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歌的《马尔马拉的璎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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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苍白的天空下,突然想飞起来,或许我是一只鸟,盘旋在楼兰姑娘的头上,浓密的黑发,金色的光芒。                         ——颜歌 
2005年04月09日 05点04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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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花会开(自序)   文 / 颜歌 我在电脑前坐了十五分钟,想要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我自己,喝完最后一口纯净水我非常平静地写道,我是一个媚俗的人。 你可以叫我颜歌。颜色的颜,唱歌的歌。 认识我的人都叫我颜歌,还有别的一些朋友叫我小歌,小歌呀小歌呀,一声声的,非常温暖了我。有时候我会有很多朋友,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的。无论如何,我没有做作地在生活,我从不假装自己是忧郁的,也不刻意掩饰突如其来的不快乐。去年我十六岁,今年我有一点衰老了,我在一个月内发现了熬夜熬出的两根长长的白头发,后来我把它们弄丢了。然后我听到哗啦啦的,我把难过的时光都弄丢了,所以我就非常快乐。我总是会轻易快乐起来,因为我总是觉得快乐是一种美好的姿态。一种可以让自己快乐生活的姿态。我常常对别人说,希望你快乐。我的意思是,有很多人在假装一种莫名其妙的忧郁,没有理由的忧郁,所以我希望他们快乐。同样的意思也在媚俗这种姿态上面,我发现有很多人在莫名其妙地用各种姿态假装自己的高雅,自己的与众不同。与其这样,我更愿意自己是一个媚俗的人,实际上在开始我也已经说了,我是一个媚俗的人。我希望这样的淳朴的姿态。而并非粉墨登场,或者花枝招展。或者假装一种并不存在的忧郁。当然,你聪明点就会知道,以上种种可以统称为无病呻吟。我听到有人叫我小歌的时候我就这样对他们说了,希望自然而然地生活。我的意思是,我接受并只接受那些自然而然的东西,无论是快乐,或者悲伤。 就如同你所看到的那样,有时候我也会陷入莫名其妙的忧郁,那时候我抬头就看到天空上亡灵。他们低头向我凝望。都是一些哀伤的亡灵。所以,我喜欢在有着莫名忧郁的晚上写故事,因为晚上会下很安静的雨。我听着这样的雨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看那些人在屏幕上面醉生梦死,然后,在天亮之前睡去,在醒来之前忘记。最终,把我所有的突然的忧郁都全部丢弃。我编的那些故事终于变成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深刻的安慰。我在走路的时候常常仰望天空,苍白的云朵上居住着所有死去的亡灵。他们悲哀地向我凝望,然后,他们问我说,可以把我的故事讲给别人吗。我说,好。我只能说好,并且像流水一样奔走不安地记叙他们的讲述,记叙他们曾经的醉生梦死。这些,天空上的亡灵,他们所有的悲哀孤独快乐彷徨。我只是一个拙劣的转述者,虽然如此,我却爱我的故事。因为我或许是一个寂寞的小孩。我写那些故事,并且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居住的城市有着和死人一样苍白的天空,因此我总是盼望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因此我总是轻易地提到北方。干燥温暖蔚蓝广袤。北方。有时候,我不知道能够讲述什么,或者说,我不知道能够转述什么,但是那些亡灵凄哀地追随在我的身后,他们如此孤独,他们需要我的转述。我不能拒绝。因为我和他们一样,如此悲哀彷徨,不知所措。就是在那些感染了它们古老的忧郁的时候,幸运地是我总是会很快痊愈。 在早上醒来以后我就把所有的过世的悲哀或者彷徨弄丢了,我快乐地走出门,看院子里的银杏树长出了新的树叶,我就这样又开始了我的幸福生活。我说过,我从不企图掩饰自己的忧伤,也不企图在快乐的时候假装自己是忧伤的。那些悲哀的情绪就好像流感一样来得快也去得快,因为我是一个追求简单的小孩。因为我喜欢在自己的领土中自然快乐地生活。你已经知道了,我讨厌装模做样,以及各种形式的假模假式。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我,假装悲痛或者杞人忧天都只能老得更快。 如你所知,所有的忧郁来自天空的亡灵,他们低喃地在我们的耳边吟唱他们的哀伤。而同样的如你所知,排解这样莫名的悲伤有着无数的方式。我说过,我或许是一个寂寞的小孩,或许是一个拙劣的转诉者。所以,我安静地在夜里叙述亡灵的故事,这是因为我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绪,我不善于边走边唱,对世人宣布自己并不高贵的悲伤。现在我要说说边走边唱的人,我见到他们手舞足蹈地咏叹自己没有不幸的不幸,没有悲伤的悲伤,他们的歌声高入云霄,终于莫名其妙地断掉。就好像一只南来北往的雁,笔直地坠落而死。
2005年04月09日 05点04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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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知道,我就是那个烹雁的猎人。而烹雁的猎人并不只有我一个。 三秒钟之前我发现我在陷入一种自相矛盾的状态。两秒钟之前我非常困惑地想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是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亦或一个悲观的乐观主义者。一秒钟以前到现在我终于发现这个问题是我所不能回答的。就如同上个世纪初的相对论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能回答我的这个问题。一个是一百年以前已经死去的我,一个是一百年后还未出生的我。而还有一个,是你所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的那个我。而,我罗嗦着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问题没有人知道答案。我还想告诉你,剖析自己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就好像有一个笨蛋曾经推着石头上山,而我想说的是,我正在重蹈这个笨蛋的覆辙。实际上,我就是另一个笨蛋。 去年夏天,我坐了八个小时的长途公共汽车穿过坚毅的横断山脉到中甸去。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些国画里的山,一点飞鸿,绿水青山。那都是些真正的山,大地的伤口那样裂开的山。贫瘠而枯黄的,虚弱地生长着小小的灌木,太阳从云朵上愤怒地照射,我见到间或的摇摇欲坠的石屋从我眼前一闪而过。后来我看到一个年幼的小女孩,衣衫褴褛,晒得黝黑,坐在公路边看着开过的汽车非常灿烂地微笑。我想要告诉你,那样的笑容是我们这些城市中的孩子终其一生也无法表达的,那样知足而美丽的笑容,概括了世界上所有比较级与最高级的快乐。那一瞬间,我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可耻。在一个贫困山区的小女孩明媚的微笑面前一种深刻地羞耻。回家以后我对每一个陌生或者熟悉的人说,我是一个向往简单快乐生活的人。不矫揉造作。不花枝招展。 不单单是对于他们,我也要提醒你们注意我的谓语,向往。同样的道理也用在前面,我说,我希望自己自然而然的生活,只是一个希望。就好像桃源隐土一样,这个梦想站在山颠高高对我微笑。而我在雪原中,感到自己的渺小。 最后我要说说春天。春天是一个非常温暖的季节。到了春天,花都会开了。百鸟鸣唱。所以,春暖花开的这个意向我想要写在最后。就好像经历了一切痛苦悲哀之后的和平安定。我想要你记住会有一个这样美丽的春天在上一个冬季以后到来,也想让我自己记住这样温暖的花朵。我死去的姥姥对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还记得最后她脸上那花朵一般的微笑,所以我也希望所有的人都能记住这句温暖的话,就像到了春天花朵就会开放一样,一切,都会好起来。 颜歌2002.6.14
2005年04月09日 05点04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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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和他的白咖啡   文 / 颜歌 林。这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在安妮的小说里。她说林是一些干净的男人,穿白棉布衬衫,有木扣子的那种,灯心绒长裤,赤脚走在木地板上,用大瓶的青草味道的香水,在城市的樱花林里停留,拂下那些落在肩上的柔嫩的花瓣,最后,他们剪着干净的平头,有着温暖而干燥的手。   我是爱着安妮以及她的那些故事的,于是我看过,并且记了下来,那些关于名字叫林的男人和名字叫做安或者蓝的女人的故事,发生在恋物情结的上海。相遇,相爱,以及离别。在这些故事里,总是有人消失了,或者安,或者蓝,或者林,总之有人消失了,像一座被倾掉的城。   我喜欢着这样的消失,在安妮的故事里我特别地喜欢着这一点东西。蓝山咖啡或者曼巴咖啡或者黑咖啡,那些伴随着消失的味道的咖啡,也随着这些消失,慢慢褪色,最后,变成了白色的。像牛奶一样的白咖啡,但,总是咖啡。   于是,林和他的白咖啡,一些消失了,一些褪色了,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只是一种感觉。   如果有人问到我,关于我最喜欢的花儿。我说是熏衣草。但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她们,只是从彼德梅尔那些关于普罗旺斯的描叙里,从塞尚的那些青蓝色光辉的油画里,知道她们的色彩是阴郁的紫,她们的味道是让人迷惘的,还有,她们可以用来喂兔子。但是我就是喜欢着,也是一种感觉,就像林的消失,和那些白咖啡。我的感觉,我的幻想。但,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是虚幻的。我们根本无法区别,或许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大骗局——一种感觉。   三岛由纪夫的小说里描绘过这样一种理想的轮回,在十八岁的时候死亡,然后,重生。循环。就像樱花,在盛开中死亡。樱花樱花。于是三岛,川端,安妮,林,安,蓝,这么许多许多的人都爱着樱花,开放,死亡。粉色的樱花,随着消失而褪色——林,和他的白咖啡。   于是林成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他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喝着一杯浓浓的白咖啡。他说,一些都是幻觉,但是我存在。樱花落下来,背景音乐应该是QUEEN的歌曲。那群长头发的家伙弹着吉他,他们说,我们永远是冠军,我们战斗到最后。但是他们中间有人死去了,死于爱滋病——我已经忘记了他是谁,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多么长,又多么短。上个星期我走进音像店,问有没有QUEEN的CD,那个听着BSB歌曲的女店员问我,这是最新的乐队吗?现在新乐队太多了,你知道,对不起。   一个人可以被消灭,却不能被打败。海明威说,然后他把手枪伸进了自己的嘴里——我想象着那种感觉,一定非常冰冷,就像阿拉斯加的冰雪。杰克伦敦的淘金者说,热爱生命。然后他慢慢喝掉了那杯毒酒,Blood Mary.我想一定是那种鲜艳的颜色,多么美丽。   但是这杯酒终于慢慢失去了颜色,现在现在我们再来尝的时候,只是感到,有点,咸。   于是印度河慢慢流(金黄色),旋涡慢慢转(深蓝色),歌曲慢慢地唱(淡紫色),有些东西慢慢消失掉(白色白色)。于是不但咖啡是白色的,连同林的所有,也随着消失慢慢变成了白色(白色的林和他的白咖啡)。   我们把各种颜色编织在一起,成为五彩的手镯,然后在水里慢慢沉淀着,他们随波而动,于是成为白色。花自飘零水自流。   Disappear.我很喜欢这个词,读着的时候唇齿间那种奇怪的震动,非常温暖——温暖的消失(笑),这也是消失的一种。她的消失,照片的消失,长桶裙的消失。消失以本身为圆心向四周扩散着,像水波的涟漪。慢慢地,慢慢地,消失。我喜欢着这样的消失,无数的消失。约翰列侬,玛莉杜拉斯,拉美西斯二世,克利奥佩屈拉,巴别通天塔……这许多许多的消失,在这之上,建筑着我们的世界。林,和他的白咖啡。   昨天晚上逛到一个占卜的网站。有这样一个题目。最喜欢的颜色?蓝色。最喜欢的人?梵高。最想成为的一个人?林。最喜欢的地点?湖边。我喜欢的食物?冰牛奶。最想吃的食物?白咖啡。最喜欢的植物?熏衣草。性别?女。最喜欢的两句话?1.快乐最重要。2.我会等你。最喜欢的事情?消失。最喜欢的一个形容词?温暖。最喜欢的饰物?银手镯。   我轻轻按下确定,于是出现了下面的话。   我穿着蓝裙子,走是湖边好大一片熏衣草地里,远远地,我看见了林和梵高,我向他们走去。空气的温暖的,湖光闪闪。梵高对我说,快乐最重要。我问他们,这里有冰牛奶吗?林说,这里只是白咖啡。于是我们坐在一起,在湖边的熏衣草地里喝着白咖啡,空气中传来银手镯的声音,白咖啡有点苦。这时候我看见他们慢慢消失在空气中了,在他们完全消失之前,林轻轻地对我说,我会等你。
2005年04月09日 05点04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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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颜   文 / 颜歌 在北方的一些寒冷的雨夜里,我常常收到小然写在浅蓝色信笺纸上的信。小然的名字是染然,但是我叫她小然,我认识小然时,她十六岁,还是一个真正的孩子,所以我叫她小然,然后看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并且拉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是柔软的,带着明亮的粉红。   我那样看着她,以及她那双孩子才有的琥珀色的美丽眼睛,然后许多年过去了,小然终于长大,可是我依旧叫她小然。   小然在信里用漫不经心的笔触向我问好,然后她说,雨一直在下。   她在信里微笑,她说,我又去了你以前教我放风筝的地方,我的风筝已经可以飞得很高很高,这个时候我想起了那首诗歌,是你念给我听的,还记得吗——啦/飘落着淡淡的愁/一丝丝的回忆/如梦如幻如真/弦轻拨声低吟/那是歌/只要你轻轻一笑/我的心就迷醉/只有你欢颜笑语/伴我在漫漫长途有所依/春雨秋霜岁月无情/海枯石烂形无痕/只有你欢颜笑语/伴我在漫漫长途有所依。在断断续续的雨里,小然的信安静地展开,于是我想起小然所扎的可以飞得很高的天蓝色风筝,那个时候我问小然,为什么会是蓝色的。小然在春天的和风里微笑,她说,因为这里的天空是白色的,所以我只好做这样一朵蓝色的云。我看着小然婴孩一样的眼睛并且微笑,然后我给她念了那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诗歌。小然说非常淡然的诗歌,但是却轻易地落泪。于是我笑,小然总是这样的,展开暧昧模糊的笑容,或者轻轻地哭泣,在黑夜里,还有那些沉静的雨。                     小然曾经问过我有关前世的话题。小然说,假设前世是存在的,而灵魂是守恒的,那么为什么这个世界越来越拥挤。小然直接地注视着我的眼睛,然后哈哈大笑。那是小然,和她十六岁的风花雪月。从春天到下一个春天都把自己掩埋在蓝色里,微笑,哭泣,浓密的黑发,静静地流淌着。她牵着我的手,并且叫我周辰。这个时候我就会知道这是小然,我的小然。   高一的暑假我和小然去了九寨。在山路中颠簸的车里,小然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她抚摩着我的头发并且看我的眼睛,她说周辰,如果我休学,你会不会惊讶。我说,不会。小然微笑。她拉着我的手说,我想睡了。然后她慢慢地睡去,拉着我的手——她的掌心非常柔软。   小然在信里说,周辰,北京也是在下雨的吗。我突然很想去洛阳,她说我想看扬花了,就是那种一直飘一直飘的东西。她说周辰你什么时候会带我去呢,如果没有你,我是不会去的——我不会独自去任何地方,因为我会想念你。   这个时候我想象小然的样子,十六岁的时候,在九寨的长海旁边弄散自己的头发,然后她问我,周辰,是我的头发长还是这片湖长。我微笑。小然对我说,九寨是蓝色的。它是为了染然而存在,她大声地说,非常美丽的地方。我们在山路上颠簸,小然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陡峭的悬崖,和她温暖的掌心。然后她会突然醒来,阳光照射着她猫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她问我,周辰,到了没有。我说没有。于是她再次睡去了。她的头发安静地贴在我的脖子上,是冰凉的。                     小然对我说,有一幅画一直存在于她的心中,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的头像。在云一般的睫毛的阴影里,她的眼睛闪烁着美丽的光芒。就像戈萨尔特所画的那名叫做黛娜耶的女子,在神的塔中睁开无知的眼睛,等待下落的黄金雨,微微仰起的头,稚嫩的角度。小然对我微笑,她说就是这样的女子,一直存在于我的心中。然后她问我说,周辰,如果有一天我去学油画,你会不会惊讶。我拍她的头,说,不会。然后她再一次笑了——在五月的太阳下面笑得非常灿烂。   现在小然的信闪烁着蓝色的阴影,在信里她说,周辰,我开始怀念我的十六岁,没有任何原因。我想知道那时候的我是怎样的一个孩子呢,我的眼睛在太阳底下看起来到底是什么颜色。我猜她在纸的那边微笑,她说,周辰,还记的吗?你告诉我说回忆是一种很无奈的东西,可是现在我们都只能靠回忆生活了。 
2005年04月09日 05点04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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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曾经,我的小然靠着我的肩膀,她的头发冰凉,她在鸽子飞起的暮色中问我说,周辰,如果有一天我死去,你会不会惊讶。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然后说,不会。小然微笑并且拉我的手,她说,我不会的。她指着那些消失不见的鸽子对我说,周辰,在那些鸽子落下去之前,我都会在这里生存下去。她摇晃我的手,夜风寒冷,但是她的掌心柔软而温暖。                     有时候我会给小然打电话,靠在大学某一个阴暗的电话亭里,拨通那些号码,响到第七声小然就会把电话拿起来,她叫我周辰,然后微笑。她说你好吗。我说我很好。小然问我周辰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说不知道,可能明年。小然沉默着,然后她对我说,周辰,现在离明年还有很多很多天。我说我知道。小然和我讲她现在的生活,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她说她在开花店,在学油画,想要去兰州,或者迷恋上网。小然在电话那边轻轻地笑,最后她对我说,周辰,我想念你。我的小然,我听着她在电话那边说话,或者弄出一些细微的声响,我猜想她在玩着自己的头发,那些浓密的黑发,在夜里静静地流淌。   在高考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小然常常打电话。小然在电话里对我说,周辰,加油啊,还有,我很想你。我微笑并且轻轻敲着话筒,然后我对她说,我知道。我的小然,我在那些没有黑夜的日子里给她打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只是不能去看她。我想象她在自己的房子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冰牛奶,看电视,看油画,看小说,然后和我说话,她的蓝色窗帘整个都漂浮起来,于是小然就盘腿坐在这样一个巨大的蓝色泡沫里,流动着浓密的黑发并且对我说,周辰,我很想你。她的声音是柔软的,和她的掌心一样。   考试以后的第三个星期,我再一次接到了小然的电话,小然说,周辰,如果我告诉你我问了你的分数,你会不会惊讶。我回答她说,不会。小然在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周辰,是六百六十七分。小然微笑并且叹息,她说周辰,这么快,于是你就要离开我了。我无法说话。小然微微哽咽着说,周辰,没关系的,这是可以想到的结局。时间飞快地流淌着,流向天边的平原。                     坐在轰鸣的火车上,我常常想起小然。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见她了,从三年前的夏天,到这个夏天。我看着窗外穿越的树木和天空,想到平原里那些苍白的天空和小然浓密的黑发,于是我微笑。我的小然。她在电话里说周辰,我很想念你,然后微微低下她的头——我可以想象,小然在她房子里那些蓝色的窗帘间漂浮着,像一些透明的泡沫。   她轻轻开启她湿润的嘴唇,念着那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诗歌——啦/飘落着淡淡的愁/一丝丝的回忆/如梦如幻如真/弦轻拨声低吟/那是歌/只要你轻轻一笑/我的心就迷醉/只有你欢颜笑语/伴我在漫漫长途有所依/春雨秋霜岁月无情/海枯石烂形无痕/只有你欢颜笑语/伴我在漫漫长途有所依。她慢慢地哼着,就像是一首歌。   十七岁的小然爱上的是那些我送给她的爱尔兰音乐。在行云流水的天空下她跟着轻轻的唱,然后她微笑。坐在小然房间里的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并且拉我的手,她对我说,周辰,你要不要听For Eamonn.我说,好。于是小然把CD放上,就是我送给她的那张有一条河在上面流淌的CD.小然对我说,我梦到了心中的那个楼兰女子,她有着非常浓密的黑色长发,你知道吗?小然说,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就和窗帘的颜色一样。非常浩瀚的沙漠里,有一只飞得很高的鸟在她的头顶上。小然突然用柔软的掌心贴着我的眼睛,然后她问我说,周辰,如果有一天我到楼兰去,并且再也不回来,你会不会惊讶。我感受着小然柔软的掌心那种奇特的温度,并且对她说,不会。小然笑了,她说,周辰,我告诉你,窗帘被风吹起来了。我的小然用她冰凉的头发贴着我的脖子,我闭着的眼睛可以感受到她掌心所有的那种温暖。 
2005年04月09日 05点04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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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车站以后我看见了小然。她站在二十米外的地方看着我,并且微笑。然后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叫我周辰。我说你好吗。小然对我说,很好。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浓密的黑发还是那样的冰凉。在苍白得快要死去的天空下面,我的小然靠着我的肩膀,她拉着我的手,眼睛明亮地闪烁着,周围人来人往。   那个夏天我是和小然一起度过的,我们又去了一次九寨。小然已经去了很多次九寨了,她对我说是五次。在已经平整光洁的山路上,小然拉着我的手,看着窗外,并且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说,周辰,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来经过这里,那些树还没有这么高。她把我的手拉起来,在窗户上画一个又一个的圆圈,阳光照射进来,她的头发发出金色的光芒,于是她突然对我说,周辰,如果我把头发剪掉,你会不会惊讶。我感受着脖子上的冰凉,然后说,不会。小然呵呵地笑,她说就像那些鸽子一样,我是不会剪掉头发的,我很喜欢我的头发。这样说的时候她抚摩着自己的头发,好象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在山路的拐弯处,小然沉沉地睡去,她拉着我的手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对我说,周辰,河已经流到了尽头。   我想起很多年以前,当小然还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她浓密的黑发,她柔软的带着粉红的掌心,五月的那些下午,她站在学校外边的银木槿下等待着我。天气有点热,于是小然把她的头发扎起来,穿着一条和她的风筝一样蓝的裙子站在那里。我走出去看见了她,我的小然,她在阳光渗透的银木槿下对我微笑,头发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于是我走过去拉她的手,叫她小然。小然抬起头来看我,她问我,周辰,为什么你叫我小然。我拍她的头,然后对她说,因为我很喜欢小然。小然笑,五月的太阳下面,她的眼睛发出美丽的琥珀色光芒,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于是我看见成群的白色鸽子飞过前方。                     在树正寨的集市上,小然买了一只宽大的银手镯,上面有一颗蓝色的石头。小然把它带在手上,轻轻抚摩着它,并且非常喜欢。小然带着它和我步行去了长海,许多年过去,这片水域还是一样的蓝。小然从一个斜坡爬下去,坐在长海的旁边,湖的对面,游人熙熙攘攘。小然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突然问我,周辰,你毕业以后是留在北京呢还是回来。她拉着我的手,掌心温暖。我说,我当然是要回来的。小然说,周辰,你为什么回来,我觉得你不应该回来。我沉默。小然一动也不动靠在我的肩膀上,低头玩着自己的头发。过了很久小然突然说,周辰,我想睡了。然后她靠着我的肩膀沉沉睡去了,就像年少时候在学校的操场旁边她常常做的那样。我还记得就是那个时候,小然狡黠地笑着,然后对我说,我喜欢的书是亦舒的刹那芳华。她说没有什么,我只是喜欢名字而已。她这样笑着,然后有一大群鸽子飞向一些不知名的远方。   小然低头沉沉地睡着,我看不到她的脸,我突然想知道她梦到了什么。在这片梦幻蓝的长海,在她所说的只是为了染然而存在的九寨,我的小然靠在我的肩膀上,浓密的黑发闪闪发光,并且静静流淌。   天空是一丝不染的,没有云朵流过。                     我回到北京的那天小然没有来送我,她在电话里和我说再见,她说周辰,你知道吗,我忘记了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样子。她微笑,她说,周辰,再见,再见。在电话的沙沙声里,我的小然依然声音柔软,她对我说再见。   在北上的火车上,我回忆着我第一次看见小然的样子,却发现也只是剩下一个模糊的影象了,我无法回忆下去。我的小然,我只是清楚地记得她掌心的柔软,她头发的浓密,她坐上操场边上拉着我的手,然后问我说,周辰,那些鸽子要飞到哪里去呢。小然说我告诉过她回忆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可是我们或许一直是在用回忆生活着。我看着天空中飞翔而过的鸟,想象小然和她心中的女孩,模糊地,我忆起以前所见过的一幅油画,作者是莫奈,或者马奈,还是别的什么人,我已经忘记了。在枫丹白露的树林中,一位若隐若现着的少女,柔软的裙裾,沙沙作响,披散下来的是浓密的褐色头发。火车在平原上呼啸着穿行而过,我无法看见任何小然的身影,突然我觉得她就像那位枫丹白露的少女一样转身而去了,她就那样离开,在一些美丽而潮湿的树林。 
2005年04月09日 05点04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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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月亮升起   文 / 颜歌 每年的八月三十一日是我和小浅的阿让伊特罂粟节。   认识小浅是在一九九八年,浅黄色高墙的转脚处,十七岁的小浅对我微笑,并且让我感到昏眩。那一年的八月三十一日,我的初恋女孩离开了我,而在同一天,小浅的父母离了婚,于是我们把这一天定为我们的阿让伊特罂粟节,以后的每一年每一年,都要好好纪念。名字是小浅取的,我问她什么意思。小浅说罂粟是美丽的花朵,而阿让伊特是有着很多罂粟的独特的地方,只有那里的天空才是蓝色的。   夜色静静蔓延,我听着小浅低沉而清澈的声音从漫长的电话线里传出来,于是我对小浅说节日快乐。小浅说,永远快乐。                     在那段晦涩的年少岁月里,小浅是那个常常给我打电话的人,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是低沉的,女孩子的清脆的低沉。十七岁的小浅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给我念北岛的诗歌:这不是告别/因为我们并没有相见/尽管影子和影子/曾在路上叠在一起/象一个孤零零的逃犯/明天/不/明天不在夜的那边/谁期待/谁就是罪人/而夜里发生的故事/就让它在夜里结束吧。小浅念到这里总是会轻轻地笑起来,她轻声说,多好,在夜里发生的故事,就在夜里结束。然后她说等一下,于是我听到玻璃杯和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她拿起听筒接着说话,她说,我有点渴,所以去喝了一点水。小浅总是这样的,在黑夜里微微地独自绽放着,狡黠而恬静的样子,我在电话的另一边听着她演自己的独角戏,并且有点怀疑小浅说话的对象是我还是那个话筒,她这样念着是为了说还是为了说给我听——毕竟,我只是一个木纳的男孩子,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只能选择沉默。   挂掉电话之前小浅总是对我说,张宁,我已经买好了车票,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离开这里。   她每一次都是这样说,但是每一次太阳升起来之后我都还能看见她安全地出现在我身边,并且露出她冷漠的侧脸。                     小浅的位子是在我的左边,我在七排,她在六排,所以我总是会轻易看见她的侧脸。在一些太阳美丽得让人昏昏欲睡的下午,我就会悄悄地看小浅的侧脸。小浅的耳朵是非常精致的,总是会有一些头发落下来,她脸上的皮肤很白,我常常会看到那下面隐隐约约的青色的血管。如果是在天冷的时候,那些血管就看得特别清楚,细细密密地像一张网,把小浅的右脸全部笼罩在青色的阴影里,有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在里面。我就这样看着小浅,恍惚中觉得她似乎就要回过头来,再给我念北岛的诗歌。但是实际上小浅在学校里是从来不和我说话的,所以我能面对的,只有她冷漠的右脸。   我不知道我和小浅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但是这个世界上知道我和小浅是朋友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而另一个,就是小浅。小浅常常给我打电话来,约我在阳光明媚的星期天一同出游,那个时候小浅走在乡村泥土芬芳的小路上,光着她的脚。她对我微笑,和我讲一些或许有趣或许无趣的事情,并且玩着自己的头发。到现在,我已经忘记了小浅说过一些什么话,我们一起走过哪些地方,但是我却记得她的微笑,她轻轻摇晃着身体走在泥土芬芳的路上,以及那时候明亮的太阳。                     在深夜的电话里,小浅总是对我说,我已经买好了车票,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离开这里。她总是这样对我说起,直到有一天她对我说她爱上了叶放。   我对叶放没什么印象,只是知道他的眼睛是非常明亮的,大我和小浅一级,读高三。小浅对我说她喜欢叶放以后我去看了叶放的诗集。手抄本,在几乎所有的学生中间传阅着。叶放的字迹是非常潦草的,所以我常常看不清楚他到底写了什么,似乎他说他要拖住黑夜的尾巴,然后狠狠地割掉它,并且看着它慢慢流出殷红的血液——我忘记了,总之大概就是这样。叶放大多数的诗歌其实是小浅念给我听的,在黑夜的电话里,小浅用她低沉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念着,然后轻轻笑,并且说,多好。 
2005年04月09日 05点04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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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小浅背回了家,她突然之间瘦了。我手里提着小浅的大包,让她伏在我的背上。小浅和我说话,她的声音还是低沉的,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小浅说,张宁,我和叶放已经分手了。我说,我知道。小浅说,张宁,我很难过。我说,我知道。小浅勒着我的脖子,说,张宁,我要哭了。我说,你哭吧。小浅点点头,然后我感到自己的背部被一点点侵湿了。   小浅在一个星期以后对我说,叶放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小浅看着我说,张宁你知道吗,这就是诗人,诗人需要新鲜。她说张宁你说得真对,诗人比狗还不如。比狗还不如。                     整个暑假小浅都和我在一起,工工整整地把北岛的诗歌抄在4A白纸上,字写得很漂亮。小浅说张宁我真的很喜欢北岛。她微笑。小浅无数次在午夜的电话里对我说道北岛并且这样微笑过,但是却是第一次笑在我的面前。小浅还是给我念北岛的诗——这不是告别,因为我们并没有相见。小浅说我还是最喜欢这一句,还记得吗,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念的北岛的诗歌。   我当然记得。   我对小浅讲起那只离开了的猫,小浅说真希望她回来,我会好好养她的。小浅说张宁你知道吗?我非常喜欢猫。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就像一只真正的猫。小浅调很多混合饮料给我喝,比如说红色情人或者蓝色忘忧。小浅总是会把蓝色忘忧调成绿色的,然后我就喝了很多杯绿色的蓝色忘忧。小浅对我说,绿色看起来要快乐一些,我笑,其实是因为她总是放多了柠檬。不过或许她是
正确的
,绿色看起来比较快乐。所以我给小浅买了一条绿色的裙子,小浅把它穿上坐在阳光里的时候我又想起来高中时候看她的侧脸的情景,小浅苍白的脸上还是有着那些细小的血管,头发还是顺着耳朵滑下来,她那样坐在那里,全身都笼罩在青色之中,好象马上就要消失。   我这样看着小浅,但是和年少时候一样,她总是不会转过头来。                     因为小浅的出现,我停止了抽烟。小浅对我说,她闻到香烟的味道就会想吐。八月十六日我和小浅去看了一场电影,看的同样是心动。看到同样的情节的时候小浅居然开始低声地哭泣。我说,小浅,你怎么了。她没有回答我。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一片冰凉。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小浅对我说,张宁,我有了孩子。她看着我并且微笑。   小浅在暮色中对我说,我有了叶放的孩子,就像以前她在暮色中对我说,张宁,我给叶放说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候的那些日子,小浅在温书的灯下给我打电话,她说,我已经买好了车票,还有半个小时,天就会亮了,我在等待着太阳升起,然后离开这里。就和那时候一样,我只能对她说,一切都会过去的,然后听着她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哭泣,完全不能帮助她。   在有些寒冷的电影院外边,小浅穿着绿色的裙子,苍白的脸上血管若隐若现,她对我微笑,她说,张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八月二十日起小浅失踪了。我找了很多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发现她的踪影。实际上,我不知道小浅可能会去什么地方,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又能去什么地方。我寻找着她,在北方城市的灰色天空下寻找着她,小浅,那个午夜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念北岛的诗歌的女孩,就这样轻易地消失不见。   我突然想起了那只离开的猫。它离开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北方的烟灰色天空下,小浅失去了踪迹。                     二零零一年八月三十一日。我和小浅的阿让伊特罂粟节。晚上十点钟,我接到了小浅的电话。小浅的声音是有一些沙哑的。小浅在电话里对我说,张宁,节日快乐。我对小浅说,永远快乐。小浅对我说,张宁,我打掉了孩子。我走了。小浅在微笑着,和她以前一样,她说张宁你还记得吗?这不是告别,因为我们并没有相见。这句诗是北岛的。我说我一直没有忘记的。小浅,我叫她的名字,我对她说,回来吧,回来以后等待月亮升起。小浅笑了,她说,张宁,你是了解我的。我很固执。电话的沙沙声里,小浅和我说了很多的话,从少年时代的午夜电话,一直到绿色的蓝色忘忧,小浅说张宁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一直是很喜欢你的。   天快亮的时候小浅终于和我道别。她说,张宁,这句话虽然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不过我还是要再说一次。然后小浅用她低沉又有点清澈的声音说,张宁,我已经买好了车票,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就离开这里。                     我挂上电话转过身去,就看见小浅抄得很规矩漂亮的北岛的诗在洁白的4A纸上,小浅这么轻轻地说: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一切语言都是重复/一切交往都是初逢/一切爱情都在心里/一切往事都在梦中/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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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蓝色沉入黑暗   文 / 颜歌 我想起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穆雨坐在左边的桦树和右边的桦树之间,面对着山中的天。在那些遥远的高山上,天空总是蓝得那么一尘不染,穆雨面对着这样的天空和我说话,一群鸟儿缓慢地在我们头上盘旋,周而复始,回环婉转。穆雨叫我小堇,他对我说,小堇,我非常喜欢蓝色,就像这里的天。他说,你能想象天黑了以后是什么样子吗。我玩着手上新买的银镯子,然后对他说,没有什么,只是蓝色沉入了黑暗。他于是微笑,说,或许。可是蓝色沉入了黑暗,蓝色就会那样轻易死去了——蓝色会死去,只要它沉入了黑暗。   在山里的有些寒冷的夏天,穆雨和我坐在左边的桦树和右边的桦树之间,在那些非常刺眼的太阳下面眯起眼睛,天空非常非常蓝。深深陷入我们的脸。我看着穆雨,他微笑,他说,如果蓝色沉入了黑暗。一瞬间,我只是感到昏眩。那些美丽的天。   往事已经苍老。                     穆雨他照了很多张照片,然后给我看,都是关于孩子们的纯真的笑脸。穆雨说,他喜欢着这些孩子的笑脸,在阳光下,非常放肆的笑脸。于是我想起我第一次看见穆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笑脸。那个男孩敲开姥姥家的门,在暮色中对我微笑,他说,你好,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吗。他扶着干燥的木质门框,对我说,这里非常漂亮。在他的身后,太阳慢慢落下,蓝色的天空正在一点点消失不见。   我曾经问过姥姥,关于让穆雨留下来的原因。姥姥坐在院子里左边的桦树和右边的桦树之间,对我呵呵笑,她说,因为他是一个好孩子。我的姥姥用她苍老的手抚摩我的头发,她说,小堇,他和你一样的,是一个非常好的孩子。这时候穆雨跑过来,他叫我小堇,他说小堇,和我一起上山去好不好。我看着他,微笑,并且说,好。   我和穆雨一起总共爬过十四次山。照了十四张照片,穆雨对我说,他是不轻易照的,因为那些植物或者风景,都是有灵魂的,如果他们愿意把自己的灵魂显露出来,他才能把他们的灵魂记录下来。我和他一起在山路上行走着,花和树,云朵和蓝天。穆雨在这样的路上微笑,他说,小堇,这是一座多么美的山。他那样笑着,并且说,小堇,你知道山顶在哪里吗,我想一座山是没有顶的,即使你走得多么高多么远。我问他说为什么呢,他说没有为什么,他说很多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就像一些人和另一些人的出现,以及他们的消失。穆雨拉着我的手走在来来去去的山路上,他说,小堇,这是一座多么美的山。天空苍蓝,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   阳光非常理所当然的照耀下来,闪烁穆雨放肆的笑脸。                     从我出生的时候,我的姥姥就是一个老人了。她总是在一些太阳的阴影里微笑,沉静着自己苍老的脸。她常常和我讲到一个叫做杨牧的男人,拥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些油画笔,画一幅又一幅的山。姥姥告诉我他就是坐在那里,在那棵左边的桦树和右边的桦树之间,把那些浓重的颜料轻易地抹到画布上,姥姥说她已经忘记了,画的样子,但是都是一些非常漂亮的画,非常非常漂亮的颜色,我的姥姥抚摩着我的头发,说,小堇,等到你长大的时候,我就给你看,真的是非常漂亮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以及那些蓝色慢慢沉入黑暗。   十八岁那年我回到姥姥身边,我问姥姥说,可不可以给我看那些油画了。姥姥微笑说,小堇,你还没有长大。我一年又一年地远离城市,回到这里来,于是我的姥姥抚摩着我的头发,并且告诉我,小堇,你还是一个孩子。   那个时候我想象杨牧的样子,但是就像画已经从姥姥心中淡去,我只能想象他的笑脸,那一定是一些非常放肆的笑脸,在鸟的盘旋下,终于消失的容颜。                     那些和姥姥一起生活的日子我将怀念至永远。我十岁那年有一个陌生的女人来到我面前,她对我微笑,她说小堇,我是妈妈,和妈妈一起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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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天闪烁,在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我的姥姥,她站在狭窄的山路上,微微仰着她的头,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在太阳底下,看着我离去。于是我想到许多年以前,或许杨牧就是从这条路上离开,姥姥也是站在那里看他,看他带着放肆的笑容离开,并且再也没有回来。我回过头去对我的姥姥微笑,然后我的泪水轻易地落下来。我的姥姥,我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离开了她,尘土飞扬,牵着我手的陌生女人对我说她的名字是妈妈。她从未对我提起那个叫做杨牧的男人,我叫他杨牧,而我的妈妈叫他爸爸。   我对穆雨说,其实我和我的妈妈是很相似的,她从没见过杨牧,我也没有见过我的爸爸。穆雨说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你不会想念他,我们说到爸爸,只是那一个从小时候就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而已。我对他微笑,在那些盘旋曲折的山路上,我对穆雨说,对于我,这样的男人也是存在的,他的名字是杨牧。骨节分明的手,画一些漂亮的油画。   穆雨对我说是可以想象的,就像一枚银币的一面,和它的另一面。他拉着我的手,在灿烂的太阳下面眯着眼睛,他叫我的名字,他叫我小堇。蓝天纯净,鸟儿盘旋,在一些左边的桦树和右边的桦树之间。                     每天第一丝阳光照进我的房间我就会醒来,而我的姥姥早已经坐在了左边的桦树和右边的桦树之间。这个时候我坐到她面前,然后她拿出一把沉黑色的箅子,细细梳我的头发,我的姥姥就这样梳理我的头发,并且和我讲杨牧的事情,她讲得很慢很慢,就像一些细小的尘埃,和他们在空气里的沉淀,她说杨牧是这样的一个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画色彩鲜艳的油画,有时候转过头来露出放肆的笑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发出琥珀色的光芒,并且把我的姥姥叫做小如。一直如此,在山里的每个早晨都是如此,我和一个叫做小如的女人坐在左边的桦树和右边的桦树之间,太阳升起来。蓝色慢慢出现在清澈的天空。第一只鸟儿开始在我们头上盘旋的时候姥姥拿出一些奇怪的银器把我的头发绑好,她抚摩着我的头发,对我说,小堇,杨牧还会回来的。   姥姥做了一条裙子给我穿,之前她问我说,小堇,你喜欢什么颜色。我说任何都可以,没有喜欢的颜色。于是姥姥做了这样一条裙子,几乎有世界上所有的颜色,各色的流彩在上面绽放,春花烂漫。只是没有黑色,除了黑色。姥姥说,小堇,黑色是不好是颜色。姥姥说没有黑色,就像杨牧的画里从来没有黑色。杨牧的天空都是蓝色的,白昼的苍蓝和黑夜的深蓝。姥姥这样说着,并且对着我微笑,我看着她美丽的笑颜,然后亲吻她的脸颊,我的姥姥。杨牧的小如。   于是我在山里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浓密的黑色头发,绑着奇怪的银器,穿了一条几乎有世界上所有色彩的裙子,春花烂漫,蓝天灿烂。我的眼睛是纯黑色的,常常看不见任何东西。在一个太阳快要落下去的傍晚,男孩敲开姥姥家的门,我看着他放肆的笑容,几乎以为他是杨牧,他那样微笑,他说,这里非常漂亮。我绚丽的裙子在落日里发出流动的声响。   穆雨也对我提到他第一次看见我的样子,他说是这样一个女孩,在落日里睁开无辜的黑色眼睛,头发上的银器闪闪发光。他说小堇,那时候我以为你是那些已经死去的印地安女人。我微笑。                     穆雨和我说上面的这些话,在他要离开姥姥的山的时候。我们坐在左边的桦树和右边的桦树之间,看着落下去的太阳。穆雨说,小堇,你知道吗。我无法停止下来,只好不停地不停地走。常常我会想,我需要寻找的到底是怎样一种东西,如果太阳落下去,如果蓝色沉入黑暗。穆雨对我说,小堇,我在这个世界上流浪,我无法停留下来。   我一件一件拆下头发上的银器,然后让头发慢慢流下来,我对穆雨微笑,我说,一直都是这样,你就像杨牧一样。我记得穆雨第一次来的那个傍晚,他倚在门边,他说,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吗——现在时间已经过去。我的头发慢慢流淌下来,在暮色中有些冰凉。当它们轻易而柔软地流到我的脸颊上的时候,我听到穆雨的声音,他说小堇,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或许有一天,我会回来。他说我会回来。然后天空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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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雨和我谈到的书是苏童的我的帝王生涯。他说这是一本会让他哭泣的书,无论何时,无论多久。年幼的端白在世界上流浪,灰色的鸟在他头上盘旋。然后所有的人都死去了。他说到雪,他说,因为在南方长大,所以从来没有见过的雪。但是一定有一天,他到要圣山上去拍真正的雪,无边的无边的雪,就像人的死去的雪。穆雨还和我谈到画,是霍泊的灯塔。真正的蓝天,守望者的灯塔。疏离的眼神,冷淡的笑颜。他说就是这样的灯塔,我一直等待的灯塔,如果有一天我死去,我希望自己的灵魂能停留其中,每天早晨,每天晚上,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那些蓝色,慢慢沉入黑暗。穆雨对我微笑,在灿烂的太阳下面,他的眼睛发出琥珀色的光芒。他叫我小堇,他说小堇现在我要离开了,然后我会回来。但是就和杨牧一样,他再也没有回来。   穆雨离去以后是我的离去。漫长的暑假终于结束了,姥姥照例站在山里的小路上看我离开,她已经雪白的头发上,是那些闪闪发光的银器。我向她挥手道别,我的姥姥,杨牧的小如。山里最后的蓝天在我的身后支离破碎,阳光纯净,并且静静哭泣。                     认识杨牧的过程我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好象是在美术系的一个无聊的聚会上,杨牧走过来拍我的肩膀,他说,我的名字是杨牧,他这样说并且微笑,露出尖利而雪白的牙齿。我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我感到我的头隐隐作痛。   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的夜晚,杨牧说他看见一个角落里的女孩,浓密的黑色头发,无辜的黑色眼睛,黑色的外套,蓝色的毛衣。蜷在角落里的女孩,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杨牧这么对我说。于是我微笑,我想我当时在想什么呢。我思索了三秒种,然后我告诉他,忘记了。杨牧哈哈大笑,他的声音划破冬天那些寒冷的空气。于是北方的天空无可避免的开始下雪,然后我自然而然地想到穆雨。   我对杨牧说,我想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雪的孩子。他微笑。他这样的微笑让我想到了小如的杨牧,骨节分明的手,蓝色的天空,灿烂的太阳,琥珀色的眼睛,我从没见过的漂亮的油画。杨牧说,我是讨厌雪的,看到雪的落下,就想到很多人的死去。在雪地里,一个又一个倒下,僵硬,冰冷,雪落下,于是只剩干净的白色。杨牧说这个孩子是幸运的,也是悲哀的。他叹息说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在落下的雪里他这么说并且微笑。我冰凉的双手交迭在一起,杨牧说你冷不冷。我说不冷。                     整个冬天我收到了穆雨的一封信。信来自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穆雨说,小堇,我就要去圣山了,如果我拍下了真正的雪的照片,我就会回来。他说小堇,那个时候我们再一起到姥姥那里去吧,那些支离破碎的蓝色天空下,永远都没有尽头的山峰们。多么美丽。穆雨说然后我们去看看杨牧留下的画。我想都是非常漂亮的画。看着他的信我微笑,并且想起他孩子一样放肆的笑颜,在暮色中,鸟儿们渐渐远去的时候。   在城市冰凉的冬天里穆雨放肆微笑,落下的雨水,落下的雪。于是我怀念着那些在山里的日子,我和一个叫做小如的女子坐在左边的桦树和右边的桦树之间,太阳升起,蓝色出现,鸟儿盘旋。我对杨牧讲到这个叫做小如的女子,于是杨牧感叹说,这样的女子只存在于古老的回忆中。在落下的雪里,我看着他线条坚硬的侧脸,他说,这样的女子其实是不存在的。不存在,或者已经死去。他呵出白色的雾气,然后它们慢慢消失不见。   我看过杨牧画的油画,非常刺眼的色彩,就像姥姥送给我的那条流动光华的裙子。杨牧对我指点,说,这是山,这是树,两棵桦树,中间有一个女人。明亮的笑容,漆黑的头发,上面有闪闪发光的银器。蓝天,阳光。他这样对我说,可是在那幅画上我却看不出任何东西,只有流动的色彩,流动,并且哭泣。   我只好对他说,如果真的有这个一个女子坐在左边的桦树和右边的桦树之间,她的名字一定叫做小如,只能叫做小如。美丽的脸颊,欢乐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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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牧吸一口烟,说小堇,我的头有点痛。我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那上面泛着苍白的光芒。                     就像穆雨对我讲到雪,杨牧对我说到山。他说他常常想真正的山是不是就像阿卡迪亚一样,普桑的阿卡迪亚,那些蓝色的天空,盘旋的鸟儿,牧人悠悠晃晃地走着,泉水幸福地喷涌。他说不知道什么原因的,就像那些普桑的画,遥远的在他的心中呼唤着他,一种洗练的颜色,一些远去的云朵。杨牧这么说的时候眯着他的眼睛,就像站在非常灿烂的太阳下面一样。   在摄影杂志上我看到穆雨的照片,那些孩子放肆的笑脸,还有姥姥的山。鸟儿在盘旋,左边的桦树和右边的桦树,明亮的蓝天,照射下来的,是那些非常纯净的太阳。我看着这些照片,想着穆雨在这些照片后面叫我小堇的神情,感到一阵昏眩。在城市中,我无数次抬头,可是我看不到一只鸟,只看到死人一样苍白的天。杨牧在我身边行走,和我谈起那个叫做小如的或许已经死去的女子。   穆雨曾经对我说过,他说可以想象,我们走过的这些山路杨牧也可以走过,他背着自己的画板,孤独的身影,然后战争开始了,那些不知道为了什么开始又什么时候结束的战争,杨牧对小如说,现在我不得不离开你,但是我会回来。在曲折的小路上,山像樊笼一样把他们隔开,以及那些支离破碎的蓝天。山谷沉静在那里,没有人听到外面的人正在哭泣。穆雨说,如果他是杨牧,他一定会回来,不论活着,还是死去。鸟儿在他头顶上盘旋,在蓝色的天空上画着寂寥的轮回的圆盘。然后渐渐远去。                     在整个冬天我都沉睡着,但是从来没有梦到穆雨。我只是会听到他的声音,在某一些时候,他在时间的间隙里对我说话,他说,小堇,我一定会回来。他那样说,就像离开姥姥的杨牧一样。   醒来的时候我收到一个陌生女人从南方城市寄来的信。这个陌生的女人在信里说,她的儿子已经死去了,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中,她说她从儿子的旅行袋里发现了这张照片,是要送给小堇的。然后我看了那张照片,是一张非常美丽的雪景,白茫茫的大地,山峦温柔地低吟,苍蓝的天空,一片干净,只有无边的雪,以及雪。   照片的背后写着送给小堇。我不久以后就会回来。那是一张没有寄出去的照片,右下角的名字是穆雨,日期是二零零一年五月三日。   于是我看见了穆雨非常放肆的笑脸,他对我说,小堇,我在这个世界上流浪,我无法停留下来。他坐在姥姥的山里左边的桦树和右边的桦树间对我说话,他说小堇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或许有一天,我会回来。他说我会回来。然后天空一片黑暗。   举目四望,这个荒凉的城市甚至没有灯塔。   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穆雨面对着山中支离破碎的蓝天,露出放肆的笑容,他说小堇,如果蓝色沉入了黑暗,蓝色就会死去——蓝色会死去,如果它沉入了黑暗。                     我穿越所有的街道寻找着杨牧,那个曾经真实存在的杨牧,他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用这样的手他指着他的画,他说这是山,这是树,两棵桦树,中间有一个女人。明亮的笑容,漆黑的头发,上面有闪闪发光的银器。蓝天,阳光。那个从小陪伴我着我的杨牧。我的杨牧,小如的杨牧。   可是就像穆雨一样,杨牧消失不见。   然后我哭泣,我别无选择,只好哭泣,我让头发静静流淌下来,在城市拥挤的街道中哭泣。风吹过城市死人的脸一样的白色天空,还是没有一只鸟飞过。我静静哭泣,在穿行的人群中间。                     二零零一年七月,我回到了姥姥的山里。在左边的桦树和右边的桦树之间,明亮的蓝天,那些鸟儿固执地盘旋。我的姥姥慢慢地梳理我的头发,然后用奇怪的银器把它们绑起来。我穿着那条依旧眩目的裙子,在暮色中面对着门口而坐。我听到鸟儿在叫着,他们盘旋,和蓝色一起慢慢沉入黑暗。我漆黑的眼睛,常常看不见任何东西。于是有一个男孩来敲门,他在暮色中露出放肆的笑容,他说你好,我可以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吗。我看着他的笑容,微微点头,然后说,好。   最后我终于见到了杨牧的画,那是一些非常漂亮的画,各种各样的色彩,山,树,两棵桦树,中间有一个女人。明亮的笑容,漆黑的头发,上面有闪闪发光的银器。蓝天,阳光。鸟儿像一个奇妙的轮回般盘旋。和姥姥告诉我的一样,杨牧的画没有黑色,天空一直都是蓝的,明亮的蓝,沉静的蓝,无数的不同的蓝,只是永远都不会沉入黑暗的蓝色。
2005年04月09日 05点04分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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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海海   文 / 颜歌 将来再一次站到那株枝繁叶茂的银木槿下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情景。这棵银木槿的花朵非常美丽,在太阳下面温暖而芬芳。十八岁的我站在这里,看着太阳从树叶之间渗下的变幻莫测的光芒,并且爱上了这棵树。九月的天空蓝得清澈,太阳很凉。雨雨从后面拍我的肩膀并且微笑,她对我说你好,笑得灿烂而温暖。   她的眼睛看着我的,发出琥珀色的光芒,于是我觉得这是个纯粹的孩子。   雨雨对我说她讨厌中文系。我微笑。雨雨接着对我阐述了她讨厌中文系的三大原因,一,名字很难听。二,上课都很无聊。三,老师都不年轻。我笑。雨雨说你不要笑,总之我就是很讨厌中文系,我讨厌中文系,自己又在中文系念书,所以我更讨厌中文系。我拍拍雨雨的头,对她说,这是你才会有的逻辑。   我对雨雨说,我也不喜欢中文系,中文系的人都听很难听的中文歌。雨雨也拍拍我的头说,海海,这是你才会有的逻辑。   雨雨是个简单的孩子,却是个快乐的孩子。我对雨雨说,我也是个快乐的孩子。那个时候我是十八岁,雨雨十七岁,我们坐在夏末长廊的木板凳上一起骂中文系,然后一起笑。转眼四年已经过去。                     于是现在我站在这株银木槿下,却不知道何去何从。五月的阳光照耀在我身上,有一点温暖,也让人沮丧。我站在这里发呆,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雨雨在昨天对我说,还有两个月。我说,我知道。雨雨说海海你不难过吗。我说不。雨雨说你总是不难过的。我说是啊。是啊,就是这样。   程谦从后面拍我的肩膀,和雨雨一样。我转过头去就看见他的笑容,在这样的笑容里他叫我海海,他问我要去看电影吗,和他以及雨雨一起。我说不了。于是他说拜拜,我说再见。接着他跑开了。   五月的阳光洒下来,还是那么温暖灿烂。我在银木槿下眯起眼睛,突然觉得这太阳闪亮得有点刺眼。                     程谦对我说,他喜欢柯罗。我问他是柯罗的那些天空吗?程谦却说是柯罗的枫丹白露。一些银灰色和银绿色的调子,朦胧安静的树,树间的女子,也不知道是精灵还是仙子,他说,他爱着这样的枫丹白露,恬静,安逸,非常温暖。我奇怪学建筑的程谦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所以我认真地看了他的眼睛,程谦的眼睛是淡棕色的,看起来非常温暖。这时候雨雨走过来拉起程谦的手,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出去。我说不了。于是程谦对我说拜拜,雨雨对我说再见。他们很快走掉了。   他们走掉了。所以我来不及告诉程谦我最喜欢的画的名字,是柯罗的枫丹白露的回忆。   天空是非常蓝的,太阳有一点点刺眼。                     莫莫对我说,我们很快就要别离了。于是雨雨对她说,别离就是为了相聚。莫莫问我们找到工作了吗。我和雨雨告诉她没有。莫莫说,她已经找到工作了,在她舅舅的公司。莫莫说大家要加油啊。我说加油,知道的。然后五月就那么悠悠晃晃地来到了。   坐上沙发上看五月天的MTV,人生海海。女孩子轻轻地说,柏林,我很想你。然后歌声来唱:就算真的,整个世界,把我抛弃,而至少快乐伤心我自己决定。所以我说,就让他去,我知道潮落之後一定有潮起,我不能忘记。无论是,我的明天,要去哪里,而至少快乐伤心我自己决定。所以我说,就让他去,我知道潮落之後一定有潮起,有什么了不起。啦啦啦,啦啦啦,明天我在哪里。   然后我跟着唱,啦啦啦,啦啦啦,明天我在哪里,明天我在哪里。   我坐在地板的中央,光着脚打着拍子,在五月的太阳里悠悠晃晃。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柯罗,想起了柯罗的枫丹白露的回忆,然后我就想起了程谦。程谦的淡棕色的眼睛,和我说拜拜,然后和雨雨一起跑开。   电视上的歌曲还在响着,我跟着唱,啦啦啦,啦啦啦,明天我在哪里,明天我在哪里。 
2005年04月09日 05点04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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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荒   文 / 颜歌 我在沧浪岛上守望着东荒,那永久地护卫了九州的东荒。我倚靠在耸入云端的藜湟树上,高高地俯视着九州之上,大荒之东那浩淼汹涌的海洋,有时候,想到东荒山上居住的东王公觖桑,我透过盘旋于海上的鹏鸟的翅膀见到了他皓白的头发,就好像通往沃椒山的云朵那样苍白飞快地移动,迷蒙了我的眼睛。   我在半睡半醒中感受着从疆木林吹来的潮湿的风,感受着云朵的飞舞,并且听着鹏鸟在天空中盘旋地鸣唱,我绯红的衣衫在云朵中若隐若现,这时候我再一次陷入了那个好像要纠缠我到天荒地老的梦境。   在梦中,我见到那个行走在荒漠中的少年,背着巨大的行囊在炽烈的阳光下以一种坚持的姿态行走。我问他说,你是谁,你要去哪里。少年回头看我,他的脸庞深深陷落在太阳的阴影里,他说,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那么,我问他,你背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呢。少年说,我背了什么吗,他惊讶地看着他所一直背负的巨大行囊,然后把它惊恐地摔落到地上。他尖声说,我不记得了,这是我的吗。于是行囊在阳光下毫无防备地散开,无数的头颅在如烈火般燃烧的翰海中纵横滚落了。我在睡梦中真实地触摸了那些头颅,不知何时落下的头颅。散发着温热的气息,间或流淌出零星的血液。背负着头颅在荒漠中行走的少年突然低低地笑了,他说,你看见了我的秘密,那么你再也不能离开了,你将要代替我背负着它们,永生永世地行走下去。没有尽头地行走下去。后来,在阳光的阴影中,少年消失不见了,我见到他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到最后,我的梦境总是以一种异常孤独的姿态结束。在沙漠中,我独自面对着那些滚落遍地的头颅,它们突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用一种微弱而温柔的声音对我说,来,孩子,站起来,背着我们,到东荒的尽头去。   笔直地走,到东荒的尽头去。   于是我去问沧浪岛上最年老的老人殁羊,东荒的尽头是在哪里呢。老人笑了,他说绯衣,东荒是没有尽头的。过了东海,就是沃椒山,沃椒山以后,还有东荒山,然后是鬼府山。而鬼府山连接着诡秘黑暗的冥界。老人殁羊在沧浪岛上抬头仰望低矮而厚重的天空,他用一种悲凉的语气对我说,东荒,是没有尽头的。   无论如何,我无数次听人提到东荒,提到东王公觖桑。好像是那道盘古开天辟地时所留下的最美丽的光芒。像星斗那样闪烁不息。关于开天辟地的意向我也时常想到,在藜湟树上的时候我常常听到天和地痛苦的叹息。它们疼痛地哀号,它们问我说,你知道盘古在哪里吗。那个劈裂了我们的盘古。我说,他好像已经死去了。大地隐隐震动,天空低矮下坠,所以大雨滂沱而下了,东海水波怒号,浊浪排空。天地在愤怒地颤抖并且疼痛着,鹏鸟疯狂地鸣叫。我的绯衣翩跹欲裂,这时候我见到了盘古,一个矮小而衰弱的老人,有着一张带给我奇特熟悉的脸,作为一个破碎的残象出现了。他说,我不应该劈开天地的,那时候的血肉飞溅一直徘徊在我身边,无论我是睡了,还是死了。我都看到滔天的嫣红血液翻转。我,和我的子孙,我们都永世不得安宁。所以我问他,你是睡了,还是死了。盘古迅速地枯萎了,我问他说,你是睡了,还是死了。   我明白我已经遗忘了东荒,我童年生活着的东荒。我在从东荒来到沧浪岛的东海上仰望星空的时候奇特而迅速地失去了所有关于东荒的回忆。即使我无数次从藜湟树上守望着它,守望着我模糊远去的甜蜜回忆,它也永远地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伴随我所有家人的记忆而消失——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一个人从东荒来到沧浪岛。我的记忆中只遗留着那个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东海,日暮时候,我在海浪中颠簸的小舟上向着天边凝望。无数的云朵用一种厚重而低矮的姿态俯卧在水面上,向上升腾为我不明白的图案。我看着这样巨大而莫名的图案,感到了深深的绝望,我不知道这个海要通向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什么地方。我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我被如此可笑而真实地阻隔在了一个破碎支离的时间与空间的片段中。于是,这样的恐惧一直深深伴随了我,即使是在许多年以后的现在,也还是深深伴随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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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抚养我长大的老人殁羊,我问他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回东荒呢。我出生并成长的东荒,我想要回到东荒去,寻找自己失去的家人与回忆。殁羊用枯枝在沙滩上描绘着奇特美丽的图案,然后他抬头问我,你说什么,绯衣。你是不能回到东荒去的。你再也不能回去。殁羊低下头沉默地继续他的图画,于是我只好去问沧浪岛上唯一的渔夫暹勒。我说,暹勒,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东荒呢。我要去寻找我失去的所有过往的东荒。那传说中,这人间无上的乐土东荒。然后暹勒从太阳浓烈的阴影里低头对我微笑,他说,总有一天的,绯衣,总会有一天,你的愿望终于实现。他笑着说,绯衣,我明天出海捕鱼,你去不去。我采珍珠给你玩。   我将会永远记得沧浪岛上的渔夫暹勒,如同我会永远记得我年幼时候的珍珠。我被老人殁羊苍老的手牵引着,来到他破旧的家。殁羊看着我滚落不息的泪水对我说,孩子,不要哭。不要哭。可是我依旧大哭不止。我在泪水中看到了模糊的灯光下一个陌生的男孩,男孩看着我问殁羊,爷爷,她是谁,她为什么在哭。然后他走过来对我微笑了,他对我伸出手说,来,我把这个给你,你不要哭。于是我低头去看他的掌心,中间那粒饱满圆润的月牙白珍珠,发出模糊而令人昏眩的光芒。他接着问我说,你叫什么名字。我沉默了许久,然后说,绯衣。我的名字是绯衣——就好像东海上的星辰和云朵,绯衣是两个唯一存在于我回忆的字眼。我记得这两个字,是在很早以前,有一个陌生少年在红色高墙下面这么叫我。绯衣。绯衣。如同我的血色衣衫,在烈火中翩跹不止。绯衣。   我与暹勒漫长又短促的最后童年就是在东海的渔舟上晃荡着度过。日暮时分我们开船出去,在海面上仰望燃烧降落的云朵,谛听鹏鸟的哀号。那些云朵低矮地漂浮在海面上,把半个东海都燃成了火红的色彩。我看着这样的色彩突然头痛欲裂。于是暹勒问我说,绯衣,你怎么了。我转过头去看他,在最后的太阳中他的眼睛显露出一种奇特的深黑色。所以我尖叫着站起来,我尖声问他说,你是谁,你是谁,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暹勒迷茫地说,绯衣,你怎么了。他伸出手抚摩我的额头,他说你生病了吗。就这样,我透过暹勒指尖冰凉的触觉看到了另一个少年。就好像是我梦中那个背负着头颅的少年。他对我说,绯衣,快逃吧,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快离开吧。我不知所措,只好迷茫地低喃,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就是在那吞噬了这世间所有秘密的东海上,我突然陷入了那些我所不知道的回忆中。我神色溃散地看着远方,看着那些将要熄灭的云朵。终于嚎啕大哭。我俯在男孩暹勒的肩膀上为了不知道的理由嚎啕大哭。感受着身下渔舟轻微地晃动。暹勒抚摩我的头发,他说绯衣,你哭吧,如果你真的想要哭,就好好地哭一场,但是,结束以后,再也不要想起。再也不要哭泣。男孩暹勒的声音在东海的星辰下有着奇特的韵律,散发出干燥的气息。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声嘶力竭地哭泣。就好像鹏鸟那样哀号着,奔向远方。   我询问那矮小而衰弱的老人盘古,我说,你是睡了,还是死了。可是他却枯萎下去了。这世上的神灵终于都消失了,随着盘古的枯萎,他们都已睡了,或是死了。   关于如何攀爬那耸入云霄的藜湟树,也是暹勒教给我的。男孩暹勒背着我去爬那棵高大粗壮的树,膝盖被磨得血肉模糊。后来,坐在树上,他指引我看那遥远的东荒,那沃椒山模糊的轮廓。他说,绯衣,你看到了吗,那里就是东荒,就是你来的那个美丽的乐土东荒。我顺着暹勒的手看去,他手腕的冰凉让我触及了那破碎的回忆残片。我见到喧哗的集市中陌生少年对我微笑,他叫我,绯衣,绯衣,绯衣。接着,我在藜湟树上拨开那些纷乱交错的枝叶,看到了一览无遗的天空和山脉。我笑着大叫,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东荒!我来的那个东荒!男孩暹勒皱着眉毛和我一起笑了,我低头终于见到了他已然鲜血淋漓的膝盖,被树的枝桠染成一种奇特的暗绿色,我问他说,暹勒,你痛不痛。他抬起头看我并且快乐地笑,他说,绯衣,我不痛的,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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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藜湟树上那些孤寂的守望,来自东荒的贾人也骄傲地提到这世间无上的乐土。他们在太阳升起以后来到,在太阳落下以前匆匆离开。我从他们的话语中遇见了我失却回忆的残缺片段。怡然的土地东荒,四季如春的东荒。他们说,无论东荒的男子或者女子,都好像星辰那样闪烁美丽,和煦有礼。还有那居住在东荒山上的东王公觖桑,他的头发皓白如银,他是这世间最伟大的君王。因此,所有来到东荒的外乡人都有去无回,因为这是世间如此美丽的一片乐土,所以,他们再也不愿意离开。没有人,贾人肯定地说,没有人愿意从东荒离开。我从贾人翻动的嘴唇上看到了东荒山上那浅淡流转的微云,清晨时分,从隐秘的角落中轻快地升起,掩盖整个山岭。像荒漠一样雪白无垠。后来我再一次见到了我梦中的少年,他的脸颊隐藏在太阳的阴影里,突然对我笑了。他说,你,看到了我的秘密,那么,你就要代替我背负着它到东荒的尽头去。这些话语,时时回旋在我的脑海中,这些话语,我却从未告诉过暹勒。他看着我发怔的神情问我说,绯衣你在想什么。我低头说,那个玉镯子真好看。渔夫暹勒于是也低头去看贾人手里的玉镯,他说绯衣你喜欢吗,他笑了。他说,既然你喜欢,我就送给你吧。   在我来到沧浪岛多年以后,已经长大的男孩暹勒用五粒珍珠换来了我唯一的一只玉镯。是翠绿的颜色,带在手腕上有晃荡而沉重的感觉,隐含着一抹淡淡的落日红,却如东海一般冰凉。日渐苍老的老人殁羊见到了那只玉镯,然后看了他的孙子暹勒许久。他说,暹勒,你为什么要给绯衣那只镯子呢。暹勒沉默不语。殁羊于是再次发出了他习惯性的沉重叹息,他说,你知道吗,我就快要死了。而我知道,你和绯衣就快要离开这里了。你们要去东荒吗。可是你们永远都到不了东荒,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东荒。没有,东荒。   暹勒把这些话告诉了我,他说,爷爷就要死了。他一边整理鱼网一边看着他自己的手。他对我说,绯衣,你要去东荒吗,爷爷死了以后,我就陪你去。我们一起,到东荒去。他的掌心中荒凉地摊开了那苍白交错的鱼网,他看着它们,突然抬起头来对我微笑了,他说,明天我们再去出海好不好。我在暮色中看着那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暹勒,他的脸颊消瘦地在太阳中显露出浓重的阴影,我走过去握着他冰凉的手对他笑了,我说,好的。好。   许多年以后,我依然会深刻地铭记住我和暹勒在沧浪岛上的最后一次出海,同年幼时候一样,暹勒与我坐在疆木所制成的沉黑色渔舟中仰望了低矮的天空。云朵俯在海面上,阳光从上面翻落了沉重的阴影。暹勒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他用茫然的神情注视着这亘古不变的天空和海洋,愤怒地翻转着的大海,流淌着汹涌的波涛。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了天尽头处几只依稀的鹏鸟。那些鸟儿永恒不明原因地盘旋着,撕声而疯狂地鸣叫。我问他说,你在看什么。这时候暹勒突然呈现出一种疼痛的神情,汗水瞬间从他的额头上潺潺流下,他皱着眉头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我惊慌地说,暹勒,你怎么了。我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那里一片湿润冰凉。于是,沧浪岛上唯一的渔夫暹勒拉下我的手,他抬起头用一种坚定而决然的神情注视着我,他说,绯衣,爷爷他死了。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对我说,爷爷已经死了。而我们,就要到东荒去了。你的家乡东荒。   后来,我们在海面上晃荡了许久,直到满天的星辰向我们明媚地低头凝望。暹勒默然地看着那些星星,他终于说,回家吧。绯衣,我们回家去吧。他疲惫地叹息,说,回家吧。   是在许多年前的那一所破旧的小屋里,我见到了抚养我长大的老人殁羊干枯的尸体。他平静地躺在床上,睁眼看着我和暹勒苍白的脸庞。与以往不同,老人不再叹息,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奇异而美丽的微笑。他的皮肤在月光下发出美丽温润的珍珠色来。老人殁羊果然履行了他曾经的诺言,到死也没有把眼睛闭上,他对我说,因为,他要好好看这个世界,这个他永远都看不明白的世界。他会一直看着他,即使他死了,他也不放弃。而我的眼睛奇特地干涸着,透过殁羊,见到了许多年前另一个死去的老人,也是睁大着眼睛,全身鲜血淋漓,他对我说着那个少年曾经重复了多次的话语,绯衣,逃吧,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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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暹勒把沧浪岛上的小屋付之一炬。火光在温润的海风中发出萎靡的气息。痛苦地嘶嘶鸣叫。暹勒在火的阴影中回头看我,他说,绯衣,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我们就要到你出生的乐土东荒去了,在那里四季如春地生活。并且找回你所有的过往回忆。我看着他火光中消瘦的脸庞,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昏眩,就和许多年以前在东海上那样,我从毁灭一切的火焰中依稀见到了那个背负着头颅的陌生少年,我说,暹勒,不,不要去。暹勒对我笑了,他的笑容奇特地和少年重叠在一起,他说,绯衣,别害怕。要发生的事情,都是总会要发生的。而要结束的事情,都是必须要结束的,无论你多么地留恋,都总是会结束。结束了,就只好离开了。离开的时候,就再也不要回头。   这时候,我听到了我的耳边,唱响了来自东荒的贾人美丽的声音,他说,东荒是这世间无上的乐土,去到那里的异乡人,没有一个愿意离开。   如暹勒所言,离开沧浪岛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去看我居住了许久的岛屿,但那岛上的回忆却连绵地涌来,如同海水的波涛汹涌而来。我想到了年幼的暹勒,偷了老人殁羊最珍爱的木桃送给我。他说绯衣你喜欢吗。你闻闻看,很香的。我看着他笑。我说我喜欢的。然后我问他爷爷知道了会生气吗。暹勒笑着说,不会的,就是他生气,我也不怕。他说绯衣你不要担心,我不怕爷爷生气的。   许多年以后,我和已经长大的男孩暹勒就这样匆忙地离开了沧浪岛,为了回到我来的那个东荒。我记起那个木桃的同时发现我已经把它留在了越来越远的岛上。于是我突然泣不成声。暹勒说你怎么了,他说绯衣你不要哭。离开了就是离开了。这是不能改变的事情,就算有一天,我死了,但是死了就是死了,你还是要好好地活下去。因为发生的事情永远都不能改变。他突然笑了,茫茫望着汹涌愤怒的东海,天空低矮,但是盘古的巨斧却终于让它们疼痛地分离。   那是我最后的关于沧浪岛的回忆,我没有回头去看,于是只见了苍茫浩淼的东海,就是那个我年幼时候独自漂泊了的东海。厚重的云朵俯卧在水面上,鹏鸟在天空中疯狂的鸣叫,这时候我想起了在藜湟树上,我见到的那个模糊的东荒。而现在,就在海的尽头的东荒。人间乐土,将永久驾御着九州的东荒。许多年以后,终于成为我心中最深刻的疼痛的东荒。   我在东荒所见的第一件景物是那驾御九州的豫章树。我远远望见了它粗大的枝干,敷张自辅地延展。闻名天下的九力士站在树上,挥舞着他们锋利的斧头。在枝叶间闪出耀眼的光芒。暹勒说,他们为什么要砍那棵树呢。为什么呢。同样的问题,我似乎也在许多年前问过那个在集市中唤我绯衣的陌生的少年,我说,长哥哥,他们为什么要砍那棵树呢,那棵很漂亮的豫章树。陌生的少年微笑,他说,这是为了占卜九州的凶吉。复生者,其州有福,创者,州亡。这样模糊的景象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陌生少年眼瞳漆黑如墨,他的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笑着叫我绯衣,他说,绯衣,你知道吗,这个世界自有它的规则,或福或亡,都由天定。   于是,我就带着这样模糊的思绪与暹勒经过了海边的巨树豫章,走入了我曾经魂牵梦萦的人间乐土东荒。我们在所到的第一个集市中茫然而陌生的张望。人来人往,天空明媚而张扬,而这些,和我几乎空白的记忆中那个美丽的东荒奇异地重叠了。人们的脸庞上有着美丽怡然的神情,他们与我们擦肩而过,并且对我们点头微笑。就这样,我的泪水突然汹涌而出了,我说暹勒,你看,东荒多么美丽,它是这世间唯一的乐土东荒,是我灵魂最后的归依,带着我所有的过往。你看你看,这就是我们常常远望着的东荒。暹勒笑了,他说,是的,绯衣。我想爷爷他错了,他说我们永远都到不了东荒,可是现在,我们就在东荒的土地上。这人间的乐土东荒。暹勒的话语让我想到了已经死去的老人殁羊,他的神情永远带着奇特的悲伤,他对我说,绯衣,东荒是没有尽头的,而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东荒。你们永远都无法到达彼岸,因为根本就没有东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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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神灵已经在盘古消失的时候一同死去。   我极少见到东王公觖桑。他总是在太阳落下以后消失在他的璞石殿。有一次,我问他说,你去哪里了,觖桑,你每天晚上都去了哪里。觖桑低头看我并且扶摸我的头发,他笑着说,绯衣,你担心我吗,你不要担心,无论我到了哪里,我都会回来,都会平安地回到你身边。东荒山上的东王公觖桑似乎对夜色都着天生的依赖,就像我对黑暗有天生的恐惧。我的记忆在我离开东荒的那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变得模糊不堪。我只记得那个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叫做长哥哥的男子,有一张和觖桑一模一样的脸,却披散着漆黑的头发,他对我说,绯衣,你快逃吧,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我在黑夜中的东海上回头看见了他最后的脸,年幼的我突然嚎啕大哭,我对他哭喊着说,我不要走,我不要走,长哥哥,你要我去哪里呢。我要去哪里呢。我在漆黑的东海上独自面对着我所不知的远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恐惧。后来,在沧浪岛上,我就是这样告诉了男孩暹勒。我说,暹勒,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很怕黑暗,在什么都看不到的夜色中,我觉得我会死去,我觉得有一柄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劈出的剑,会把我狠狠地撕裂。觖桑沉默地看着我,他的脸上显露出我所不明白的坚毅的表情。   后来,我在海边发现了失踪三天已久的渔夫暹勒。他在太阳将升的沉紫色天空下微笑着给我看手中沉黑的疆木匣子,脸色疲惫而苍白。他说,绯衣,你看,这就是传说中东海鲛人的尸体所凝练而成的长明膏,用这个点了灯,就可以永不熄灭。长大了的男孩暹勒依然那么裂开嘴快乐地笑,他说绯衣你喜欢吗。喜欢吗。我低头久久地看着暹勒那因为长时间在水底浸泡而变得苍白的掌心中刺目的沉黑匣子,然后我终于抬头对他笑了,我轻声告诉他说,我喜欢的,暹勒,非常喜欢。第一只鹏鸟从天边飞来,发出声嘶力竭的鸣叫。   我在璞石殿那些夜晚的睡梦中常常听到奇特的哭号,就好像鹏鸟的鸣叫般长短交错不息,如此声嘶力竭的哭号,在我黑暗的梦境中回荡,让我潸然泪下,伴随着这样的声音,我见到了一个白发如银的中年男子,他手中握一把闪烁着冷冽光芒的利剑,正滴落了浓烈鲜艳的血液,我看到火光冲天地燃烧,无数模糊的身影在我眼前摇晃并且倒下,他们的头颅随着利剑凛冽的声响訇然落地,那些飞舞的血液染上我的嫣红衣衫,我只能站立着,在这无数的头颅中茫然地看着我眼前的中年男子,他的白发如银般垂挂着粘稠的血,他看着我微笑。我的梦境在这里凝固了,像东海珍珠中的细纱那样终于凝固成一个永恒的迹象,我手脚冰凉地站立在这样无边的夜色中,直到那些鲜红温热的头颅睁开它们布满血丝的眼睛缓慢对我讲话,它们说,绯衣,离开这里吧,逃吧,再也不要回来,不要回到这东荒来,这隐藏了无数罪恶的东荒。头颅的声音在夜间微凉的风中像一曲诡秘的灵歌那样飘荡不定,它们说,绯衣,快逃吧。这个调子忧戚若游丝萦绕在我最后的梦境中,然后,从夜色中弥漫开来。   我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迷茫地看着我空旷而坚硬的房间,接着东王公觖桑推门而如,他的白发在朝阳中带着一丝明朗的枫叶红,他说,绯衣,你醒了吗,我带你去走走好不好。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漆黑如墨,闪亮如星辰,奇异地与我梦中背负着头颅的少年重叠在一起,最后我说,好。   那是我与觖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游,我们静静地在东荒山茂密而影绿的乔木林中穿行,间或越过了忽明忽暗的太阳。我从他温热的掌心中触摸到了那些关于长哥哥的回忆。是在一个摇曳着灯火的回廊,长哥哥给我讲夜空中那些闪烁的星宿。他对我说,星星中有两颗,是永远都不能相见的,一个是参,另一个则是商。传说中它们是帝喾的孩子实沈与厥伯。它们在天空上,一个升起,另一个便落下,永远都不能相见。长哥哥对我微笑,他说绯衣你明白吗,星宿是这样,我们也是这样,在这世上,有一些人,和另一些人,是注定了必将分离的。还是一个孩子的我迷茫地看着眼前少年消瘦的脸庞,然后笑了,我说长哥哥你真厉害,什么都知道呢。我问他说是谁教给你的呢。他说是我的师傅。所以,我问他,你的师傅又是谁呢,他真的很厉害呢。于是少年笑着扶摸我的头发,他说,傻绯衣,我师傅当然是很厉害的,因为他是觖桑,他是驾御这人间乐土的东王公,觖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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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王公觖桑感觉到了我掌心的颤动,于是转过头来凝视我的眼睛。他说,绯衣,你怎么了。他温和地微笑,他说你是有点冷吗。他说你从小就是这样的,特别怕冷。天气一凉,就从不出门。因此我想起了沧浪岛上那抚养我长大的老人殁羊,他在寒冷的东日里让暹勒带着我下海游水。男孩暹勒迷惑地说,爷爷,那会很冷的。绯衣会很冷的。殁羊笑,他说,绯衣,你怕冷吗,你不要怕冷,因为冷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恐惧的东西,如果你连寒冷都要害怕,那么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不可怕的东西。他说你明白吗,如果你怕冷,你就永远不能穿越寒冷的东海,回到你的故乡去,你的那个人间乐土东荒。于是年幼的我在刺骨的海水中沉浮,我窒息着听到了殁羊的笑声。他说,绯衣,你冷吗。冷吗。冷吗。我从水中抬头,模糊地注视了老人昏黄的眼睛,我说,不冷。我不冷。   许多年以后,觖桑握着我的手,他担心地问我说,绯衣,你冷吗。如果你冷,我们就回去。我笑着看他,并且告诉他,我不冷。这时候,我似乎听到了老人殁羊肆意的笑声,他说,绯衣,你不要怕冷,因为寒冷并不是这世上最值得恐惧的东西。   在东荒山阴的苦海崖上,觖桑拉着我的手走入了一幢冰凉而坚硬的暗青色建筑,有着冷冽而美丽的墙面,雕刻着我看不明白的文字。觖桑与我站在空旷而高大的房间里,他说,绯衣,这里,是东荒祭祀天地的地方。在这人间的乐土东荒,天地就是我们所有的信仰,我们是天地的子民。我看着那些字在平坦的墙面上凹凸成一种奇特的花纹,感到头痛欲裂,我问他说,这些文字,都是记载了什么呢。觖桑回头看我,突然飘忽地笑了。他说这些文字记载的,是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上古之时,盘古劈开了天地,他杀死了天地,带给我们永久的疼痛。觖桑用一种阴郁的神情注视着我,他说绯衣,你看,在这墙上,还遗留着那时候的鲜血,你摸摸看,这些血还是温热的。即使过去了这许多年,天地的鲜血,还是温热的。   我迟疑地用我的手去触摸了那诡异地沾染了零星红色的暗青墙面,于是盘古苍老的脸庞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盘古说,绯衣,你明白吗,我的双手早已经粘满了血腥,早已经被铭刻下了永世的诅咒。他的身体就在我面前裂开,血肉模糊地粘连着裂开,盘古说,你看,看,天地,就是这样分裂了,被我从中拦腰截断。就是这样,截断了。分离了。所以它们的仇恨永世弥漫。   他的脸突然粉碎了,就好像我梦中那些跌落的头颅,落到地上,粉碎了。我听到了玉石迸裂的铿锵而刺裂的声音。觖桑冷漠的声音伴随着玉石的粉碎而响起,如同他初次见我的眼神那般,带着缥缈的温柔。他说,绯衣,我今天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三天以后,我们就要在这里成亲了,就在这苦海崖,三天以后。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疼痛的耳朵里闪烁着东海上潮水的轰鸣。我的手上鲜血淋漓——我的玉镯就这样破碎了。在曾经的沧浪岛上,渔夫暹勒用五粒珍珠换给我的翠色玉镯,而现在它从那红色的阴影处裂开,飞快而锋利的裂开,跌落到地面上,摔得粉碎。在刹那间消失不见。觖桑发现了我手上的血迹,他说绯衣,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他撕开他的袍角缠绕到我淋漓的伤口上,他低头轻声说,绯衣,痛得厉害吗。我听着他的话语就这样泪流满面,蓦然地想起了沧浪岛上,男孩暹勒在藜湟树的阴影里灿烂的笑容,所以我回答觖桑,我不痛的,不痛。我抬头看他微笑,于是发现他的眼睛是漆黑如墨的。   在夜晚的梦境中,我再一次遇见了沙漠中的陌生少年,他站在朱红色墙下对我微笑,他说,绯衣,今天你的功课都做完了吗。他低下头来看我,于是我终于在太阳后面看见了少年的脸,年幼的我牵着他的手,我叫他长哥哥。   就好像多年前我在东海的星空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回忆,我流去的种种终于在这梦中的朱红高墙下如花朵一般骤然开放。我记起了我的父亲,他在明亮的正厅里和我讲话,他说,绯衣,你要记着,我们的体内流淌着神灵的血液,我们是神的后代。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守卫这神开辟了的天地,即使是死亡,也要守卫着这东荒。我抬起头,在父亲威严的身影后面看见了一幅微微泛黄的图画,图中矮小的老人有一张苍老而凄伤的脸,他看着我,悲哀而遥远地凝望着我。于是我明白我是知道他的,即使是在失去了记忆的那些空白的日子中,我也深刻地铭记着他,这不知道去向何方的老人,这开天辟地的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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