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相关，打错的字就先不改了...

1.
晚上忙完项目，从学校归来，凌昭感到有些疲惫，大衣随意搭在沙发上，人便颓然坐下，不愿再动。大学的课业算是轻松，可自从做了教授，为了课题奔波，为了名也好，利也罢，竟弄得自己心力交瘁。
没有人会来端茶倒水，更不会丰盛的晚餐，除非雇上一位佣人。妻子不愿和沉醉于课题，对家庭生活冷淡的自己再坚持下去，早在数年前选择了离婚，儿子凌远，当真和自己分外疏远，二十岁了，似乎总是和一些酒肉朋友纠缠在一起，早出晚归算是表现不错，有时根本无影无踪。凌昭嘴上不多说，心里还是很失落的，想当年，寒窗苦读，终成为海归博士，算是为自己谋得不错的前程，始终谦逊自律。凌远这小子，却半点不似自己，对学业毫不在意，只是吃喝玩乐，前程堪忧。若规劝上几句，便更寻不到人影，凌昭也只得一声长叹，如此下去，希望大概是不能寄托在儿子身上，只能求得眼不见心不烦罢了。
今天恐怕儿子又不会回来了，一个人的晚餐，总显得没有滋味，凌昭又准备随便煮一碗面，实在是饥火燎心，不然真想顺势和衣而眠。
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凌昭忽然感到有些难以抵挡的寒意，毕竟时值冬日，没有暖气的南方，长夜总是难熬。当初本是为了一家人更好的居住条件，买了这样的大户型，如今却落得形单影只，他渐渐觉得，室内的每一处精心设计，都是对自己当初愿望的无情嘲笑罢了。
既是如此，凌昭便不准备开灯接受更广泛的嘲笑，只是步入厨房，熟练地打开煤气炉，准备烧水煮面——这样的动作，他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连盐都不准备放，反正，一个人的晚饭，怎样做都淡而无味。
忽然听得一阵急促有力的敲门声，眼见水即刻沸腾，凌昭忽然决定稍等一下再开门，或者顺便检验一下那敲门人的耐心也好。
果然敲击声愈加显得不耐烦，力度很快由重至轻，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待凌昭决定开门一探究竟时，这神秘人士已踪影全无了。


2.
第二天，凌昭还是踏着不变的步伐，乘上公车，准时去上班。在单位里，却总感到有些心神不定，同事们似乎都有事在瞒着他，一副欲说还休，又忍不住笑的怪模样。
凌昭从来没承受过这样复杂的目光，古怪氛围中，他没办法集中精力做事，一种忐忑夹杂犹疑的难言情绪涌上心头，当下班时间即将到来时，这情绪变得更不稳定，让他倍感折磨。
“凌教授，圣诞节快到了，今天还准备加班做实验？”年轻热情的小刘老师回家前，照例问了他一句。
若是往日，凌昭只会微笑回应，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但今日不同，他严肃地看着小刘的眼睛，一字一句低声问道：“今天，我见大家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你可知是为什么？“
小刘犹豫了片刻，但在凌昭锲而不舍的追问目光下，还是吐露了一些实情：“我听小王说，最近……凌，凌远没怎么来上过课，大家都说，他交了个女朋友，清纯漂亮，在，在咱们附属中学读书。“
什么？！凌昭只听到一半，已是恼怒非常，待听完整句，实在怒不可遏，真想把那小子一把抓过来抽打一顿，一边问清情况，一边消消心头怒火。
凌远，正在自己所任教的这所大学的读书，虽然不是自己所在的学院，他的情况，同事们也多少知道一些，只是并不愿对凌昭多言，于是，他往往是了解情况最少、最晚的那一个。
知道儿子并不愿用功读书，对此也不存奢望，但是，中学生女友，这分明是诱人早恋，这，这……真是既害了人，又丢尽了自己的面子。
还是从同事那里要来了儿子的新电话号码，凌昭决定好好盘问一番，可惜刚刚开言，就被凌远顶了回去：“交朋友怎么了？年轻人的事，你不懂！她清纯，她善良，和她在一起我很快乐。我没有错，没有错！“
凌昭本该是对此大怒一番的，谁知听到“我没有错”几个字后，仿佛记忆大门被强行推开，他呆立在那里，丝毫没有意识到那端儿子已经挂断电话。
你说你没有错，曾经有一年，有个少年也是这样对我喊叫的。但是……
小希……
其实哥哥根本无法忘记你。


3.
时光若倒流上30年，那时凌昭不到30岁，正是学业有成、春风得意的海归博士，而他唯一的弟弟凌希，还只有21岁，正在大学读书的年纪。
凌家是很富有的，其实父亲未必要儿子在学校成绩如何非凡，但大气稳重总不可少。凌昭从小听父亲的话，样样顺他的心意，可说是凌家的骄傲。
凌希就很不同，莫说不喜读书，便是踏踏实实在父亲面前，不去生事，恐怕也难做到。其实并非天性如何顽劣，只是有个性，很自我，这在父亲看来，已是很恼人的缺点。
更有一件烦心事，是凌昭归国后才搞清楚的，这件事，却让本来感情很好的兄弟二人从此陌路。
唉……
凌昭归来的那天，家里安排了颇具规模的宴会来欢迎自己，名单上的上层人士数不胜数，他知道，这是父亲为自己的前途着想，希望自己早日结识更多社会名流，将来发展事业少不得他们的帮助。
大家在忙碌准备着，凌昭本应该很高兴，可他却真的高兴不起来，因为视线左挪右移，看不到那熟悉的身影，那本该一见到他就扑过来亲亲热热呼唤自己的弟弟。
凌希应该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可是听说他好多天没回家了，他到底去了哪里？
凌昭不敢问威严的父亲，就悄悄去找母亲，得到的答案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小希和父亲吵架之后，负气去了车行，以修车为生。
也许弟弟正是要借此机会证明，不按父亲规划的路走，也可养活自己。凌昭如此猜想，他觉得这不算大错，只消自己劝一劝，让弟弟看清现实，乖乖回来读书，也就是了。
可母亲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追问下又不愿多说，只是叹气。
凌昭顿时有些不安，他决定立刻去车行找弟弟，顺便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刻，他依然不相信，事情会糟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6.
辛蒂再没有出现过，听说已经被迫搬了家，音乐梦想大概无法继续，和凌希见面更无可能。
这样最好。凌昭想。
凌昭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加上亲友的劝导，凌希的生活会回到正常的轨道来，他有这个信心。
这段时间，凌希没有回家，凌昭有些挂念，便再次去了车行，他想知道弟弟过得如何，顺势好好劝劝他，男子汉，感情的事当然应该放得下，何况是这样荒唐的一段。
咖啡馆里，兄弟俩相对无言了很久，凌希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杯子，不时用勺子胡乱搅动着。
气氛有些尴尬，凌昭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开腔。
“小希，最近过得好吗？”
凌希猛地抬起头，目光中再次盛满那日一般的冰冷。
“能过得怎样，你不会不知道，再说，都是拜你所赐。你大概很得意吧，父亲一定以你为荣。“
“小希，你……”
“我怎么了，我错了么？爱上一个人有错吗？努力赚钱养活自己有错吗？现在我不靠别人吃饭，不是一样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把我拖到你们喜欢的方向去？那不是我喜欢的路，不是！“
抑制不住的愤怒还是爆发了，看得出，凌希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去向哥哥大吼大叫，他握勺子的手，正微微发抖。
凌昭知道，此刻讲再多的道理也是惘然，不如将一切交给时间，弟弟早晚会明白的，他，依然相信这一点。
而当下，已是无法继续谈话，他的理论不会说服弟弟，而弟弟的痴心或是倔强也打动不了他，相峙下只是愈加沉默。
于是凌昭由着弟弟独自远走，眼看着那瘦削落寞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这时他忽然发现，凌希是喜欢逆向而行的，总是和人流方向相反。
独自迎向潮水般涌来的人群，该是怎样的孤独。
此时的凌昭，是半点不会知道的。


7.
以后的日子里，凌昭与凌希的生活似乎缺乏交集，凌昭随父亲的意见，按部就班过自己的日子，由于不善打理生意，选择做了大学教师，娶了父亲指定的女子为妻，算得上志得意满。
凌希却不知去了哪里，听人说，他因为寻找辛蒂，一路打架生事，甚至曾短暂进过监狱。
他不会找得到辛蒂，那家人怕是已搬得远、藏得深了，因为进过监狱，丢了车行的饭碗，又没有学历，工作也难有着落。
这样的窘境下，凌希从未和家人联系过，他过去的朋友似乎也和他断绝往来，人，几乎是在世间蒸发了。
凌昭不会毫不担心，听到这些难辨真假的说法，他也着急，但，在试图寻找并告失败后，他的焦急之情也渐渐淡了下来。
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如此安慰自己。
那一日，凌昭参加过学校的年终聚会，感到些许醉意，他决定先不急着回家，顺势去郊外走走。
算得上月朗风清，这番景致，平日里忙碌的凌昭是没有心情欣赏的，如今走在徐徐晚风中，倒有说不出的惬意。
走过一片斑驳的树影，不远处忽然闪动微弱的火光，随即变得更黯淡，想是有人在吸烟。
月凉如水，在这样的夜里，于郊外树下点上一支烟，这样的人，怕是分外孤独。
这样的人，会引得凌昭同情地叹息一声的。
但是走近些，他猛然发现这所谓落寞之人，却正是他曾苦苦寻找过的弟弟，此刻，这年轻人正眉头紧缩，持烟的手微颤着，似乎在经历内心的斗争。
“小希……“凌昭抢上前一步说道。
凌希却不答言，转头看向凌昭，目光除了冰冷，还夹杂着恨意，这感觉给凌昭带来了强烈的不安。
“小希，你最近到底在哪里生活，过得怎么样？”
“我的死活，不要你管。“
“小希，人不怕犯错，只要肯改……“
“我没错！凌昭，你，别上前，别逼我打你，我不想再看见你！“
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凌希守护着自己所在的一点点空间，不肯让人近前一步。
“你走吧。”
将香烟狠狠掷于地上，这是凌希丢给凌昭的最后几个字。

8.
接下来事态的发展，既超出了凌昭的预料，也完全不在他的控制中。
当再次听到凌希的消息时，凌昭的心被狠狠震了一下。
原来如今小希参加了犯罪团伙，那团伙很活跃，犯下不少不大不小的案子，早已声名在外。虽然不知小希在里面是走卒还是主谋之一，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犯了罪，而且可能很重。
父亲不可能接受这样的逆子，在第一时间宣布和凌希断绝父子关系，他旧日的朋友躲得无影无踪。
凌昭要怎样才能再次遇见弟弟，是这团伙的老巢，还是犯罪现场？他陷入痛苦中。
但JC不会有丝毫犹豫，得到可信度很高的情报后，便向码头出击而去，准备实施围捕。
不消说警方是如何大声呼叫，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让犯罪分子抓住最后的机会，莫要顽抗，速速投降。
但这一次，情况却很不寻常，警方尚未动手，远处已经传来刺耳的枪声及器械相搏之声，莫非，歹徒内乱，发生了火并？
并没有过很久，但这对闻讯而来，等在岸边的凌昭，就显得无比漫长。却见一条小船徐徐向岸驶来，却在将及岸时失去控制，打了转，再也回不到码头。
望远镜看去，船上只有一个人，正是凌希，却已一动不动，他穿着的橙色毛衣，正讽刺性地，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和温暖的颜色。
凌昭完全呆住了，他无法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脑海中有一团纷乱的血色迷雾，跟着那小船一起打转，不知如何停止。
他似乎没听到警方那些分析，关于可靠情报似乎来自凌希，关于他可能因良心发现而与团伙成员发生火并，最终伤重而亡；关于他也许迷途知返，想努力回到正常生活中来……
那只是一系列分析，一系列假设，理性，但冷漠。
即使有一千种可能，小希已经回不来了。
船，再也到不了岸。


9.
……
从这样凄惨而无奈的回忆中回到现实，并不算是容易的事，好在日久蒙尘，再深的痛，也可以淡去。凌昭深呼吸后，决定好好想一想儿子的事该怎么办，毕竟，他不希望，当年小希的悲剧再次上演。
正整理思路间，偏偏同事塞给他一张电影票，说是最近上映的片子，题材还算深刻，应该是他会喜欢的。
抵不住同事的热情，凌昭接过票，片名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早熟》。
正是黄金时段，观众不算少，凌昭的座位在角落处，他喜欢这样，可以相对清静，独自沉浸在某个世界中，自悲自喜。他在学校工作久了，实在不算历尽沧桑，其实有时观片，也会惊疑，会流泪，但，都只是自己的情绪。
果然是关于少年男女早恋的内容，女生甚至有了孩子，情形复杂起来。看着片中的小情侣如何与家长抗争，如何苦苦地守着自己的梦或者承诺，看着少年奋力谋生，这样煽情的段落，让凌昭有些感动，又有些不忍。他禁不住还是会想起凌希，那时的单薄少年，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他，不知道，也想象不出。
但编剧似乎并不十分凶狠，将至结尾时有了些温情蔓延的迹象。在法庭上，那慷慨陈词的威严的法官，眉眼却颇有些像一个人，让凌昭一时愣住了。
如果小希活到现在，只怕，就是这般样貌……
小希，如果你能活下来，会不会回到正常的轨道，在回首间感到当初的一切都很可笑，会不会用自己的余生，让当初青春的誓言，曾经的亮色一齐灰飞烟灭……
可惜，他得不到答案。
结局似乎不算很揪心，至少这次凌昭知道，生活，很可能比现实更残忍。
片尾字幕一行行闪过时，影院里灯光渐亮，观众旋即散去，凌昭却瞥见一个中年女子，正对着银幕发呆，俨然，已是泪流满面。
凌昭忽然觉得，这女子看起来很像辛蒂，莫非……
他又如何能上前求证，是或不是，不过倍增尴尬罢了。
凌昭叹息着，想起了出事后，父亲销毁了几乎能找到的，关于凌希的一切，令家门蒙羞的儿子，他不愿承认，仿佛世上，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他却偶然得到了几页凌希的日记，上面记有这样一段对话：
“你说，这些父母，看梁祝时，会不会流泪？”
“我看哭得最凶的就是他们，可若他们的女儿是祝英台，也同样会被逼死。“
原来即使当年那样天真烂漫的少年情侣，也会掷下如此冰冷的句子，这样说来，对于最终的结局，只怕他们并非毫无预感，只是，依然不愿相信，不愿承认罢了。
那就更不能追问眼前人了，默默走出门去，就主观地认为世上有一个相信爱，相信梦的人，也好。
毕竟，在这样的时代，能对着影片心有所感，并忘情落泪的人，不多了。


10.
凌昭喜欢看晚场电影，因为散场后无需适应从黑暗忽然步入光明的诡异感，梦与现实，只在大门开合间。
归途上，正想再盘算如何教育提醒儿子，竟接到了儿子主动打来的电话，凌昭颇感意外。
“老爸，别担心了，我啊，已经和那女孩分手了。“
“分手？为什么？”凌昭一时不能理解。
“她脚踏两只船，我还有什么好说，自然，主动甩掉她，这样比较有面子。“
“她可是中学女生……”
“中学女生怎么了？这年代哪里还有天真的女孩，大家都是速食派，感觉来得快去得快，所以老爸别担心，我，已经和一个大学同学在交往了。“
“……”
“还是交朋友实在，有天晚上，我没带钥匙，也没带手机，想回家拿点钱，敲了阵门，你可能不在家，我就撤了，我有哥们，能不收留我么？钱也是和兄弟一起花，哈……“
凌昭无法再听下去，他似乎得到了些答案，又生了不少疑惑，仿佛感到释然，心绪却变得更沉重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
唉！……
算了，天不早了，还是先回家去，想想课题怎么办，这几天自己有些恍惚，多少误了进度。
凌昭猛然发现，自己正逆人流而行，不过没人注意他，大家的脚步匆忙，神情麻木。
但他依然感到尴尬和孤独。
于是还是走到马路对面去，紧紧衣领，因为夜里风凉，寒意渐起。
将自己淹没在人群中的凌昭，步伐渐渐轻松起来。
也不知这世界是对的，还是错的，不过，只要跟着它前进的方向走下去，也就还可以顺利活下去。
往事，就继续尘封吧，世界已经大不相同，纵然回首，满目荒凉，只余怅然，多少山盟海誓，年少无知，都经不起多年后自己的审视。
何必更添烦恼呢？凌昭对自己说。
你觉得，当下这世界，还不够悲哀么？
------The End------


此文简单粗暴，鉴定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