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康永]有一天啊,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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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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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个我很爱的女生,所以写下了这本书!如果有人坚持要为你解说人生,宝宝,你听听就好,不要太当真。你的人生就是你的,你感觉到风时,风才在吹;你把宇宙放在你的心里,宇宙才存在。宝宝啊,这本因为你而写的书,常常出现问号,原因很简单:我不确定的事很多,何况我也不想确定那些事。我只是比你早到而已,我也会比你早走。我趁着比你早到的这些时间,提醒你一些人生不宜错过的事,以及另一些,最好是错过的事。因为和你说话,我才有机会常常回想我最初的状态,你让我记起了许多我已经忘记很久的事啊,亲爱的宝宝。--蔡康永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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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就开始我们的人生了。很奇妙吧?吞感冒药前多少会先看一下服药需知、搭火车前多少会先看一眼时刻表的我们,会这么莽撞地就开始"活"了。我们哭了,才知道这就是伤心;我们跌倒,才知道这就是痛;我们爱了,才知道这就是爱。会因为这样,就需要一本"导游手册"吗?还是,特别为所有像你这样、还没正式抵达的宝宝们,先举办一场"行前说明会"?我看是不必了,因为人生之所以值得活,就是因为人生是无法解说的。如果有人坚持要为你解说人生,坚持他握有唯一的"正确答案",宝宝,你听听就好,不要太当真,你也知道,他们自己的日子不一定过得很好,他们必须以"指导员"的身份活,才活得比较有把握。你的人生就是你的,你感觉到风时,风才在吹;你把宇宙放在你的心里,宇宙才存在。其他的别人替你决定的、别人替你相信的、别人替你承认的,你也许要背负,但时候到了,你也可以放下。宝宝啊,这本因为你而写的书,常常出现问号,原因很简单:我不确定的事很多,而我不想确定的事,更多。我只是比你早到而已,我也会比你早走。我趁着比你早到的这些时间,提醒你一些人生不宜错过的事,以及另一些,最好是错过的事。因为和你说话,我才有机会常常回想最开始的我,你让我记起了许多我已经忘记很久的事啊,亲爱的宝宝。出生地〈湖边〉亲爱的宝宝:每一滴水,都有它出生的地方。只是当水滴遇到别的水滴时,再遇到别的水滴时,再遇到别的别的别的水滴时,它们就变成了海。每一滴水再也不必去认它的出生地。如果水滴一定要在证件上填写"出生地"的话,很放松地写上"地球"两个字就可以了。我们每个人也都会有我们出生的地方。我们和水滴不一样,我们大概会一辈子被辨认我们是哪里出生的,没办法用地球这两个字就混过去。你会出生的这个城市,我很熟悉。这个城市很多地方看起来随随便便的,跟我很像。这里常常有地震、台风,是我们的"大自然"。地震和台风严重的时候,真的很可怕,但家人和情侣,会因此有机会感觉彼此的依赖,很少城市的居民,像我们这样,常常在恐惧中感觉甜蜜。没人听见的歌〈电视台咖啡厅〉亲爱的宝宝:要我跟你说话的那个女生,在我们这里,很有名。也就是说,很多人知道她的名字。你大概很难想象,宝宝你也因此变得很有名呢。起码在跟你同时出生的所有宝宝里面,你是最早就有名的。但因为你的名气并不是靠自己得来的,所以并不很可靠。如果有其他婴儿出生后一个月就会跳踢踏舞,那他的名气应该有一段时间会盖过你。出名很好吗?说实话,还不错。尤其是在你已经知道名气是怎么回事了以后。人会想要被别人知道,应该是因为想要确定自己存在过吧。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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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一个有名的问题(当然你不必回答啦)。深山里有一只鸟,唱了有史以来小鸟能够唱出的、最好听的一段歌。唱完以后,小鸟就飞走了。没有任何人听到这段歌声。这段歌声,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吗?如果从来没有人听过我,那我曾经存在过吗?我身边有很多人,因为不同的原因变成名人,他们暂时逃过"唱完了却没人听见"的测验题。他们的屎运还不错。("屎运"不是很优雅的词,但跟你最亲的那个女生,是常常把屎尿屁挂在嘴上的,你也可以先习惯一下。)那如果一辈子都不出名呢?像那个唐朝诗人写的,山里的红花,自己静静地开了、红了,静静地谢了,落在土里。也许有一两只经过的鹿看见,也许没有。你问我这样的人生如何的话,宝宝,我已经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了,我暂时也是那批"屎运人"里的一个。我只能凭着想象回答:"听起来也很美好啊。"我没有资格回答的问题太多了,而且,我是常常凭着想象活下去的。二选一〈学校的操场边〉亲爱的宝宝:我拍了一个广告,广告里,我问大家:"长得好看,和头脑很好,只能选一样,你要选哪一样?"记者就也拿这个问题来问我。问:"你要选哪一样呢?"我:"当然选长得好看啊。"问:"为什么?"我:"因为长得不好看,自己大概很快就知道了。"问:"那头脑不好没关系吗?"我:"头脑不够好的话,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头脑不好喔。"锁和钥匙〈风后的城市角落〉亲爱的宝宝:钥匙。会有钥匙,是因为我们发明了锁。有锁,是因为我们以为有人要偷我们的东西。所以,我们每次拿出钥匙,准备要开锁的时候,应该都会有点悬疑感吧?"抽屉里的东西会不会已经被动过了?""会不会一开门,家里的东西都被搬光了?""说不定保险箱里的钻石已经被偷换成石头了呢?"等到用钥匙打开锁以后,发现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这时候,当然会松一口气,只是,经历过几千次几万次以后,我们恐怕也不免扫兴地慢慢领悟到:"也许,从来就没有人想要偷偷打开我的锁啊。"我们回忆起这一生几千次几万次慎重地掏出钥匙开锁,原来都是自作多情。我们望着精巧的、复杂的、有时候甚至是美丽的钥匙,耳中隐约听到了人生的轻声讪笑。诗〈花园〉亲爱的宝宝:诗。所有别的方法说不清楚的事。或者,所有不应该被说清楚的事。路过〈电视台的咖啡厅〉亲爱的宝宝:以下是一问一答。问:"你几乎每天都出现在电视上,但你为什么对于电视圈还是常常露出一副'刚好路过'的样子呢?"答:"咳……咳……就算对于人生,我也常有'刚好路过'的感觉啊。"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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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地球,你所在的星球。以这颗球表面水和陆地占的比例来说,地球好像应该叫"水球"才对。但因为人要住在地上,不住在水里,所以理所当然把这里叫做地球。你以后没事可以注意我们人类帮其他东西取名字的态度,看看我们多么以自己为宇宙的中心。对我们好的人,我们叫他"好人"。适合我们活动的天气,叫"好天气"。有助于我们人类生存的虫,叫"益虫";有害的,则叫"害虫"。我可真好奇蟑螂是怎么称呼我们人类的。床〈床上〉亲爱的宝宝:当你像个小太空人那样,从你小小的无重力太空舱漫步而出的时候,会有几双手把你接来接去。然后,你就会被放在一个东西上。那个东西叫做床。你如果知道接下来的人生,你会有多少时间躺在这个东西上面,你恐怕会忍不住撑开眼睛用力看它几眼。我们会在上面,经历一些连大人也意料之外的事。有些好甜蜜、有些则令人悔恨,有些则好甜蜜但后来还是令人悔恨。我们还会在床上做一些梦,像有个不甘心的人背着你在乱翻人生的抽屉,翻完了也不恢复原状,就随手又把乱七八糟的抽屉给关上了。床也会见证很多我们脆弱的时刻。有时只是太累,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怀疑把自己搞这么累人生还剩什么意义。有时则是心碎,趴在床上哭。有时生了病,和自己的身体吵架,却又没办法甩门一走了之。床见到我们的时候,我们都这么像小孩。床会不会以为我们从出生以后,就从来没有长大过,然后有一天就躺在床上,死掉了?影子〈摄影棚的角落〉亲爱的宝宝:影子。我最近读到一个两百年前的德国故事,主角史勒米尔把影子卖给恶魔,变得很有钱,但是因为没有影子,大家都排挤他躲他,让他变得越来越痛苦。还好他后来得到一双魔靴,跨一步能行七英哩,他就潇洒又孤独地一个人迈大步环游世界去了。你大概觉得没有影子还好吧?你在你的小太空舱里面应该就是没有影子的。很多人一定都很久不注意自己的影子了,一旦发现影子没了,应该耸耸肩膀也就算了。如果真有恶魔要收购,价钱不错的话,大家都不介意卖掉影子换钱吧?又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宝宝啊,我环顾一下我的四周,看见很多明星,他们很多人的影子,都己经变得很淡很淡,有的都快看不见影子了。那是因为他们不由自主地变得越来越透明的关系。你越透明,你的影子就越淡。他们渐渐失去影子、渐渐有钱,看着日渐透明的手指,渐渐怀念起有影子时的人生,渐渐开始去找那一双跨一步就能远离的魔靴,远离永远对他们指指点点的人群的魔靴。本来还以为我们根本不在乎影子呢。那张照片〈早餐桌〉亲爱的宝宝:我拜托记者给我了一张,我和她的照片。我和她拍了无数的照片。每次记者到了我们的摄影棚,要求我们合拍照片时,我都会愣一下:"咦?上次不是拍过了吗?"我老是觉得记者按快门的数量都远远超过他们需要的,根本用不完。每次被闪光灯闪到发昏的时候,心里都想:"这次拍的总够你用一年的了。"这当然是我这种老百姓的想法,记者又不是怕物资缺乏、先买好几箱卫生纸放家里慢慢用。记者的工作就是此时此刻记下可报道的事情,哪怕你老是穿一样的衣服,摆一样的姿势,他们也是要拍。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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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来,拍明星的记者应该比拍政治人物的记者多点乐趣吧。政治人物常常就算换了衣服,也没人看得出来,又老是做同样的动作,挥手、剪彩、抱抱别人的小孩,所幸有时候会偶尔张着嘴打个瞌睡,已经算很精彩的了。明星大多漂亮,不漂亮的也多少会作怪,拍起来好玩多了。已经拍太多了,为什么还会特别去和记者要一张我和她的照片?因为我们两个都不记得拍了这张照片,当时主持完一个有点麻烦的典礼,两个人赶快换了垮垮的衣服去吃东西,又很二百五地互相敬着酒。她脸红扑扑的、眯着眼,我脸上还留着造型师用海绵替我做出来的满脸胡碴子,我们两个就活像鸦片铺里的哥儿们,脸贴脸地拍下了这张惺忪的照片。我有一个会上下回旋摆动的照片夹子,可以夹好几张照片。我和记者要来这张照片之后,就夹在这个会随空气跳舞的夹子上。其他那些照片里的我们也很好,只是常常太有精神了,看不出我们两个好逸恶劳的那一面。误会〈泳池旁边〉亲爱的宝宝:因为你的关系,我重想了一遍我们到这个世界来的过程,我发现:没有任何线索,足以显示人生可以是快乐的。你将以哭声通知大家你的出生。你将以哭声通知大家你饿了,有任何危害到你存在的迹象出现,比方说,蚊子叮、火烫到、大狗对你凶,你都会用哭来提醒别人帮你解除危险。笑是派不上用场的。这样的"警报装置"会一直设定到我们死,所以我们很容易烦心、忧愁。一整天十件顺心的事,都扺不过睡前收到一个小小的坏消息;被十个人赞美,扺不过一个路人骂你是猪。我们的快乐不持久、不坚固,相反的,我们的不快乐才有助于我们在险恶中生存。住在山洞的穴居人,如果笑嘻嘻地陶醉在鸟花香中,而不理未熄灭的灰烬冒出的黑烟,或者不理埋伏在洞口的毒蛇,那她和她的婴儿真的不容易活很久吧。忧愁,是我们的防御开关。而快乐呢,什么也不是。原来,快乐是一场误会啊,是我们自己变出来的把戏啊。我们被设定是要烦心忧愁,而不是感觉快乐的喔?宝宝,我们完全可以不信邪,你出生的时候,就大笑三声来破解一下吧。会笑的动物〈早餐桌〉亲爱的宝宝:笑容。除了某些狗主人坚持他家的狗会笑之外,在所有动物里面,笑似乎是人所专擅的绝技。狂笑的河豚,或者冷笑的兔子,都没有见过。这不免让我起疑:笑容,该不会又是一个我们因过于向往而造成的误会吧。铁血恋爱〈饭店房间〉亲爱的宝宝:我小时候被很多残酷又迷人的爱情故事暗暗地吓过好几跳,虽然那时还没恋爱,但已经觉得这玩意似乎是未来人生的重要戏码,来势汹汹,才会到处埋伏下这么多郑重宣告"即将上映、不容错过"的预告片。这些爱情故事里,有一个古中国的,非常冷酷。故事是说一个君王,带着军队,出发去打仗,沿路停停走走,直到一处水边扎营时,君王和长驻水边的女神恋爱了。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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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缠绵了一段时间,直到君王惊觉他再不离开,继续踏上征途的话,他的军队将要瓦解,他该打的那场仗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他,片面宣布他可笑的缺席,和他缺席必然带来的,他的战败。君王坚持向女神道别,女神挽留他,怎么留也留不住。女神只好答应放他走。第二天早上,君王整顿好军队,准备要出发,走出居住的洞口一看,天却是黑的,原来满天飞舞着飞虫,密密麻麻,完全遮蔽了天空。要上路的君王,不要说是前进,连辨认阳光的方向都不能。君王无奈地退回洞里,女神又出现,安慰他,叫他耐心多呆一天,和他缠绵。又过了一天,君王走出洞外,又是满天飞虫,遮蔽天空和道路。君王只好再退回洞里。这样过了三天,君王在第三天的夜晚告诉女神,说他出征后,将会再回到这水边来找他相聚。君王郑重地为女神围上一条珍贵的绿色腰带,说这腰带就是两人爱情的证物,要她好好珍藏。女神围上腰带,虽然感动,但也知道君王心意已决,下次日出时他一定会全力突破困难离去。次日一早,果然君王早已披挂好武器,准备无论如何要走了。没想到飞虫竟然变成了两三倍之多,简直把白天变成了黑夜。君王眯起眼睛,搜寻着飞虫,终于发现最上空有一只飞虫,腰上有一道鲜明的绿色,君王拉开弓箭,"嗖"的一箭,射穿了那只绿腰的飞虫,绿腰飞虫坠落,在半空就已还原成了绑着绿腰带的女神,轻轻掉落在水里,死了。女神一死,满天她幻化出来的飞虫瞬间消失不见,晴空万里,君王带队离去。宝宝啊,故事讲完了。如何?这种新闻〈路边咖啡座〉亲爱的宝宝:在我们工作的圈子里,谁和谁恋爱了,是最受欢迎的一种新闻。有一些还没出名、也还没发展出特色的人,可以因为跟谁传出恋爱的消息,而比较快被大家记住名字和脸孔。所以当然也就会有不少人假装恋爱,好争取被报道的机会。有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还没听说,他们的制作人或经纪人,为了宣传唱片、电影或连续剧,也会先放出风声,让记者捕风捉影。也许你会想,记者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老是中计,只听见一点风声,就乖乖报道,白白替别人宣传?记者当然不是笨蛋,实在是恋爱的新闻很讨好,反正又不会伤害谁。而且,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人生嘛,谁会不会和谁谈恋爱,没什么不可能的。我以前不太喜欢这种宣传手法,觉得太廉价。可是现在我想法改了。我发现大家并不是对所有名人谈恋爱的事都感兴趣。比方说,大家对做生意的人的爱情就不很感兴趣,除非当事人刚好长得很好看。大家对做政治的人的爱情也不感兴趣,除非当事人刚好长得很好看。或者,除非这些人的恋爱是"丑闻"。说穿了,随便闹小小的恋爱新闻,也能受注意,是明星才有的特权,不是随便哪种名人都玩得动的游戏。为什么啊?跟大家的生活根本没有实际关系的、这个明星和那个明星恋爱了的事,为什么永远都这么吸引人?难道,仍然是那个我们从小就相信的,公主和王子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向往吗?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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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们一直都这么固执的、硬要把美丽和爱情绑在一起,像我们小时候翻看的一本又一本画满美丽插图的爱情图画书那样,我们其实仍然偏好孩子气的爱情,不要掺杂钱财、地位,这些大人才考虑的事,我们只想祝福花朵般的美丽恋情。真的吗?宝宝,这么鄙俗的宣传手法的背后,支撑着的,是这么单纯的向往啊!我几乎有一点伤感了。谁在整我们〈拍广告的郊外〉亲爱的宝宝:人,喜欢做所有跟"好好活下去"背道而驰的事。我们喜欢吃糖果然后蛀牙,我们喜欢吃炸鸡然后血管堵塞,我们喜欢喝醉、喜欢开快车、喜欢喝醉开快车然后"呯"一声。我们不想死可是我们好多乐趣似乎都"只求一死"。到底是谁在整我们啊?!唯一的蜘蛛〈候机室〉亲爱的宝宝:此刻我正挂念一只早已不在的蜘蛛。我是在博物学家威尔森的书里读到它的事的。"1883年8月27日,克拉克托岛上的火山爆发,不但死了三万人,整个岛上的生物也全都死光,还引起全球一连串海啸……九个月后,一支法国探险队去岛上搜寻有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结果,整个荒凉的岛上,只发现一只很小很小的蜘蛛,就它一只而已,正在织网……"威尔森推断,这只小蜘蛛应该是乘着风降落在岛上的。然后,威尔森加问了一个问题:"真不知道它织那个蜘蛛网,到底是打算要捕什么?整个岛上就它一个而已。"克拉克托岛后来当然又渐渐复苏了,海里冲了蟹上来,天上有鸟经过就栖息住下。只是没有人知道,那只小蜘蛛有没有能够撑到那时候。我模拟着它独自织好了蛛网,却什么都等不到的那一阵子的心情。"我是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吗?还是这世界剩下的最后一个?"我想象着那张迎风招展的小小蛛网,这么勇敢,又这么荒谬,这么霸道又这么空虚。这只小蜘蛛可真够唐吉诃德的了。典礼〈主持人休息室〉亲爱的宝宝:典礼。我为什么不喜欢主持典礼?第一,我不喜欢"阶级"。我知道阶级是逃不掉的,但我不喜欢光明正大地"展示阶级"。如果阶级是必要之恶,那我们默默承受就好了,就像黑猩猩的家长,混迹在全家黑猩猩当中那样,有事要摆平的时候再出马,没事时,就像一般黑猩猩那样。而典礼呢,几乎是为了彰显阶级而存在的。典礼如果是为盲人办的,节目单就该用点字的,地点就不该选在有很多阶梯要爬的地方,参加的盲人也不必为了我们这些看得见的人,就要很麻烦地穿西装打领带。典礼如果是为小孩子办的,就该依照小孩子的节奏进行,不要逼着小孩像大人那样,呆坐椅子上那么久。典礼如果是为妈妈们办的,就把时间拿来,让妈妈们讲话,不要恭请什么妇女界的领袖发表演讲。典礼如果是为农人办的,就请农人坐在第一排,最好的位子。我看过这么多典礼,真的好少人会把为什么办这个典礼的原因稍微想清楚,大家都宁愿像故障的玩具那样,一再重复地制造出一个又一个没感情的烂典礼。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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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者看我从头到尾什么也没问,就问我有何烦恼,我有点不好意思,回答说只是陪大家一起过来看看。他说:"难道你都没有烦恼吗?"我说烦恼当然有,但今天就不麻烦大师了。他微微一笑,叫我把名字写给他看,我照做了,他看了一眼,说:"你这辈子,都要离水越近越好。"我说好的。他又说:"离你近的那个水,要越大越好。"我说:"是指海吗?"他说:"有海最好,无海就要近大江大河。"我说好的。宝宝啊,我想我这辈子是住不了沙漠了。不过宝宝啊,我也不是很想住到海底去呢。那一题〈沙发的角落〉亲爱的宝宝:有一个很迷人的歌手,连着上了我两个节目。他上完第二个节目以后,还是和平常一样,笑着打完招呼就走了。节目制作人一方面为了礼貌,一方面也对他很着迷,特别一路陪他直到把他送上车去。制作人送他上车后,回来告诉我一句话,是那位歌手托她转告我的:"他说,他上礼拜在你另外一个节目里,回答了你大概十几个问题,其中有一题的回答,他说了谎。"我听后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我节目的来宾说谎。来宾说谎是常有的事,我们主持的是电视节目,又不是法庭。就算是法庭,也防不了说谎。我愣了一下,是因为这还是头一次有来宾这么郑重地对我做"事后说明"。录完影当场马上做说明的很多,但事隔一星期才补上这么一句,真的从来没有过。"有一题的答案他说谎?……"我困惑地看着我的制作人。我工作时,每天最多可能要问出一两百个问题,这位歌手讲的是哪一题呢?制作人看我困惑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他说,他这样讲,你就知道是哪件事了。"我一听,立刻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一题"。"那一题",其实是我的主持搭档在跟他聊他感情生活时,随口问的,也只期望他随口答了,就过去了。问答都很平淡,所以我没怎么记得,大概播出时也因为太平淡,根本就剪掉了。现在他这样一提,我才发现,万一这一题他是照实回答,会有多么大的爆炸威力,以他现在走红的程度,要上多少天的报纸标题,要有多少人被牵连着追踪报道,要让多少迷恋他的人,好好的吃一惊?"那他又何必告诉我呢?"我苦笑了一下,但心里又觉得一点温暖,能够得到他的信赖。我的制作人急了,她这么迷恋他,现在只落得一头雾水:"赶快说啊,到底是什么事?"我微笑着看她:"你知道邮差这工作为什么很寂寞吗?因为邮差永远都不会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错过〈主持人休息室〉亲爱的宝宝:和你最亲密的那个女生,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她?先说我最没兴趣的一种女生好了:从小被保护到大,以自己为中心的公主。这种公主,我小时候见过一些,长大以后继续见到。我其实不太懂为什么很多男生喜欢这些公主型的女生,我连在日本漫画或武侠小说里看到她们出场,都会不耐烦地加速翻过去。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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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错,大家都是娇嫩美丽的玫瑰,但对于偏激的我来说,娇嫩美丽往往是无趣的。公主的娇嫩美丽,必须或多或少地挽救这个烂世界,让世界再往"值得生存"的方向移动几公分都好。她的娇嫩美丽不能和世界无关,不能把烂世界映照得更烂更不堪。我当然知道有那种"与世界无关"的美。对那种美,我好像既不感动、也不相信。亲爱的宝宝,等你长大以后,你所看到的那个我喜欢的女生,很可能跟我讲的很不一样了。人和人的相遇都只有一段,我会错过我的,你也会错过你的,公平。一个画面〈清晨,咖啡壶旁〉亲爱的宝宝:我正在写字。写字。和你最亲的那个女生,在我面前做过很多精彩的事,但我脑中经常浮现的一个关于她的画面,却是一个很安静的画面:她在后台,静静地在写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在录影前,漂亮衣服穿好了、头发梳好了,却拿起笔很专心地在纸头上写字。那天我们的来宾是个她很在意的长辈,她很兴奋,又忍不住要想刁钻的问题对付他。我看见她咬笔杆想问题,想到了就用力写几个字,露出小学生的神情,我觉得可爱极了。每个认识她比较久的明星,都会在节目里称赞她从小女孩长大成美丽的女人了。我却着迷于她像小学生写字的那一刻。难忘的时刻(书店隔壁)亲爱的宝宝:我人生的这段时间,花很多时间做电视节目,其中有一个一对一的访问节目,每次会不间断地问对方问题,从一个小时到三个小时之间不等。当中有些问题,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拿来问跟我最亲近的人,我甚至不会拿来问我自己。就算问了,也答不太出来吧。比方说:"你后悔做了那个决定吗?""你从几岁开始知道自己不好看(或很好看)?""你不在以后,希望将来的人怎样记得你?"有时候也会问问很有钱的人:"你到底要赚到多少钱才觉得够有钱?"这些问题,很少人会拿去问爸爸妈妈伴侣好友,不一定是不想问,多半是怕问了以后,不确定要怎么面对那个被问出来的答案。正常人可不像我这种受雇的杀手,可以尽情地开枪发射,开完枪就闪。所以我访问好友的时候,反而常常表现得不好。我会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的痛处、协助防守他的秘密,也不太能一针戳穿他的假。原因就这么简单:我们在人生里还要相处下去。当然除此之外,我这样的杀手也常吃瘪,只要来者武功高强、身手比我敏捷,我就会看起来像个笨蛋。记者常常问我,我访问过的千百人里面,谁最让我难忘这类的问题。他们总以为,我会转述一句什么光芒万丈的哲王之语,但其实我脑中浮现的,通常是不值钱的屁话。我问电影导演李安:"你拍完《卧虎藏龙》以后拍《绿巨人浩克》,你有故意把武侠片的元素带进科幻片吧?""我没有啊。"李安回答。"那为什么绿巨人浩克会轻功?""那不是轻功,那是跳得高。"李安一贯微笑地看着我,我忍不住笑地看着他。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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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代在电视前面长大的人,当我们下葬的时候,应该把掌握太多秘密的遥控器,当陪葬品放进去。裸露〈书架前〉亲爱的宝宝:在我工作的范围里,有很多明星拥有美好的身体,但是裸露,仍然常常是话题。哪个明星在哪个戏里裸露了哪个地方,哪个明星在哪个典礼比另一个明星露得更多,哪个明星在哪个海滩被偷排到露出了哪个部分,几十年来都不烦地讲这件事。"怎么这么幼稚啊?"在里面整天裸露着不穿衣服的你,大概会这样想吧。交换〈电视机角落〉亲爱的宝宝:交换。陌生人和陌生人之间,最常产生关系的方法。你帮我剪十次头发,可以换到一辆脚踏车。我帮你除去花园的害虫,可以换到去街角餐厅吃一星期的饭。但是宝宝,交换很难是一直这么心平气和的。因为你能提供的东西,别人不一定缺,而你想交换的那人,他想交换的对象可能不是你而是别人。我们不能太高估我们见头发或除害虫的能力,在不需要的人眼中,只是多余的东西而已。所以,我们也不能太高估,我们的爱。虽然我们常常觉得,那是我们仅有的了……谁理你啊〈家里〉亲爱的宝宝:时至今日,连电器也妄想跟我们"沟通"呢!真是见鬼了。我的冰箱门上有个小显示屏,告诉我它的体温,目前状态,如果我愿意,它还打算告诉我该买牛奶了、该买冰淇淋了这些消息。再过一阵子,它连哪家超级市场在打折,都要欢欣鼓舞地通知我了。汽车也变得爱讲话了。电子宠物鸡宠物狗的还逼着你喂它,不喂它,它还死给你看呢!什么东西呀,你们又不是活的,谁有时间理你们啊!神仙〈夜间花园〉亲爱的宝宝:神话里的神仙,最感动我们的,都是因为他们像人。至于他们像神仙的那部分,我们弄不懂,很难有感觉。情况大概有点像蚂蚁偶尔听到我们在烦恼物理考试的考题、或者股票赌钱的事。听不懂,没感觉。我念书时,有一门课要读《圣经》的《旧约》和《新约》,我读到《旧约》里的耶和华做的事,觉得他的心情总是很不好,对人类生气时,气到用长痔疮来处罚人。跟人说话时,必须把一整棵树烧起来,话还是说不太清楚。我只能卑微地猜想,他不是很喜欢他做出来的世界。他肯定有烦恼,但他已经是至高的存在了,他有烦恼,要向谁说?中国道教的神,跟中国人一样,喜欢讲人情世故,王母生日的时候,请大家喝酒吃桃子。玉帝贬下凡间的罪犯,观音会偷偷去接济一下。中国人又喜欢拉关系,事情闹太大的时候,忍不住把佛教的佛也请进来,佛被扯到越来越随和,最后落得如来佛要让孙悟空在手掌心撒尿,尿完了还要大笑三声把手掌伸出来大声说,你们大家看还是我如来佛最厉害。希腊的神又火爆些,话一说僵了,就卷起袖子开打。大天神宙斯又喜欢拈花惹草、天后希拉又喜欢吃醋抓奸,这个为爱变野猪、那个为爱变植物,忙到一个不行,但总归是有来有往,有商有量,很热闹。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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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这个有钱爸爸的小孩,也就比较有机会只被当成一般人看待,可以有自己的兴趣、弱点、想法,可以把人生只是当成人生而已。至于一般人喜欢挂在嘴上讲的:"真希望某某人是我爸爸。"那个某某人,通常是吓死人的有钱,这种排行榜上前一百名的有钱爸爸,多半是帝王霸主型的人物了。在这些帝王眼中,很多仗是一定要打的、很多敌人一定要歼灭。在他们眼中,买东西的人并没有五官或姓名,只是一个数字、一个造成他市场占有率往上或往下一点点的黑点。在他们眼中,小孩有时是"贮备干部"、"接班人"、"储君"。如果是这样,小孩的日子就轻松不起来了。他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总会需要试着成就他父亲的期望,也许读书的时候,他可以撒一点野;也许毕业以后,还是可以闲晃一阵子,但大概就这样了,他总有一天得接过父亲的战盔,上阵去冲杀。当然,这样的小孩也可能败下阵来,也可能轮到一无所有,但无论如何,那不会是一个轻松的人生。不会是一个可以"少奋斗"的人生。只要是背负着爸爸的期望,就很难轻松。做小孩的可以逃避这个期望、达不到这个期望,但不可能像个没事人那样,怡然自得地在自己的人生摸索。这样的"储君",不能说不幸运、更不能说不过瘾。他们能见识很多大场面、玩很高规格的游戏,他们会被追着报道、能拥有很多东西、决定很多人的浮沉、被很多人羡慕一辈子。拥有这样一个有钱爸爸,应该是很好的了。只是啊,我很在意的,在人生里一个人摸索的、晃荡的自由,不用规划别人人生的自由,都会是比较遥远的事了。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乐趣和痛苦,我只是告诉你这个"真希望某某人是我爸爸"的许愿,应该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的万事如意罢了。睡觉和工作〈床上〉亲爱的宝宝:很多人算一算以后,惊叹我们一辈子大概有二十几年到三十几年的时间,在睡觉。我不是很惊叹这件事,睡觉本来就应该在生命中占一大块。我比较惊叹的,是工作占了我们一生的多少年。不但占去比睡觉更大的一块,而且,几乎还决定了我们人生的很多事:我们日子可以过多舒适,我们被人称呼的头衔,我们必须每天相处的一群人,我们必须听命的人,我们日复一日的得意和失意,以及,说来还真过分,我们的自尊。睡觉才没这么多花样,我们睡觉的姿势不会印在名片上,我们才不必为了睡觉就要和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每天关在同一个房子里,我们睡觉不用打卡、不睡觉也不用请假,我们没听说过,有谁睡觉结果把自尊也睡没了。工作占的比重,比睡觉吓人太多了。世界上有这么多人要工作,但听起来会让人向往的工作有几种啊?睡觉多么简洁、多么一视同仁;而工作多么琐碎、多么歧视。亲爱的宝宝,我知道不是只有人要工作,有些蚂蚁甲虫也都一辈子忙得不行。但我很介意的,是工作变成了人生的最大一幕戏,在这幕戏之前的,都是为了这一幕做准备;在这幕戏之后的,都是这一幕残余的尾声。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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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正是一位很老的贤人在致词,讲得又臭又长,不知所云。歌手一边低声笑,一边压着嗓子:"掀桌子啦,别管他啦,开始闹吧,好开心啊!"演员则在我另一只耳朵边喃喃自语:"快要失去控制了……快要失去控制了啦……"我自己也很醉,一边趴在桌沿笑得喘气,一边煽动我两边的人:"走啦,一起去向那个老头敬酒,然后把酒倒他头上!"亲爱的宝宝,我们这桌人终究没有失控,我们站起来用力唱了几首歌,让情绪挥发掉了。过了两天,我想起这个婚礼,我在想,我们怎么那么想大笑大叫、唱歌跳舞?我们怎么这么像某个部落的人?别人的心情我不确知,但我感觉那个婚礼的每一刻都很珍贵,不舍得让它在无聊又不相干的致词里无奈地蒸发。做我们这种工作的人,懂的事并不多,但有一件事我们很警觉:该哭该笑的时刻,就要大哭大笑,因为那是珍贵的真实人生,不是什么廉价的、为了取悦观众才存在的表演啊。恶人心愿〈饭店房间〉亲爱的宝宝:你过来以后,第一种最常看的东西,可能是日本做的卡通。你会发现,日本卡通的主角,常常为了对抗坏人,很辛苦地变形、变身、修炼、打死了再努力复活,只为了和坏人永无止境地战斗下去。那些坏人当然也很辛苦,很费时地研究毁灭世界的科技、所建立的秘密基地光看装潢就知道贵得吓死人,这么有钱有这么勤劳的人却还要常常挨打、常常生气。这些坏人图的是什么?通常是"统治地球",不然就是"统治宇宙"。他们这份心愿是怎么来的,通常卡通里没什么线索。而这些坏蛋的人格或见识,也很难让人相信他们是会"发愿"要统治地球的人物。宝宝,编卡通故事的人,可能一开始就发现:邪恶,并不是一件无聊的事。如果抱持很高的兴趣去描绘邪恶,邪恶很可能会变得太有趣、太吸引人、太灿烂、甚至太有深度。所以,不要探讨它,只要敷衍地交代一下坏蛋想干嘛、点到为止,才安全。我们大都对邪恶抱着很天真的态度长大,直到有一天,我们触摸到真正的邪恶时,我们会好好地大吃一惊。撕照片〈大抽屉前〉亲爱的宝宝:我常常撕自己的照片。我的工作使我常常拍照,常常收到我和某某人的合照,或者别人好心帮我拍的照片。这些照片不能都留,照片会太多,满出抽屉,并且使我厌倦自己的表情。我变换不同的方向撕自己的照片,有时候脸直的撕成两半,有时横的两半。宝宝,和你最亲的那个女生,也很喜欢在自己的照片上乱涂乱抹,画大斗鸡眼或大丛鼻毛喷出之类的。我觉得这是幼稚的美德,那些拥有巨大雕像供人瞻仰的人,其实偶尔也可以试试给自己的雕像戴顶假发或画一副大眼镜什么的,感觉一下"这世界没有我也过得很好"的放松。随便说也好〈旅馆〉亲爱的宝宝:常常听到的话,常常是随便说说的。你一谈起理想,很多大人就说:"那是你的理想,可是看看现实吧,现实可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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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这样的说法,理想和现实好像是在河的两岸似的。但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理想和现实是连在一起的,是互相形成的,是河跟河岸的关系。有怎样的河,就会有怎样的河岸;有怎样的河岸,就会有怎样的河。理想常常不能全部实现,常常实现成很扭曲的样子,但只要实现出一部分,那个部分就变成了现实。只要有人有新的理想,或多或少地去实现,那所谓的现实,就会相对应地改变。河水涨一点、河岸就退一点。河岸长了树,河水就会被期望要更清澈。明明是连在一起的事,就是会有人要把它们说成是永不交会的两界。宝宝,常常听到的话,并不就表示值得相信。有可能只是一些懒惰的人,随口说说而已。念故事〈家的角落〉亲爱的宝宝:有人找我去念一篇故事,给一群眼睛看不见的小孩听。我本来以为随手就能找到一个故事,反正我读过很多故事我都很喜欢。可是,结果我翻了十几本书,都还是找不到适合的故事,因为我觉得合适的故事,是整篇故事里都没有用到"看见"这个词、都没有描述云的形状、树叶的颜色、没有描述城堡的高度、宝石的闪亮、没有描述主角的美丽、没有描述陌生人的眼神。一直到出发前往会场前一刻,我才总算勉强选了一个古老神话里,一个天神为了救人类而背叛了祖父的故事。这个故事本来很有力量的,但我讲得很不精彩,因为我删去了所有要靠眼睛才能看到的东西,结果故事被我讲得干瘪瘪的,而且,我还是免不了讲了两次"看到":一次是天神"看到"人类被洪水淹得有多悲惨、一次是乌龟和老鼠一起"看到"天神不快乐的样子。另外一位受邀去讲故事的作家,讲得比我精彩多了,他一点都没有故意避开"看见"的东西,老太婆的脸色、小瓶子放的地方、矿坑的黑暗,他把故事讲得很生动,小孩都听得很高兴。宝宝啊,当我们对别人讲故事的时候,我们到底应该描述一个对方终有一天能懂得的世界,还是描述一个对方永远也不会懂得的世界?自以为重要〈夜间咖啡座〉亲爱的宝宝:我们如何判断一个人"自以为重要"的程度?只要看他有多么觉得"由他率先上台致词"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知道了。我有时必须主持一些典礼,常常会有做官的人要来上台致词。除了一定要让大官率先上台讲话这类讨厌的事之外,还有些离谱的大官,会以他的时间表为唯一的时间表,他到了就要上台,他讲完话就要别人站起来送他。我后来碰到这种人,都尽量让他在会场门口站着等个五分钟,才放他进场。这些人已经忘记即使是马路上,也该等几个红灯的滋味了。有一次是电视圈的颁奖典礼,又有一个大官一定要在一开始上台讲话。我跟我美丽又狡猾的美女搭档约好,一定要当众叫他"讲短一点",可爱又带种的美女巧妙地做到了,全场回报她热烈的掌声。我遇过最有种的,是华裔日本籍的围棋大天才、九十岁了。他在欢迎会上,来了个大官,要颁荣誉状给他,他大怒,直接说不要,让那个大官很下不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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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这些家伙在人间擦肩而过的,通常被他们负债,负得满身伤痕、一块钱不剩的,也都不算稀奇。最有钱的,或者最有光芒的,最有才华的,最有姿色的,这一整批一整批的欠债大王,他们跟这个世界的关系,从来就不是欠多少,然后还多少的逻辑。他们就是一直欠,一直欠这个世界。然而奇怪的是,最后这个世界总能够从他们身上得到点什么,是弥足珍贵的。还债〈客厅角落〉亲爱的宝宝:不要把活着的时候,都拿来还债。也不要等着别人来还债。所谓的"付出",常常只是我们实现自己梦想的方式。也许在实现的过程中,别人因此而受益,但这不表示别人就欠了我们的。同样的,我们如果受了益,也不表示我们就欠了别人的。好好养育小孩,或者好好教学生,也都是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人生,所做的选择。既然不能被说成是投资,也就不必有等着回收的心情。凡是怀着"我在付出"的心情,或者怀着"我在还债"的心情,在这世界上生活下去的人,无疑都会不时兴起莫名其妙的感叹:"到底乐趣在哪里?"没有活着的乐趣。因为"欠债、还债"的关系,本来就是最乏味的关系,不是在两个箭头的这一边,就是在另一边,不然就是在中间,确实是一个很无聊的封闭路线,即使是从食道到直肠的路线,比起来也曲折有趣得多了。只有活着但不知要干什么好的人,才会仿佛不会游泳的人抓住救生圈那样,把"我欠谁,谁欠我"当做是人生的理由吧。你将来如果碰到那些常常困惑又生气的,就是这批"人生的记账员"了,他们当然会困惑会生气的,因为,人生的账,是没办法记的。人生,是没有账本的。丢书〈书架前的凳子上〉亲爱的宝宝:我又在丢书了。不是几本几本地丢,而是几千本地丢。捐掉、分送、弃之不顾,都只是手段的不同,感觉是一样的,就是丢书。放它们去别的地方。以前不舍得的,这几年都舍得了,因为知道这辈子剩下的时间,看不了这些书,或者,不会想看这些书了。"得到的时候,好珍惜喔……"翻着某些书,心里还是忍不住会这样想,然后,默默地把它放到标示着"不要"的箱子里。和宝宝你最亲密的那个女生,习惯把我分到"读书人"的类别。虽然有被简化的感觉,但她也没说错,我是很依赖书的人种。相对的,我则常常把她归类为"妖女"。这是我的赞美。整本《西游记》里,大家最愉快的,难道不是跟蜘蛛精共度的那段时光吗?我很少拿书给她看。我觉得生活中向人推荐书,太干扰别人了。何况书和阅读者的关系很私人,旁人代劳,不太对得准。更何况,我连自己和自己的书,都常常对不准啊。我看着一箱一箱本来一心以为这辈子会读的书,只被翻了几页,就又被我自己送走,送到下一个怀抱希望的人手上去,我虽然嘴上没有叹气,心里却感到生命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亲爱的宝宝,我们人哪,从出生以后,就不断被塞了满手的希望。机警的,会一路把别人硬塞给我们的希望随手丢掉,把手空出来抱自己的希望。不机警的,就这么抱着别人硬塞给我们的、乖乖活下去,也没有不可以,甚至也不见得比较不幸。但是书啊,是我们塞给我们自己的希望,就算只是些妄想,割舍之时也不免挣扎。这,在还没出生的你看起来,挺傻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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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我经常遇到模特儿。非常高的模特儿。她们常常被化上很美丽的妆,被穿上了炫目的衣服,然后一整排地排列在后台,面无表情地等待出场。我在后台,从她们身边找缝隙穿过,好像闯进了巨人专门放洋娃娃的房间。大量的纱、蕾丝、花朵、颜色。拂过我的耳边,窸窸窣窣,好像洋娃娃在耳语,但其实她们并没有人讲话。这时候,如果突然听见一声"我常常看你的节目哦",真会小小愣住,好像冷不防被人从云端叫住一样。实在很难记得模特儿也就是一群十七、十八岁的少女,我朋友说,太高的人,会给我们这些一般人"奇观"的感觉。我们会赞叹、会慑服、事后也会想念,但我们不太会觉得,我们也可以跟"奇观"聊天。就好像我们不会想到可以跟大峡谷、或者跟天上放的烟火聊天一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的第一个节目就遇到一群模特儿,她们就在美丽又冷漠地经过我旁边时,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有看你的节目哦"。那是奇妙的感觉,但我也一下就忘记了,直到下一次遇到模特儿,再听到同样的话,又会惊讶一次,再听到一次,又惊讶一次。我就是没办法把她们常成和我一样的人类,我知道这很顽固,也很不专业,但那又怎样呢?这种自得其乐的偏见,可以带来额外的快乐,因为感受到"物种之间交流的和平"。童话〈主持人休息室〉亲爱的宝宝:童话。据说是为了儿童而写的故事,但常常残酷到像我这样的大人吓一跳的地步。我连三只小猪盖房子抵挡肺活量很大的大野狼这个童话,都忍不住觉得三只小猪活得真辛苦,也不喜欢野狼欺负盖不起坚固房屋的小猪。"根本就是穷小猪的一场恶梦嘛!"我实在不觉得讲这个故事给小孩听,而且绘声绘影到小孩子听得呵呵笑,是多让人舒服的事。以上,宝宝,是我想太多了。将来你身边的大人,会讲一堆像这样没心肝的童话来帮衬你长大,你听的时候不会想这么多,你会像食量很大的小猫头鹰那样,来者不拒地吞下一个又一个沾带着人生血腥气味的故事,笑嘻嘻地听,笑嘻嘻地变成大人。然后,偶尔体会到:写这些故事的人,恐怕有被人生折磨到。我最喜欢的一个童话:错,不是安徒生的《人鱼公主》;错,不是王尔德的《快乐王子》。我始终最喜欢的一个童话,是《斑衣吹笛人》。八百年前的德国小城,出现鼠患,全城束手无策,只好打算弃城逃走。这时,出现了斑衣吹笛人。他服装的花色古怪、腰上插着笛子,他说他能清除老鼠,但要收一笔酬劳。小城的居民说,只要能赶走老鼠,付他五十倍的酬劳都行。斑衣吹笛人拿出笛子,吹起轻柔曲调,所有老鼠纷纷从沟里房里柜下床底跑出来,跟在吹笛人的后面。吹笛人走到河边,继续吹着笛子,老鼠如痴如醉一批接着一批跳进河里,全部被河水冲走了。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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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和你最亲的那个女生,一天下午收到我的简讯。我在简讯里,对她整个人做了个简单、但充满善意的结论。她显然有点意外,因为我们其实常见面的,没事忽然隔空下起结论来,未免太严重。我告诉她,因为我正在录我读书节目的最后一集,心中充满了"就此结束"的感觉,再加上一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醒悟,但这些我都不想让看电视的观众察觉。毕竟只是个冷门的读书节目,人家偶尔看两眼多半不看,不用到最后一集就把气氛搞沉重。所以,就把这个心情,转移到她头上去了。"怪不得,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嘴变这么甜了呢,还是很谢谢你啊,让我高兴死了。"她回了简讯。在电视上介绍读书,永远都有白费力气的感觉。重度依赖电视的人、和重度依赖书的人,对人生怀抱的期望是不同的。读书自由、私密、自说自话、自己往火坑跳,一切激动暗中发生,而电视要求热闹、直接、一切公开,两个经验很难叠在一起。我对我的读书节目,常常像面对一个不讨喜的孩子,这孩子很别扭,但你知道不全是他的错。当这个孩子说要离你而去时,你知道他不是修成正果,而是要搞更严重的自闭去了。你也知道那应该会更适合这孩子,但你也知道,他跟这个世界打照面的机会更少了。录制最后一集,好像是目送他的背影,看他背着小包袱,往森林里走去。我当然会感伤,但更多的、我当时没有察觉的心情,应该是羡慕吧。我羡慕他。我跟这世界打太多照面了。值得〈家〉亲爱的宝宝:虽然不能说得很斩钉截铁,虽然平常很容易就会感到或多或少的不值得,但是我还是想要试着说出这句话:宝宝啊,人生是值得活的。我懂什么呢?在这么多这么多活过又死掉的人生面前,我所依据的,无非也就是我自己这个小小的人生而已。小小的、没头没脑的人生。我所出生的这个使用中文的地方,俯拾皆是老气的人生态度。我小时候手边堆放的那些厚厚的书、印满了千百年前的人得到的人生结论,四个字的、五个字的、七个字的,都有。我随手翻一页,就会诧异一次,诧异人是这样活下来的。比方说,我会翻到一句四个字的,说你如果在别人种瓜的田里就别蹲下来穿鞋,免得别人以为你找机会偷他的瓜。再翻一页,又是一句四个字的,说有一个不识货的暴发户,明明买到了一颗上好的珍珠,却只喜欢装珍珠的那个华丽的盒子,他竟然大方地付钱买走了盒子,反而把盒子里的珍珠丢下给店家说他不要。我拿起另一本厚书,随手翻一页,里面的句子都押韵,念起来很好听,但感情都很特别。这一首是四个字的,说:"青色的是你的衣衫,晃动的却是我的心。"再换一首,是五个字的,说:"白天这么短,夜晚这么长,当然要点起蜡烛啊到处去游荡。"再换一首,七个字的,"我如果是蚕,我会吐丝吐到我死为止,我如果是蜡烛,我会燃烧到变成灰,我的泪才算滴完。"我看着这些奇妙的字,诧异着大人有这么多各自找到的、活下去的方法,这么珍重地想告诉别人,告诉连他们自己也不能想象的、千百年之后的人。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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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摆明了是一件勉强的事,参与制造的我,本来就应该感觉到一点起码的不安。其他的工作,帮人减肥的、设计电脑程式的、挖钻石的、收税的、卖房子的、造汽车的、卖小狗小猫的,在做着各式各样工作的人,也都应该感觉到这份起码的不安。如果我们所做的是在勉强彼此的人生,这种勉强造成的不安,是会干扰我,但还不足以掩盖那些很根本的喜悦和悲伤。我一旦经历了那些最根本的喜悦和悲伤,我就还是相信:人生是值得活的。那些零碎的不安,没什么杀伤力。纵然我是一个这么爱怀疑的人,我也愿意把这怀疑,当成是人生值得活的重要原因之一。当然也会有人觉得人生是不值得活的。也会有人觉得想法是不值得这样花时间写下来的。他们有他们面对人生的方法,跟我不一样,这本来就是一个冰与火都存在的世界。宝宝啊,我是很好奇,你的人生会走向哪里?我甚至还在好奇,我的人生会走向哪里?但愿当你也感受到这份好奇的时候,会欣然同意这好奇是乐趣,而不是负担。然后有一天啊,宝宝,你也会微笑地点点头说:是啊,人生是值得活的。
2006年09月08日 06点09分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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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走了哦 不介意吧
2006年09月12日 09点09分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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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康永写的,"和你最亲的女生" 是指的小S么?
2007年01月26日 12点01分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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