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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书
作者 ： @ee茶儿


1
冰冷的手指抓着一个满铛铛的塑料袋，有些重。落在头顶上的雨水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音，顺着脸颊滑落脚边。眯着眼睛抬头看着灰暗的天，调皮的雨点儿像谁扔下来的钢珠一样砸在眼皮上，疼地闷闷呻吟了一声。
从透明塑料袋里拿出的苹果，被雨水浇淋过后更显得红润透亮，来不及思索低头咬了一口，味道却没想象中好。于是又咬了几口，竟苦的掉出眼泪。白皙的果肉被雨水混合着开始有些变黄，可他依旧把手里只咬了几口的苹果紧紧揣着，没有扔掉。
身边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奇怪地纷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急忙忙地撑着花雨伞头也不回地离开。但这一切对他没有影响，他从来不在乎别人对他投射的各种目光，他始终低着头行走。直到头顶的雨水突然消失，变成一声声落在布料上像是敲鼓的声音，他促足，他抬头，于是他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眸。
“朋友你住哪里，我送你一程吧，这样淋雨会感冒的。”
那人的声音也温暖的似乎在哪里熟悉过。
“不然找个避雨的地方还是——”
“不用。”
冷冷地说出像被锋刀雕刻过的两个字，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那人的视线。
毕竟他不是你，再温暖的体息再明亮的双眼又如何，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也没有任何人会是你。所以即便是这样淋着雨又如何，感冒生病又如何，左边的心口就像被抓在手里的苹果一样，有着白皙纯洁的肉，可任凭怎么啃咬也流不出鲜嫩的汁液，以为香甜的味道却苦涩的让人呕吐。
狠心抛弃我的你又怎么知道，我的心不停地被眼泪浸淹着，也成了一片片恶心的死黄色。
哪天会腐烂都不知道。


那一次他穿着白色的T恤水蓝色牛仔裤，在遇见别人劝酒时，会皱着眉头稍微地轻轻抿一口，然后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地红着脸笑着向别人解释，自己并不会喝酒。声音好听，面目柔和，性格可爱，这是李赫宰最初就记得他的原因。
直到后来的在一起，又或者说相识后交往前，已经决定碰烟酒的李赫宰再一次在心里默默约定，为了他绝不碰。因为那时候的李赫宰觉得，像他那样像天使一样的人，身边不能环绕着这些。
结果居然也是因为他而开始第一次碰了。
“哎你别喝了，虽然高兴可也别喝那么多啊小子，当心胃…”从小青梅足马陪在身边的金俊秀原本笑着的脸突然垮下去，满额头都是担心。
“我没事……”李赫宰却摔开他的手继续喝。
后来人群也走的七七八八，最后只剩下金俊秀和李赫宰两个人，李赫宰这会真的不行了趴在桌子上，呆呆的趴着，也不闹也不叫，也不哭也不笑，突然那么安静下来。
“我送你回家吧……”金俊秀站起来转到他身边就要俯身去扶他，可是他却像是被粘在椅子上的橡皮泥一般，动也不动。
“赫宰啊……”心疼的摸着他的脑袋，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金俊秀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说，今天很高兴吧……”李赫宰趴着脑袋看着窗外漂亮的路灯，“可是李东海怎么没陪着我呢……”
“赫宰啊，你别这样……”
“你说他会看到我的消息吗，你说他会看到我的作品吗，你说……”
“……”
“他看到后会回来我身边吗……”
“赫宰啊，别这样……”金俊秀觉得自己很糟糕，一句安慰的话都吐不出来却只会说‘别这样’三个字，太差劲。
“东海…李东海……”
最后是在金俊秀的帮助下回到了家，把他整个背到床上安置后，还给他煮好了醒酒茶才离开。李赫宰躺在床上并不熟的睡着，偶尔皱邹眉头，不停地翻动身体，像是在做噩梦。
第二天醒来后头疼的爆炸，自己起来把醒酒茶翻热后喝了下去，可是却一阵恶心跑到厕所全部吐了出来。早餐没吃，午餐没吃，晚餐也没吃。
却一点饿的迹象也没有。
“东海…李东海……”
依稀记得自己睡过去时候说的最后几个字，是有多久没这样叫出你的名字了，我的爱人。


就像你画笔下的图案，有的时候你随心所欲地画，毫无束缚地画，可旁人却压根看不懂到底画的是什么，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都看不懂。如果遇到你心情好你会弯起彩虹似得弧度扬起笑容一点点解释，如果遇到你心情不好，就开始乱七八糟任性地说你都不了解我的！
“什么人都可以偏偏你不可以，你是我的情人啊怎么可以看不懂我画的是什么嘛！”
李东海撅着嘴把画笔往旁边一扔任性抱怨。
“从我下第一笔你就应该知道我要画什么的啊！”
“难道我画画有那么糟糕嘛？”
“最讨厌李赫宰了！”
李赫宰每次都会在他抱怨完后什么都不说也不解释，只是给他一个拥抱。他身上有淡淡的香味，有暖暖的体息。他总是笑着，他喜欢这样乱发脾气孩子气的李东海，从来都很喜欢。虽然他从来都不曾在他面前说你太随心所欲所以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看出你到底在想什么。但之所以不说完全是因为爱，如果爱了，那总会理解的。
可是在我还没来得及完全理解透彻的时候，你却潇洒离开了。
一个机会都不给。
这半夜的风吹得人特别清醒，甚至都可以听到骨头在血肉里冷的咯咯响，从二十三楼的阳台放眼看去，到处还是有着亮光在闪闪烁烁摇摇晃晃，半夜奋斗的人还多着呢，半夜里不睡觉的人也不是只有他一个。
“李赫宰，你终究是要忘了他重新生活的，试着拿起相机抛弃过去的理念，或许你可以找到真正属于你的。”
“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这段没有色彩的爱情里。”
耳畔突然再次响起李晟敏在自己面前无比认真握着他的手说的话。
心狠狠地跟着夜风抖了抖。
从前那个喜欢熬夜的夜猫子，此刻你睡了吗？

李东海生气的时候会默默流泪，难过的时候会抓着一大串彩色气球往天台上跑，大喊大叫的，等结束了才松开手中的气球。做什么事情从不犹豫这一秒才刚想到下一秒已经开始着手。误会误解了也不主动问。从不好好收拾自己的画而是随手堆在纸皮箱里不闻不问。心情烦闷的时候喜欢逛市场一圈两圈。生气的时候会拼命刷牙，直到牙龈刷出血来，满口血泡的时候才会气消，可是有很怕去拜访牙医。心情特别开心了会拿起吉他开始嘴角甜甜的乱弹一通。虽然他不懂音乐。
曾经答应过他，曾经也在梦里，时常见到那些他喜欢的黑色郁金香。
他离开后，他曾疯狂只带着一个相机跑到荷兰乱拍一通许多的黑色郁金香。看着照片里这些黑色的郁金香，颜色是重了些，显然和安静的街道有些格格不入，但不可否认地却给这片景色增添了另一从神秘的意境。
李赫宰俯身伸出手轻轻触摸粉色花瓣，柔和的触感袭遍全身，如此熟悉和怀念。
可惜这片土地里，没有黑色郁金香。
如若不是李东海他是不会关注这些郁金香，而李赫宰曾经特别喜欢的是名叫三色堇的花。
沉默，固执，坚强。
很像自己的性格。
黑色郁金香的花语和象征代表意义是忧郁的爱情。说以他很是不明白为什么像李东海这样性格明亮样子阳光可爱的男子，会喜欢这种花种。
“沉默，固执，坚强，喂李赫宰，你的这些性格到底是好还是坏呢？”少年慵懒地躺在床里，手边翻着一本杂志，上面全是三色堇花的美丽图集。
“你觉得呢？”他心情恰好的扑上去，躺在他身边，一直脚直接跨在他身上，“你觉得我好还是坏？”
“不好。”他顿了顿语气，扭头看身侧人有些生气着急的皱眉，又笑开来，仿佛在得瑟自己此刻的行为，“也不坏啊。”
“呀李东海你什么意思？”李赫宰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玩了一番，有些不爽，自以为地把观点脱口而出，“在情人眼里，不是应该觉得对方是世界上最好的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啊，懂么？”他无所谓的一页一页翻着杂志，翻的速度有些快，内容都有些无聊。
“可是俊秀说，如果你爱我，你会觉得我再多的缺点也是完美的，难道在你眼里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觉得太片面了，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完美的人么？”他把书合上，扭头看他，脸上全是笑意可眼睛认真非常，“那你偶尔因为我的习性和我吵架，又是为了什么？”
李赫宰此时被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完美么，如果完美，就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了吧？”他又再次拿起杂志，一页页的翻。
“你不是学画画的么？学画画的人不是都很感性的么？怎么你那么理性？”他一溜烟许多问题，却还是翻过身一把抱住了他纤细的腰，贪婪的撷取他身上的温度。
李东海没有回答，那天夜里，李赫宰就是这样紧紧拥着他入睡的，摊开的杂志散在身边，他连动都没动，导致第二天腰酸背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局促，只觉得如果这时候不抱紧，这个可爱的人儿，会趁他不注意间偷偷从身边溜走。
然而，他还是错过了，他早不知道从他身边溜走了多少岁月，无声无息。
李赫宰促足站在那里，指尖摩擦着挂在胸前的黑色相机，看着头顶大片大片漂浮而过的浮云，他有些恍然。原来即使他有多厉害多出色，那些在脑海里定格的一帧帧画面，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拍出来。
他想他那时候一定是晃了神的，被那英俊少年周身的光芒，晃瞎了眼。
才会这般疼痛。


6
“这一次出来的作品很吸引大家的眼球，抛弃了过去全是十字路口的风格，这一次拍摄的是以郁金香为主题。”
“是的。”
“从作品背景看上去，是荷兰？去荷兰了么？”
“没有，其实这次的照片都是以前拍的，那时候一个人傻傻的只带了一部相机买了机票就跑到了荷兰，然后胡乱拍了一通。”
“只带了相机？”
“嗯，呆了三天，差点因为没钱而回不来。”
“哇，看来我们李赫宰先生对自己的职业真的是陷入了疯狂的状态啊，那么——”
对话突然被切断，整个屏幕瞬间黑了下去，不大的房子此刻陷入了沉闷的安静里。就像沙发上那前两天刚买回来的杂志，摊开的页面上印着的全是飘飘摇摇的黑色郁金香。他突然想起那个故事。
女孩双手托着下巴说，她在等着一个拿着黑色郁金香来爱她的人。于是那个男孩把各种各样能够找到黑色郁金香的方法全都献给她，说有朝一日他会拿着黑色郁金香让她成为他的人。可是事隔三载，黑色郁金香的影子渐渐模糊，男孩只有在梦里可以依稀记得。再隔一载，男孩完全忘记了黑色郁金香的承诺。最后女孩就像花丛中的狗狗，梦里遍地的鲜花，都让她心灰意冷。然而那个男孩却不曾知道，那朵等他采撷的黑色郁金香已经悄然变红，是花心流出来的血。
那时候在书上看到这样一个故事，他的心难受了很久。男孩终究是忘了自己的那个诺言，却让女孩等了那么久，直到等得心都死了一大片，他也不再回来。到底爱情在他眼里算什么。这世上就有人很傻，以为那些一句话的诺言，会持续一辈子。却不曾想过，那一句话，或许对那个人来说只是一片凋零的花瓣，掉了就是掉了，绝不会珍惜。
所以他从不轻易相信爱情。
他揉了揉太阳穴，努力不让自己再去想。然后起身走回房间拿来一把剪刀，开始把杂志上的页面细心地修剪下来，再一张张贴到雪白的墙壁上。但其实这片原本干净的墙面，望眼看去，已经被各种图片纸张贴得剩余不多的空隙。上面用各种颜色笔迹写出来的字样端正的也有，歪扭的也有，大的小的，用力的随意的。
过去很多在一起的画面已经越来越模糊，混乱的交杂在一起，他越感无力，一开始他还觉得忘记就忘记吧似乎也没什么，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以前那些只要一闭上眼就能重复闪现的记忆，却像遗失的拼图一般，不是缺了一块就是掉了一角，他开始感到慌张。
他甚至看着墙面上那整整齐齐贴着的十字路口画面，还有那艳红的苹果，怎么都没办法记起来，那拍照的目的以及原因究竟是什么。


他笑。
拿起桌面上的咖啡杯走到阳台上，仰头看着天空，满眼都是压得极低的铅灰色云层，浓厚而阴沉凝滞，没有一丝流动的感觉，空气潮湿沉闷得仿佛有形有质，呼吸之间带着沉重感。
他轻啄了一口咖啡，有些苦，皱了皱眉，依稀记得好像有那么一个人在某个时刻和他说过，讨厌咖啡的味道，太苦。
他又笑。
现在的日子都太沉静，他几乎都忘了怎么去开口说话，怎么去和人交流，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了，可是幸好，他没有忘记怎么笑。对他来说，交流的欲望，交流的对象，目前这两样他都不具备，所以，如果不是房间里偶尔传出来的丝丝音乐和隔壁家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大概都能忘了，原来人是会说话的。
“没有，因为曾经有一个人，他说很喜欢郁金香，我答应他要陪他去看，可是却没做到。”
“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找不到他。”
“是因为这样才当了摄影师的。”
隔壁家客厅里的电视机播放着访谈节目，是刚才被自己关掉的画面，他站在阳台上，双手握着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杯，微风轻拂过脸颊，顺带把声音也带进了他的耳朵。
“希望他能看到，然后回来我身边。”
“我们认识六年，相爱五年。”
“我很想他，非常的。”
双手因为这句话不稳地抖了抖，咖啡有些洒了出来，顺着白色边沿慢慢滑落下来，渗入手心，粘湿的感觉。
脑海里突然模糊地印着一个画面。
大二那一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那么厚的一层，凝结在地上一层厚厚的冰。南方也有这样寒冷的冬天，冷得快窒息一样，冻住了感官。他看见马路另一边的少年，疏离清冷的站在雪地里。定定的看着自己，那么遥远。颈间红色绒线围巾像一团火焰，要将他烧成灰烬。他朝他挥挥手，抬腿高兴地跑过去，那人笑着露出粉色牙龈，看起来傻气又善良。他张开手臂，等着他投入自己怀里。两人相拥的画面在这个冬天温暖而美好。他在他温暖的怀里乐得咯咯笑，他却把他拥得更紧，一边问比赛结果的怎么样。


他没说话只是猛的点头，然后离开他怀，搓着被冻得通红的双手说，只是握着画笔冷都冷死了。他连忙心疼地握过他的手，对着嘴巴哈了又哈，然后把自己的手套取下来给他套上。一会又把脖子上红艳的围巾取下来，一圈一圈往他脖子上套。属于他的温暖顿时传遍整个身体，低头就能闻到围巾上他熟悉的味道，幸福得简直想落泪。
那时候他还搂着他特别得瑟的样子说，我们东海不得了了以后一定是个伟大的设计师。
他想到这里眼泪就那么轻易的滴落，他轻轻的擦掉又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客厅重新冲了一杯热的苦咖啡。


他想哭，他是真的想哭的。可是在遇到他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每天每天都充满着笑容，连眼泪长什么样子也快遗忘。所以在他离开后，他能感觉到心痛的感觉，可是哭不出来，怎么都哭不出来。为了让自己哭出来，他甚至拿任何可以刺激自己的东西。他用过的牙杯，他买回来没吹完的气球，他用过的画笔，他没洗的调色盘，他弹过的吉他，他擦过脸的毛巾，他穿过的拖鞋，他玩过的篮球，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十字路口，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水果摊，等等。
可是都没用，这些东西足以让他发疯，却无法让他落泪。
到今天为止，家里那面墙上还贴着大一时他画给自己的那幅蜡笔小新，搞笑的姿态幽默的神情，一笔一画充满着他可爱纯朴的童真，而且角落里还有他大义凌然十分霸气的歪歪扭扭的自以为是的签名，他说，以后你就拿着这幅画来和我相认吧。那时候没留意没在意你的话语，但现在回头去看，不管是过去的那个时候，还是现在的这个时候，又或者是未来的某个时候，这句话的答案，
其实，都是知道的。
或许那个时候开始就该敏感地留意到，你随时会离开我。
或许我就能抓得更紧些。


可是现在，累了，真的累了，想放手了，彻底的。
想从这一刻开始，忘记自己是用着怎样忐忑的心情揣着想要跳出来的心脏小心翼翼地对你表白，忘记你是用着怎样的姿态面对自己的突如其来，又是怎样的语气告诉自己给你一个月的考虑，忘记自己又是用着怎样的等待去想念躲躲藏藏两个星期的你……
你不知道吧，那两个星期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每天揣着手机，呆在电话机前，想着下一分钟也许你就会打电话过来，和我说我们交往吧。然而这样期待的五个字始终让人等了又等也没法听到。每天度日如年，按下你的号码又不敢拨通，怕你嫌烦怕你讨厌，就这样痛苦又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然而还差几天就一个月，像往常一样好的天气，却是让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的日子。
从家门出来后就一直低着头走路，想着到水果摊里买几个苹果做苹果派吃，漫不经心地走着却在抬头的瞬间，像是有道光芒洒进了眼里，晃地眼睛睁不开。十字路口里，你站在马路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道黑白斑马线，你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笑着对这头的我一边挥着手一边笑着说，嘿，要做苹果派吃吗？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会魔法，变着法戏逗我开心。
“李赫宰，你确定要这样？”
“嗯，确定以及肯定。”李赫宰低头喝了一口拿铁，看起来轻松自如般，“你别这样一惊一乍的表情。”
从地铁站出来后，就看见了一直等在外面的金俊秀，这些年来每天都如此，他总是那个最了解他的人。后来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或者去工作室，而是进了旁边的星巴克。
“没，我是替你感到开心，可是不用因为这样放弃这个职业吧，这是你喜欢的事，不值得。”金俊秀终究是对他这个决定心情感到矛盾至极。
“不要因为爱情而和生活过不去。”
“我从来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喜欢的事。”
“你现在事业如日中天。”
“可是都没用，俊秀，我还以为你懂。”他双手握杯，眼球里灌满的全是感伤，却在微笑的说，“我以为你懂，每一次握着那台相机，都会让我想起他。”
“……”
“我以为你懂，懂我重新握起相机的勇气和原因都是因为他。”他微微低下头去，错开逃避着他的眼神，过去伤心的一幕幕从脑海里缓慢爬过，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明知道的，我一直以来的目的。”
可是一切都太天真了，他是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真的太天真了，那些从他身边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仿佛都在用沉默的表情取笑着他的傻和蠢。连头顶的天空也都在笑他。
他突然觉得自己手边各色各样的照片，也都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愚不可及。

8
很多人会选择在旅途结束前一个夜晚，再去走走那繁华新鲜的街道，再吃一口喜欢的当地食物，再看看这片天空的夜景，再去小店铺里溜达看有没有遗失的忘了买的礼品。仿佛这样一个和平时一样长短的夜晚，做的事情却比往常要多得多。
李赫宰也一样，在告别前，还是背起了相机，走在这条每天都要走上好几遍的街道。
即便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目的，那么随心所欲拍拍地上的落叶或者枝头一飞而过的鸟儿，好像也是不错的事，就当是对自己这些年来的告别吧。
阳光灿烂泛白的光线从空中一洒而落，穿过树叶间的空隙，印射在地上形成一圈圈晶亮的光斑，像是一片片被天使遗落的翅膀上的金闪闪的亮片。梧桐树叶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暖洋洋的味道摩挲得人浑身舒坦。
又是这样一个好的日子。
街道上有流浪歌手在自弹自唱，声音沙哑中透露着柔情，几个围观的人听得入神，他促足，举起相机拍了下来。前方有个小男孩打扮时尚可爱，脖子上的小方巾印着骷髅头的图案，走路一顿顿像在跳着Hip-Hop，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上前去
捏
了他的小脸蛋并且在妈妈的应许下，来了张自拍合照。街道对面有着清洁工从头认真的扫到尾，在她稍微停下擦汗的间隙，他举起了相机，将这一幕框进镜头里。前面有对情侣一边走一边闹着小别扭，男生走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讨好，女生却别开脸完全不理不睬，一直甩着手，可是嘴角却是满满的被隐藏起来的笑意，他笑了笑，把女生小心眼的幸福拍了下来……
走在路上偶尔也会怀念在时光飞逝中被自己平时无意怠慢的老朋友，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生活好不好……
他走累了，就在路边停下来休息一会，或者到街道边的奶茶店里点了杯喝的，托着腮有些发呆。饮料店里有几个学生认出了他，啊啊啊叫的很欢心，紧张兴奋的你推我搡，扭捏害羞红着脸来到他面前要签名，他也不嫌烦，还很礼貌地给每个人都签了名，感谢大家对他的喜欢，并且所有的要求也都一一满足，拥抱，合照

饮料店的小电视机里，刚好在播放BIGBANG的新歌MV，华丽的画面，欢快的曲调，清新的RAP，妖孽帅气的姿态，踩着节奏的舞步。他认真的抬头一边咬着吸管一边饶有兴趣的盯着，这次的回归专辑，他倒是满喜欢的，想当年他们以一首“谎言”红遍大江南北。角落里也有好几个女生和几个男生，女生们满眼星星地盯着屏幕，那眼睛里喜欢的火焰仿佛都可以将电视机烧出个洞来，嘴里念叨着哥哥们真的太帅了好棒的歌等等，坐在身边的男生们则有些不满地抱怨，呀呀呀那几个人就有那么好么，我看一般般嘛。
忽然想起那个人曾经也追过星，但不是歌星，是演电视剧电影的知名女演员。那时候他可以每天都摊在电视机前，巴不得每分每秒都抱着电视电脑过活。每天准点追电视剧，一看电视其他什么都可以忘记，甚至是吃饭洗澡。电视剧一结束就懊恼的跟什么似地，巴不得明天快点来到。
他也曾像那些小男生一样抱怨过，抢过他手里的遥控器说，呀宋慧乔就有那么好吗，他却会极其不满的抢回遥控，说是啊全世界她最好了。
不知道现在这个家伙是不是还过着这样的日子，或许爬墙喜欢别人了也说不定。
有时候太沉迷一件事情，表情很享受的同时也很白痴。那时候他没办法参与他所沉迷的世界里，于是那些日子，孤独的感觉总是一波波侵袭着他的身心，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大家所说的孤单。
现在屏幕上播放的是BIGBANG成员在接受访问，访问内容也就是感受怎样之类的云云。听公司里的助理提起过，权志龙是个很有才的家伙，而那个叫TOP的男子其实很羞涩，两个人说RAP的程度很高。脑海里就记起，那个人一直也想要有这样一口流利的口才，也想有一手才华写出各种经典被大家喜欢的歌曲，只是有些可惜，他偏偏只是画画厉害，也学过音乐，却怎么也学不好。为此也懊恼过，也曾夸下海口如果自己会音乐肯定比歌坛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红。


他也曾以为这么喜欢音乐却没有音乐细胞的他骨子里大概是最喜欢音乐的，可是相处下来，才能发现其实他更喜欢美术。
也更适合美术。
一天里他走了很多路，期间也有在公交车站等车，坐在摇摇晃晃有特别闷热的公交车上围着这大半个城市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一直看着窗外，看到什么新奇的就拍，相机一刻不离手，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他没有每次拍完一张就翻回去看效果的举动，也从来没有这个习惯，他总觉得自己这样犹豫不决的性格会毁了一切的，如果倒回去看，他一定会后悔或者不满意，拍了删删了拍，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这个城市，好像每一个角落都有着他和他的回忆，到处都飘满着，只要一触碰到回忆就翻山过海的涌到他面前。
决心要忘地一干二净的话，好像就只有离开，去一个新的城市过新的生活。
回到家的时候，金俊秀后脚也跟着按了门铃，又给自己带来了店里剩的披萨，李赫宰看着桌子上那已经有些冷掉的食物，压根没有任何食欲。每天都吃这个的话，真的会疯的。于是他指了指桌面上刚才自己买来的一袋子苹果，说俊秀你会做苹果派么，给我做吧。
金俊秀愣了一下，皱着眉头问，你干什么又买这么多苹果，敢情你想开水果店么？
赫宰也只是傻傻的挠挠后脑勺，用笑敷衍过去了。
“这已经成为习惯了不是吗，改不了啊。”良久，他拿了一小块披萨开始吃，突然又抬起头像是想到什么，“不然我以后改吃梨，也许会喜欢上的。”
俊秀要去翻苹果的手突然怔了怔，几秒后继续把苹果装到盆子里，“少来了，吃草莓不是更好，反正你本来就喜欢草莓牛奶。你从小就讨厌吃梨。”
“我想把有关于他的一切都戒掉——”


话没说完，金俊秀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小，“——赫宰啊，我答应有天了。”
“什么？”像是没听清楚，抬头问了一遍。
“我说我和有天在一起了。”
生活有时很可笑，好像把人通通耍了一遍一样。这里有人等了大半辈子也等不来一粒沙子，那里有人却终于开花结果。这会有人选择放弃，那会有人选择接受。看着俊秀在厨房里，拿着料理书一边学着一边忙碌的背影，李赫宰其实是有些想哭的。闷闷在心里的梗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突然觉得，好像自己又弄掉了什么东西似的。
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这样，都在做了什么决定后才让他知道，明明是最亲密的，却像是被狠狠忽略了。
从来都知道，俊秀对自己的心意。只是有些安于现状，有些自豪有些自信满满，觉得这样也很好，累了可以往后靠，哭了可以有安慰，可是却不曾发现，原来这样的安心也是会离自己而去的。俊秀是累了吧，累了这样漫无边际的等待，就像自己一样，累了太累了所以要放弃，因为像是看不到希望一般所以放弃了。有时候人懂得回头看，是一种幸福。然而他却不懂，所以把这个机会，无声地给了别人。
“哇呀，你弄得都是什么啊，你下糖了吗？”李赫宰边尝边皱着眉哇哇叫，“果肉太大块了啊，好难吃！”
“呀，我弄了老半天才弄了这么一个，你就不能夸一夸？”俊秀满手都是面粉，不满道。

“怎么夸啊！真的很难吃啊！不然你自己试一下！”然后把苹果派往他嘴边送。
他轻轻咬了一口，却觉得还可以，点点头自我感觉良好，“还可以啊，再下点糖就更好了。”
“哈？好吃？你说好吃？你什么嘴啊？”
“是你嘴太挑吧？”
“哈？”
“如果是有天，我能做给他吃他都感动地痛哭流涕了，哪像你！挑剔鬼挑剔的要死！”来气地来回搓面粉。
“明明是你自己手艺不佳！” 把咬了一半的派往碟子上一放，拍拍手走出去了。
“呀！我说了我是第一次弄！第一次第一次！哦苍天我怎会认识你这该死的！”唠唠叨叨独自咆哮着不满。
李赫宰走回房间，看到桌子上的相册，是他和有天俊秀三个人一起去济州岛的时候拍的，依稀还记得那时候朴有天一脸吃醋的样子，但对金俊秀真的很好，有求必应，他对他就像有着一种言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即便金俊秀对朴有天不理不睬，偶尔拳脚相加，他也无怨无悔，感情一如从前，干净，真挚。
这样的感情真好，李赫宰太羡慕。
所以也曾开玩笑调侃过俊秀，哎呦你就接受人家嘛，他很好的，别错过了。
然而那时候一直把他的话当耳边风的人，现在终于觉悟了吗？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9
客厅里陷入了有些漫长的沉默。最后也是金俊秀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拿起盘子就要回厨房重新把食物弄热，才转身，一直盯着地板发呆的李赫宰，赶忙就拉住了他的手。
这样的动作矜持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俊秀扭动着手腕，就把他握在自己手腕处的手给甩开了。
他知道，俊秀生气了。
可是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两个人一坐一站，谁也没先开口。他拿过他手上的盘子，拎起一块已经冷掉的苹果派就咬了下去，嚼了嚼，又咬了一大口，然后微笑着抬起头，说很不错啊比刚才好吃多了，有进步。
金俊秀本来一肚子的气，却看到他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心有些软了下来，坐回位子上。也不知道是真的好吃还是在敷衍自己，可是他现在果真开心不起来，他望了眼房间的方向，在心里叹了叹气。
他看着他在短时间内吃完一个又拿起了第二个，开始吃，看起来很饿。
看到这样呆在身边安静的李赫宰，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仿佛只是手里的那块苹果派，吃的那样认真。他突然那么想抱着他嚎啕大哭。这个从小就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人，从来做事情，都很认真。不管是对待他手边的工作，或是学习上的功课，或是碗里的饭菜，或是对朋友的关心，或是爱人，又或是等待。
因为总是太善良，不忍用刀子伤害别人，所以只能忍着害怕把刀子指向自己，痛得永远是他，却不吭一声。即便像是这样，他说过不管任何事他也会在他的身边，可是他也不曾对他哭诉过，即便是任性的发脾气，也好像没有。
他知道，他不可能忘记李东海这个人，可是在听到他说要放弃的那刻是多么欣喜若狂，却听他说要放弃摄像。这样做的他始终也没放下，表面无所谓心里的某个地方，还是不痛不痒地装着某人的容颜身影。他实际上只是在做着逃避。就像那年发生的事，他因为那个而坚决不碰相机，可是为了李东海还是拿了起来，记得那时候他开心地扬着手边的相机说，呐俊秀啊，很神奇是不是，我真的把介怀放下了。
那时候也是为他高兴的，为这样笑着的李赫宰高兴，为那样幸福恋爱着的两人高兴。


“我还是决定要去找他。”他喝了口水，良久才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语气里都是坚定，听得出来。
“即便我怎么阻止，你也还是要去找他，我知道，你从来不听我劝。”他有些无神。
“我不想自己后悔。”
“你为什么还不清醒，如果他还惦记着你，看到那样的访问怎会不回来，他明知道，你所拍的那些所有作品，全都是为了他。你多想再见到他，在你的作品里全都能看出来。”他情绪有些激动，如果可以他真甩他一巴掌。
“我不相信他忘了我，我们一起五年了。”
“你们分开也五年了。”
“我要去看他过得好不好，如果好我再离开。”
“别傻了，你看到他好你会自责为什么自己没能让他过得更好，如果他不好，你会责怪自己为什么让他成了如此，我还不了解你么，不管怎样，结果你都没办法离开。”
“俊秀，别这样看我，我之前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忘记的，怎知——”
“怎知他又跑出来动摇你嘴里说的坚决了。”
“我是考虑过不要苹果，试着接受梨的，可是——”
“可是我答应有天了是么，真的够了李赫宰，从小一口梨肉都不愿意碰的你，说什么接受，不管我怎么变着法让你喜欢上我喜欢吃的，可你坚决的态度曾让我很伤心，你知道么？”
“……”
“是啊你哪会知道，你也只会买来这么一大堆苹果，让我给你做苹果派，宁愿咬着腐烂的苹果皮，也不愿意嗅一下梨的清香。也是啊，我又怎能奢望，你能忘了那个家伙。”
“……”
“我即使对你有多喜欢，也没有愚蠢到让自己去接受心里有着另外一个人的你，相反的，我宁愿接受那个一心一意只向着我的人。李赫宰这就是你，有人和你说过，为了李东海，你真的很自私过吗？”
“……”


金俊秀最后用“砰”地一声用力关门声结束了这场对话。他瘫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眼神涣散，良久，一滴泪悄然滑落。
这是五年来，第一次落泪

像是某个躲雨的夏日，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拦截了去路，和很多人陌生人一起躲在桥下，有你在的安心；像是某个冬日的大雪纷飞，在这个城市陌生的街道，我的绝望和你的悲伤，两个人的僵持和最终的妥协；也还记得这个温暖的城市里的我们，记得那些笑的很甜的照片，记得那些被我完全保留好不愿全部删除的记忆，记得你我大小不断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