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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夜晚,古都的风柳街。奏屋面街伸展出的朱红木栏上,垂下一只依旧纤长却不免因岁月而枯萎的手。那是奏屋的老bao——鹤,曾今也是奏屋响当当的头牌。
“战争结束后,本想着这条街会变得更像样些。”鹤半展半握的手心,躺着一位风姿绰约的美人——木雕的身子,银质的首尾,袅袅青烟升腾而起。万菊失神得望着鹤手中的烟管。据说那是战争初期一位还未成名的将军,在上战场前将这传家之宝托付给了这个风尘女子。可那位将军功成名就后,却再无音讯了。想到在这风尘之地必不会与谁缔结良缘,万菊也不禁黯然神伤。
“战时,这条街被临上战场的士兵扰乱。现在,却被那些洋人玷污。”鹤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完,便将烟杆含住。
鹤面前的这条街道,已在夜幕降临时苏醒,此时已是万家灯火歌舞升平。在战后死气沉沉的古都,唯有这里显现出无尽的活力。各家红色木格门里的女子还是发出一如既往的招呼声,可街上的醉汉已变成金发碧眼的异国军官。
“万菊,对于你来说,客人是谁都无所谓吗。”
这似乎是鹤对万菊的提问,但鹤的语气却充满了肯定,而万菊也没作答。或许答案她两早已了然于心。
纸门哗的一下打开了,一名气喘吁吁、面带慌张的女仆闯了进来。
“鹤桑,大事不好了。”
鹤缓缓吐出一缕青烟,又从容地将手腕垂挂在朱栏上。
“下面来了一位外国将军,说要听三弦,可让十几个艺妓都奏了,没有一个让他满意。”女仆好不容易缓过气来,面露难色,“如果不让他们满意了,我们奏屋说不定也会像大泽屋那样……”
听了女仆的话,万菊想起月初映红这条街上空的火光。大泽屋曾是坐落于这条街另一头的,与奏屋齐名的一家。
“那些只会嗜血的洋人还装什么风雅……”鹤将手中的美人翻转过来,难得不怜香惜玉地在朱栏上敲了一下,还未燃尽的烟草恍若流星滑落。
“叫三重备好琴去吧。”鹤对女仆吩咐到。
【待续】
2012年01月02日 15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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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纤玉手轻压在素紫的前襟上。三重面对着雪白的纸门,心中久久不得平静。
“上次给客人奏三弦,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三重颔首,喃喃自语。
适才慌里慌张向鹤禀报要事的那位女仆,此时正伫立在三重身后,用余光小心地打量着这位艺妓——不,准确说是曾今的艺妓。那纤细娇弱的背影,确实只属于美人。但不同于艺妓们鲜艳华丽的及地盛装,三重素紫的和服衣摆收敛。唯有腰间桃色的腰带不拘一格,看似随意地松松系着,但散乱的部分恍若欲飞的碟翅。连那位女仆也不禁乱了心神,只因在眼前盛开着一朵素雅的紫阳花引得艳丽的蝴蝶也驻足啊。
‘唉,多么可惜呀…’女仆在心中暗自叹息,垂下头,安静地退下了。
一直颔首、低垂着目光的三重,终于缓缓扬起了头。适才遮挡住几分容颜的秀发,自两颊滑落。三重没有敷上白粉的双颊,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光滑的黄色肌肤上,唯有一块暗红的灼伤,让美人不知暗淡了多少。
无论饰上多少白粉也无法掩盖,干脆就别欲盖弥彰。
自带上这无法磨灭的印记,三重就不再接客,而在奏屋当起了三弦琴师傅。
“上次演出,还是与你一起的时候吧。”玉手滑落前襟。
纸门哗哗作响,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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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手撑在身前。三重行完大礼,方才颔首端坐。
“啧!”只听有人啐了口唾沫,“老太婆,你们这儿就没个像样的货色吗?”
坐在八铺席和室一侧,把玩着升腾起烟雾的美人,鹤满不在乎答道:“这位将军不是要我找来最善三弦的姑娘吗?她就是我们奏屋最美的琴音。”
三重闻声,抬起梳着沉重岛田髻(一种发髻)的头来。一个笔直伫立、头顶着天井(天花板)的大汉,正凶神恶煞地瞪着三重。三重毕竟是个柔弱女子,惊得赶紧又低下视线。这时,她始才注意到那个男子。
‘那只眼,简直是修罗。’三重差点就要吐露出这刹人的语句。
坐在和室正中的男子,在粗壮如柱的大汉身旁,显得尤为纤细,可气势丝毫不弱。身着墨绿的军装,修长的身躯端坐着,纹丝不动。恍惚间,让人误觉正气凌然。同色的军帽上,锃亮的军徽在这昏黄的室内也反射着闪光。军帽沉沉地压着男人靛色的长发。瞬间抬起的双眸——神秘的靛蓝与嗜血的鲜红交织——宛若修罗。
女仆生怕有所迟缓,踮着碎步送来三重的琴。
没有过多修饰的琴身,只以逾时百年、深沉的木纹为衣,以仅仅三根闪光的琴弦为饰。就是这样一位妩媚,却不过分娇弱的美人,静静躺进了三重的臂弯。
整理内心,玉手抚上琴弦。三重对怀中的美人默默絮语:
“哪怕面对地狱的业火,我也要为你摆脱一切杂念。”
【第一幕终】
2012年01月02日 15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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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女仆阿清做了一个梦。
如同被掩埋在漫天白雪里,阿清被逼将过来的漆黑梦境掩埋,浑身麻木,五感尽失。不知时间流逝了多少,逐渐恢复起来的——第一个是嗅觉:冰凉空气恍若薄荷的清新和无数鱼类宛如腐糜的腥臭混杂在一起。第二个是味觉:为了呼唤什么而微张的口腔里涌入了几缕腥咸的雨丝。第三个是听觉:“阿清!阿清!”第四个是触觉:是什么炙热的东西与阿清冰凉的手指相连?第五个是视觉:怪石崚峋,乌黑的大海在脚下翻腾。
直到最后,当五感重新交融在一起:那黝黑的肤色,那粗糙的皮肤,还有那力量、那温度——分毫不差,是阿清所爱之人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啊!来到这样的地方,只可能是为了与心上人永远的结合。”
阿清的脚上只穿着一只木屐,另一只脚上的袜子早已被冰凉的雨水浸湿。她闭上双眼,任由所爱之人引着自己,向高耸的危崖攀爬。他俩要把残忍地将他们分离的世界抛到身后,在汹涌翻腾的大海里永远厮守。
但就在此时——如同用三线弹奏一首气势磅礴的谣曲、奏到高潮时琴弦却倏地断了一般——木屐带断裂开来,阿清无助地倒在悬崖之巅,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坠入万丈深渊。
阿清心痛万分,缓缓睁开双眼。眼前逼将过来的现实,才让她如梦初醒。
【待续】
2012年01月02日 15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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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的玉手泣下血泪。
适才,奏屋化身为一艘宝船,人们乘着她在滔天巨浪间穿行。而忽然间,海潮迅猛退去,奏屋搁浅在古都漆黑的夜里。她闪烁的灯火仿佛是对那搏浪力量还依依不舍。
女仆阿清瞪大了双眼,却手足无措。
只闻金属摩擦的尖锐嘶鸣,一道寒光闪过,剑锋直指失神地、拥琴而坐的三重。
此时,只有一个身影占据着三重的心——那是位风姿绰约的美人。她随着三重激昂磅礴的琴声起舞,大海仿佛从她的裙摆中倾泻而出,清澈湛蓝。
子弹紧追出鞘军刀,只见两道闪光重叠随即又分离。军刀脱离了那大汉的手掌,径直撕裂榻榻米并深陷其中。而另一道闪光改变了轨迹,自纸门间仅一指宽的空隙穿出和室,隐匿在了嘈杂的尘世之中。
“啊啊啊~”刺眼的闪光暗淡之后,一声脱节的惊叫穿透纸门响彻了八铺席的和室。
鹤从纸门缝隙间瞥见了一团毛茸茸的、颤抖着的东西。“纲吉。”一向从容淡定的鹤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一个悦耳的名字脱口而出。
女仆阿清、三重、那大汉、鹤,四人共处一室却各怀心事。
“那琴声确实很美。”清冽的声音响起,将各人四散的心又吸引到一起,“但就这样断了,实在可惜。不如…”自始不曾说过一句话的那男人悠然道来。指节分明的右手,以两指夹起雪白的酒杯,显得无限风雅;可漆黑手套裹覆着的左手,却摩挲着闪光的银质手枪,气势慑人。
“…就让门外的那人续上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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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吉身穿华丽的及地和服,朵朵白莲自娇小的肩头滑落,随着他的细碎步伐,在藏蓝的绸缎上摇曳。橘红的腰带束着他的纤腰,金线勾勒出的鱼儿在其间灵巧地摆尾,似乎就要溅起水花。
只见美人在荡漾开来的湛蓝里涉水而行,白皙的双足若隐若现。微微颔首的姿态,轻柔缓慢的步伐,为美人更增添了一份娇羞。可这只不过是被迷得神魂颠倒的众人一厢情愿的注解。纲吉一边艰难的移动着步子,一边诅咒着沉重拖曳的下摆。还有那用假发梳起的华丽发髻,更是让他抬不起头来。
倏地,清澈湛蓝的池水向四周漫延开来。美人跪坐下来,缓缓行礼,风姿绰约恍若画中人。
“希望废柴大神千万不要在现在缠上我呀!”尽管纲吉在心中默默祈祷,可他忘了废柴大神从来都与他如影随形。
“啊~”本正缓缓将身体前倾,可不料自己纤细的脖颈支持不住头上假发的重量,纲吉的额头狠狠地撞上了榻榻米,实实在在地给大家磕了个头。
“你再使劲磕头,也得不到压岁钱哟,纲吉。”适才,略带愁容的鹤,此时也舒展了眉头。
纲吉闻声抬起了头,线条柔和的面庞因害羞而涨得通红,额上还清晰地留下了榻榻米的纹印。鹤也顾不上客人在场,用袖子掩嘴轻笑。她手心里的美人,也更欢快地吐露出袅袅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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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女仆递上的续上新弦的琴,纲吉惊讶于那看似轻巧的美人,压在自己臂弯里的切实的重量。纲吉自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这美人是三重的宝贝,也更知道其中的缘由——“三重姐就是用这把琴,为妈妈伴奏过的吧。”纲吉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怀里的美人也似乎增添了分量。
看着纲吉神色恍惚,坐在一旁的三重也不禁揪紧了心。纲吉可谓是三重一人抚养长大的,她自是知道纲吉哪会奏什么三弦。但那原因并非是纲吉笨拙。生活中的纲吉是个十足的废柴,可就是这样的他却拥有着非凡的乐感。幼年的纲吉在听过三重仅仅一次的演奏,就分毫不差的记住那首曲子。这本应是令人笑逐颜开的,可三重的心头却自此多了一片阴云。
三重深知,在这风柳街巷,拥有什么过人的技艺可不是值得引以为豪的。若是纲吉天资平凡,他大可平庸安宁地过完一生。可一旦他展现出超凡脱俗的一面,恐怕就只能耗尽此生游荡在这风尘浮世间——正如三重自身。
于是,三重担当起残忍的反角。音乐成为了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就此与纲吉擦身而过。
众人视线交织。不安的、痴迷的、暧昧不清的,各自投散到如雪的面颊、纤长的白颈、低垂的饰花、颦蹙的秀眉,纵横交错。室内仅有忽明忽暗的寥寥几束烛光,使得纸门上美人的剪影斑斑驳驳。
倏地,清澈的琴音奏响,撩动众人眼波的水面。混沌散去,投向美人的视线由凌乱不堪归于整齐一致,恍如照亮昏暗舞台的聚光灯。
三重的心情已无法述以言语。纲吉的确不会奏三弦,但他却能演绎一首曲子,仅仅一首曲子。那时三重为孤身一人的纲吉演奏的、宛如慈母絮语般的童谣。纲吉凭着对“母亲”的无尽想念,忘我地演绎了这样一位他未曾亲眼见过的人物。他徐徐撩动琴弦、吐露出轻柔歌声的姿态,正如一位美丽神秘的古都母亲。
【待续】
啰嗦一下:单纯的弹曲子,与饰演一位人物是有区别的。简单一点说,带着角色的曲子就是带有情感的。角色不同,表达的情感也不同。在本文中纲吉身处在那样的地方,于是就不可避免的有关于身世的一些纠结。看到这里,大家也因该明白了,后面还会有关于他妈妈的内容。虽然这是没什么新意的设定,但还是文章的一部分嘛……
2012年01月02日 15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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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骸是听过这首曲子的。
纸门外燃起烈火,映照得整间和室恍若镀上金粉。天井坍塌,榻榻米崩裂,淅淅沥沥的冷雨自头顶洒落,泥泞不堪的土地自脚底涌现。美人的华装经雨水侵蚀而褪色。战火笼罩的、灰蒙蒙的世界,在骸的眼前铺展开来。
这是战争刚结束的日本。身后的战火还尚未熄灭,饱受苦难的人们又得迎接他国的友善“帮助”。军舰载着无数异国士兵与军官,就此驶进日本海。骸也是在此时,登上了这片孤独漂浮于大海之上的土地。这位年轻有为的军官,受到了政府的热情接待,由向导带领着,初次结识了古都——这位历经苦难的美人。
古都其实并没有受到多少战火的侵袭,但也难免因持久的担惊受怕而憔悴。城中的街道依然保持着古色古香的风貌,可城市的边缘却已落魄不堪。骸因向导引错路的过失,才得以亲眼见识到这位美人伤痕累累、令人怜惜的一面。
晚霞在天边烧得火红,可同时又降下刺骨的冷雨。屋顶塌陷,外墙倾倒,朽木横陈,杂草丛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对姐弟相偎相依。所谓的弟弟还只是婴儿,此时像死一般寂静无声,想必那用破布裹住的身体也像死一般冰凉。时值三月,万物复苏之时,但映入骸眼中的场景,无不如在肃杀的寒秋。
那位姐姐,也只不过是才迈进青葱岁月的少女。此时,怀抱婴孩的姿态却宛如一位真正的母亲。她低垂着头,用自己没有血色般苍白的面颊贴紧婴儿冰冷的肌肤,将同样苍白甚至皲裂的嘴唇挨近婴儿冻得紫红的耳垂。如慈母絮语般的歌声,在荒凉空旷的场景里回响。寂寥的景色在嘶哑嗓音的渲染下,越发令人心碎。
这样的场景,在战火蔓延之地自是屡见不鲜。骸也习以为常似的,严肃的面容丝毫不为之所动。唯有那只修罗的瞳孔越发鲜红,不知是因为血色夕阳的映照,还是什么东西刺痛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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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冷雨停息,积在破瓦里的雨水滴答落下。清扬悠长的歌声覆盖了嘶哑的嗓音。恍若寒秋的古都之春,在刹那间睁开了眼。习习和风撩动垂樱光秃的枝条,宛如拨动琴弦般“沙沙”作响。倏地,艳丽的粉色染遍枝头。
眼前凄凉的背景,由像幕布般垂落的古都春景替换。适才少女褪色的衣物,也随之染上新色。如死一般的婴儿,从少女的臂弯里消失。温暖斜阳的映照下,一个神秘美丽的、只属于母亲的背影,在摇曳的垂樱之畔久久伫立。少女用火热通红的脸蛋贴紧母亲柔和的肌肤,将同样鲜红的嘴唇挨近母亲洁白如玉的耳垂,不停地任性撒娇。
终于,母亲耐不住少女的撒娇,许可了少女的任性要求。又一次,通透澄澈的嗓音撩动花枝,粉红的雪瓣在空中纷纷扰扰。那温柔的歌声,仿佛在语重心长地叮嘱少女:“记住这首歌,你就不会在这古都迷路了。”
六道骸奋力跑了起来。他不愿再做一名旁观者,他想亲身融入这片梦幻,他想抓住那母亲飘扬的衣袖,他想向她问路。在四周景色都是如出一辙鲜红的战场,他已迷路很久了。
弹罢最后一个音节,纲吉抬起双眸。平静的褐色瞳孔映出另一人的身影,忽地惊起圈圈涟漪。
“六道骸。”靛发男子向纲吉伸出了手,“这是你应该记住的名字。”
【第二幕终】
2012年01月02日 15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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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阒黑的小巷,只闻渐近的木屐踢踏声,却不见其人。
这是古都风柳街的后巷。哪怕一街之隔的花花世界此时正喧嚷热闹,这条小巷仍自顾自的陶醉于静谧的夜色中。
木屐踏着古都历久弥新的光滑石板路,悠然而来。缓缓步入印着“奏屋”字号的纸灯所晕开的一片昏黄光圈中。只见来人一袭黑衣——如同是直接将这古都的夜披在了身上。时值古都萧瑟的寒秋,可那人只着一件单和服,赤足蹬着木屐。不知透凉的秋风,是否也因惧怕那人寒冰般的神情而避开他了呢?
暗淡的光线仿佛被那深邃的黑色吸走,显得更加昏黄了。那人才于纸灯下显露行迹,又倏地在漆黑无边的夜色里隐匿了身影。
夜已深,一人形单影只地独倚在奏屋后院的朱漆门上。漆黑的和服、乌黑的发,更衬托出修长脖颈和瘦削脸庞的洁白如玉。
此人便是云雀恭弥。自出生就带上的这个姓氏,让他显得不太合群,甚至有些孤僻。但并非因为心高气傲,而是世俗的谄媚让他对这功利的世界避而远之。
在这古都“云雀”这一姓氏可谓家喻户晓。不仅因为云雀家世代名门、云雀恭弥的父亲在战时作为远征将军而名声大噪,更因为当战火刚刚燃尽之时云雀将军的宅邸却被付之一炬。那晚,百姓正在庆贺得来不易的和平,古都上空却被火焰燎地通红——宛如战场。
“这样的结局还真是讽刺…”每当回想起这些,云雀都会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云雀将军因不满政府签署停战协议,焚火烧毁了自己的宅邸。在宅内的他本人、他的家属以及家仆无一生还。唯有外出的云雀家长子以及管家幸存。”战后只登载一些街巷琐事的报纸,一日在头版这样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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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后,云雀的的确确没有哭过,但也没有憎恨。他只是觉得可笑。
父亲一生追求武道,在战场上自是所向披靡,在家中却变成残酷的独裁。云雀自小便在这种折磨中长大,他本大可脱下身上带家徽的羽织,把它斩成两段,就此自由地流浪。可无奈身生母亲性格里铭刻着顺从,而云雀也无法残忍地丢下她,于是他就在家的地狱里既坚强又迷茫地长大成人。
终有一天枷锁被斩断了,却没想到挥刀的人居然是父亲。而那一生忠于武道、忠于国家的男人,也不会想到他为展现赤诚的爱国心而献身的行为,被善变的世人冠上了“反和平、反国家”的罪名。
不过现在,一切都已远去。摆脱了一切束缚、获得自由的云雀,此时是能牵动他心的唯有一人。
“纲吉…”
他只是倚着那门,不言语也不叩响。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等待,等待每晚准时回响起的歌。
一枚已经染得透红的枫叶纷扰而落,久久缠绕住那人漆黑的发。
【待续】
2012年01月02日 15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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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飒飒吹过,灼热的火星零落。
无瑕的玉手像儿童般天真无邪,就要触上一朵美丽却危险的火焰。四周的空气也揪紧了心似的令人窒息。忽地,赤色的火流沿白皙的手指倒溯,径直跌入玉璧般的手掌。可那朵火焰只是静静地燃烧,看似灼热无比,却并没在无瑕的掌心烙上印记。
定睛一看,那朵火焰实则一枚火红如燃烧着的枫叶。
在这奏屋的后院里,沿着青砖墙种满了拔天的枫树。不久前——准确说是在鹤掌管这儿以前——每到初春后院里的落樱还纷纷扬扬。可鹤这位十足我行我素的主儿,念叨了一句:“比起绚烂的樱,还是静美的秋叶更适合我们。”自此在肃杀的寒秋,染红的秋叶悄然零落。
艺妓大多浮华一生,可她们更渴望宁静的死。
这枚枫叶怕是已凋落了几日。秋日慵懒的阳光,悄然榨取出她的水分。生命也像水分般流失。如今,她身上不再散发出“生”的新鲜芬芳,唯余下苍白的面向“死”的余味。
愈是脆弱,愈是让人想爱护。洁白的玉手像蝴蝶振翅般合拢,想将已干枯的枫叶好好保护起来。却不料一声轻响,星星之火散乱于手心柔软的旷野——枫叶化作碎片,但足以燎原。倏地,赤热的感情渗透手心,涌动在心口,最终堵塞了喉咙。泪水决堤。
“纲吉不正如这枚枫叶,明明想要保护,却只有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吗?曾今,那位纤弱的舞姬不也用自己的生命守卫了纲吉。相比之下……”
三重将巨大的悲伤,化为谴责自己的力量。颓丧地倒在檐廊下的身体,颤抖着蜷缩起来。原本依偎在脚边的一颗手球,忽地坠落,碾压着满地秋叶渐远。
一直静静零落的秋叶,倏地喧闹起来。
“是不是有野猫闯进了院子呢?”三重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
夜被灼热的枫映照得通红。不知何时滚落的鲜红手球,在另一人的掌心里炽热得宛若太阳。
浴火的黑色身影,如同由太阳煅烧的黑铁,初露久经磨炼的寒光。
“纲吉在哪里。”
【待续】
2012年01月02日 15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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阒黑的室内,最后一点光斑泯灭。
混沌的叹息徐徐吐露。黑暗中,浸入灯油的灯芯被挑出,重又点亮。昏黄的灯火,将传内蜷缩的身影放大、投射到墙上。模糊不清,宛如一部失焦的影片。黑影在墙上拉伸、压缩、渐浓、渐淡,以无限的耐性反复渲染。随着灯火明灭而忽隐忽现,如同吃力的喘息,越发真切地描绘出一个苍老的姿态。
鼻子的层层褶皱上,压着沉沉的金丝框眼镜。传内如同一只愈老愈威严的鹰,粘着浑浊眼翳的老眼散发出慑人的利光。这只年迈的鹰,毫不逊于年轻时地奋力追逐着猎物,只是那猎物不再是雄壮的飞禽走兽了。
从腐朽的窗框里漏尽飒飒寒风,瘦削的火苗倏地倒向一边。黑暗中,映照出鲜红的、腰带似的物件在角落里堆砌。坐落于古都风柳街偏巷的这家小店,是面向艺妓们的杂货铺。而传内就是这家店的主人。说是间杂货铺,但做的生意不过是倒卖死去艺妓的衣物和接受想攒钱赎身的艺妓典当东西罢了。传内将手里薄薄的账本翻来覆去,可扣去税款就再也找不出个零头。
喉咙里似乎淤着痰,传内吐出的叹息难听地变了调。干枯褶皱的双手将账本对折、揣进了怀里,传内提笔在一直压于底下的另一薄本上缓缓画上个“0”。再过几日,当收税人翻开小店账簿时,他会发现在收入一栏堆积着永无止境的、鸭蛋似的零。
人在惨淡中,往往愈想回忆曾今。传内用手指顶了顶沉沉压住鼻子的眼镜,想要确认那份重量是否有减轻。
2012年01月02日 15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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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吱呀……”屋顶上在骚动。
传内合上了账簿。这每天都重复的枯燥动作,不可思议地给他带来了安心感。用自己粗糙的指节顶着太阳穴,这只年迈的野兽放松了一直绷紧的神经。
“是野猫吧。”传内嘟囔着。总于夜晚出没、没人管也理应没有教养的野猫,却拥有着天赋一般的优雅姿态。在这样的月夜里,闲庭信步于撒上银色月光、宛若琴键的瓦砾之上。只可惜空有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踏上琴键却只能牵动腐朽的木梁“嘎吱”作响。怕是没有比这更拙劣的演奏了。
举起油灯,传内拖着愈发沉重的双腿向后屋寝室移动。再凶猛的野兽,也有休息的时候。传内的步伐摇摆不定,手中微弱的火苗也时隐时现、昏昏沉沉。不知怎的,越发消瘦下去的灯火,倏地彻底隐去踪影。传内在黑暗中睁大了眼,可不得不感叹光阴转瞬即逝,衰老的双眼在黑暗中不安地彷徨。就在此时,漆黑的世界里仅一指尖大小的光斑,投射到传内脚边。
“想必这是为我指引方向,而特意洒落下的洁净月光吧。”平静得一如既往的夜晚,意外地引人遐想。传内抬起日益僵硬的脖颈,却发现头顶唯有一片黑压压的天井。野兽已准备休憩的神经,又一次敏感地绷紧。定睛细看,来自脚下另一世界的日光,自地面撕裂的小口灼热地迸溅出来。
传内以惊人的速度明白了一切。
将壁橱的拉门野蛮地摔开,里面粗糙的碗具统统跌落、摔碎。传内平躺进狭窄的一层空当,焦急地蠕动着,爬进深处。吃力地用手肘撞击,一块墙板重重地倒下。另一世界的门已经敞开。
向那世界深处延伸下去的,是一段趋近腐朽的阶梯。传内对这里并不陌生,这个世界是他一手建造、用来埋藏过去的坟墓。如今,沉睡已久的坟墓被谁掘开了呢?传内心中早已明了。
紧紧契合的木质滑盖被拉开,漆黑的武士自此复生。
【待续】
2012年01月02日 16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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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灼热到熔化的蜡烛,以其洁白如玉的柱身,支撑起一个辉煌的世界。泣下的烛泪,溅落在溶解的白色海面上,漾开涟漪。海浪向四周涌去,却在触碰到光与热的源头——炙热火焰的太阳所照射不到的边境之时,刹那凝结成永恒。
寒冰般严酷的武士冷眼看着,在黑暗无边的宇宙中,这个小小的星系喧闹着诞生,又随即走向灭亡。
殷红的织锦腰带,凌乱地散落。金丝镶嵌的边沿已坠入炽热的世界,向黑暗中蔓延开去的也宛若火焰的延续。鲜红的场景,使得沉睡已久的记忆又变得鲜活。回忆渐渐将影子投射到现实上。
倏地,赤色腰带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焰,头顶压抑的天井变作被火焰燎红的夜空。伫立于火流对岸的黑发青年,瘦削的双肩在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照下渐渐宽厚起来。静静躺在手中、还未出鞘的漆黑武士刀,在跃动的火苗旁,宛如正滴落着鲜血。
“对…就是那么鲜艳,那么纯洁的血…那是对着一个孩童还未厚实起来的手掌,斩落刀刃时飞溅起的鲜血…那是仅仅因天真地触碰了所谓的荣誉勋章,而流下的无意义的鲜血…”回忆化作剑锋,直指传内的胸口。传内将手探进和服衣襟,自己已衰老消瘦的胸口,在如梦的幻境中再次年轻健壮起来。可以清楚感知到,紧贴滚烫肌肤的、金属的冰冷。
“只要抽出它,扣响扳机。就算是眼前这个残酷的、无法战胜的男人的身影,也会应声倒下。”在愈燃愈烈的火焰那头,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手握利剑,透过烈火的屏障投来萧索的目光。时刻佩戴在胸前的勋章,反射出传内所厌恶的、污浊的荣光。
2012年01月02日 16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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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耗尽生命的最后力量,绽放出无比的光与热。随即,辉煌的世界轰然倒塌。尽管深陷黑暗之中,传内依然知晓了——在那梦幻燃烧到顶峰之时,自己从怀中抽出的右手里空空如也。
刀出鞘的低吟在回响。明明眼前一片漆黑,传内却仿佛清晰的看见了。看见了压低的漆黑头盔被掀开,本遮掩住的双眸渐渐闪露出慑人的寒光。解禁的武士身上,铭刻的家徽在猖狂地反射出血红的光。
云雀恭弥无意再与呆滞的老人对峙下去。抽出手中的刀,任由呼啸的风去打磨那已锋利无比的刀刃。丢下沉浸于梦幻的老人,独自沿着趋近腐朽的阶梯,向着现实攀爬。
或许有些可笑,像浮云般孤高的云雀,此时想借助另一人的力量——还是曾经的敌人的力量。刀柄上印刻着的纹样,疼痛地硌着自己紧握的手。
“果然还是无法原谅他…但是想要保护什么的心情是一样的吧。”神情冰冷的青年,无意间勾起一抹依旧冰冷的笑。哪怕仅有一点,云雀还是认同了自己的父亲。恐怕,那是自他在毁灭一切的火焰熄灭之后,亲眼目睹那个男人依旧佩戴着勋章的焦黑尸体,紧紧握着这把闪光的武士刀之时。
明明那锋利的刀刃只是在黑暗中撕裂了袖管,传内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已经被刺穿。自己曾为了复仇,将冰冷的子弹射入那个男人的心脏。而现在,命运又让那人的儿子,将自己的心脏剜出。
“在我鬼使神差把那意外残留的可悲血脉抚养成人时,就早已顺从了命运吧…不知现在我那依旧天真地睡在后屋的孩子,是否也会用他仅剩的一只手掌去握住利剑,替他父亲报仇呢?”
清冷的月光洒落于寂寥的庭院。一个黑影坠入院中的深井,悄然无声。
【第三幕终】
p.s.祝大家双蛋一新快乐!
2012年01月02日 16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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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这般世道了,还有闲情逸致去赏舞,真不愧是风雅的古都做派啊。”今天的空气似乎特别干燥,仅寥寥火星,便让美人毫无顾忌地喷云吐雾。鹤望着对镜梳妆的千代低语,貌似冷淡的话,却令人觉得一点就着。
“鹤姐,您才是真正拥有古都风骨的人。只可惜错生成女儿身,还沦落到这地方···就算是老天爷也该后悔他的一时疏漏呀。”奏屋的第一舞姬——千代,以不输其美貌的甜美嗓音,轻快地道出这番话语。字里行间本应隐藏着的忧郁,全被明快的色调涂改。
“呵,那他可真得悔到肠子都青了···”一缕湿润空气不知从哪里闯入,沉闷的烟雾散去。美人又重归矜持,躺在鹤的手心里悠然吐息。
时值战争末期,远征军队节节失利。驻守于东京的将军也即将被派上前线。自此一去,不知归期,故于临行夕前,大宴宾客。特雇工匠照古人画作,造槟榔车①一辆,不辞辛劳从遥遥古都接来名艺妓助兴。②
千代念路途漫长,仅着一袭素白和服,却不知在他人眼中宛若天人。在奏屋众姐妹的注目下登上华车,恍如已羽化登仙,即将驾车驶入云间。一名见习艺妓也作为侍女,随她而去。
转眼间,日渐西沉。千代撩开帷幔向车窗外望去,只见景色变得荒凉,不知不觉已驶出了古都。人烟稀少,反倒视野辽阔,自然之美让览尽人工之美的千代也不禁折服。“纵使是用尽金丝银线、花费数月刺绣而成的华丽帷幔,也根本不及一座矮山或一条细流的美。”对于自懵懂之时便进了奏屋的千代,这些粗野的景色远比雅致的绣品珍贵。
不经意间,风景再次变换。此前无边无垠的旷野上,倏地被鲜红染遍。那是盛开的彼岸花,在火红斜阳下烧得愈发炽热。
“曼珠沙华 あっけらかんと 道のはた”③
(曼珠沙华 若无其事地 开在路旁)
2012年01月02日 16点0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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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驹子,去替我采朵花来。”
坐在小车上的见习艺妓,还未成年的稚嫩脸庞被飒飒秋风吹得通红。“千代姐,那是墓地的花,不干净吧?”④
“花就是花,与开在哪里可没有关系。”在鲜艳的彼岸花从中,一堵堵灰暗的墓碑依次排列。驹子顺从地采来了花。千代用纤指拈着细细的花茎,将花朵小心翼翼地放进半开的衣箱。“这么绚烂的花,怎会开在死亡的路上。你说是吗?”
粘着金色花粉的蕊,滚落到初生婴孩洁白的脸颊旁。在狭小的衣箱内,艳丽的华服小心地包裹着一个婴儿脆弱的身躯。对于纯洁的代表——初生的婴孩,再美丽的花朵也显得污浊不堪。婴儿用其细腻敏感的肌肤,感知到了人世的不净即将侵蚀自己,瞬间诱发出本能的抗拒。澄澈、空灵的哭泣,回响于这个血红的傍晚。
“晦气,真是晦气。就要上战场了,为了讨个好彩头才请了艺妓,没想到居然还抱着个孩子!”世间拥有着严酷的准则。一旦违反了那不知谁定下的“道德”,世人便会带着最肮脏的眼光去打量,哪怕是世间最美的事物。
嫣红的彼岸花,绽开在素白和服的肩头。千代自己的身躯做盾,将柔弱的婴儿紧紧攥在怀里。但自己不够厚实的后背,能否抵挡住径直落下的刀锋,千代也不得而知。
意识像流沙般从指缝间溜走。让肺充满氧气、让心脏跳动、让自己活下去,所有这些“自我”都被抛在脑后。千代履行着最后的任务,努力地去感受着跳动在自己怀里的那颗心脏。
“如果,你是我的孩子,那该有多好···可惜,我对你的爱只能是曼珠沙华——有花时无叶,有叶时无花,终究无法相见。”
千代死的地方,满开着彼岸花。三重无法忘记,那火红得如地狱业火、被人称作“地狱花”的曼珠沙华。而那被业火焚烧的槟榔车,让三重如同亲眼见到了“地狱变”的图景。
清一色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之色,浓烟和火粉如卍字一般在火海中拼命厮打,狂扭乱舞,浓烟溅墨,火粉扬金。⑤
在三重眼中,人间已化作炼狱。不久前,还能随着自己的琴声翩翩起舞的挚友,现在却褪去生气苍白得如一架傀儡。三重加大了力道,将怀中婴孩冰凉的身体拥紧。伤心欲绝的她,并不知包裹着婴儿的散乱华服里,潜藏着一株盛开的彼岸花。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在天上时为什么不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就糊里糊涂地选择了我这个无能的母亲···我不该是你的妈妈···是不是啊?是不是呀?···你怎么不回答我呢?纲吉···”
——“嗯···就叫纲吉吧!怎么样?”
——“哪能给孩子起个像鱼一样的名字···我看千代你除了学舞时机灵,其他时候可真傻得没救了。”
——“才没有呢!!!我只是着急···没有时间了呀。”
——“···有个好名字或许能给他带来好运,但在这种地方是不会有像样的人生的。”
——“放心,我一定会带他出去···他会好好的,好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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