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冬天和春天之间去沈阳一样，我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地离开沈阳。一年之前，我从生活里面学到了一个词叫做世事难料，并把它当成一句经典的台词经常挂在嘴边，现在，在我的沈阳之行之后，它越发显得妩媚了。　　从海拉尔到沈阳，有两趟火车可以直达，一趟是去北京的1301，一趟是去大连的2081。去北京的车速度快一点，车厢的条件也好，我当然想坐它了，上了车倚在车窗旁边，看会儿书，然后美美的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到沈阳了。但我去沈阳的时候，正值春运期间，车票难买得很，即使是找了铁路的朋友，也只能买到去大连的2081，因为票实在太紧了，我给朋友的时间也实在太紧了。我并不是一个对恶劣坏境会有许多怨言的人，四年之前我在全国各地奔波都是坐硬座来回的，最远的是一次是从南京到长春，也是春运期间，单脚着地站了三十多个小时，只喝了一瓶矿泉水，一下车就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现在出门通常都能坐硬卧了，无论1301或是2081，这里面的差别并不子。我可不是那种忘本之人哪。　　我没有想到海拉尔到大连上学、工作或是打工的人有那么多，我上了车之后，旁边坐的全是到大连的人。我不太喜欢跟那些人说话，只在一边听他们乱七八糟地讲着些没头绪的话题。我对面的小伙子是在大连工作的，很高很帅，而且全身还散发着艺术气息，真诚地说，假如我是个姑娘，我就要喜欢他。他很懂礼貌，邻铺的一个姑娘手沾湿了，他很快就拿出面巾纸来递过去，真是讨人喜欢。我坐在旁边可不愿意说什么话，我是习惯用手帕的，我总不能把手帕拿出来给人家吧？我的手帕可真是脏，别人可能会当作抹布的。这样标致的海拉尔小伙子到大连，我看着心里很是欣慰，因为他在大连不知道要吸引多少姑娘，到时候人家问你哪儿的呀？他说：海拉尔的。－－海拉尔是多么骄傲啊？我坐在窗户旁边喝啤酒，看着外面积满着雪的草地，心里也不知道想些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去沈阳，以前无数次从火车上经过沈阳，所以是不能算数的，我不知道到了沈阳我会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愿不要太糟糕才好。　　在去沈阳之前，我一直在海拉尔和兄弟喝酒，一边喝酒一边唱歌，日子过得纸醉金迷。虽然海拉尔的冬天是那么漫长，我们不能到草地上耀武扬威，但在小酒馆里面，我们仍然是能够感觉到金戈铁马的，年轻嘛，没有一点朝气和豪情怎么行？我去沈阳，计划是三个月，我不知道我离开草原的三个月里面，我在沈阳会得到什么，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我不在的草原小城，兄弟们又会怎么样。我喜欢这种未知，这种只有时间才能解答的未知。我看窗户外面白色的草地，想象着它变成绿色时的样子，我能看到羊群和牧羊人，他们是那么自在和单纯。等我再回草原的时候，我想草就应该绿了，我可以开着摩托到草地找蒙古包，然后骑马到处乱奔，快活得不行。三个月，三个月是多久呢？应该很快吧。　　和每一次坐火车一样，我站在火车接头的地方抽烟时，心里总是无限感慨。接头处的火车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白色的冰霜，有人用拳头在那冰霜上压出几个小脚印，旁边还写着“大连”两个字。我觉得这就很有诗意了，虽然我们不是一步一个脚印去大连，但这里面所包含着的前进和奋斗的意境却是一致的，至少，我们都是一样在路上的人。当然，如同语文老师给课文分析中心思想一样，傻得不行，我也只是根据自己的想法去体会那玻璃上的小脚印而已，至于那个压上脚印的人，他到底是怎么以为的，是无聊或是其它想法，这并不重要。　　那小伙子和大姑娘已经处得很熟了，一起说笑还一起吃东西，待那姑娘从包里掏出MP3出来的时候，我感觉他们就要一起听MP3了，心里不免有些难受的感觉，就立刻脱了鞋爬上铺去。整个晚上我都在读张承志的《黑骏马》，那本书是我离开海拉尔的时候特别带上的，是张承志的经典小说合辑，书名叫《北方的河》，我害怕到了沈阳就把草原的感觉给忘了。除了那本书之外，我还带了一本《李敖快意恩仇录》，因为看李敖的书比较有激情，他搞别人可搞得真痛快啊。我读《黑骏马》读到白音宝力格告别索米娅要离开的时候，索米娅把所有的感情压抑到最后，远远地冲白音宝力格喊，将来有了孩子要送过来给她抚养的时候，突然间心里面酸楚得不行，眼泪一下就挤到了眼眶里面，拳头也忍不住在卧铺上敲了几下，实在是太痛苦了。之后就合上书，再也看不下去，跑到车厢接头处抽烟。草原啊，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真愿意我将来会成为一个比蒙古人更蒙古化的人。我一定要娶个蒙古姑娘。

　　离开沈阳之后，我许多次想起娴之，终于把她那种令我受不释手的天真可爱定义为“滞缓的成熟”。这个定义的解释就是，当娴之面对一件事物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就是极其天真和幼稚的，但稍过一会儿，因为她在城市里面生活的经历和经验，她才会用一种略成熟的方法来看待问题。此刻我想起她的天真可爱来，心里还是乐开了花。我曾跟娴之说过的，草地姑娘就很纯呀，想法不会那么多，不像城市姑娘那样颇有心计，心里有点什么连我都搞不清楚，想想看，我是多么老谋深算的人啊？娴之在这种时候就要咬咬嘴角，做出一幅凶狠的琢磨别人的姿态来，可爱得想要我的命。　　和沈阳的兄弟们一起喝酒，也就在小酒馆里面，喝得几瓶啤酒，兴致盎然，我便要唱歌。大概在沈阳喝酒是很少有人唱歌的，要是谁唱起来，不会被别人当成　疯子或者神经质者吧？这就是沈阳与海拉尔的差别之所在，在海拉尔兄弟们只要在一起，逢喝必唱。尤是在小酒馆里面的时候，好几桌不相识的人大家各唱各的歌，谁也不管谁，那个高兴，简直没法描述了。越唱越勇，越唱越要喝，喝多少也不能尽兴，一醉方休。沈阳的兄弟痛快了，我迷迷糊糊，感觉很开心。邻桌的客人在我唱了几首之后，竟然夸了我一句，我很骄傲啊！草原给人以豁达宽阔的胸怀，殊不知还能给人以异地的自豪？！我当真是要以草原人自居了。　　长青街上有一家小浴室，洗个澡五块，但晚上十点前就要打烊关门，我只在那儿洗过一次澡，但却有一件趣事需要描述。那晚我提着毛巾就去洗澡了，大概是晚上九点多吧，小浴室我是最后一个客人。澡堂里面的淋浴喷头是靠它下面的踏板来控制的，人站上去之后就出来水，站出来之后水立刻就停掉。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这种真实的装置，坦白地说，这种装置我曾经想过呢，只是没有写个报告申请专利而已，没想到竟然被人捷足先登还设置出来了真实产品。我后悔之极。我站上去，出水，站出来，水停了，如此反复多次，如同享受自己的作品一样。当时我这个光屁股的男人可能看上去可能有点傻。这个时候呢，澡堂里面搓澡的中年男人正用水冲洗浴池，一边冲水一边反复呤唱当前比较流行的一曲《两只蝴蝶》，可惜他根本唱不完整，就那么几句翻来覆去，没完不了。请试想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光屁股的年轻男人在踏板上蹦来蹦去，体验水流的迸发与停止；还有一个光屁股中年的男人在枯燥地反复吟唱《两只蝴蝶》，自娱自乐－－这是多么有趣啊？！真是一个快乐的澡堂子！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两只蝴蝶》唱得那么没完没了的，他是在歌颂我和他吗？两只蝴蝶？说出来简单要让人笑掉大牙！那搓澡工，后来给我搓澡的时候跟我拉家常，他原来是从农村过来打工的，我听他给我分析城市和农村之间的辩证关系，心里折服得五体投地，他不当社会学家当了搓澡工，简直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我洗完澡穿上衣服要走的时候，听到他在给农村的媳妇儿打电话，大概就是讲买化肥先给钱后给钱的事儿，那讲话的口才，我自觉这辈子大概也难以与其一论高下了。　　三八妇女节这一天我再次见到了娴之，我们一起到中街去玩，在一个室内公园里面打乒乓球。娴之会打乒乓球，据她自己说还会游泳，我没有跟娴之一起游过泳，但假如她游泳的水平和乒乓球的水平差不多的话，那么我就要大笑三声啦。那天娴之跟我打乒乓球，穿着高跟鞋，她要不做动作，姿态还是可以吓吓人的，但真正打起球来，就变成了儿童式表演。真是什么样的招式都有呀，很可爱当然就很好看，但基本没有什么实战意义。我打乒乓球的水平虽然达不到专业运动员水准，但在业余领域恐怕是很难遇到对手的。噫，三八妇女节嘛，为了让妇女同胞开心，娴之就是水平再差，我也得陪她玩呀。我建议娴之打和平球，所谓和平，就是绝对的友谊，打过来打过去就好啦。娴子很诚实地同意，她穿了高跟鞋，狂蹦乱跳不起来。但几手之后，娴之就要使坏，根本就不是和平的打法，什么扣球吊角全来了，我倒无所谓了，她的球基本不带旋，轻松就可以推过去，但我推过去之后就苦了她自己了，累得不行还总要捡球。可爱的娴之，你怎么跟我使坏呢？完全就是一派小姑娘作风！

　　沈阳有个万柳塘，沈阳有个中街。沈阳，沈水之阳也；沈水，浑河也。－－除此之外，我还知道有个姑娘叫娴之，其它，我就不知道什么了。我独自一人去过中街，无数的商店搞得我眼花缭乱，我很难想象一些人能在这种花花绿绿的世界里面来来回回而乐此不疲，纵使他们的眼睛不累，身心就不累么？白天挣钱，累得跟驴一样，晚上睡得死沉，第二天醒来再重复第一天的生活，这绝对不是我要的。我们总得有一点时间来解释自己吧？怎么能把自己的青春全都贡献给这花花的世界？人与人的想法不尽相同，但其它大部分人却是殊途同归的，大概这就所谓的大众文化了。从中街打车回万柳塘，我一点也不认识路，一个老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同时还教给我一条我之前所不知道但对今后生活一定有用的常识：所有的街道，东西方向称之为路，南北方向称之为街。我恍然大悟，这就是为什么万柳塘路不叫万柳塘街，而长青街不叫长青路了。但我突然又问，那么长安街呢？长安街可是东西走向的。老司机想了想，怔了一下，唉，反正就那么回事儿吧。　　拥有了娴之之后，对我来说，沈阳就只有娴之了。至于工作，我本来就是轻描淡写的，那时就更加轻描淡写了。一个人的时候，我会想娴之到底长什么样子，因为想来想去总想不起来。只有在再一次见到娴之的时候，我再能重新记得，分开之后三分钟之内我又会全部忘掉，直到再一次看见。这件事情真的很神奇，我到现在还难以置信，这世间怎么会有娴之这样一个姑娘呢。那段时间，我对自己的生活只用“醉生梦死”这个词来形容，初到沈阳时我说“你好沈阳，”那时候我可真想说“我爱你沈阳”了。我很想与娴之一起有更多的时间，可是我们一直没有很多的时间，我很想若干遍地重复我们之间的吻，可是连这种机会也不是很多了。假如娴之能够明白，她或者可以有回忆，为什么第一次我深情而忘我地吻她之时会有凄美之感觉。　　离开沈阳是一个突然的决定，我没有想到三个月的计划到最后只变成了二十天。上午九点做了决定，下午两点就要上火车离开。知道什么是世事难料么？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喜欢这个妩媚的词？我曾有万丈豪情，我也曾有无限感慨，但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我不再那么年轻了，我就无比悲伤了起来。我以为我将永远是一个小孩子的，可未曾想到世事难料。我在沈阳一定要多停留一天，那个本来要上火车回草原的下午，我跟娴之一起去故宫，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认真地逛过什么地方，所以那个下午我还特别珍惜。－－这种想法有点像小孩子的，其实我完全可以放得开的，我的生活经历是如此之丰富，我还会有什么放不开的么？我能明白世事难料这个词，足可以证明一切了。然而我却真不知道说点什么，故宫就故宫吧，反正我也不是努尔哈赤。　　两个朋友在沈阳等了我一整天，他们一起呆着没意思，就跑到市里喝酒去了。然后我回来之后就对我说，唉，沈阳可是不好，大城市乱七八糟的。我哈哈大笑，那我们还是回海拉尔吧，海拉尔的天可是蓝得要命，还不堵车。　　离开沈阳，甚至没有一个记忆深刻的轻吻。我从沈阳北站走出来，走进沈阳，我又从沈阳北站走进去，走出沈阳。我在沈阳北站被沈阳春天的风所刮起来的尘土搞得满嘴粗糙。两个朋友还说呢，沈阳这地方，可真没办法活。我说，还行吧，要是有许多钱，活着还是可以的。其实，这世间所有的城市都是一样的，城市就是城市；这世间所有的草原也都是一样的，草原就是草原。城市到草原的距离有多远？一夜的火车吗？这可真是个乏味的问题。而我的沈阳，这仅仅是一个城市么？这里有的我的世事难料－－但我又想不出来这跟我的其它城市有什么区别。只是我的娴之，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你还没有给我足够的去捉摸你的心思，我就再没有时间了。这三月的沈阳，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剪刀就把我们剪断了。我想喊出一声来，声音都被剪掉了，你再也听不到。我在草原写这些句子，没有办法被沈阳那个城市的人听到，即使听到了，大概也不能被完全理解。我花了整个晚上写这些句子的时候，一直在听《Day of your beliefs》，不知道是谁唱的，但我想表达的大概就是这意思。这沉重的旋律真有些发人深省的意味，我都不用问剪刀在哪里，因为我知道在草原是不可能找到剪刀了，即使有，也一定在我发现之前被这沉重的旋律砸成了烂铁啦。（完）2005-3-28于海拉尔

哥们写的不错呀

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