一季新兴的小腰身的连衣裙吸引她的目光。  如果可以,璟希望找间房子把自己关起来。她就在里面读书写字,晨晨昏昏。永远永远也不要再见到外面那些轻视嘲弄她的人。
2005年04月23日 13点04分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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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风窗 楼主
15   璟记得十六岁那年的暑假。那年很热,雨水却也充沛,总之是个味道极其浓郁的夏天。那个夏天她的日记本上已经写了十二个故事,浅蓝色的水笔用了好几支,她已经改用深褐色。那个夏天璟剪短了三年的头发终于又留了起来,刚刚可以扎起,露出高高的额头。那个夏天,她读完了高一,作文拿过一个不值一提的二等奖。小卓该读初三了,在她从前的学校,与她有着相同的“斜方格裙”语文老师。那个夏天璟几乎读完了陆逸寒书房里所有的书。她喜欢的小说,当像茨威格的《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那样的,歇斯底里,哀怨而有着生 生不息的期许,让人着迷。那个夏天璟和小卓坐在开足冷气的大客厅里看电影碟片。璟和小卓都酷爱恐怖片,可是小卓很胆小,对于鬼更是十分敬畏。他常常看着看着就抓住璟的手臂,要么就把脸藏在她的身后,却又不甘心地问:  “那鬼吃了她了吗?”  “那鬼又出现了吗?”  是的,他们坐在柔软宽阔的大沙发上看恐怖片,挤在一起,第一次,他们亲了嘴巴。那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发生得却十分自然。自然得好像他递给璟一块巧克力,璟接过来吃掉。他们凑得很近,他就把可爱的小嘴唇凑了过来,亲吻了璟。这没有造成任何尴尬。他们只是静止了几秒钟,然后小卓把脸和璟的距离拉得稍微远了一点,问她:  “要喝可乐吗?”  “不,给我橘子汽水吧。”  然而在那之后璟却能明确地感到自己内心的不平。这虽然看来十分自然,可是却始终是在她意料之外的事。喜欢小卓对于璟是理应的事,小卓本就那么可爱而令人怜惜,况且在过去的三年多里,是她最亲密的亲人。可是璟的心却又那么警觉。它抗拒所有企图进入的人,不管多么友好也不行,因为那里只有陆逸寒在。那是一种无法替代和覆盖的牵引,它使璟无法忍受自己把爱分给别人,纵使是小卓也不行。  这是多么矛盾的事,璟的潜意识里,又是那么渴望被小卓喜欢。可是璟后来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事实上你根本不必为此发愁,谁也不会喜欢你,你是那么的丑陋和坏脾气。  那个暑假炎热而漫长,璟以为自己是在缓慢行进的小船上,甚至快要因为这种几近静止的速度而沉睡过去。然而等她发现的时候,海浪已经盖过了她。  那个搅乱了她生活的周末,陆逸寒带小卓去买体育课用的运动鞋,曼也一早就出门去了,大约晚上才会回来,只有璟一个人躲在书房看书。直看到眼睛疲惫,就走出书房。璟看到陆逸寒和曼的房间房门没有关,于是便站在门口向里面看。陆逸寒应该刚打扫过,床上还有一摞新洗过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璟一抬头,又看到他们床头挂着的巨幅结婚照片。那照片和真人一样大小,他们穿的亦不是俗套的黑白礼服,而是他们自己拣了平日里最喜欢的衣服,让那摄影师拍下。很自然,半侧的脸,陆逸寒看着妈妈。妈妈仍旧是骄傲孔雀打理羽毛那般的姿势,若即若离地和陆逸寒隔着一小段距离。璟慢慢走近那照片。照片在床头上面,她只能仰视。这大约是第一次,她那么镇定地长时间注视他的脸,他的下巴周围有浅浅的络腮胡子,眉毛像湍急的小溪一般顺畅。嘴唇很薄,微微地张开,好像要对她说话——璟那一刻像是着了魔,她认定他是在对她微笑,要对她说什么而不是要对曼说什么。璟一直盯着照片。这个男人,是贯穿她青春最美好时光的男子。他是奥妙的峡谷,璟已经身在其中,可是仍是感到遥远,仍是想要伸出双臂抱住他。他是父亲,是爱人,是她生命里从不谢幕的大戏,璟深深为之吸引。  璟蹬掉脚上的拖鞋,爬上了他们的大床。床上铺着米黄色的格子床罩,垂下来层层叠叠的荷叶边,同样的柔软。她知道陆逸寒睡在左边。她躺下去,头贴着他的枕头,蜷曲着身体,闭上眼睛。她能感到他的味道。好像他就坐在她身边,就像那些他安慰她、和她谈话的时刻,离她那么近。璟站起来,再看那照片。她仍是感到他在对她说话。他一定在对她说着什么。可是她听不到。于是璟靠过去。她站在他们的大床上,把脸靠在照片上的他的脸上。他是在跟她说话,她虽然听不清,可是能感到一动一动的,他的嘴巴,喉结,都在动。还能感到他的呼吸,宛如海潮一般起起伏伏。璟微笑起来,仿佛到了从未抵达过的温暖而奇妙的仙境。
2005年04月23日 14点04分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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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风窗 楼主
  不知道璟在陆逸寒的照片上靠了多久,忽然间感到有人在门口。她慌忙本能地和那张照片分开。璟看向门口——是曼。  这真是令人窘迫的一刻。曼就站在门口,此刻正用一种鸟儿看着争抢了它食物的敌人的目光看着璟。眼神宛如锋利的箭。她显然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已经过了惊愕和疑惑的几秒,现在她看起来明了一切,只有深深的憎恶透露出来,冷飕飕的足可以把璟射伤。  她们僵持了几秒。璟知道应该马上离开,她跳下床来,穿上拖鞋,走到门边。璟走过曼的时候和她擦了一下身子。曼站在那里没有动,亦没有叫住璟,甚至在璟碰到她的身体的时候,她亦是像个停下的钟摆一般毫无生气地晃了一下。璟为她的冷静感到吃惊和忐忑。  璟很快回到房间。心还跳得飞快。并不是害怕曼,只是那样的一幕,令她看到了,不知道她会有多么恨自己。曼应该已经明白璟对陆逸寒是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在。曼一定看出了,可是她却那么沉着地站在门边,和从前对待璟的态度截然不同。这令璟感到恐慌。  第二天是周日。曼没有出门。她在客厅里听音乐,翻看一叠服饰杂志。璟下去吃午饭的时候她却不在。陆逸寒说她不舒服,在楼上睡觉。璟吃过午饭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曼在二楼的走廊里一闪而过,穿着蝉翼般的真丝睡衣,如一只蝴蝶一样转眼不见。璟心中一阵不安,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  那天的夜晚又非常糟糕,失眠,暴食,再到早晨昏沉着醒过来,脸和手脚都是肿胀的。 璟到浴室把自己洗干净,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曼坐在她的床上,陡然一惊。曼懒散地靠在璟的床头,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衣。两根宛如簪子一般的锁骨嵌在雪白的肌肤里面,好似价值连城的宝贝,令人忍不住想要挖掘,占为己有。浓浓的香水味已经在房间里弥散开。  “陆叔叔要找你谈谈,你去书房。”曼用命令的口气对璟说。璟知道她一定对陆逸寒说了什么。璟看着曼,觉得她像个打小报告的小学生一样好笑。璟转身走出房间,向着书房走去。曼在后面跟着她。  璟进了书房,看到陆逸寒坐在写字台旁边。她同时也看到了桌上放着她的日记本。璟的,紫色的格子的宝贝日记本——璟终于明白曼昨天那行如鬼魅的影子。卑鄙的人,从她的书架上拿了她的日记本。  璟被猝不及防地击了一下。那本日记里面,多次写到陆逸寒,记录了她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真的是点点滴滴,那么细碎的事情,可是却被璟一点一点记录下来:第一天到桃李街3号陆逸寒对璟说的话,要小卓把璟带上去;璟暴食被发现,妈妈要把璟送走,是陆逸寒那么坚定地让璟留下来;他去超市给璟采购食物,用心良苦地帮璟纠正饮食习惯;璟第一次初潮,他看见那些血,让璟不要害怕,带璟出去吃东西,买了卫生巾给她;他对璟说起丛微的事,后来璟发现丛微的书,又去画室找他;他和她在书房里探讨喜欢的书,拿最珍贵的蒙克画册给璟看;璟和同学打架,他到学校把她领回来,带璟去同学家道歉……天知道她为什么可以记得那么清楚,把这些全部都写了下来。璟也写到了自己内心的挣扎,当她发现自己已经过分喜欢这个继父的时候,她细致地描述了这份感情。非常肯定,这不是一个小女孩对父亲的依恋,不是对长辈的景仰和崇拜。不是,都不是,它已经随着她的成长,长成了一份丰盛的爱情。是的,她的初恋。璟在写完这些之后,就再也不把本子给小卓看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兀自已经长得枝繁叶茂的爱情。  可是此刻璟就像被抓住的贼,暴露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这记载了一切的本子就这样呈现在他们的面前。当然在这个本子的前面几篇中,璟也记叙了和曼的事,和曼之间冷淡的关系以及无爱的僵持。但是那些璟却已经不担心她看到,璟不怕她知道自己对她心存记冤和厌恶,有心远离。璟不怕她因此更加憎恨自己。因着本来她们之间就是无爱的,无论怎么努力亦不会生出什么美好纯净的爱来。而那恨,那僵持和冷战在璟看来也已经到达了极致,不可能再坏到哪里去了。璟还在日记里仔仔细细地分析了陆逸寒对丛微和曼的情感。璟认定陆逸寒最爱的还是丛微,而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令他们不能在一起。曼只是丛微的替代品。璟隐隐感到,曼读到这些话一定会恨得咬牙切齿。陆逸寒又会怎么想呢?
2005年04月23日 14点04分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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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璟却不知道,这本日记引起的,不仅仅是她们母女之间的纠纷,而是烧旺了曼心里那把对丛微的妒忌之火。这对于曼,是太好的提醒。曼在嫁给陆逸寒之前,便隐隐听别人说起,丛微原本和陆逸寒是一对儿——这样一对璧人,自然是远近皆知的。爱的时候自是轰轰烈烈,后来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分手了。从此丛微音信杳无,据说是去了国外。璟当时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心中甚至在窃喜。她如今就要嫁的陆逸寒,原来当年是和丛微在一起的——丛微可是二十岁就以斐然的才华轰动文坛的江南才女啊。其实,曼多少也清楚,陆逸寒之所以与她结婚,完全是因为他恰处于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曼是善于把握时机的,因此,陆逸寒对她的爱,自是不比当年初恋来得刻骨铭心。但曼却以为,再计较这些亦大可不必,反正丛微已经不在了。但是她刚刚嫁给他,仿佛就在一夜之间,丛微又成了著名的女作家,并且比从前还要有名。曼心中很是不舒服,尤其是媒体、报刊杂志不断询问沉和丛微的下落时,她的心就会被揪起来,丛微的回归对她构成了极大的恐惧。虽然她并不清楚当年丛微和陆逸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她知道,如果丛微现在回来,作为一个气质出众才华横溢且比她年轻好几岁的女作家,无疑胜她十倍,难道陆逸寒不会心动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曼都很警惕,她不相信丛微会经得起这荣誉、赞美、热闹的诱惑,宁可呆在孤寂的国外而不回来——至少如果是她,一定不会,她最想得到的,就是众人艳羡的目光紧紧地跟着她,她是那个聚光的闪耀点——这也是为什么做一个著名的舞蹈家是她的梦。  曼正内心紧张地活在丛微的巨大阴影里,又看到了璟的日记。日记再次把这个人带到眼前,曼断定陆逸寒一定对璟说起过他和丛微的事。他一定对璟说,他仍是多么爱她的。曼一口气把这本写满虚掩的真相的书读完,忽然感到也许丛微就生活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他们一直有来往。也或者丛微已经回来了,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出现。曼被各种胡思乱想的念头弄慌了。眼前这个把脸贴在陆逸寒照片上对他一腔迷恋的女儿,亦是他们的帮凶。她在帮助他们团聚,帮助他们来对付自己。反复回想起璟在自己的房间里穿上自己的衣服意图代替自己的那种得意,以及她挣脱曼,从浴缸里腾地站立起来时那股骇人的力量,曼就更加坚信璟一定在暗地里做着什么报复她的勾当,而她却一无所知。她想着,感到一阵寒意:她要让璟从眼前消失。  这一刻对于面对秘密昭然的璟,是多么漫长。璟看着陆逸寒,仿佛是试卷零分的小学生面对已经心灰意冷的班主任。陆逸寒有些失神,掺杂着些许迷惑不解。他的目光还落在本子上,而本子是打开的,恰好落在璟写有关他和丛微的那一页。他的脸上还带着没有散去的窘迫和难堪,璟猜想曼刚才一定用了戏谑的语气讽刺他,这令他很难受。她看到他好几次张开嘴想要对她说话,可是都欲言又止,始终缄默。   “嗯,还是我来说吧。”曼已经绕到了陆逸寒的旁边,“你们高中在西郊有个寄宿的分校,对么?我和你的陆叔叔决定把你送去那里读书。”  璟虽然谈不上是曼的情敌,但曼此时已然明了璟的心迹,对她的厌恶更是多了一层,又生怕他日丛微真的卷土重来,璟必是站在丛微那一边和自己对立的。她想到那一场景便觉得害怕,所以现在还是先把璟打发走再说,而此刻也的确是逼走璟的最好时机。陆逸寒虽然一直袒护璟,却并不想璟对他有这样的情感。他对璟自是像父亲对子女的,而一旦知道璟对他的感情是错位的,便只是想着躲开,让璟冷却。所以陆逸寒这时便同意把璟送走。  终于到了这一刻。璟曾无数次想过这一刻的到来。这一直是她最糟糕的一个梦。它终于抵达了。炎热的午后,璟无助地站在书房中央,面对着陆逸寒和曼,掉下泪。她有一种坍塌的感觉,一切都完了。离开了这里,她还拥有什么?她发现自己的确是个孩子,她怎么能斗过妈妈呢?曼仍旧是个胜利者。她仍旧可以令璟畏惧。璟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再也不需要畏惧她。可是璟错了,曼还是那么轻易地达到了目的。璟看着陆逸寒,低声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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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叔叔,不要把我送走。求你。”  陆逸寒抬起头,他看起来亦是充满苦楚。可是他知道事情原则。他想,璟只有离开,忘却他,才能健康成长。这孩子的成长已经有诸多伤害,倘若再无端附加上一段无望无果的情感,日后又该是多么苦?  于是他亦坚决要让她走。  可是一直以来璟就像寄生虫一般吸附在这个家,这幢房子里。她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好,她是个一无是处的姑娘,有虚胖臃肿的身体,有暴食的顽症。所以她惟有把自己藏起来,深深地藏在这幢房子里面,才能得到安全。她没有任何朋友,只有陆逸寒和小卓。他们所给予的关怀就是璟所有的养分,她贪婪地汲取,以此延续生命,饥饿地成长。璟不能离开。谁也不能这样残忍地把她剥离。  璟扑过去,跪在地上,抓住曼的手,摇着,乞求她:  “我以后一定不再惹你们生气,不再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不要把我送走,好不好,好不好?”璟拼命摇着曼的手,而她是这样的高,像是石头做的女神像,璟根本不要想能在她的身上得到一丝一缕的温暖。  曼冷着脸,不说话,甩开璟的手臂。璟跪在地上向前挪动了一步,再抓住她的手:  “妈妈,妈妈,我求求你!不要把我送走!”璟的眼泪不断地涌出来,眼睛像是打了封条的大门,视线被死死地封住了。“妈妈”这个称呼璟已经太久都没用过,说起来像是一根从冷飕飕的山谷里抽出来的木柴,带着无法消驱的寒意。  曼狠狠地推开璟,轻蔑地反问:  “你会来求我吗?在你的心里你妈妈不是个凶狠又有心计的恶女人吗?你妈妈不是从来没有给过你关心吗?”  璟拼命地摇头,乞求她:  “你让我留下来,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求你了!”  “听我的?我从没有这样企盼过。你忘记了吗?你多么恨我啊!”曼从桌子上拿起那本日记,砸在璟的身上。  “不,不是这样,你让我留下吧,我再也不胡乱写了。这些都是假的。”璟连忙说,她拿起本子,毫不犹豫地撕碎了它,“它是假的,它是假的,是我乱写的,我以后再也不写了。你让我留下吧,妈妈!”璟撕碎了她的日记本,她的紫色的格子的宝贝日记本,为了证明那些都是假的,为了证明她再也不写了,璟亲手撕掉了它。所有的故事都被毁掉了,再也不可能完复。她的奶奶,她的爸爸,她的陆叔叔,她的小卓,她的丛微,所有所有,她深深楚楚的记忆都被撕得粉粉碎。璟像是变了一个空心的人,呼呼冽冽的风在她的身体里穿行。璟看到了曼的快意,这本子上记录着她的种种罪状,并且还带着威胁着她的星星之火,她恨它入骨。现在它终于被消灭掉了,那些记录不复存在,她是多么开心。  “你必须走。”曼一字一顿地对璟说。然后她扯起陆逸寒的手,离开了书房。陆逸寒迟疑了一下,跟上了她的脚步。他已经没有话要对璟说了,他对她已经再也没有疼惜和眷顾了吗?她写在本子上那么深楚的感情,为什么他就是看不懂呢?  现在这里很空。只有璟,和她的日记本。可是这日记本已经破碎了,像是一块莫名其妙化成了雨的云彩,零星的棉絮已经不能再拼出她的记忆和眷恋。它在恨璟是不是?它肯定在怨恨她。它做了她的牺牲品,它做了她向那个女人妥协、求饶的牺牲品。可是璟早该知道,这样的求饶是毫无意义的,那个女人怎么可能仁慈地挽救璟于绝望?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把温暖和希望给璟?  浅蓝色的笔迹,深褐色的笔迹,璟三年来所写过的那些为她排忧解难,驱除困扰和苦痛的话,全然不见了。大风进来了,它们像蝴蝶一般开始在地面上飞舞。  璟长久地坐在地上不起来。面前是再也不能完复的纸片儿。璟的纸片儿,它们真是好看,即便化作了纸片儿,也保有和她最亲昵的气息。她紧紧抓住它们。   很久之后,眼泪渐渐干了,只是眼神还滞浊。忽然门打开了,小卓走了进来。他也跪下来,面对璟:“小姐姐。”  “小卓,我要走了。小卓,我要被送走了。小卓,小卓,怎么办?我要离开这里了。”璟喋喋不休地重复着。  “小姐姐,我去和他们说,不让他们送走你。”小卓说,用双手环住璟的脖子。  “小卓,你瞧,我的日记本死了。你瞧,它全完了,它死了。多惨呢。”璟又继续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谁撕的?你妈妈吗?她凭什么这么做。”小卓非常生气,他大声说。  “不,不,不是,小卓,是我自己撕的。我害死它的。因为我得走了,都结束了。我得走了,小卓。”璟刚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下来。小卓把她搂在他的怀里,不再说话,任她哭泣。  “我要走了。小卓,可是我,可是我不知道我离开了这里,离开了你们该怎么生活,怎么办,没有人爱我,没有。”璟忽然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惊恐地问他。  小卓只是抱住璟,让她把头埋好,仿佛这样就可以躲避所有的灾难。  “小卓,再亲亲我。再亲亲我吧,我得走了。”  那是第二次他们亲吻。嘴唇还未碰上,就已落下眼泪。地上铺满了日记本的碎屑,像是一场道别时分的雪,而他们,甘愿在这一刻里冻结起来,变做两个硬生生寒森森的雪人。  璟后来想起那四年住在桃李街3号的日子,那时她无可救药地沉迷于一种有实体的爱,来自陆逸寒,来自小卓,它们不是虚幻,不是倒影或者空气,它们都是张开臂膀,有着温度的,它们可以触摸,可以负荷承诺和信任。但是正因为这些爱美好若天使,璟总是患得患失,她总是担心因着自己不够好而失去了它们。于是她掩藏自己的欲念,掩藏自己的索取,掩藏自己的反抗,掩藏自己的仇恨,生怕有轻微的风会吹灭那些她宝贝的火种。  这种压抑在璟离开那里的时候彻底结束了。最后一天,璟隐隐约约记得,她提着剪刀冲入曼的卧室,把她衣架上的衣服都扯下来,一件件撕破、剪碎,彩色的绸缎布条哧哧地裁下来,像一只乔装的鸟儿散落一地染色羽毛。可是璟也许根本没有这样做,一切不过是和那段记忆一起留存下来的幻想罢了。这就是璟成为了小说家之后的收获,她大胆地给记忆里那个压抑拘束的自己安装上了一双无畏的翅膀,于是,她便成了快意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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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璟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桃李街3号,新学校的位置很荒凉,学生宿舍是非常破旧的小楼。可是璟觉得还不算太糟糕,因着有木头的地板,足够大的窗户可以射进西下夕阳的光芒。她住在三层,和两个女孩同住。璟对此是有些抗拒的,她总是不希望有人靠自己那么近,有人总是可以看到她,注视她。所以去的那天,她放下行李,看也不看她们就走出房间。  这所寄宿学校也是陆逸寒很花心思为璟挑选的,虽然偏远,却还带着点落寞贵族的气韵 。校园里有高大的梧桐树,破旧的楼房虽然寥落,却因为有满壁爬山虎作为装点,变得活泼起来。也有曲折的回廊,回廊上也爬满了藤蔓,所以射不入阳光,走在下面感觉是个生冷的隧道,不过这并没有妨碍到回廊两边各种花朵的成长。蔷薇在这座城市很普及,不过这里的蔷薇显然没有桃李街3号的好看,这是理应的事情,陆逸寒对于家中的一草一木都是那么尽心,他怎么会让爬满大门的蔷薇花不好看呢?总之这里和桃李街3号比起来,就是个太过粗糙的园子,花草都长得那么慌张仓促,好像生怕错过了春夏的好时节,于是也不在乎自己的颜面和姿态,都像赶赴早集一样冒了出来。  璟就这样在校园里一个人落寞地走着,忽然才发现,自己又在想桃李街3号和陆逸寒了。他在她心里是完美的男子,她甚至坚信连他种出来的蔷薇也会格外绚烂。可是璟却不能见到他了。现在终是知道,从前的时光有多宝贵,即便一天当中也没有几分钟和他独处,甚至一句话也不说,可是看见他便觉得安心。那是他的家,周遭全是他的气息,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就可以感觉到他的衬衫上充满了他的气息;她在书房读书,就可以感觉到那翻过的一页一页纸张上他的气息;甚至在她暴食的时候,亦是可以感觉到,那些他买来的食物上带着他的气息……那种气息已经混在她每日的生活里,成为她赖以生存的空气。  而他现在知道了她对他的迷恋,却不能够接受。他轻视了它,他不曾想要善待它。她忽然轻蔑地笑了。你应该知道你是多么的丑陋,你凭什么获得他的爱?他只会喜欢妈妈那样的女人。美丽的面容,曼妙的身姿,优雅的仪态,以及狡黠的头脑。她的确有资本令他着迷。而自己有什么呢?此时她恰好经过学校办公楼里面的一扇茶色大玻璃。她在玻璃面前站定,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璟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自己,镜子和玻璃一直是令她悚然的东西。可是她此时终于决定面对它。  那是她,镜子里的那个始终睁不大眼睛,眼神躲躲闪闪的姑娘是她。穿一件白色衬衣,衬衣没有腰身,像个纸筒一样扣下去,而整个衬衫都被她的身体撑得紧紧的,系扣子的地方勉强地合着,仿佛随时要绷裂开。一条棉布的裤子,大腿的地方似乎太紧了,裤子勉为其难地承受着,勒出了很多个皱褶。脚上的运动鞋早已被肥胖的脚撑得变了形,像是格外扭曲的脸,让人不忍多看。头发简单地拢在脑后,前面没有什么额发,这却显得脸格外大,腮是鼓鼓的,鼻子上还红彤彤地生满了螨虫。镜中的她是这样猥琐,几乎没有脖子,紧紧地缩着,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这就是她吗?璟慢慢地走近那玻璃,那张脸就格外清晰地透出来:由于脸的虚肿而显得五官十分疏离。仿佛都只是冷漠地各行其是,兀自向着自己喜欢的方向生长去。璟忽然感到这脸会啪的一下碎掉,然后五官向着不同的方向飞出去,只剩下这碟子一样的脸碎成一块一块的瓦片跌落下来。  璟用双手捂住脸,不,不能再看。这就像一个上帝处心积虑给她开下的玩笑,那么多年,蓄养出一个这样的玩笑。她一直身在其中,竟然忘记了羞耻。璟缓缓地把手指放在玻璃上,轻轻地抚过那张脸,对那正深深陷于羞耻和绝望中的女孩说:  璟,这就是你,这就是你。你看看你自己,你让陆叔叔怎么喜欢你啊?  她刷地掉下两行眼泪来。  真想把玻璃打破。真想把这个羞耻的玩笑毁掉。可是陆叔叔,小璟就是寄生在这样不堪的躯体里爱着你啊。她没有什么亲人,她也只有这样不堪的身躯,但是却这样炽热地爱着你。为什么你不能接纳它,甚或拿出一点取暖的火种,不要把这可怜的姑娘推进如此绝境。  璟面对着那面茶色玻璃,它像是液态的,像是不断不断漫上来的水,试图帮助她把她的样子她的羞耻吞噬。璟一直这样站着,午后的阳光把茶色涂得明媚了一些。好像一场洗涤,她终于那么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一直站到了傍晚,就这样看着自己。和自己,和她的陆叔叔说话。  璟渐渐冷静下来,亦忽然懂得了自己要怎么做。她需要把自己变得好起来。只有自己完全地好起来,才可以得到陆叔叔的爱。就像曼那样。也许这是另一种安排和拯救,她被放逐在这里,用这样的一段光阴让自己变得好起来,等到她再回去的时候,变成一个光艳照人的姑娘,那会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一刻,陆叔叔会用惊异而喜悦的目光看着她。曼亦会感到震惊,那震惊一定能带给她痛苦。璟非常了解曼,她的妒忌心是那样的强,她不能忍受璟好起来。所以这将是对她最好的报复。  可是所谓好起来,又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夜晚的时候璟仍旧没有回到宿舍,不停地在校园里走,想着所谓的“好起来”。璟告诉自己,她需要首先戒掉暴食的习惯,让自己瘦下来。只有瘦下来才能使自己美丽。还有,她需要念好书,读好的大学——这是妈妈的欠缺,如果她做到了,她就胜了一筹。此外璟还要继续写作,当她的日记本被毁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够写了。可是现在她必须写下去,因为这也许是她惟一能够做得好的事情,它亦带给了她无法替代的快乐。况且陆叔叔一定也会喜欢才情斐然的女子。  这是来到这里的第一天。璟站在一面玻璃面前,忽然明白了该怎样做。这仿佛是一场战争。和世界,和妈妈,和所有的人,和自己的战争。  璟对着那面玻璃轻声说,女孩,战争开始了。
2005年04月23日 14点04分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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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璟首先要让自己瘦下来。  在过去那样长的时间里,璟都甘愿地忍受着臃肿的身体。她一直认为这是命定的事情,大约这样消极的观点来自奶奶。奶奶常说血统里决定的事是没法改变的,那些固有的病和缺陷仿佛都是上天对这一家族的惩罚,惟有甘愿承担。比如奶奶是个胖子,爸爸是个胖子,所以璟是个胖子。这仿佛是一道推论题目,得到璟是个胖子的结论是必然的。也许本来她还可 以置疑,可是后来奶奶和爸爸先后死于家族遗传的心脏病,这的确是最好的证实。并且陆叔叔说小卓的妈妈死于心脏病,而小卓亦有心脏病,可见遗传是多么可怕。不过固执的爱让她愿意去做各种尝试和努力,她必须改变,纵使这顽固的基因种在她身体的最深处。  她记得上一次称体重的时候是初中毕业体检。很多女孩子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跳上磅秤,这是其中必然的一道程序。她很慢地走在最后一个,有意和前面人拉开距离。等到她们都查过了,璟才默无声响地走过去,悄悄地站上那只秤。潜意识里觉得轻轻地踩也许就会轻一些。腿一直在颤。然而仍旧是令她仓皇的数字。  不管她是多么想回避和藏起那个数字,随着记录数据的大声传达,周围所有的女生都看过来。她们用一种详尽的目光审视着璟,她的头,她的脖子,她的手臂,她的身体,她的腿……天哪,这么重啊!她们一定在心里惊讶地叫着。仿佛她是一个被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通缉犯。璟双手握着她的体检表格,走下秤来。那薄薄的纸上用蓝色钢笔已经清楚地写下了那个数字,成为了她档案的一部分,挥之不去。璟感到所有人仍在注视着她,她们关注她身体的每一部分,因为它们看来是这样好笑。  璟并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除了挨饿。她开始不吃饭。早上喝一杯牛奶,中午和晚上都只吃水果。她告诉自己,必须和巧克力和蛋糕和冰淇淋道别。尽管陆逸寒给了她足够的钱去买那些,大约担心她因为吃不到那些东西,忽然在这个集体环境里失态,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情来。  璟非常地饥饿,时时刻刻。读书的时候尚好,到了空闲下来,就会感到身体里面不停地叫喊。那个附身的饿死的小孩大声哭叫,撕心裂肺,让她坐立难安。尤其是夜晚,因为饥饿,根本无法入睡。睁着眼睛,总是陷入对桃李街3号对陆叔叔对小卓的思念。暴食的欲念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袭来。连续三天不许自己吃一点东西,到了第三个夜晚璟终于从床上坐起来。又有声音在不知道是呵护还是诱惑地问她:你饿不饿?璟,你饿不饿?那是奶奶的声音,她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她不断涌出冷汗的脸,那声音只是问:璟,你饿不饿?  璟拼命地点头,涌出了眼泪。  璟从床上跳下来,冲出门去。门外是木头地板的走廊,还有一盏开着的灯,昏昏欲睡的。她想跑,可是要去哪里呢?她定定地站在走廊中间,惚惚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过了很久,她才想起,这不是桃李街3号,没有一个厨房让她可以跑去,没有储备了食物的冰箱等着她。这里没有人疼爱她,不会有小卓,悄悄地给她盖上毯子,或者握住她的手心。璟慢慢地蹲下身体,用双手捂住胃。它在她残酷的自虐中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还击。她蹲在地上不断地出汗,是这样的饥饿。却又不是简单的饥饿,那是一种无爱的绝境。她发现食物的确牵系着自己的一切,在桃李街3号的时候,她虽然因为暴食绝望和难受,可是那仍旧是有人关爱的日子。那是充足的、盈满的日子。可是现在彻绝的饥饿使她感到没有人再来爱自己。  就这样跪在走廊的地板上,才是九月,木头的地板却是生冷生冷的,木头有很大的裂纹,风从下面吹上来,灌进她的睡衣里。璟低着头,像是受体罚的小学生。这令她想起了六年级的时候她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对着日出日落,祈祷自己可以越来越好,飞起来——飞起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确切说来她亦不知道,可那应该是很完满的,天上的奶奶看了会欢喜的。三年过去了,现在她跪在清冷的走廊地板上,冷风可以抵达她身体的任何角落。情况一点也没有好起来,并且更糟了。祈祷是有用的吗?奶奶你听见了吗?
2005年04月23日 14点04分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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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慢慢低下身子,披散着的头发一直垂到地板,视野里只有眼前的一小块裂痕斑斑的地板。她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天亮吗?  璟是在等那个穿着温暖的羊毛拖鞋的少年走近她。她在等他叫:小姐姐。  璟靠在门边,一直等到天亮,学校的大门打开了。九月的早晨,天空下了大雾。仍旧穿着夏天的单衣,三天没有吃东西,这样的冷。璟攥着一把钱穿过学校门前的马路。对面的小食摊刚刚开始做生意。她买了一碗糯米粥给自己。糯米粥还很滚烫就被她喝下去。喉咙被烫得生疼,可是已经无法顾及。只是想着要暖和。喝下去,却仍旧觉得寒冷。不想离开。于是又喝了一碗。可是仍旧无法说服自己离开。无法让自己站起来,走进茫茫的雾里,回到陌生的校园。又要了一碗粥,没有停顿地咕咚咕咚喝下去。璟一碗又一碗地喝粥。像是上了发条,喝着喝着忽然发现碗里落进了水滴,才发现自己哭了。她对自己是多么失望,原来连三天都不能坚持,又坐在这里放任自己。  璟跌跌撞撞地从凳子上起身,穿越马路,回到学校。她神色匆忙地返回寝室。已经过了上课时间,寝室里空荡荡的。她把自己的身体缩在门后面的角落里,像曾经的每个暴食之后的清晨那样。璟抱着膝盖,轻轻地抽泣。忽然有一只手拍在她的肩上。她像是得到了解救的绳索一般伸出手紧紧抓住那只手,哽咽着说道:  “小卓,别走。”   这就是璟对优弥说的第一句话。优弥后来说一直记得那个时候她的表情。“就像一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浣熊。”优弥干干脆脆地这样描述,可是她不知道从小受尽嘲笑的璟,多么讨厌“熊”这样的词。  有关优弥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走近了璟,那么轻易地做了她的朋友,璟一直不能想明白。因为她完全不是璟喜欢的一类人,但无论如何,她是带着祥光的姑娘,像是携着拯救璟的使命抵达了她这里。  优弥俯下身子,拍了拍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璟的肩膀。那天优弥穿着乳白色的风衣。璟记得她青黑色明亮的眼瞳。她就像那整夜不会熄灭的路灯,不遗余力地把光和热送给璟。  那天优弥也没有去上课,躲在上铺吃一包番茄味道的薯片,看着叫做《 双星奇缘 》的少女漫画。然后她就看到璟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璟苍白着脸,剧烈地喘息。优弥刚要她和说话,却看到她跑到门后面,坐下,抱着膝盖埋下头去。于是优弥吮了一下咸乎乎的手指,从上铺跳下来,走过来拍拍璟。璟头也没有抬,只是紧紧抓住优弥的手臂,喃喃地说:  “小卓,别走。”  然后璟听到一个十分温柔的女声问道:  “小卓是谁?”
2005年04月23日 14点04分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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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喂!”  璟回过头去。是优弥。她撑着一把伞,在后面追着璟跑。璟看到她有点惊讶,步子稍微慢了一点,她跟了上来:  “下那么大雨,还跑什么啊!”优弥皱着眉头对着璟说。璟本是可以停下来的,可是她知道停下来今天的跑步任务就没有完成,然而她必须完成,每天都竭尽全力做完,才会心安。所以她仍是不肯停下来。优弥就一直这么追着璟“喂,喂”地在后面叫着。她们就是这样,一人跑一人追地跑了很多圈,璟终于体力不支,停了下来,回身去看,优弥却还好,仍旧“喂,喂”地叫。   璟站定了,看着优弥。优弥全身也都湿了,尽管手里还拿着伞。身上穿着的藕荷色毛衣黏糊糊地塌在身上。她也站住,把伞给璟撑上。接着她把鞋子从脚上拉下来,倒过来,控干里面的水。她穿好鞋子才对璟说:  “怎么那么拗的人哪!下那么大雨还非要跑,让人家追着你满操场地跑,你觉得很有趣吗?”璟仍旧不说话。优弥就继续说:  “喂,你也看在人家跟着你跑了那么久的分上,说句话吧。”优弥的语气有点酸酸的,充满少女的无限娇憨。  璟便动容了,对她开口说:  “你跟我来做什么?”  “早知道你跑步,有几个晚上偷偷跟着你来看过呢。不过今天下那么大的雨,我说,你就不能停一停吗?”  “不想停。”  “哦,好吧。”优弥点点头。  “走吧。”璟说。  “喂,我觉得你跑步姿势很有问题,这样跑很累的,应该这样跑——”优弥说着,立刻把手中的伞递到璟的手里,然后摆出跑步的姿势,向前跑了三两步。璟看着她,默不做声。  “你不要不相信我呢,我初中的时候可是田径队的,动作绝对标准的。”优弥不无得意地说。  “是吗。”璟应了一句,想想她刚才陪自己跑那么久,却看起来很轻松,原来如此。  “以后我陪你跑吧,我教给你。”  璟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和优弥走回寝室。  第二天优弥感冒了,璟递给她两片感冒药。她摇头,说从来不吃药,抵抗两天就好啦。  但这些并不是真正使她们亲近的原因。当璟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能够让她改变。可是有一天璟偶然间发现,优弥手里拿着的书也是丛微的。她惊讶得不得了。璟走过去,优弥的位置靠着窗,窗外在下暴雨,洁白的闪电频频送来猝然的、刺眼的强光,照亮了一些璟从前看不到的细节:她的鼻子上有星星点点的雀斑,像是生机勃勃的蒲公英种子,活泼地在她的皮肤上散落开,这是一种未开启的能量的暗示。她的皮肤在昏暗的房间里,反而变得明艳而富有光泽,那是幽蓝色的肌肤,璟看到的仿佛是一面无波的湖水。  有扇门打开了,璟想。  “我也有这本书。”璟轻轻地说。  “丛微?”她抬起头,却似并不吃惊,只是淡淡地回应了这么一句。  “嗯,《 暖地 》。”  “丛微是我最喜欢的女作家了。”优弥这么说,正是璟想要说的话,一字不差。  “还有一本《 指甲花的十六载 》,你看过么?”  ……  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好似优弥真的是女巫,可以洞知并触及璟那块还柔软,还没有冻结的地方。璟想,她需要一个朋友,她应该有一个朋友了,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朋友。  从那以后,璟便和优弥一同去跑步。优弥灵巧敏捷,有时璟觉得她像是一只小鹿。她的确是纯澈而胸无城府的小女孩,情感上对璟十分依赖,可是却又甘愿地要把璟的事情都拿走,她来扛。
2005年04月23日 14点04分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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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风窗 楼主
  他为她开门,邀请她进入。  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优弥就坐在她的床边,眼睛红红的。  “这些都是真的吗?你写得很好。我都要妒忌了。”她酸酸地说。这是优弥惟一一次提到妒忌,对璟的妒忌。  优弥告诉璟,大概从第一次读丛微的书开始,有了那么一个年轻美好的榜样,她便不止一次地想要写作。但她自知是没有天赋的,只有常常祈祷奇迹出现。她和璟的相遇,令她觉得,事实上这便是她等来的奇迹。上帝要给她这样的荣耀,可她的资质实在太差,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便把这个存在潜质的姑娘送到优弥身边,让优弥协助她,最后把她送上成功之巅。璟非常奇怪,纵然在她最糟糕的时候,优弥亦是如此笃定地相信璟一定会好起来,并且成长为一个大人物。起先璟觉得这是优弥一种泛泛的愿望,就像她也总是盼着奇迹降临在自己身上那样。然而后来璟才发现,并非如此,优弥对她成功的期待是如此强烈,并且那对于优弥,亦是如自己成功一般重要。  “我会在你的身边陪着你,一步步看你走向成功。放心,我不会离开,要离开也要等到你成功之后。”这是优弥在十七岁的时候说给璟的承诺。  人的一生,能够说出多少承诺又接纳多少承诺呢?璟后来懂得,这进进出出的承诺,就像一场没精打采的网球赛,人们都很不用心,有那么多的球打飞了,没有按照原定的方向飞去。只有优弥,只有她,她是如此兢兢业业的球员,她一定要璟接住这颗球,这枚她用诺言 制成的实心球从优弥十七岁的时候发出去,从此她的一生都改变了。  从那时起,优弥就开始全面帮助璟“变得更好”。首先,她决定帮璟治好暴食的病。她开始二十四小时看着璟,不让璟有机会抓住大把的食物。她按时给璟水果以及每天必需的食物。可是璟在暴食发作的时候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坐立不安,不停地抓自己的头发,啪啪地打落在写字桌上的飞虫。终于坐不住了,刷地站起来,冲出门去。优弥一定会跟上来,一把抓住她,死命地拉着她去西北角的树林。那里已经成为她们每次解决问题的地方。优弥要把璟抓过去,守着她,对她说话,或者抱着她,搂住她,不断地安慰她,才能帮她挨过。每次璟都会闹得很凶,和平时那个沉默矜持的她判若两人。她们必须去那个树林,那里没有人,没有人会看到如此狼狈的璟,只有优弥,只有她,用永远带着期望的声音呵斥璟或抚慰璟。  一个月之后,璟瘦了十斤。她们都很开心,优弥奖励给她一块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巧克力。  然而璟很快感到体力不支。大量的运动和不足的饮食让她最终还是撑不住了。有一天和优弥跑步的时候,优弥跑在前面,忽然听到后面扑通一声,转过身去,璟已经倒在了地上。  低血糖。璟被送进医务室挂点滴。睁开眼睛的时候优弥在身边抽泣。她看璟醒了,就抓过璟的手,把一块包着淡绿色糖纸的水果糖塞到璟的手心里:  “吃吧。”优弥说。
2005年04月23日 14点04分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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