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9
你与 虚妄之城
- - -
我仰头看看铅灰色的天空,几条被扯烂的棉絮似的云朵有气无力地在其中晃来晃去,像是没死干净的臭鱼。
啊……又是无趣的一天。
我与芸芸众生同样,在这座泛着旧照片色泽的小城里兜兜转转,碌碌无为。
——但是我知道,我是不一样的。
这并非夜郎自大或是自怨自艾的言语,就如“泛着旧照片色泽的小城”并非使用了什么譬喻,我仅仅是在陈述现实。
这个城市,无法被我的心着上除了灰色的其他颜色。
我是只看得到这个宇宙的“灰暗”的存在。
灰色的父亲。灰色的母亲。灰色的同学。灰色的猫咪。灰色的野狗。灰色的兔子。灰色的花朵。灰色的草叶。灰色的新芽。灰色的草坪。灰色的露台。灰色的屋顶。灰色的书页。灰色的画卷。灰色的便签。
灰色的被扯烂的棉絮似的云朵有气无力地在灰色的天空中晃来晃去,像是没死干净的灰色臭鱼。
啊……真是无趣的世界。
不过在这个总是追求着奇迹的喧闹世间,永远不乏特例的存在——我还是能看得到些色彩的。
我的皮肤苍白极了,我想这是种病态的颜色,比灰色更加颓丧的悲观的素色覆盖于我周身的血管之上,像是被抽干了生气的颜色之下隐藏着我真真切切地流动着的泊泊鲜血,想起来就觉得很有意思。
我的指甲盖有着樱花的色泽——尽管自打我出生以来樱花就只有灰色这一种颜色,不过我的脑内确实存有“粉色”这样的概念——这是种娇嫩得让人有点觉得恶心的颜色,让我微妙地产生了破坏的冲动。
我的血液是和正常人的同样的红色,并非什么稀罕的冰蓝色,红色真是种温暖的颜色,像烈火一样炙烤着地狱的颜色,一想到这样不息的业火正在我体内源源不断地产生并澎湃着,我就感到自己降临到这个灰色的世界里还不至于叫人那么无望。
对,作为一个对色彩的识别存在障碍的人,我热衷,痴迷,不,疯狂于鉴赏一切我所能目及的颜色——可惜,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观察的对象只有这个渺小的自己。
我的眼,这两颗黑得叫我自己都害怕的玻璃珠,只为特殊之物上色。
我是特殊的。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是特殊的。
+ + +
“令人咋舌的巨大反差”、“难以猜到作者的惊人旧作”、“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写的”。
“贯穿故事的‘灰暗’色调”、“灰色的少年灰色的城镇灰色的异类”、“像水泥一样的世界观”。
“必须读”、“读与不读都是一种颠覆”、“请千万不要阅读”。
“认识另外一个,莲见敬树。”
这些字句,全部用于形容我的旧作——《目见之城》。
“这期的《昨日将息》很精彩!章节标题是叫《就此一同把约定忘记》吧,主编他看了以后很开心呢说下一期出来了后务必要让他先读……”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啊,说到下一期,莲见老师,这里有几件很重要的事要告知你。”
挂了电话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又得面对自己创作历程中最不愿意再去面对的一部作品了。
大约十年前,仍未的我写下了《目见之城》。它让我不仅一次地怀疑自己只是个懦弱无能的私小说家,抒发自己自己胸腔内无处释放的能量来构成一个徒有其表的故事,更可气的是即使我已有了它是失败品的认识,却仍将之视作自己最为珍视的作品之一。
曾有很多人以为,这个故事是别人借着我的名字发表的。
因为太过灰暗。现在的莲见敬树,是一个即使讲述着悲剧也不忘饰以梦想希望的点缀的混蛋,靠着那些从浪漫之神处借得的雪花和星光编织着将扭曲世界变得光芒万丈的滑稽咒语。《目见之城》中的“我”,与我一点也不像,不承认自己不可一世地不可一世着,尽管同我一样一言不发却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声嚷嚷着自己的主张,有极端的追求和……梦想。
那时的莲见敬树是个蠢货。他泼墨写作有如挥洒出自己的鲜血,他把自己的心脏硬生生地藏进一本书里等着读者来解剖,他恨不得让每一个字眼都浸透自己的执念并因而泛起光芒。他写作不为了别的,只为了诉说,只为了宣告,只为了自我满足。
现在的莲见敬树是个蠢货。他学会了用词藻的针刺把自己的心脏牢牢包裹,刺猬一般地在“作者栏”里占有小小的一席之地,知道什么时候角色该退场了什么时候剧情该打住了什么时候该开始忽悠读者了。他写作也并非为了名利,但是他学会了伪装。
他已经找不到当初那座城里的少年了。
“《目见之城》十周年了,出版社希望能出再版的纪念本。”
“另外我们这边擅自同意将它drama化了,莲见老师那那边圈子关系不浅,而且一直以来都很支持改编的活动,我想一定会积极配合的吧。不好意思没有事先征得您的意见。”
“最后,为了《目见之城》的台本的改编,下期的《昨日将息》将停载一期,虽然主编很伤心,不过给您足够的时间完成改编工作也是必须的。”
“我期待着您的台本,那么再见啦。”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那座至今都未逃出的城中。
TBC
2011年10月15日 17点1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