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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滴时光》
BGM——Who... / 滨崎步
【1】
父母去世的第二年，我和有天一起搬离了老屋。
说是和他一起搬离，准确来说，搬家的人应该只有我。
我把打包好的行李放进车厢的后座，有天站在一旁，把老屋的钥匙用黑色的细绳穿好，挂在我的脖子里。
我坐进车里，扶着方向盘，安静地看着他。
他用手撑起头，细碎的阳光打进车窗，把他的头发照成灿烂的金黄。
“是不是还要我系上安全带？”他露出狡黠的笑容，打趣的说道。
我转过头去，启动，开车。
允浩帮忙联系好的医院在闹市区中心，虽然比不上乡下寂静，但是医疗技术一流，住院的话也比较方便接受治疗。
有天问，这次还住602号病房么。
唔。我轻轻地点着头，从口袋里掏出存折，拿着手机一点一点计算余下的积蓄。
“爸妈留下的存款是四十七万，老屋如果卖掉的话还能多个三十万左右，还可以和允浩借个十万，哈，希望这次在中不会骂他偏护我……”
“俊秀，”他移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看向我的眼睛，“你的手在抖……”
我用劲力气，努力瞪大眼睛，我怕一眨眼，懦弱的颗粒就会从眼里滚出来。
——有天。
——恩。
——我不想死。

【5】
十一岁生日的时候，碰上了百年难得一见的狮子座流星雨。允浩哥送来蛋糕，插上满满的十一根蜡烛，小小的病房里满是光亮。
允浩哥笑吟吟地说，祝我们俊秀早日康复，健健康康地长大。
我透过他的肩看到站在窗边的有天，微微抿起嘴角，笑成那么好看的样子，对我说，生日快乐。
允浩哥没等到流星雨就被查房的护士轰了出去，我在半夜小心翼翼下床，走到窗边和有天一起看满头的星光。
“生日许的什么愿望？”
“唔，希望死的时候不会那么痛。”
当年医生断定我活不过十岁，现在满打满算我也比预期多活了一年，但是之后能活多久，谁都不知道。这一口气现在还在呼吸，但是下一口气，也许随时就会咽不下去。
身体里有一个洞，爸爸妈妈他们花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办法来弥补。
心脏是不常痛，但是心跳却一直很微弱。
我的命像一根丝线，不去扯便能维持原样，扯一下就脆弱得要断掉。
“笨蛋。”有天又拿他的大脑门抵着我的额头，“生日愿望这个东西，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一晚我们都没有看到流星雨，我只在有天湿润的眼睛里，看到小小的颤抖的恐慌的无助的我。
对，我怕死，我怕痛，我是胆小鬼，可是我不能表达。
因为每次我一叫痛，身边的人，会比我痛上一万倍。

【6】
十三岁那年，允浩哥要升大学，高三课业太繁重，他便不再来教我功课。之后换了一个女生，大眼睛白皮肤黄头发，看着好像很冷漠的样子，说话声音却是出奇地温柔。
朴有天拿手肘捣我，闷头一脸坏笑的样子。
那女生英语很好，张嘴吐出一连串单词，声音好听得像吹泡泡。我常在她念句子的时候走神，眼神盯着她的嘴一动不动。
薄薄的上唇，厚厚的下唇，嘴角细小，并上扬。有点像有天。
有天说，暗恋不是个事儿，喜欢就说出来呗，省得每天上课的时候都盯着人家脸红。
我收起课本背过身不理他，一边抄着单词一边否认着我没有喜欢她。他没收了我的笔，他说这样抄单词学英语没用，得来点实际的。
我歪着头还在想怎么实际点，他大手贴着我的脑袋揉来揉去，说这是touch。
拍拍我的肩膀，这是pat。
双手圈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这是hug。
抬起我的下巴，闭着眼睛低头，铺天盖地的亲下来。
这是kiss。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和他说，kiss这个单词，听着很像去死。
他起身，拨弄我的刘海，我以为他又要骂我胡思乱想，可是他却温柔地笑着说，“可不是么，kiss的时候，想的就是要和这个人一起去死。”

【7】
还没到十五岁的时候，我又发了一次病。半夜里被送进抢救室，戴着氧气罩看浮在上面的有天。
我问他，是不是这次还能和以前一样被救回来？他只瞪我，让我省点力气，不要说话。
能吸入的氧气越来越少，我大口大口地呼吸，喉咙被生硬的空气刺得疼，咽下唾液时都能尝到一丝腥甜。心脏右边持续地痛，气管像被人捏住，一点一点地收紧。
我隔着氧气罩对他咧嘴笑，有天，还是干脆醒不过来的好，这样就不会继续遭罪了。
护士手忙脚乱地给我打强心剂，四肢被捆绑在手术台上，我像一只等待判决的鱼，脱离了水而无法呼吸。
主治的医生用力掰起我的下颚，努力让氧气顺利进入我的气管，我用这个姿势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看着有天。
小护士在一旁慌乱地大叫，心电图安静又平稳，发出好听的声音。
嘟——嘟——嘟——嘟——嘟——
闭眼之前，看见的是有天那张迷死小姑娘的俊脸，眼泪打在我额头，啪嗒一声。
俊秀，加油。
他在我耳边说，加油，加油。
要活下去。

【8】
曾经和有天探讨过的问题，他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指指他，那你现在算什么。
醒来的时候仍然在病房，虽然都是白色，但明显不是天堂的样子。爸爸妈妈坐在我的床头哭，妈妈抱着我的胳膊，说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医生说我命大，心跳都没了也能救回来。爸爸顺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边温柔的抚摸我额头。
我越过他们看站在窗边的有天，他还是笑得那么好看，嘴角还是上扬，透明得好像一阵风就会把他吹不见。
然而头发却已经，不再是黑色了。
医生说我病情比之前都要稳定，短几年内应该都不会复发，好好休养就可以早点出院。
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任凭有天怎么撕扯也不松手。
他说，俊秀，别闹，别闹，你看看我，看看我。
我松开手，满脸鼻涕眼泪的狼狈样子，被他逮个正着。他捏着我的手，笑盈盈地看着我，但是我看着他，我笑不出来。
“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是我自己的命。”命里不该活，就应要终结。
他揽过我的肩膀，指着我的心脏，“谁说的，你这里有我好几年的命。”
——俊秀，你死了，我就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你再多陪我活几年吧。

【9】
离开病房的时候，有天站在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说这是他的行李。
一只少了半只耳朵的布偶熊，一本缺页的童话书，一张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天”，还有一本日记本，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汽车在山路上蜿蜒地行驶，山顶那一栋蓝色的别墅，是我从未见过的家。
从出生到现在，我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房间，蓝色的壁纸，小鸭子排成可爱的队伍走在墙上，白色的木制单人床，床头放着我出生时落地啼哭的照片。
妈妈说，我没出生前这房间就装潢好了，虽然现在对于十五岁的金俊秀来说，有些太孩子气了。
我瞥见有天蹲在墙角，嘴巴嘟起来，手指一摆一摆数着小鸭子，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回过头来给我一张孩子般的笑脸。
晚上有天和我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儿童用的单人床不仅短而且窄，有天和我都侧身蜷缩着，他从后背轻轻靠着我。
我睡相不太好，怕一不小心就把他踢下床，所以眯着眼睛不敢睡，偷偷把被子往他那边又挪了挪。
“俊秀？”
“唔，我挤到你了？要不要我再挪挪？”
耳边是他鼻腔里哼出的笑意，他把我扯到身下，一脚跨坐在我身上，抱着我的腰躺下去。他太瘦，骨头咯得我浑身都疼。
他兀自压住我肩膀，埋在我的肩窝里，笑嘻嘻地说这样就不挤了。
“俊秀乖，俊秀睡，有天唱歌给你听，我的小宝贝……”
我闭着眼睛，一边睡意朦胧，一边在想到底谁才是需要哄的小孩子呢？

【10】
十六岁的时候，父母安排我进了当地的一家高中，允浩哥的大学就在一条街之外，每天放学都会过来等我一起走。
这时候有天就会鼓起脸，眼里一点小不屑的样子，允浩哥接过我手里的书包，又递给我一包巧克力豆。
嘁，他把你当女孩子哄呢。朴有天在我耳边嘟囔。
我倒出几颗，递给他，喏，要不要一起吃？
有时候允浩哥会带他的好朋友一起来接我。金在中是新闻摄影系，总是挂着单反在脖子上，一路上对着花花草草还有允浩哥拍个不停。
嘿，你允浩哥那朋友，喜欢你允浩哥呢。朴有天又在我耳边坏笑。
我挪了几公分，离他远一点，他不满，非要凑近和我并排走。
我说，你离我远点，你口水喷到我脸了都。
他做鬼脸，嘴里又开始嘟囔。
——俊秀，金俊秀，傻瓜俊秀，混蛋俊秀，俊秀最小气，俊秀重色亲友……
——喂，你够了，笨蛋有天！
金在中和郑允浩齐齐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噤声，尴尬地转过头，有天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捂住嘴眯起眼睛笑。

【12】
有天的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生死符，上面是这样写的。
金俊秀，生于一九九一年冬至，死于一九九七年小暑。
命里注定活到六岁的命，被有天硬生生扳回好几年，终于延续到了十七岁。
多出来那十一年，是朴有天原本没活完的命。
——“我是十七岁那年冬天死的。”
他背对着我坐在床边，月光柔柔地覆盖在他身上，他像个孩子一样，永远活在十七岁。
“我生下来就有哮喘，换季的时候特别容易发作，那年也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一天夜里突然觉得呼吸气短，吸了好几次吸入剂都没有用，所以被父母送去了医院。”
我温柔地抚摸他的背，拇指掐进掌心，默不作声。
“夜里值班的那个小护士，是个实习的。”
“给我打点滴，用的是氨茶碱，她不知道氨茶碱的一次极量是0.5克，她给兑入了1.5克。”“过量的氨茶碱会使支气管痉挛加重，这是我死了之后自己查书发现的。说到底，我还是死于哮喘。”
我靠在他的背上，眼泪浸湿他后背，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在说他的故事。
“你出生之后入住的病房，就是我那年打点滴的地方。我第一次见你，你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稳，我戳了你鼓鼓的脸颊，你却睁开眼对我笑了一下。”
“我没有地方可去，你又能看见我，我便留了下来。”
“你六岁那年发病，躺在床上张大嘴呼吸的样子，让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窒息是什么感觉，我比你更清楚，氧气罩里那么多的氧气，你却吸不进一口，四肢被锁起来无法动弹无法疏解，那种感觉，我知道。”
“所以动了恻隐之心，想要救你。”
有天回过身来，我们之间隔了一步距离，他背着光，脸上什么表情我看不清楚。
“后来，因为只有你看得见我，我不想再孤单地活下去，所以我又救了你。”
他伸手摸我的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盯着你这张不怎样的脸发呆。你脾气不是很好，性格也有点差，不会说讨人喜欢的话。”
“但是你很善良，很多次你忍着痛咬着手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都看得到。”
“所以，我很喜欢你。”
他用两臂圈住我，我靠在他肩膀，他的喉结上下跳动，有液体从脸上漫延下来。
我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慢慢地亲吻他。
半晌，他又开口，沙哑哽咽的声音。
——所以，金俊秀，你得和我一起活下去。
真是自私又霸道。朴有天。

【13】
医院的检查结果在一个星期之后出来了，我收拾收拾行李又要准备住院了。
有天皱着眉头看我，我自嘲地一笑，不都是命里注定好的事情么。
活多长，活多久，怎么活，和谁过，这些我原本都不在乎。我知道的，总有一天，我可能就突然莫名其妙地醒不来了。
上帝制造的不完整的身体，早日回炉改造也是好的。
十九岁那年，父亲接母亲下班回家的途中，遇到了山崩。
石头和泥流哗啦啦地冲下来，埋掉了不少房屋，埋掉了不少车辆，也埋掉了不少呼吸。
从电视上看到了新闻，那时候有天正在给我削苹果，削一块就递一块到我嘴边，我喀嚓咬一口，特别甜。
再之后，我连父母的骨灰都没有找到。
有天陪我在灵堂跪了好几天，来来往往多少人，我记不得也认不清，眼泪都哭干了，脑子里模模糊糊，心里也空空荡荡。
允浩哥和在中哥帮忙料理了后事，我什么都干不了，只会傻乎乎地指着灵堂上的两张照片，木讷着和他们说，那里应该再放一张我。
在中熬的粥我一口都喝不下去，允浩急得甩了我两耳光，有天在他们背后，远远地安静地看着。
我哈哈地笑出声，指着他鼻子，隔着空气大声对他说，有天，以后我只有你了。
允浩以为我疯了，慌慌忙忙和在中一起把我送到医院，医生打了一针镇静剂，我便安静听话地睡着了。
梦里有谁叹息，有谁哭泣，我都当听不见好了。
我累了，我只想安静地，睡下去。

【14】
后一年，我委托允浩哥变卖了房产，然后带着全部家当和有天。
二十岁的金俊秀，因为身体衰竭，又一次住进了医院。
这一次我没有钱再去住高级的单人病房，允浩和医生求了情，替我安排一个安静的病友，住进了双人间。
昌珉便是那位安静的病友。
确实他够安静，因为小孩还在发育期，饿了就吃，顾着吃便不会说话吵闹了。
住双人间的最大不便，是我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和有天说话了。允浩哥和在中哥几乎每天都来探望，于是有天越发沉默，和多年前一样，只会站在床边淡淡的微笑。
我的病情是越来越不稳定，半夜的时候经常大喘气直咳嗽，吓醒沈昌珉好几回。但是小孩很好欺负，并没有抱怨。
倒是有天经常在耳边唠叨，俊秀，要按时吃药，护士给的药不要藏在花盆里，不要哽在舌头下，不要吐出来……
我笑，是是是，都吃下去，金俊秀大人长命百岁，长生不老，和你一样变成老妖怪。
他便气得背过身去，不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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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让人感动又有点难过的文啊，能在一起就是幸福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