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 - 70年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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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犹斗hong 楼主

我的爷爷兄弟五个，他排行老五，在村里辈份最高，因此辈份低的人都尊称他叫五爷。
我小时候无数次地听一些长辈津津乐道地说起我老爷的事情。我老爷饭量惊人，一顿可以吃一筷子串起来的烙馍，从家走到地就吃完了，他脾气暴躁力大无穷，他拿起粪叉往筐子里挑粪可以供给三个人担，而他一个人担的时候足可以让三个人手忙脚乱。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出去办事，回来路过唱戏的地方，大概是被戏曲里的故事情节吸引住了，竟然忘记了回家，这无疑是闯了大祸，看来一顿皮肉之苦在所难免。我老爷在家暴跳如雷火冒三丈等待着我爷爷回来。大门终于被推开了，爷爷回来了，老爷二话不说就把手举了起来，这时我爷爷从容地掏出来一个烧饼说：“爹，这是我专门给你买的，你趁热吃吧”。烟消了,云散了，我老爷把举在半空的手放下来了。
老爷去世了，这个几十口人之家的大家庭失去了一个亲人也失去了当家作主的人。我大爷是一个老好人，总是任劳任怨默默地为家庭付出着，二爷还在少年时不幸夭折。三爷四爷也都各有所长但是他们并不适合做当家的人，我爷爷最小却担起了这个重任。地薄人多，人多粮少，一大家人的生活在紧张地维持着。我四爷年轻时曾学习过打铁的技术，在我爷爷的倡导下他们试着生起了炉火开始了这个营生。没过多久我爷爷的技术已经远远超过了我四爷的技术成为掌钳子的人。打铁的时候掌钳子的人的技术直接影响着产品的质量。打铁是一项重体力劳动，几个人围在一起，把烧的白热化的铁块放在一个铁墩上，抡大锤的人鼓足了力气嘴里发出有力的“嗨嗨”声把铁锤使劲地砸向铁块，顿时五光十色的火花四处飞溅，犹如烟花一样美丽。他们无暇去欣赏，两把大锤与一把小锤错落有致地击打在铁块上。一个普通的铁块经过几轮的烧烤与捶打慢慢地现出了他们想要的轮廓。金属的撞击发出紧张的有节奏的“叮咣叮咣”声，他们豆大的汗珠滴落在烧红的铁块上被瞬间蒸发，那飞溅的火花和金属撞击的声响构成了一副壮观的劳动场面。我大爷和我家的一头大白驴承担着往家运煤的艰巨任务，从山里运煤来回几十里路，因为用煤量大他们必须披星戴月地工作着。很快他们用质量赢得了市场，我们家打出来的锄头坚固耐用直到最后都不会掉头，供不应求的生意更加加大了他们的劳动量。每天早晨伴随着金鸡的第一声歌唱我爷爷就起床了，叫醒由于疲劳正在沉睡的家人。辛苦的汗水没有白流，很快家里的日子越来越红火。用血汗换来的收入置买田地，到最后我们家已经拥有将近一百亩地。
就在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一场可怕的土改运动来了，我们家首当其冲受到冲击。在运动到来之前我爷爷已经忍痛把家里的土地送人的送人卖的卖，卖那头大白驴的时候我爷爷含着眼泪买了几个烧饼喂驴。据说那头有灵性的大白驴的眼眶也湿润了。我大爷因为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压力上吊自尽，三爷逃往外地，四爷也由于担惊受怕卧床不起大病一场不久撒手人寰。划上“地主富农”意味着财产全部没收，子女以后的命运将受到重大影响。天要塌了，地要陷了，就在这个危机时刻我爷爷站了出来，他来不及为逝去的亲人悲痛，用他高大的身躯顶住了将要塌陷的一片天空。在经历了八个月的审讯和磨难后，我爷爷胜利了，八个月的时间使他本来就不胖的身体又减少了八斤重量，总算是胜利了，他挽回了这个几十口人之家的命运，但是没有力量挽回逝去兄长的命。爷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他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用他的哭声告慰兄长的在天之灵，他的哭声响彻云宵。
爷爷奶奶共生养了四个儿子和四个女儿。他对儿女们要求很严格，我爷爷继承了我老爷身上的优点但是也继承了老爷暴烈的脾气。即使现在我的大伯和叔叔姑姑还是总会心有余悸地说起因为淘气受到的惩罚，打我大伯的时候锄把儿都打断了，比我大的堂姐有的也挨过他的打。儿女们都已经成家立业了，按说我爷爷该享福了，凡事也该顺心了。然而他却并不开心，心里始终有一块心病。我大伯家已经生了五个女儿没有儿子，我姐姐已经是我爷爷的第六个孙女了。我出生的时候我爷爷去外地了，他回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家人默不作声的在吃饭。其实这是家人事先商量好的，故意装出我又是一个女孩儿的样子，也算是对他重男轻女的思想做出一点小小的惩罚。我爷爷看到家人们的表情，没有说话，也没有吃饭，默不作声地回上屋睡觉去了。这时一家人才意识到这样的惩罚太严重了，我大姑就把好消息告诉了我爷爷。我爷爷笑了，笑容是那样的灿烂，他的一块心病终于落地了。爷爷赶了几个集市买回来一只奶羊，算是对第一个孙孙的奖励吧。现在比我大许多的堂姐还总是佯装斥禁地说，爷爷是个偏心眼。

2011年11月07日 01点11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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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犹斗hong 楼主

我大概五岁的时候分家了，我们的这个大家分成了四个小家庭，过春节的时候全家人不约而同地汇聚一堂，大年初一的年饭都是在老家吃的，直到多年这样的习惯也没有改变。记得有一次春节，我们都去给爷爷磕头拜年，磕头是有回报的，爷爷把崭新的一沓两毛钱拿出来每人发一张，轮到我的时候我接过钱却说这张钱不新，要求换一张，当我接过第二张钱的时候拔腿就跑，爷爷并不生气反而会因为我的淘气高兴，没办法只好每人又补发一张。小时候我是一个特别淘气的孩子，上学后又是让老师头疼的学生，在小学里我总是坐在第一排，坐在老师棍棒能够得着的地方。放学后和同学打架，上树捅马蜂窝，去深不见底的大型水库游泳，有两次游泳要不是命大差点丢了性命，面对三米高的沟壑一跃而下，聚集几个小同学去偷西瓜，隔三岔五总有人找上门来，我的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是个不招人待见的“混世魔王”。这自然少不了家长的严刑拷打，但是无论怎么挨打我都不会逃跑也不会求饶，挨打之后很快就该谋划下一个进军的目标。无论我怎么淘气，我爷爷都没有厌烦过我的时候，当然有时也有严厉批评，那时候我觉得好像只有爷爷说话我才能听的进去。到进入初中的时候我简直像换了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也很少惹是生非，很少与人交流。我唯一想说话的人还是我亲爱的爷爷。
爷爷是个闲不住的人，都希望我爷爷能安度晚年好好的享享清福，但是爷爷没有闲下来，喂起了长毛兔而且喂的相当成功。那时在田野里我经常能看到我爷爷提着草篮给兔子割草的身影。爷爷割草的时候也在留心我们几家庄稼的长势，地里的草长得多了爷爷会毫不留情地批评这家地的主人他的儿子，一到麦熟的季节爷爷比谁都着急，把全家人组织在一起对先熟的小麦进行收割，这时候他会走到田间地头拔下一穗小麦，放在手中揉出胖乎乎的有点膨胀的小麦子儿，然后放在嘴里夸赞一番。一大块的小麦很快就被一扫而光。扬麦的时候，大人们拿起木锨，把打下来的小麦子用力地抛向空中，麦子散落下的时候大部分麦皮杂叶都被微风吹走。这时候爷爷总是戴上草帽拿起扫把，拂去金晃晃的小麦子堆上被风遗落的杂物，拿木锨的人都很小心认真，稍不留心就会被爷爷严厉的目光狠狠的瞪一下。打麦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饭一般都是送到麦场里，这时候我爷爷总会大声地叫喊正在麦长里玩兴正浓的孙儿孙女们，我常常能听到爷爷叫喊我的名字。这一切都深深的烙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后来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调皮的捣蛋鬼了，下学后参加工作了。无论在什么地方心里总有一个牵挂，每次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望爷爷。冬天的时候爷爷总是披着一件羊毛黑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火车头帽子，脚穿一双布棉靴，从上到下总是那么干干净净。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把已经褪了颜色的藤椅上，额头上清晰可见的皱纹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脸上挂满了浓密但不凌乱的胡须，爷爷的耳朵已经有点聋了，他身体里的器官正在毫不留情地退化着，眼睛也已经花了。想想以前爷爷的眼神总是那么明亮有神，坚毅与深邃，而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悲凉与无奈，暗淡与混浊。他的眼睛注视着远方，仿佛脑际在追朔久远的往事。爷爷看见我的时候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总是习惯地拿出一个白馍馍，然后在火炉上放上一个支架，把馍放在上面很仔细的翻烤着，直到白馍皮变成焦黄色冒着热气散发出香香的甜甜的味道。有时候尽管没有一点食欲但我还是津津有味地吃了下去，一个并不希罕的白馍馍填补了我腹中的一个空缺，也填满爷爷心里的一个空档。
1995年我在外地工作，突然有一天接到电话说我爷爷病了，让我们回去。其实那时我爷爷已经病了好几次了，经过家人竭尽全力的求医治疗，使他将要终止的生命得到了几次延缓，其间我也回去了好几次看望爷爷，每次回去几天爷爷就崔着我们回到工作的地方。这次病的很重，别人都说让孙子孙女们都回来吧，爷爷尽管想念仍坚持不让我们回来，一直到他病逝的前几天才同意了让我们回来，他好像知道自己的去日。我接到电话尽管家人说得很轻松我也感觉到了不好的兆头，从上次见到他到现在已经有三个多月时间了。

2011年11月07日 01点11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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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犹斗hong 楼主

我看到病床上一位老人，病魔把他折磨的瘦骨嶙峋皮包骨头，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显得眼窝是那么深，这与我平日里见到的爷爷判若两人。这是我的爷爷吗？现实用无庸置疑的冷酷回答了我的疑问。我强压着内心的悲痛假装平静地和他说话，只说了两句话，爷爷却首先忍不住了，把充满复杂情感的含着眼泪的眼睛扭向了床里面，坚强的老人不愿让孙儿看见他的泪水，我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我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哭声，打我记事起从来就没有这么哭过，我知道我将要失去亲爱的爷爷，我的眼泪包含着太多的爷孙的感情，周围的亲人对我的劝阻是没有用的，我的哭声也感染了他们，大家一同哭了起来。
在我回来的几天时间里我一直陪伴在爷爷身边，我珍惜这来日不多的宝贵时光，这时我才体会到时间的宝贵生命的宝贵。爷爷被逼到生命的悬崖边上，一头发丝的距离就会使他跌落下去而没有人能够拉他一把，细若毫发的距离在丈量爷爷生命的终点。95年的农历10月29日，我爷爷走了，永远地走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他留恋的世界，眼睛还没有来得及闭上就走了。我失去了最疼爱我的爷爷，以后的岁月里我将在没有爷爷的日子里度过余生。虽然我知道眼泪不能改变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我还是连续几天时间从晚上哭到天亮，爷爷再也感觉不到孙儿的悲痛伤心了。
爷爷的一生是那样的平凡，是个及其普通的人，他没有拯救万民与水火之中的辉煌成就，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然而我却很崇敬爷爷，他身上有坚强的毅力，有吃苦耐劳的精神，有不屈不挠的性格，是一个正直的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他总是从容正确地去面对。爷爷无形中教给了我基本的做人原则。其实爷爷没有走，他永远活在我心中。
一晃从我爷爷去世至今已经十年有余了，我爷爷的音容笑貌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的坟上也长满了荒草。如今我也已为人父，每到该上坟的时候我总是带上我的宝贝儿子，一路上也讲些遥远的故事，我从儿子似懂非懂的眼神里又看到了我小时候听别人讲我老爷故事时的神情。人啊！就是这样的代代相承新老更替，或许多少年以后又有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他们手拿着祭品悠闲地走在有点荒芜的田野里，一边走一边讲一个遥远的故事，那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我.......

2011年11月07日 01点11分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