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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依旧冰寒刺骨,灯火依旧在熊熊燃烧,然而局势却似乎已悄悄的倒转过来,正向着另一个方向一点点的倾斜而去,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没藏感到一切似乎又开始向着以前的每一次那个方向演变了。他的手心已不知不觉,被汗水浸的冰凉。
“你还没有回答。”
突然,面具人的一句话打破了平静。一切因为这句话,又再度又回到了原点。没藏的心肺终于又重新呼吸到了空气,他暗道一声好险,知道此话一出,便意味着局势终究还是倒向自己这边的。而只要门主一刻还站在自己这边,一切都不会有风险。
“门主,想要我解释什么?”终于,她的神采在一次绵长的呼吸中暗淡下来。深吸一口气,高高昂起头。高台上下,这对曾经整整五年并肩而立的从属,这一刻,终于遥遥相对。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冰冷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在它的最后一声尾音消失之前,黯哑低沉的声音冷笑着反问:
“我说,你信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面具下的半张面孔,扬起一抹笑的弧度:
“你说,我信。”
“门主!”
没藏惊怒之下出声,话未落音人却已被掀翻在地。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似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有高台中央,那黑色的斗蓬曾轻轻扬起一角的动作,直到它带着优雅的弧线轻盈落下,才被众人发觉。
没藏伤得不重,当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时,便可看清只是原本就面目可憎的脸上又多了条口子。可就是这道浅浅的,血红了半张脸的细长伤口,却像一根棉线般缝住了没藏的喉咙。让他瞬间变得沉默寡言如失语一般。
而空旷的大殿再度回归寂静的时候,所有的目光又重新集中在了那个身影上。
“我……”
朱唇微启,本该断然果决的回答不知为何竟变得迟疑起来。这让时间变得更为漫长,四周压抑得仿佛连呼吸都伴随着疼痛。
没有人知道她在犹豫什么。按理说,这种情形下,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矢口否认才对。
可她却没有立即这么做,这让没藏敏锐的猜测到她可能有所顾虑。而他有预感,这份顾虑,便是他打破僵局,给予致命一击的突破口。
那会是什么呢?
他捂着脸颊思考着,视线在大殿里漫无目的飘荡。突然,他感到自己的目光扫过的什么东西令他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当他收神回视的时候,便见到了那个半隐在角落里,不起眼的身影。于是,一切都明朗起来。
他高兴坏了,迫不及待的想要抓住她的这个死穴狠狠一摁。可是,不自觉地笑牵动脸上的口子一疼,又立刻想起来自己已被门主禁言了,不得不咬咬牙作罢。
好在,他心中已经有了底,就算什么也不做,也知道,一场好戏就要再他面前上演了。
“我……为什么要解释?”
果然,他思绪未断,那边就响起了惊世骇俗的回答。平静的声音和上倔强的眼神,只让人叹,她依旧是那个她。纵然枷锁,依旧一身骄傲。
“你若真信,便不必问,你既生疑,否认又何用?倒不如我统统认了去,顺了某人的心意,你今后就好好宠爱他,让他死心塌地的为你办事,也算我对本门……最后一点交代。”
她苍白着脸色,浅浅微笑,那神情,像在述说一个遥远的故事。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那个身影,却没有一丝丝的停留,最终落在那张注视了无数次的面具上。如期而至的答案就这样毫无悬念的自她口中响起:
“不必等了。我,无话可说。”
如果说,此刻横在小扬面前的黑色阴影是一道无底深渊。那么,就在刚在,在他面前,他眼睁睁的见到有人从这里纵身跳了下去。
没有什么比这更诡异,更震撼,更更匪夷所思的了。
尤其是上一刻,她还有如天神一般站立当场。
没藏的目光就在那时投了过来,眼里满载了得逞的快意和了然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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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双目光中,小扬渐渐的读懂了一切。心底深处那团一直模糊不清的影子终于在此时显露出了它的面目——正是那个他一直不愿相信,也难以明白的理由。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直到现在,也不肯与他针锋相对?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好像被人扼住了咽喉般心肺欲炸。就算屠戮老幼,亲手杀死曾经的伙伴也不曾有过的滔天罪恶感,汹涌袭来,冲击得他再也看不清前面的道路。第一次,脚下有了退缩。
而这一切发生时,他尚且还不知道,更大的震撼更是即将伴随着面具人无关喜怒的声音,展现在他面前。
“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
“既然如此,照规矩,你……自裁吧。”
那一刻,小扬直到很久以后依旧绝口不提。仿佛说一说,唇齿都会动结成冰。
足纳百人的大殿之中,终于连最后一丝生气都消失殆尽。只余下煞白的纱帐高高自梁柱垂下,落地飘舞,将消消气孔渗透而来的仅有几丝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刚刚是说……自裁吗?
上一刻还回响耳边的话,此时对于小扬来说,却已恍如隔世。他几乎不敢相信,那个前一刻还笑着口口声声说“信”的人,就这样轻飘飘的抛出了这两个字。
那个曾经那样天之骄子般的存在啊!就要这样轻烟一般,毫无重量的从所有人的生命里消失了吗?
他突然之间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莫名恐惧中。
曾经,唯一有资格站在那人身边之人;曾经,以罗刹之身修得神技之人;曾经,连见一眼目光都会被光芒刺痛的身影……如果连她都只是这样,那么余下的人们,等待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结局?那样辛苦的挣扎着活到现在,难道就偏偏抵不过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吗?
从来不知道,天,可以这样冷……
“看来,要借你的随身兵器一用了。”
然而,他没想到,正当他被这股寒意包裹得战栗不止时,那个一直如同钉子般扎在大殿中央的血淋淋的人影突然就动了——转过头来,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意识到她正在对自己说话,小扬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的回答已经脱口而出:
“做什么?”
女子淡漠一笑:“你没听见门主说的话吗?”
门主说的话……他说了什么,自裁吗?
再次遭遇这两个字,小扬猛然间清醒过来。尽管早有准备,可望着前方不悲不喜苍白与鲜红的容颜,他依旧惊讶于她的平静。他不肯相信也无法接受这个身影即将永远在眼前消失的事实。
为什么连辩解都不为自己辩解一下!或者,低头求求他,那样兴许还有转机。
他在心里近乎咆哮的大声责问,嘴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这种身体和心仿佛分成两个世界的感觉,就像生生的将他撕扯成两半。也正如他明知道现在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一句废话也不说将兵器扔过去,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再度开口一样,惶然,无措。
“为什么,是我的?”
果然,他话音一起,就见没藏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他更是不敢去看面具人。单是感到那双从小孔里透射而出的目光也一定缓缓在身上游移,审视,已足够令他寒毛直竖了……自从上一刻见识到他翻脸如翻书的变化后,小扬便再也无法像之前一样不将此人放在心上了。
“我的兵器早在多日前就被缴去,没藏的爪是固定在拳套上的,要脱下来除非砍了他的手,而你也该知道,我们刺客从来学的都是杀人见血,最最快捷有效的外家招式,不曾修习过一分内力,更遑论什么自断筋脉了。”说到这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道:“难道你,是想要我自己捂着鼻子憋死不成?”
她的一言一词都解释的那样天衣无缝,不留一丝后路给自己。而她竟然还笑得出来?小扬突然觉得很讽刺。
自己在这里为她的安危着急,她却云淡风清映衬着自己十足就像那皇帝身边的老太监,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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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声音也再度开了腔:
“给她,出去。”
显然,话里的意思是他已然不高兴了。谁都知道,这简短的四个字便是这个面具人下达给小扬的最后通牒,再不听的话,纵然不是跟她同样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所以,谁也没有料到这看似要命的四个字,在小扬的脑袋瓜里一转,竟能化作绝处逢生的唯一光线。
只见他猛一转身,三两步就冲到高台的正前方,对着那高高在上的面具人,就是一跪:
“门主!属下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被他的这一举动震住了,没藏吓了一大跳,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揪人,可被面具人的目光一扫又将手缩了回去,值得咬咬牙,恨声道: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没听见门主的话吗!出去!”
可小扬并不理他,见面具人不为所动,又是重重一磕头:
“门主,属下还什么都没说呢,请听属下说完!”
这一磕头,他便伏在地上不再起来。
整个大殿一片肃然,没有人知道他想干什么。而此时此刻,大殿之中熟悉他的二人也均感觉到了他的反常。
可是,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那面具人却并未像小杨所期望的,没藏所担心的那样对他做出些许回应。他依旧冷冷地看着小杨,越积越深的寒意,令小扬感到仿佛随时可能利弊当场。
四周的黑暗仿佛渐渐同那人黑色的斗篷融为一体,令人感到他明明就在那里,却又不无处在。
无形的压力已经压得小扬渐渐连气息都无法延续下去,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个怎样危险的决定,可是,事已至此,一切已由不得他胆小退却。愣是狠狠咬下嘴唇,又将身子再压低了几分:
“门主!”
“说吧。”
终于,在他险些撑不下去的时候,面具人发了话。这一发话,小扬知道机会来了,可没藏却再也沉不住气。这一切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从小扬突发此举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事情要糟,这一预感在此时达涨到了最高。
他就要成功了啊,怎允许功亏一篑?
于是,他再也顾不得后果,抢先一步大声喝止道:
“事情已经结束,你休要再无事生非!你最好想清楚,在门主面前胡言乱语会有什么下场!”
“那所报不尽不实有什么后果,千君知道吗?”
可令没藏不曾想到得是,他的一席话竟起到了反效果。得到了门主允许的小扬,腾地一声就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就道:
“千君曾答应过我,出堂作证之时会在门主面前替我求情,请他恕我私逃围场之罪!既然千君食言,那就别怪小扬得罪。”
从小扬嘴里出来的竟然是求情这件事情,这是没藏万万没有想到的。微微一愣之后,他紧绷的神经很快就松弛了下来。想到自己的确是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也难怪这小子会恼怒,于是没好气的横他一眼摆手道:
“好了好了,我当什么!此事本君自由主张,事后会在门主面前说明,你先退下。”
他急着要打发小扬走,为此尽量缓和着语气。却不料,得来的却是对方一声冷笑:
“哼!你休要欺我年少无知,我可不是傻子。我知道,只要我走出这大殿,你立马就会将此事忘了,说不定一转身还安个什么罪名将我这已无用处之人同她一并处理了。可我告诉你,你若以为我会怕了你不敢做声,就错了!小扬既然答应你到这里来,就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满腔恨意的眼,争锋相对的气势,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没藏险些认不出眼前这个张扬放肆的少年就是自己认识的小扬。那个对什么都冷冷淡淡,不动声色,就连与人对都时时留有后路,不肯撕破脸的小东西,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在这一刻起,他终于察觉到,在这个少年的身上,有些什么再不一样了。
一串连珠炮似地话下来,没藏已然明白对方不仅仅是为自己鸣不平这般简单,正要出言反驳,却被另一个声音抢在了前头。
“不必争吵,直言便是。说好了,没人动得了你。”
当这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没藏知道他一直以来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门主到底是不会对他全信。
果然,接下小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尖刀一样扎在她的心口上。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玄机阁盗宝他先到的场,围场的时候也是,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他都有参与,并不是我告诉他的,有些……还是他告诉我的。”
“门主!不可轻信这小人的一面之词啊!他不过是为了报复属下!” 不知何时,没藏已冲到台前与小扬并肩而立。此刻,他向门主躬身埋首,抱拳而立,目光却从臂弯的缝隙中透出,狠狠的刺在小扬身上。
自然,没藏不会由得他人在自己眼前说三道四。
可此时的小扬,偏也好像吃了壮胆药一般,顶着风头就往他话锋上撞。
“报复?我可不敢,将来千君再报回来我一个小小三等刺客哪里承受得起?本来我是不愿说的,只不过事实如此,小扬骗谁也不敢骗门主,只得对不起您了。”
然而,这一次没藏却出人意料的没有与他争执下去,范儿眼珠一转,丑脸挤出一抹阴笑:
“是啊,你自然不是为了报复本君,恐怕是另有原因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扭身将视线来回的在小扬和冷妍之间回扫。寒冷的空气顿时被他炙热的目光扫出几分暧昧来。
被他的阴毒的视线一扫,小扬果然不说话了。
这一幕看在眼里不出所料的使得大殿中的一人心头一沉。可就在她担心他会惹祸上身的时候,这家伙垂目思索了一阵儿,终于嘬嗫着开口。
“门主,我说这些,可以将功折罪吗?
此话一出,离得最远的冷妍心中当即叫了声“聪明!”。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是一切举动最完美的解释。他就像是全然没有看懂没藏的眼神暗示一般,对他视而不见,只小心翼翼的低着头,用期期艾艾的眼神望着面具人,询问着心里在意的事情。
那么答案还需要说吗?显然,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力求自保比仗义出头这个理由要可信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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