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一篇文章】从巴赫的平均律第一首前奏曲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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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09月26日 06点09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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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曾经在网上看到一个争议话题,演奏巴赫,可不可以有Rubato(弹性速度)?我认为,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而是需不需要。
在《给W.F.巴赫的键盘笔记本》(Klavierbüchlein für Wilhelm Friedemann Bach )中,有平均律中的部分前奏曲,其中有著名的C大调前奏曲(第一册)的另一个版本。一些奇妙的和弦,与我们习惯的平均律中的和弦不同,很有意思。
让我感到更有意思的是巴赫的记谱法。前六小节,是我们习惯的平均律中的分解和弦式的记法,每个音符的时值都标得很清楚。到了第七小节之后,和弦不再分解了,变成了柱状的二分音符或者全音符。
当然这可能是为了记谱方便,但让我不由自主想到的是法国的Unmeasured prelude。
II
这样的联想不是无中生有的。虽然说来话长,但还是值得说一说,因为这个故事可以还顺便可以让我们在更高的高度来看待学派之争。巴洛克时期,在羽管键琴的领域,有法国学派和意大利学派之争。两派互相攻击却又互相学习。巴赫虽然足不出德国,但深受法国键盘音乐的影响。“那些法国的老家伙们对我影响至深!”,这是他的儿子CPE巴赫转述的父亲的话。巴赫的那些组曲(英国组曲,法国组曲,Partita,法国序曲),其实都是17世纪法国羽管键音乐的风格。
这么说也许不那么精确。因为我们知道巴赫深受同为德国人Froberger的影响,而后者正是我们熟悉的巴洛克组曲(即Allemande-Courante-Sarabande-Gigue)的始作俑者。应该是Froberger与法国的老家伙互动之后一起影响了巴赫。
Froberger发明了巴洛克组曲,这个结论又是有问题的。因为根据考证,Froberger只是创作了很多舞曲。编辑为了出版的便利,这里抽一首Allemande,那里抽一首Gigue,(只要是一个调的就可以)拼出了被后世奉为定式的巴洛克组曲。所以,不是Froberger,而是我们无所不能的编辑们发明了巴洛克组曲!
同时Froberger还是意大利学派的领军人物Frescolbaldi的高徒,巴赫也深受意大利学派的影响。这可以体现在他的托卡塔以及键盘协奏曲(包括为独奏羽管键琴所做的意大利协奏曲)中。
这个故事可以简单表述为,德国人Froberger影响了法国的老家伙们,法国的老家伙们和Froberger一起又影响了巴赫。同时国际主义战士Froberger又将意大利的传统带给了巴赫,而巴赫不仅从Froberger那里熟悉意大利传统,还通过维瓦尔第等其他作曲家的作品熟悉这个传统。
所以巴赫是个集大成的人物,他虽然是德国人,但也将法国与意大利的风格发扬光大。
2011年09月26日 06点09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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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所以,巴赫应该是熟悉Unmeasured prelude的风格的--无法想像他不熟悉。
这种体裁大概于1650年左右在法国出现,脱胎于鲁特琴(Lute)的音乐,也就大约七八十年的寿命,所涉及的一批法国键盘作曲家--也就是巴赫所说的老家伙们--包括库普兰叔侄(Louis和Francois),Jacques Champion de Chambonnières(他是最老的老家伙了,有点像格林卡之于俄国)Jean-Henri d'Anglebert,Nicolas Lebègue等人。Unmeasured prelude继承了鲁特琴音乐自由即兴的特点。最大的特点除了没有小节线之外(因为不需要),谱面的时值只起参考价值。换句话说,就是一堆音符,每个音的长短,连断,强弱,随你决定。可以想象,哪怕是同一个演奏家,每次演奏必定是不同的。也许他会随着观众以及自己情绪的不同随时变化演绎方式。这涉及到巴洛克音乐,以及更早期音乐的一个很重要的演奏理念,即现场感。演奏者制造现场感,观众期待现场感。完全不同于20世纪的古典音乐演奏传统。是的,爵士音乐与巴洛克音乐是不同的音乐语言,却有着很近似的音乐理念。
翻开一首Unmeasured prelude的乐谱,比如Louis Couperin的作品,你会发现视觉上这也是一种享受。自由,率性,优雅,仙风道骨。
光看谱面,实在会让人联想到现代音乐。
到了Louis Couperin的侄子Francois--也就是著名的大库普兰,情况有了一些变化。在他著名的L'art de toucher le clavecin(键盘演奏艺术)一书中,有八首前奏曲,其中的四首写明了是Unmeasured prelude。但看谱面,不复那轻舞飞扬般的潇洒--精确记谱!人们认为库普兰这么做是出于教学的目的;但另一个客观的原因是,在他写这本书的1716年,Unmeasured prelude的传统已经式微,人们可能已经不习惯天马行空般的记谱。--要知道当时大库普兰的4集羽管键琴作品只写了两集,他的作曲生涯还没有过半呢。(《键盘演奏艺术》写于1716年,羽管键曲集的第二集写于1717年。写完第二集之后,他又重新修订了书,并于同年出了新版。很有意思的是,他鼓励已经购买了1716年版的读者以旧换新。其后果就是1716年版几乎完全消失。)
我们必须知道,尽管大库普兰那四首前奏曲是精确记谱的,但由于作者在书中注明那是Unmeasured prelude,(在文字部分,不是在乐谱部分)所以那些音符的时值还是只起参考作用。弹起来还是要那种挥洒自如的鲁特琴风格。换句话说,谱面上的音符时值,我们将其看成无数种演奏方式中的一种。
2011年09月26日 06点09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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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从风格上来说,巴赫的C大调前奏曲(平均律第一册)很像Unmeasured prelude。如今我在《给W.F.巴赫的键盘笔记本》中看到了另一版本,又为我的猜想添了一个证据。可是,要不是疯了谁敢那样弹?
不过问题已经清楚了。巴赫的音乐需要rubato。
只是巴赫的Rubato与肖邦的不太一样而已。巴赫有两种Rubato,第一种就是Unmearsued Prelude那种没有小节线,没有节拍的天马行空式。这个传统与Fantasia与Toccata的传统是同出一源的。(参考巴赫的半音阶幻想曲以及任何一首羽管键琴Toccata中的自由段落。)其实在肖邦的幻想曲以及幻想波兰舞曲中,这种类型的Rubato也有很多。
另一种类型的rubato其实与我们熟悉的浪漫主义的弹性速度同出一源,只是程度没有浪漫主义那么深而已。换句话说,19世纪的弹性速度,巴赫是有的,只是巴赫的口味没有那么“重”而已。从逻辑上来说,难道说可以找出一个人来,说,就是这个人发明了19世纪的弹性速度,从他开始衍生出了舒伯特,肖邦,李斯特?所以没有起点。根据极限的理论,既然没有确定的起点,那么起点就在无限远。所以不仅贝多芬,莫扎特,巴赫有弹性速度,更早的人也有,也许更应该有。因为节拍器的发明是贝多芬时候的事情。随着口味的加重,量变达到质变,弹性速度更多地吸引了眼球,成了时代的特征。
这种Rubato的特点是,你只在一个**体内收放,**体之间的关联要很小心,以免破句。这个**体,不是以小节线,而是以连线来划分的。这样口味加重的原因就不难找了。
利奥波德莫扎特的书中说,一个连线就是一个渐弱。(当然,这个规则本身就与“人一天要吃三顿饭”一样,只是常态下的规则。在非常态的情况下,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那是因为那时候没有长连线。随着时代的演变,连线越变越长,到了李斯特中晚期,到了瓦格纳,连线已经长到了极限。在瓦格纳的长连线中只做一个渐弱是行不通的。往往是像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很多次,最后以一个渐弱收场――那也只是常态的情况。
巴赫在短连线中做弹性速度,贝多芬在中连线中做弹性速度,肖邦,李斯特是长连线,瓦格纳是超长连线。这就是为什么弹性速度的口味越来越重的原因。
(全文完)
2011年09月26日 06点09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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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摘录1:
文章很棒。就是我实在还是不敢相信巴赫的柱状和弦记谱可能是Unmeasured prelude呀!他这么记谱实在是太经常了,又是在节奏那么规则的乐句里,前面还写好范例(后面的音型又没有变)。
其实巴赫很多“measured prelude”(呵呵,我相对“unmeasured prelude”给编个词)里面,rubato是显然的呀。很多部分一串音阶上去,事实上也没规定节奏,前面再来个长音,节奏自由得很,那个小节线也就是个大致规范。我倒还没听过谁在这些地方不rubato的。
(楼主回应:
当然,当然,这些是我的一家之言。柱状和弦只是一个次要的证据,就算没有柱状和弦的记谱,每个音都写实了,我依然会猜测这个是Unmeasured prelude。
因为我主要是从风格上判断的.这种看上去没有旋律的分解和弦式的前奏曲,是典型的由鲁特琴伴奏发展出来的Unmeasured Prelude。就算此曲不是,那也是深受Unmeasured prelude影响的音乐。就好像贝多芬Op.111的开头不是法国序曲,但那至少也是深受法国序曲影响的音乐。
何况,巴赫写作这首前奏曲的时间应该在1720-23年之间。当时Unmeasured prelude已经消亡。文中已经提到,大库普兰在1716年写的Unmeasured prelude乃是这种体裁的最后杰作之一。而且库普兰已经用精确记谱法写事实上的Unmeasured Prelude 。所以巴赫更不可能用那种潇洒的记谱法来记谱anyway。
你说的那些rubato的风格就是我说的由幻想曲和托卡塔开始的风格。我文中已经提到了。)
2011年09月26日 06点09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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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摘录2:
这些不仅仅是rubato的问题了 引申到了音乐的要义问题 我那个时候的音乐几乎就是生活方式 巴赫每天都在创作音乐 那就是工作 就是生活 生活中谁会在意那些东西成不成“体统”呢?有灵感就可以即兴 啊 爵士
倒不是说后来的作曲家不把音乐当工作 当生活了 “塑造”音乐的时代主宰了 但是像到了肖邦时代 其实乐谱也不是不能完全不变 Koczalski和Rosenthal的那种有些即兴改编成分的肖邦 我更相信那是肖邦自己的风格
要是说弹性速度这个概念 我觉得不是什么时代的问题 我相信人有情感 有欲望 就会出现弹性速度
(楼主回应:
你说得对。补充一下。肖邦自己在教学时就经常改动自己的乐谱。这就是后来版本复杂的原因之一。但是对于巴洛克时期的乐谱,不是改动与否的问题,是很可能作曲家就根本没有写完全,因为不需要写完。莫扎特有些乐谱也有这个问题。要演奏者自己补上。)
2011年09月26日 06点09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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