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个《关河》
颜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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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4月09日 02点04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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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新浪上的由于有朋友发了管城那我就只发雁门郡和东海郡
2005年04月09日 02点04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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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郡 我始终相信,雁门郡是一座重叠而繁复的城市。即使它总是在风尘中脆弱狭小的屹立。在贯通元苓门和宝昌门的盛乐街上,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耀,空气干燥寒冷,羯人鲜卑人匈奴人面色褐黄,头发烦躁地扎起,匆匆行走,马匹不安分地嘶鸣,蹄声回响,小贩那口音怪异的叫卖声不断。房屋坚实而样式单调,夯土的灰黄城墙在不远处闪烁危险暧昧和凄凉的光芒,偶尔有来历不明的朗笑或哀号。   而在盛乐街和传安街交叉的路口,石板路被南来北往的沙砾打磨成最为光怪陆离的图案,并州第一歌女年恋舞的绿意坊就枯燥地耸立在昏黄的路边,落下暗淡垂危的绵长阴影。我站在阴影中,抬头向二楼上的窗户望去,看见她探出身子对我微笑,她说,姑娘,你可算来了。  我走出绿意坊的时候太阳已将落下,天气微凉,遥远的树木沙沙枯萎。顺着盛乐街往回走,我想到歌女婉转明媚的声音,唱着我新谱的曲子,她飞天髻上的步摇微微晃荡。她最后说,姑娘,你写的曲子总是一唱就红,她问我你这只曲子要多少钱。我就在纸上写下我需要的数目。她数出银子然后对我叹息,她说姑娘你写得这么好的曲子,可惜是个哑巴,若你能唱,必然红遍整个并州。  我想到她的话不由抬头向远处望去,雁门郡沉默地站立,那些外族男女神色高傲自若地走过,而城墙狠狠地阻隔了我的视线——从此离去,往常山郡九日,往广平十七日,往豫州则需三十余日。  这些,都是莫轻寒告诉我的,他说,杜若,你看,我们在北地中的北边,离我们的故国无比遥远。  于是我问他说,那么,到晋国呢。从雁门郡往南,越过那滔滔淮水,以及那些无边关河,回到建康,要多少天。  他沉默然后笑了。他说,杜若,我不知道。可能一年,又可能,一生也无法到达。  时为太和元年,赵王石勒的土地上。我在羯人的统治下装聋作哑,谨慎隐忍地生活。而莫轻寒则回到南方,去寻找他杀父仇人的下落。我在盛乐街中想到他南下的马蹄,从他走后这样声音就一直在我耳边回荡。  我低头行走,一个少年哼唱着我谱写的一只曲子和我擦肩而过。莫轻寒告诉我,这些都是属于洛阳的曲子,那时候他还在洛阳,像城市中所有的檐角一样轻松骄傲地飞扬,他说他听到过这样的曲子,在那伟大而最终破灭的城市,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天空一望无边,铜驼街,永康里,牛车蹄响,屋檐滴水,鸣奏悠长婉约的曲调。  我于是蓦然想到,那些回荡的马蹄声,或许它们从来都不曾消失。在洛阳,在永嘉五年逃亡的人群中,在莫轻寒南下的路途,它们说,向南。向南。向南。  我死去的父亲常常重复着这些字,向南,向南。  他是我年幼时的一个梦魇。披头散发,脸上涂抹着过时的白色粉末,在怀梁堂中不安地走动,发出颤抖的声响,他说,向南,向南,向南!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抬头看着他,带着对他的鄙薄和不解——我忍耐着他,即使他的白粉高屐看起来是那么滑稽。莫轻寒说,杜若,你必须忍耐他,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你明白吗。我看着他,点头,说,我明白。  莫轻寒长我十五岁,随逃难的父亲来到北方,看着他日渐疯狂并且抚养我长大。因此,我听从他的话——在北方寒冷的雁门郡,北雁早已南飞。我的父亲如同传说中江南梅雨时候那些疯狂生长的植物那样渴望着南方,他的渴望让所有人惊诧和茫然。  他想念梁州,想念洛阳,甚至想念从未见过的建康。他的想念不可理喻以致我不能控制自己的烦躁和厌恶,因此,站在他的坟墓前,我不由自主的微笑了。而莫轻寒说,杜若,不要笑。他已经死了。我说我明白。  他已经死了。  在一个雨天他撞死在兰汀园的东墙上,脑浆迸裂,血水横流。他脸上的白粉被血水冲刷成奇怪的形状,如一只红色的蜘蛛盘亘在他扭曲的脸上。我是第一个见到他的人。
2005年04月09日 02点04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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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哀地低声说,杜若,我们的血脉中,注定遭受那些劫难。无可逃避的劫难。  有一日我看见她出现在夕日的荒园中,这园子已经被细细挖开,翻新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些在我年幼时候发出怪声的黑鸟们都不知所踪。她显露出少女的笑容,站在园中,欲言又止,终于转身离去。我随着她的身影前进,在一处还没来得及清除的荒草中见到了谢归葬。   他正埋头挖走这一堆残留的荒草,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我站在身后沉默地看他劳作,听到他低声诅咒。他说,该死的,我已经找遍了整个兰汀园,为什么一点宝物的踪迹也没有,那莫轻寒到底把那些珍宝藏在了哪里!他明朗的脸上带着焦虑,他说这荒园也快翻完了,他到底把它们藏到哪里去了!  突然一声脆响。就像是某只鸟苏醒的啼叫。他陡然显露出惊喜的表情,蹲下用双手扒开松动的泥土,捧出一个漆黑的木盒。他的脸上带着几近疯狂的喜悦,这样的神情无疑让我想到死去的史官杜善,那盒子在夕阳中发出鬼魅迷人的金黑光芒。他大笑起来,声音依然爽朗,他说,终于被我找到了!这无价的珍宝!  他捧着木盒,欣喜地转身想要回房去打开它。然后他终于看见他那是一个哑巴的新娘,她瘦弱单薄的身体决绝地站立,看着他,神情木然,而泪水缓慢地从她漆黑的眼睛中滑落——一时间他只能茫然地看着她,直到她开口叫他的名字说,谢归葬。  谢归葬。我终于张口对他说话。声音有着生涩和嘶哑的意味。谢归葬。我叫他的名字。  他发出一个低沉而没有意义的声音,然后木盒从他手中缓慢而迅速地落下。  北方的冻土,杂草丛生,木盒锵然落地。于是群鸟飞起。群鸟翩飞而起。发出撕锦裂帛的声音。  在我的童年,常常看到这个景象。那些黑色的鸟儿从兰汀园中突然的飞起来,一鸣冲天。疯子杜善看着它们号啕大哭,而无措的我只能抱着他和他一起哭泣——看着那些黑鸟,如眼泪从天空中滴落。  现在它们飞起来,从碎裂的木盒中,草丛中,惊恐地飞出来,若鸟儿般的翩然飞舞在我们的周围,甚至间或触碰到谢归葬苍白的脸。  那是舌头。死人的舌头,其中必然有我的父亲杜善。发出枯叶般瑟瑟的声响。  我手脚冰凉地看着它们,泪痕未干,而兰汀园中暮色将至。各种各样的舌头,绯红色或者舌根发黑,却灵巧地飞舞着,上下飞舞,发出声音——像鸟儿一样密集地飞舞在北方寒冷的天空。  然后我隐约听到我父亲杜善的声音,在我的记忆中,他的声音从未如此平静淡定。他说,杜若,我的女儿,你明白吗,这就是真相,这就是真实的历史。广陵杜家世代以录史为生,因此都不得好死,只留下舌头,记录那些晦涩而隐秘的历史——只有舌头留下来。因为真相寄生在我们的舌头上。它将艰难而隐秘地流传。即使改朝换代,如此生生不息。  他终于叫出我的真名。而我的丈夫谢归葬,在这些飞舞的粘稠舌头中,发出一声巨大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眼神涣散地看着那些舌头,连连发出尖叫,而它们像鸟儿那样受惊,迅速地飞走了。只是一瞬间,这一切快到我怀疑它们从来都不曾发生。  那些舌头。我的祖先们。他们发出奇怪的声响,终究如鸟儿般消散而去,天各一方——越过那些北方阴霾的天空。还有北方的山峦,春山如笑或者冬山如睡。不动声色,远走高飞。就在一瞬间。呼啦啦的,伴随着那些惊起的群鸟飞起来。带着真相离开——因此真相无人可知。  好像那些属于梁州的曾经的阳光,发脆然后死去了,在永嘉五年,和所有属于南方的阳光一起琉璃一样碎掉,幻彩流光。无比眩目。  它们已经消失。  那一瞬间,我还听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似乎在北上的路途中曾经被我听闻。是如此的低沉醇厚,和杜善的声音无比相似但我却知道那不是他。他说,兰汀,兰汀。如此温柔,呼唤着我母亲的名字,他说你要和我一起吗,越过关河,到北方,到鲜卑人的部落中去。
2005年04月09日 02点04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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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欣然微笑,她长久隐匿在我身体中的灵魂终于舒展地离开了我,那发色微红的女子眼神明媚清澈起来,她说,好的。好。  我感到她和他的离去,那是在我身体里的某一部分,突然抽痛着离开,而我头痛欲裂,跪倒在地,看着舌头们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天空中散布着飞离开去。   我叫喊着问那个声音说,你是谁!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问但我发出了这声音,在我长久的沉默以后显得分外明朗,我说,你是谁!  我听见他叹息,他说,我是广陵杜家第一百一十五代孙,单字名彻。  这是一瞬间,或者很漫长,因为再漫长的时间也只是白驹过隙,那些呼啸明艳的我从未知道的前尘往事,在故国土地上,杀戮,背叛,欺骗,爱情,希望,顿悟,遗忘,都轰然离我而去。  阴霾的天空下群鸟鸣唱。  建平二年初春,雁门郡依然坚硬的矗立,北方的天空一望无边,波澜不起。盛乐街上人来人往,商贩们高声吆喝,演绎着新王朝的欣欣向荣。  在歌妓年恋舞的绿意坊中,她向我询问谢归葬的病情。她说,姑娘,我听说谢归葬病了。我点头。她说听说很严重,难道不会好转了吗。我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笔,终于落字说,我不知道。  她沉默然后看我新写的曲子,说,姑娘,你这次的曲子,和以前的,有些不一样呢。  我明白那些变化。因我是守在我病中的丈夫谢归葬身边谱写新的曲子——所有的大夫来又走了,走了便不再来。每一个人,都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昏迷不醒的痛苦的脸,对我说,夫人,你还是快些准备后事吧。  我听着这样的话语沉默地写新的曲子,在琴弦上,断断续续,吟来唱去。和以往不同,我深信这曲子不再属于洛阳,这是一只关于雁门郡的曲子,那些昏黄的城墙喧哗的街道,关于那些死去的离开的人,他们留在我身上的回忆,他们思念的某个人,他们再也不能相见或者从未相见的某个人。关于我自己,关于年幼时候我以为我的父亲终于会抱着我亲吻我叫我的真名然后又一次次失落的回忆,关于莫轻寒永远像对待一个灵魂那样对年幼的我诉说着费解的话语。还有,将要死去的谢归葬——我知道什么也不能挽救他生命地离开,因为所有的人都注定离开我。  即使我对他们哭泣,我对他们企求说,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但他们挂念的,始终不是我。  他死去的时候春刚过半,姹紫嫣红,芳花正乱。我把太平当卖给一个上党城的富商,然后厚葬了他。  在他的葬礼上,并州第一歌女年恋舞翩然来到,吟唱了一曲我从未听过的歌谣,不是我所谱写的,但或许是莫轻寒曾经教给我的: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后来她对我道别,她说,姑娘,我将要离开了。我从未告诉过你,我有一个恋人,现在他终于找到他寻求已久的珍宝,回到我身边,再也不会离开我了。我们将要一起,到远方去生活。她嫣然而笑,笑容明媚无比。她说,姑娘,你多保重了。  当天晚上她在绿意坊悬梁自尽。一身白衣,头发披散,舌头长长的伸出,无论敛尸的人如何想尽办法也不能合上她的眼睛。  我在兰汀园中弹响我最后写给她的曲子,伴随无数痴心少年的哭声而去。而坊间那些关于歌女年恋舞和商人谢归葬少年情事的私语,却永远不会传到我的耳边。  因我沉醉于回想,冗繁地去回忆所有的事情。一次一次地回想,回想。  我死去的父亲杜善,一个叫做兰汀的女人。一根叫做杜彻的舌头,还有叫做莫轻寒的男人。我的丈夫谢归葬。以及,无人可知的真相。因为他们所有的人都不愿意告诉我真相。他们都飞快地离开了我。或者,从未存在过。  而我依然明白,即使我如此回想,终于有一天,我也会把它们全部都遗忘。因为北方改朝换代,寒冷无边。兰汀园杂草冲天,甚至,所有的鸟儿都不知所踪。
2005年04月09日 02点04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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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延熙元年。赵王石勒面对着自己广大的北方土地轰然倒下,他的儿子和兄弟激烈地争夺了他的庞大的遗产。我从我模糊的眼睛里见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衣衫褴褛,眼神清澈。我问他说,你是谁。他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来,是要送给你一个东西。他递给我,一个木盒。黑色的。就和几年前在兰汀园掉落的那个一样。还没有开始就要结局。  男人走后我在怀梁堂中那个我常常等待莫轻寒归来的椅子上打开盒子,见到了里面那条 鲜红的舌头。微微卷曲,成为一个思念的湿润形状。  我知道,这是莫轻寒的舌头。即使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也知道这是他。我从未告诉他任何关于我的真相。从未告诉他我会等他回到北方。可他终于回来了。雁门郡的天空和我出生的时候同样寒冷,那时候他抱着我,他说不要哭。他说我将为你死去。  我依然号啕大哭。  实际上我们并未相识,即使他养我长大,我也不曾见过他。还有我的父亲,兰汀,杜彻。甚至谢归葬。我明白我对这些所有的真相一无所知。因为我离开了南方。在我还未出生之前我就渡过关河。河水滔滔,我被它阻隔在北边无法回去。它连绵,无边。  我再一次深刻地明白了杜善,他涂抹着滑稽的白粉吟唱着要回到南方。那种纠缠的东西如同植物般在我的身体中更加快速地滋长起来,就在我见到莫轻寒的舌头的瞬间。  在雁门郡坚硬单调的大街上,我茫然地行走,在更名为翠鸳楼的绿意坊前停留,抬头看它投下阴影。  我不知道莫轻寒为什么死去,也不知道他关于南方的回忆意味着什么。我一直孤独地站在北方,雁门郡,兰汀园。一言不发。我看着他离开,最终没有告诉他,我希望他留下来。  那是他的舌头,鲜血已经干涸。  那唯一知道我真名的莫轻寒。他死去了,和兰汀一样,和杜善一样,和所有广陵杜家的史官一样。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都不得好死。  但我不知道真相。我闭门不出,少言寡语装作一个日渐老去的哑妇,春未绿而鬓先丝,于是谱写残留的曲调,旧的歌女死了还有新的,婉转低回,吟来唱去。  我不知道真相,所以,和莫轻寒告诉我的那样,我会长久地,在北方,懵懂地,生存下去。  即使改朝换代,也依然生生不息。
2005年04月09日 02点04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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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清澈的阳光把我唤醒,照耀我淤青疼痛的身体。而葛衣人依然沉睡,他粗壮暴虐的身体似乎毫无伤害地陈列在我的身旁。我双目红肿,无法顺利地睁开,只能见到光线从容地丝缕透入,后来我颤抖着拿过包袱,披衣而起,强忍身体撕裂的疼痛,怀抱我父亲留下的破旧木琴对着阳光而坐,任我的眼睛被刺得流下滚滚泪水,任那泪水稀释我唇边未干的血迹,使我品尝到腥辣的味道。   这是我并不陌生的味道,因为我的父亲就死在我面前,士兵用剑娴熟地砍下了他的头颅。他的鲜血像泉水一样汩汩而出。而他的眼睛死死的看着我,我明白他死不瞑目,所有的人都背弃他而去,他丢失了祖宗传下的密曲,且再无知己。  于是我抚动那陈年未动的琴弦,看它飘荡起细碎的远古尘埃。我想要尝试着弹奏我的祖先留下的曲子,广陵散,据说它来自九重天之上,超凡脱俗,熄灭凡尘各种魔障。  多年前,我的父亲抱着我离开东海郡,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面容不清地弹奏各种上古琴曲,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的灵魂徐徐登仙而去,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告诉我说,兰汀,你的母亲和她的情人私奔,去到北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他还说,兰汀,永远不要在别人面前弹琴,因为琴是属于你自己的,悲伤,痛苦,耻辱,愉悦,都是自己最深刻的,而旁人无法理解的回忆。  他打我的耳光:永远不要碰那琴!是我兰家祖传宝物,永远不要碰它!  你在想什么。葛衣人问我。他站在我的身后,在阳光下显露出忠厚的神情。我徐徐弄琴,低垂眼睛,掩盖其中一闪而过的青色光芒。他笑,他说娘子,原来你弹得一手好琴。  或许他并没有这样说,或许他说了别的话语,但是我早已经忘记。我对一切充耳不闻,如中蛊之人般机械的扶弄着那尾留传已久的琴,听到它发出鹤鸣般的美妙声音,超越尘世,超越凡俗,醇厚而飘渺。我告诉他说,我要你死。  我按下瑟瑟颤动的冰凉琴弦,转头看着他,从我沙哑的嗓子中吐露出短促的发音,我说,我要你死。  他死了。在琴声完全停止之前。他突然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久久站立,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时候他低低地回答我说,是。  他转身,狠狠地把头撞向墙壁,于是他的头颅像一个烂掉的西瓜那样轻易的碎开,脑浆流了一地,眼珠暴出,面容扭曲——他死了。  我怀抱那尾旧琴恐惧地跑出他的房屋,面容苍白,脚步颠簸——我飞快地跑着,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冲刷着向没有方向的地方跑去,风声凛冽,而阳光明媚,善良无知的农人用惊疑的眼光看着我从他们的身边经过,离去。我终于想到所有的幻想都是对过去不负责任的亵渎,都是无知少年的猜测。而我们没有人能知道幻想的背后是什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辆牛车在我面前轰然而止。我摔倒在地,茫然地看着那头高大的牛,他的犄角飞扬,眼睛温柔而宽和的注视着我——我们相互对望,一言不发,任空气隐秘地流动旋转,它的眼睛渐渐湿润了,终于,落出泪水,而我,紧紧抱着我的琴,放声大哭。  多年以后我想到,这样的哭泣或许是一个标志,当年少光阴终于不得不被迫离去,当世上的一切血淋淋地赤裸在我们面前,我,还有年轻的乐师,我们只能无措地,号啕大哭。  一个年老的文士从车中走出,他头带青冠,袖袍宽大欲仙,他从车中走出,面容祥和温暖,对我说,孩子,你不要哭。  我看着他,就像多年以前,我看到我的父亲——我在西行的牛车中颠簸,靠在他的怀中安睡,然后我晕晕转醒,我问他说,你为什么要带我去洛阳。  你为什么要带我去洛阳。而我又是为了什么,要离开我的故乡东海郡。我的母亲为什么舍我而去了。为什么。  文士笑,欲言又止。在他说出新的句子以前我的头剧烈的疼痛起来,瞬间天地归于黑暗——我的父亲用他的手蒙住我的眼睛,说,天黑了,快睡吧。
2005年04月09日 02点04分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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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季是冯翊郡有名的文士,博古通今,淡泊宁远。他住在冯翊城外三里的十松坡,他的宅子隐秘在树木的阴影中,门前绿木苍苍,杂草丛生。他笑着扶我走出马车,说,兰汀,到了。他说你昏迷了许些时候,身体虚弱,可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我跟着他走进半掩的柴扉,回廊曲折沾染着花草清冽的芬芳,他笑,他说兰汀,你这苦命的孩子,我不想问你发生了什么,因为没有人愿意回忆悲伤,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住下 来吧,把这当成你自己的家。  时为永宁元年,鸟雀在大地上为帝王的离去不安的鸣叫,诸侯作乱,走马灯般的你方唱罢我登场。而流民的军队开进了益州,约法三章,呼声震天。我在冯翊文士向季府上的不系舟堂中听他念着几篇零碎的论语。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我就如此昏睡着感受着时光的沉沦。  有时候我也会想到杜彻,想到在没有我的洛阳他会不会依然那样坚持着决绝,想要回到管城,想要渡过关河,有时候我又想他或许已经忘记我了,他和他真正爱着的那个女子终于结为夫妻,白头到老。  阴天时候我最爱坐在向季宽大的书房中,阅读那些墨迹枯黄的书籍,它们面容苍白,声音回响,念着那些逝去的诗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夜里我独坐绘景园中,怀抱木琴,遥望黑暗绵延伸展,隐约听到沂水澹澹。向季问我说,兰汀,为什么你从来不弹琴。我沉默地看着他,良久不语。最后我说,因为这是一尾不吉利的琴,每次它响,就会发生惨剧。我的父亲让我永远不要弹它。  他问我何出此言。  我看着他白发苍苍的头颅,想到我父亲落下的那一颗,也是如此,望着我,眼中流露温情悲痛。  于是我把事情告诉了他,关于那个琴声鸣唱的清晨,撞死的农夫。我沉静地诉说着,好像一切都与我无关。只是感到手指冰冷。我对着黑暗,对着过去,对着我死去的亲人诉说一切,明月当空,夏虫鸣叫。  后来向季说,兰汀,天晚了,快去歇息吧。  我的琴在三天后离奇地失踪,我无动于衷地任它离去了。就像我离开东海郡,我的母亲离开雁门郡,有无数种可能却最终只有一个结果,它离开了我,飘然而去。  我告诉老人向季这个消息,并且隐有微笑。向季看着我,他说孩子,你终于笑了。  他让他的内侄向鹿到冯翊郡来看望他,与我近乎刻意地邂逅在绘景园中。年轻人有一张飞扬稚气的脸,他坐牛车,让仆从跟随着从雍州来到这里,脚步从未沾染干涸的大地,他见到我,就笑了,问我说,你是兰汀吗。  我看着他,想到在洛阳的元夕,人群奔走祭祀,我还是一个孩子,失落在路边,遇见年轻俊朗的史官杜彻,他也是这样低下头,对我说,你不要哭了好吗。我送你回家。  我微微点头。  三个月以后在向季的安排下我和向鹿订立婚约,他对我说,兰汀,我不在意你从哪里来,也不在意你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一生照顾你——他就是我的父亲,而我是我的母亲,我来到陌生诡秘的南方,历尽沧桑,心如死灰,于是,面对陌生男子的微笑,只能沉默,然后点了点头——我想我明白了那些欲言又止地,由我的父亲告诉我的话语,这世间种种不过是屈辱着妥协。如此而已。  时为永宁元年。秋色如风暴般措手不及地袭来,老人向季染上风寒久久不愈。他在卧房中闭门不出,怕别人因他染上同样的疾病,只让向鹿去照料他。我躲过看守的家仆,偷偷端药去看望他,却在他房间门口听到了清越的琴音。
2005年04月09日 02点04分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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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向鹿问他说,伯伯,你是不是弄错了,这根本就是一尾普通的琴。  他说,我不会弄错的,这就是那传说中的伏曦琴,操纵人心,控万物之神,是天地间无上至宝!他笑,他说传说也是可笑,人们说那伏曦琴为奇玉加天丝所成,面泛柔光,巧夺天工,却不想这般破破烂烂,若非兰汀那日告诉我那些事情,我差点就错过了它!   可是,向鹿依然疑虑,他说为什么无论我怎样弹奏它,也没有丝毫奇妙之处呢。  向季沉吟,他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想,既然这琴是兰汀的传家之物,或许只有兰家人才能让它发挥作用——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让你迎娶那女子,她虽然被人糟蹋,早已经沦落凋残,却是不可缺少的。等到你们成亲,你成为他的丈夫,她就会听从你的话语,你要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她要别人干什么,别人就干什么。  他大笑起来,他说那时我向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天下也得天下,何苦再隐居在这乡村凄苦之地,忍气吞声。  向鹿依然迟疑,他说,那么,如果她不愿意听我的,我又该如何。  向季说孩子你还太年轻,什么都不懂,若是那样,我们就告她与人通奸,杀掉姘夫,霸占他的财产,这足以让她永浴黄泉不得超生,到时候,她也不敢不从!  向鹿终于笑了,他说伯伯,我一定按您说的办。  我手脚冰凉地站在门外,僵硬如石雕。想到来到冯翊郡之后,常常作的那个关于我死去父亲的梦。乐师看着我,他说兰汀,你命中的劫数还没有了结,我苦命的孩子,你还将接受无穷的灾难,他把他的头捧在手中,从腹中发出声音,他说孩子,把我的头拿去,这是我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你一定要时时带着它,虽然我不在了,可是它会保护你。  我把那头颅接过,它就变成了一柄锋利的匕首,或许就是许多年前,他杀死我母亲的那柄,发出暗淡的血光,后来这匕首真的出现在我卧室的圆桌之上,于是我一直把它带着,无论我是不是相信,是不是明白他的话,但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我想到这里,微笑,然后缓慢地推门进去。  我看着他们震惊的脸,对他们笑,我说,向先生,我特地熬了药给你送来,这是我家乡的秘方,喝了,包治百病。  他尴尬地笑,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他说,兰汀,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说向先生,我们都快是一家人了,还请您不要这么见外。  我走过去,把药给他呈上。他伸手接过,呵呵笑,他的胡须飘动,道骨仙风。  就在那一瞬间,我抽出匕首,狠狠地向他的脖子刺去,穿过了他的喉咙。我面无表情,眼睛里发出青色光芒,我把匕首刺入,然后,抽出,再一次飞快地刺入。他和鲜血和我父亲的鲜血何其相似,带着温柔腥辣的味道,扑满我的脸颊。  他的内侄,我未来的丈夫向鹿,则和任何一个士家子弟一样,张大嘴惊恐地看着我,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发出刺鼻的臭味,而他的脚下流满了尿水。我转头,听到向季的尸体沉闷地倒下,然后,举起匕首看着他。  我只是看着他,透过满目瑰丽的红色,看着那个说要照顾我一生一世的男人。手中握满粘稠的液体。我唤他说,向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猛然跪下。膝盖发出脆弱而不堪一击的声响,他跪下看着我,他说,兰汀,你不要杀我,这都是伯伯的主意,你不要杀我。我们埋了他,然后回雍州去,他的财产都是我们的,我父亲的财产也将是我们的,你会一世衣食荣华,他说你不要杀死我!  他说,你是我的妻子。  那时候,在洛阳,英俊的史官杜彻低头抚摩我的头发,他对我说兰汀,我想要你成为我的妻子,只是,我广陵杜家代代录史为生,追寻真相,不得好死,他说你怕吗。  我亲吻他温暖的嘴唇然后笑了,我说,不。
2005年04月09日 02点04分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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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河如此滔滔。  是夜,我和他坐在洛水轩中,对他讲述我们在洛阳的年年岁岁。那些甜美温暖的回忆,那些转瞬即逝的笑颜。我说,你还记得吗。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  我想知道是谁造出了伏羲琴,又是谁让兰家代代把它相传,它摄去人的心魂,只留下如 此空洞的躯壳。它为什么流传人间,是一个毫无心机的意外或者是一次深谋远略的阴谋,一切不得而知——世事有无数的原因但只有一个结果。我的父亲早告诉了我。  他早已经死去了,他早已经忘却了我。只能执行我的命令,看着我,亲吻我湿润的嘴唇。我抱着他号啕大哭。  时为永嘉四年,王朝尽头的阴影已现,天下滚滚宣宣,焦灼枯朽,已经无处可逃。人们等待着那个预料已久的结局,嘲笑着看到东海王司马越离开洛阳,在前往项城的路上陷入疾病。我知道洛阳已经陷入一场空前的绝症,它将彻底而决绝地死去,成为一片废墟,它不再是洛阳,永远也不会是洛阳,因为司马家,杜家,兰家,那些曾经眷恋着洛阳深深纠缠的家族都将它抛在身后。  我的风寒则连绵不绝地驻扎下去,永远没有痊愈的那天,我连日咳嗽,杜彻就站在我身边为我抵挡初秋的寒风,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并没有让你这么做。他依然眼神呆滞,一言不发。  我于是不断地对他讲话,我说,杜彻,若是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你会铭记着我的名字,再也不将我忘却吗。我知道我得不到他的回答,就不停地问他。没有人来回答我的问题,我是对的,还是错的,我是如此愚蠢,如此决绝,又是如此忧伤。  我知道我将要死去,就用力地拥抱他温暖的身体,他干爽的皮肤发出凛冽的气息,我叫他说,杜彻,杜彻,杜彻。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抚摩着我伤痕累累的皮肤,他说,你不要哭。  我陷入恍惚连日粒米未尽,高烧不断,对杜彻说着各种奇怪的话语,我怀疑其中甚至有属于我母亲那属于鲜卑人的语言,我连连重复着这一个词语,杜彻,杜彻,杜彻。  他拉着我的手,说,我在这里,你不要哭。  我不知道是我命令了他还是他自己这样告诉我,或者他根本从来就没有说过,他只是站在墙角呆滞地看着我,一切不过是我自己的幻觉。  这时候少年莫轻寒推门而入,他的手上拿着一碗焦黑的药汁。我说,你干什么。他说你必须把这个喝下去,你必须活下去,因为你的腹中已经有杜家的孩子,你明白吗,是一个孩子,你和杜善的孩子。  我茫然地看着他,看着他说出这些诡异的话语,感到腹中那些温暖的重量。我听到我的母亲对我说,兰汀,到北方去。越过关河,到雁门郡去。  于是我对杜彻说,我想要去北方——我烧毁了那祖传的木琴伏曦,它上古的干枯身体在火中很快的引燃,一眨眼就变成了烟尘,浩浩汤汤地飞离了。我说我要去北方。一字一句。我要越过关河,到雁门郡去,即使我已经时日无多。  他看着我,依然空洞的眼神,他说,是。  莫轻寒则一言不发,跟随在我们身后,照顾我们的生活,闪耀着锐利的眼睛。  永嘉五年,九紫吉星当空高照,洛阳终于在战火中沦陷了。汉军杀入城门,从衣冠里到广步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晋王司马炽被俘,走向通往平阳的耻辱的道路,在他的身后,洛阳终于彻底的坍塌了,化为一片废墟。  而我在通往北方的道路中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我终日昏迷着,时而见到我的父亲,时而见到东海郡天香楼中的繁华,洛阳的大道上永远牛车鸣响,隐士们来了又去,去了又归。我对莫轻寒说,我快要死了,马上就将死去。  他沉默的看着我,杜彻亦然,然后他拿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和我父亲给我的那柄无比相似,又或许,这天下所有的匕首都相似,所有的人,都死于相同的原因。  他说那么,让我划开你的肚子,取出你腹中的婴孩。你可以死去,但是它必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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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然后点头,并且呼唤杜彻的名字,他走过来拉我的手。我说,杜彻,你要带着这个孩子,到北方去,到雁门郡,一直走,不要回头。  我一边对他说话一边听见我皮肤裂开的声音,像混沌之初,或者天地之末,那一瞬间的日月变色。我感到来自北方的寒风,穿越我的身体,凛冽的吹过。莫轻寒把血淋淋的婴孩从我腹中抱出,削断她的脐带,她闭着眼睛,不看我,感到了寒冷的空气,就大声地哭泣着。   他说,是个女孩。  我笑了。我希望她是个女孩,希望她不再经历那些我所经历的伤痛劫难,可以像别的女孩那样得到世间最甜美的宠爱。  我看着杜彻,想到在洛阳城中的过过往往,我听见莫轻寒问道,要把她叫做什么名字呢。  而早已经失去心神的史官看着我,突然,笑了,他说,杜若。  或许这依然只是我的幻觉,只是死前对尘世最后心有不甘的挣扎。但我似乎真的看见了杜彻,他并不是那个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孔的男人,而是站在他身后。他看着洛阳的方向,沉默地哭泣。他的脸孔那样英俊明朗,眉带忧郁——我明白,他所爱的,和我无关,和洛阳有关,那个隐秘的,决绝的女子,奇异美丽温婉,现在她死了,他死了,它也死了。  我想要把这些,都告诉莫轻寒,却再也无法说出任何话语,我沉沉地睡去,看见我的父亲来抚摩我的脸颊,他说兰汀,一切都是你的臆想,都是充满情感充满纠缠的幻象。  而奇异的少年莫轻寒埋葬了我的尸体。他怀抱我的女儿杜若,照顾着那实际上已经是一个疯子的史官,面带庄重坚硬的表情,用一种诡秘的音调说出了一句我从未听过的话语。  你从此归彼大荒,自由无往。
2005年04月09日 02点04分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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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2005年04月09日 02点04分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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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主,有洛阳,梁州和广陵郡吗?
2005年04月16日 07点04分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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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里有卖的吗?我的眼睛累啊~~~~~~~~~~~~~~~~~~~~~~~~~
2005年04月18日 03点04分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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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26楼的,新浪只找到这些
2005年04月23日 12点04分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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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看好累哦!不过文章不错!
2005年05月04日 07点05分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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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作品都D上去大家看 ..
2005年07月05日 02点07分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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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塔斯曼书友会就有买的
2005年08月01日 13点08分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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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去弄会员啊D上去
2005年08月03日 04点08分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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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问题是根本看不懂。
2005年08月07日 08点08分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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