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8
也立刻停止。
天衣行动已即将开始!
因为这瞎子的布招,就是他们约定的讯号。
这布招一举起,就表示百里长青已按照预定的行程来了。
他既然来,就非死不可!
高立的心沉了下去——百里长青绝不能死!
现在能救百里长青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人。
“七且十五”这组织的严密、他当然很了解,背叛组织的人,非但休想再活下去,连想
死都很困难。
但他还是非救百里长青不可,因为百里长青也救过他。
他掌心淌着汗,慢慢地伸手入怀,握住了他的银枪。
他已看见七骑马慢慢的从街角转入这条大街。
第一匹马上的人,凤眼长眉,须发花白,天青色的长衫,系着条深蓝,绿鲨鱼皮的剑
鞘,轻敲着马鞍。
他的人端坐在马鞍上,腰干还是挺得笔直,眼睛还是炯炯有光,看来简直就和十一年前
完全一样。
有些人就象是永远也不会老的,百里长青无疑就是这种人!
何况,他就算已改变了很多,高立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
有些人本就能令你永生难以忘怀。
高立只觉得胸中一阵热血上涌,连咽喉都似已被堵塞,连声音都几乎发不出。
他一定要尽力控制住自己。
他一定要大声高呼,告诉百里长青这里有危险,有刺客!
七匹马都已转入大街。
清居瘦削、凛凛有威的“乾坤笔”西门胜和面白微须、气度从容的邓定侯,紧跟在百里
长青马后。
最后面是囚条年青而骤悍的大汉,褐黄短衫上绣着虎纹,衣襟敞开。
他们的胸膛看来就象是钢铁。
路上的人似也被这一行人马的气势所慑,情不自禁,纷纷走避,让开了道路。。
现在百里长青的马,距离天衣行动开始的那条线,已不及两丈
高立握紧了他的枪,正准备冲出去,一面高呼示警,一面向之鞭攻击。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背脊。
一柄刀!尖刀!
一个比刀还尖锐的声音,贴着他脖子,一个字一个字他说:“我们已查出百里长青对你
有恩,免得你为难不忍下手,你的位置已有人接替,这次行动你已可退出。”
高立全身都己冰冷僵硬。
尖刀已从后面移过来,刀尖就在他心口上的肋骨之间。
刀若从这里刺下去,被刺的人是绝对发不出一点声音来的。
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才懂得用这种方法杀人。
他当然懂得。
他已完全不能动。
就在这时,百里长青坐下的马已发出一声惊嘶,向前窜出。
马鞭的大车也已向街心冲出。
百里长青已必死无疑。
天衣行动,万元一失。
每一种意外,每一种可能发生的变化,都已在他们计算之中。
来的刺客竟不止五个。
那卖卜的瞎子不知何时已走到状元茶楼的招牌下,突然自撑着市招的竹竿中,拔出了一
柄长剑,向百里长青飞身扑出。
他也不是真的瞎子。
那边的汤野和小武当然也开始行动。
健马惊嘶,人群惊呼。
大车已将邓定侯一行人马隔断。
汤野四尺三寸长的刺马刀,刀光如雪,长虹般劈下。
小武紧跟着他身后,手中剑轻巧而锋利。
马上的百里长青已变了颜色,提缰带马;但长刀已斩断马路。
小武的剑也跟着刺出。
血光飞溅中,突然发出一声惨呼!
惊呼声赫然竟是汤野发出来的,小武的剑竟已刺入他的背脊。
2011年08月27日 11点08分
5
level 8
瞎子一惊,剑势一缓。
身经百战的百里长青当然绝不会放过这机会,清啸一声,人已自马鞍上冲天飞起。
只听风声急响,光芒闪动,七柄弯刀恰巧擦着他足底飞过。
站在高立身后的人,显然也没有想到这完全意外的变化。
他们已将这五个人全都详细调查过,小武非但和百里长青绝无关系,和中原的四大镖局
也绝对没有往来。
他生平也未曾出关一步。
他为什么要背叛组织?为什么要救百里长青?
这人又惊又怒,正不知该如何应变,突然已听到自己骨头碎断的声音。
高立的时拳已打在他肋骨上。
高立反手一个时拳,猛击这人的胁骨,这人倒下时,他的人已窜起。
马鞭还未及点燃火药,变化已发生。
他惊怒之下,挥鞭去缠百里长青的腿。
百里长青身子凌空,已无法变势闪避,眼见着长鞭毒蛇般卷来,突然又有银光一闪——
一柄银枪迎上了鞭梢,另一柄银枪反刺马鞭。
马己倒下,恰巧压住了百里长青的剑。
突听一声霹雳般的大喝,宽大坚实的马车,突然被打得粉碎。
四条虎纹黄衣大汉,猛虎般冲过来,两人…挥手,已将地上的死马抬起,反手一抡,夹
着风声,向丁干砸了过去。
丁干第二次飞刀刚发出,死马已带着点点飞溅的鲜血撞来。
七柄弯刀竟都打在马尸上。
他还未及后退,一双黑铁判官笔已在等着他。
乾坤笔打穴的功夫,天下皆知。
小武已接了瞎子三招。
两柄剑都快,小武的剑更快,剑光一闪,瞎子前胸衣襟已被割破。
小武并没有追击,因为这时百里长青的剑也已出手。
百里长青挥剑而上,百忙中还向他说了声:“多谢。”
小武笑了笑。
百里长青剑光闪动,刺出三剑,又道:“足下高姓,大恩……”
小武又笑了笑,不等他的话说完,人己飞身而起,窜上了屋省
他知道这地方已用不着他。
高立用的是双枪。
但这时他双枪都已收起,因为邓定侯的百步神拳已逼住了马鞭
他马鞭己无法尽量施展,人己被逼至街角。
少林的百步神拳,果然有他不容忽视的威力。
百里长青的剑法独霸辽东,本就是当世的七大剑客之一。
高立知道这地方已用不着他。
他决心去追小武。
他已对这神秘的少年发出了极浓厚的兴趣。
百里长青好象正在喊:“高立,高老弟,等一等……”
高立没有等,他的人也已掠上屋脊。
百里长青的恩情,他总算已报答,他已不愿再连累别人。
因为他知道“七月十五”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的。
他现在就要开始逃亡!
逃亡,不停地逃亡,直到死为止,这本就是他这种亡命之徒的命运。
但他总算已不再欠别人的。
对他来说,这就已足够!
2011年08月27日 11点08分
6
level 8
二 浪子泪
夜,月夜。
月色朦胧,高立依稀还可以看到小武的影子。
他一向对自己的轻功很有自信,现在才发觉这少年的轻功竟也不在他之下。
一重重屋脊在月色下看来,就像是排排野兽的肋骨。
上弦的新月在屋脊上看来,近得就像是一伸手就可摘下。
每个人岂非都有过要去摘星摘月的幻想,但每个人心里的月亮却都不同。
高立心里的月亮是什么呢?只不过是平静的生活,只不过是一个温暖的家。
但这在他说来,甚至比天上的月亮还遥远。
夜,月夜。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孤独的可怕。
他决心要追上朋友。
他实在太需要一个朋友——一个和他命运相同的朋友。
一重重屋脊在他足下飞一般倒退,突然退尽。
前面已是荒郊。
荒郊的月夜更冷,小武的身形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他。
他的身形也慢了下来,他并不急着追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越走越慢,天地间忽然已经没有别的声音,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
远方有星升起,冷月不再寂寞。
但人呢?
前面有疏落的树枝。
小武找了棵枝叶并不十分浓密的大树,跃上去,在枝桠间坐下。
高立也掠上一棵树,坐下来。
天地静寂,风吹过木叶,月光自树梢漏下,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
沉静并不是寂寞,因为现在已有人跟他一起分享这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立忽然笑了笑,道:“我本来以为百里长青已必定要死了。”
小武道:“哦。”
高立道:“我加入‘七月十五’已三年,到今天才知道他们根本从未信任过我。”
小武道:“他们根本从未信任过任何人。”
高立道:“我也从未想到过,你居然也会出手救他。”
小武笑了笑,道:“也许连我自己都从未想到过。”
高立道:“你认得他?”
小武道:“不认得。你呢?”
高立道:“他……他救过我。”
小武道:“你去过辽东?”
高立道:“嗯。”
小武道:“去干什么?”
高立道:“去挖参,野山参。”
他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充满了往事的回忆和怀念,慢慢地接着道:“那也许就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虽然很冒险,但却是绝对值得的。”
小武道:“值得?”
高立微笑着,道:“你只要找到过一支成形的野参,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一年。”
小武道:“你找到过?”
高立道:“就因为我找到过,所以才险些死在那里。”
小武道:“为什么?”
高立道:“野参本是无主的,谁第一个发现它,就是它的主人,就可在那里留下你的标记。”
小武道:“为什么要在那里留下标记?为什么不挖走?”
高立道:“挖参也和杀人一样,要等待时机,因为成形的野参有时已几乎比人还有灵性,你若太急、太鲁莽,它就会走的。”
小武道:“你说它会走?”
高立笑了笑,道:“这种事你听起来也许会觉得太神秘,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
小武的确觉得很神秘,所以他在听。
高立继续道:“我找到了一支成形的老山野参,留下了标记,但等我再来时,才发现标记已换了别人的。”
小武道:“你为什么要走?”
高立道:“去找帮手。在山上挖参的人,也有很多帮派,我们去的一共有九个人。”
小武道:“对方呢?”
高立苦笑道:“他们既然敢做这种强横无耻的事,人手当然比我们多,其中还有五个人,本就是辽东黑道上的高手,为了避仇才入山的。”
小武道:“你那时武功当然不如现在。”
高立道:“所以我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
小武道:“百里长青恰巧赶来救了你?”
高立道:“不错。”
小武道:“他怎会来得这么巧?”
高立道:“只因他本就一直在追踪那五个黑道的高手。”
天下本就没有侥幸凑巧的事。
无论什么事,必定先有因,才有果。
小武沉默着,忽又笑了笑,道:“你发现对方有五人是黑道高手时,一定觉得很倒楣。”
高立点点头。
小武道:“但若不是他们五人,百里长青也不会来救你了。”
2011年08月27日 11点08分
7
level 8
高立又点点头。
小武也不再说什么,他相信他的意思高立必定已明白。
世上本就没有真正幸运的事,也决没有真正的不幸。
幸与不幸之间的距离,本就很微妙。
所以你若遇见一件不幸的事,千万不要埋怨,更不要气馁。
就算你已被击倒也无妨,因为你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还有站起来的时候:
夜更静。
又过了很久,高立才问道:“他当然没有救过你。”
小武道:“没有。”
高立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小武道:“他救你的时候,你岂非也没有救过他。”
高立道:“我没有。”
小武道:“你若觉得应该去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去做,根本不必问别人曾经为你做过什么。”
他目光凝视着远方,慢慢地接着道:“汤野就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天我还是会杀他;百里长青就算是我的仇人,今天我也一样会救他。因为我觉得非这么做不可。”
他脸上仿佛在发光,也不知是月光,还是他自己心里发出来的光。
高立已感觉到这种光辉。
他忽然发现这少年并不是他想像中那种浅薄懒散的人。
小武又道:“中原的四大镖局若真的能够与长青联手,江湖中因此而受益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救他,为的是这些人。这件事,并不是为了自己。”
高立凝视着他,忍不住轻轻叹息,道:“你懂的事好像不少。”
小武道:“也不太多。”
高立道:“你剑法好像也并不比百里长青差多少。”
小武道:“哦。”
高立道:“百里长青多年前已是名满天下的七大剑客之一。”
小武道:“他排名好像第六。”
高立道:“你呢?”
小武笑了笑,答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
高立道:“但剑法并不是天生就会的。”
小武道:“当然不是。”
高立道:“是谁教你的剑法?”
小武道:“你在盘问我的来历?”
高立道:“我的确对你这个人觉得很好奇。”
小武淡淡地说道:“我想不到你居然还有好奇心。”
他的确想不到。
这组织中的人,非但已全无好奇心,也已完全没有感情。
他们几乎每天相处在一起,但彼此间却从未问过对方的来历。他们也曾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但彼此间却从来不是朋友,因为友情可以软化人心,他们的心却要硬,越硬越好。
高立道:“我对你好奇,也许只因为我们现在已是朋友。”
小武道:“有朋友的人死得早。”
高立道:“没有朋友的人,活着岂非也和死了差不多。”
小武又笑了,道:“像你这样的人,你不该在组织里的。”
高立道:“你觉得很奇怪?”
小武道:“很奇怪。”
高立也笑了笑,道:“我也正想问你,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加入这组织的?”
小武沉默着,似在沉思。
高立目中也带着沉思的表情,忽又道:“我们住的地方并不好。”
小武点点头。
他们住的屋子简陋而冷清,除了一床一几外,几乎再也没有别的。
因为任何一种物质上的享受,也都可能令人心软化。
高立道:“但那地方至少是我们的,你无论在那里做什么,都没有人干涉你。”
他嘴角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接着又道:“那至少可以让你感觉到,你总算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睡觉。”
小武当然能了解他这种感觉。
只有像他们这种没有根的浪子,才能了解到这种感觉是多么凄凉酸楚。
高立道:“我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小武又点点头。
那本是种看不见阳光的日子,没有欢笑,没有温暖,甚至没有享受。
他们随时随刻都在等待中,等待下一个命令。
他们的精神永远无法松弛。
小武记得他每次看见汤野的时候,汤野都在擦他的刀。
高立黯然道:“但那种日子至少很安定,那至少可以让你感觉到,你每天都可以吃饱,每天都可以睡在不漏雨的床上。”
小武道:“你加入他们,难道只因为你那时已无处可去?”
高立笑得更凄凉,缓缓道:“我现在还是一样无处可去。”
小武道:“你杀人难道只为了要找个可以栖身之地?”
高立摇摇头。
2011年08月27日 11点08分
8
level 8
他说不出,也许只因为他自己也不忍说出来:他杀人只为了要使自己有种安全的感觉,只为了要保护自己;他杀人只因为他觉得世上大多数的人都亏负了他。
小武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幸好我总算还有个地方可去。”
高立道:“什么地方?”
小武道:“有酒的地方。”
你若认为酒只不过是种可以令人快乐的液体,你就错了。你若问我,酒是什么呢?
那么我告诉你:酒是种壳子,就像是蜗牛背上的壳子,可以让你逃避进去。
那么,就算有别人要一脚踩下来,你也看不见了。
这地方不但有酒,还有女人。
酒是好酒,女人也相当漂亮,至少在灯光下看来相当漂亮。
“这地方你来过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
他们彼此问清楚了才进去,因为只有在他们都没有来过的地方才是比较安全的。
“既然我们都没有来过,他们总不会很快找到这里来。”
“但这些女人却好像认得你。”
小武笑了,道:“她们认得的不是我,是我的银子。”
他一走进来,就将一大锭银子放到桌上。
女人们已去张罗酒菜,重添脂粉:“今天不醉的是乌龟。”
高立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道:“这里的酒贵不贵?”
小武突然怔住。
他实在觉得很吃惊,这种话本不是高立这种人应该问出来的。
像他们这种流浪在天涯,随时以生命作赌注的浪子,几乎每个人都将钱财看得比粪土还轻。
“七月十五”的管理虽严,但杀人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而且代价通常都很高。
所以他们每次行动后,都可以尽情去发泄两三天——花钱的本身就是种发泄。
这也是组织允许的。
但小武忽然想起,高立几乎从没有出去痛醉狂欢过一次。
难道他竟是个视钱如命的人?
2011年08月27日 11点08分
9
level 8
对他说来,这也不是秘密。
他忽然也笑了笑,道:“你说的这秘密一点也不好听。”
小武道:“你难道有比较好听的秘密?”
高立笑道:“只有一个。”
他笑得也有些凄凉,却又有些神秘。
小武立刻追问道:“你为什么不说?”
高立道:“我说出来怕你吓一跳。”
小武道:“你放心,我胆子一向不小。”
高立道:“你真想听?”
小武道:“真想。”
高立道:“好,我告诉你,我有个女人。”
小武好像真的吃了一惊,道:“你有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高立道:“当然是个好女人。”
好女人的意思,通常就是不要钱的女人。
小武忍不住笑道:“她长得怎么样?”
高立凝视着天上的繁星,目光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温柔,就仿佛已经将天上的星光,当做她的眼睛。
小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又忍不住问道:“她是不是很美?”
高立终于点了点头,柔声道:“我保证你决没有看过像她那么美的女人。”
小武故意摇了摇头,道:“我不信。”
高立又笑了,道:“你当然不信,因为你想激我带你去看她。”
小武也笑了,道:“原来你也很聪明。”
高立忽然跳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道:“可是我警告你,你对她只要有一点点无礼,我就跟你拼命。”
他们的精神突然振奋起来,因为他们总算又找到一个地方可去。
一个奇妙的地方,一个奇妙的人。
清泉。
清泉在四面青山合抱中。
绿水从青山上倒挂下来,在这里汇集成一个水晶般的水池。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苍白的脸上却似已泛出了红光。
小武深深吸着木叶的芬芳,清水的清香,不知不觉间似已有些痴了。
高立看着他的脸,忽然道:“跳下去。”
小武笑了,道:“我还不想自杀,跳下去干什么?”
高立道:“洗洗你的衣裳,也洗洗你自己。我不想让她嗅到你身上的酒臭和血腥。”他自己先伸开双臂跳了下去。
小武看着他搁在池边的银枪,心里叹息:酒臭可以洗清,血腥却是永远也洗不掉的。
他忍不住道:“你为何不洗洗这柄枪?”
高立道:“枪比人干净。”
小武道:“枪上没有血腥?”
高立道:“没有。是人在杀人,不是枪。”
他忽然一头钻入水底。
小武也慢慢地解下剑,搁在山石上,只觉得嘴里又酸又苦。
是人在杀人,不是剑,也不是枪。
人为什么总是要杀人呢?
他也一头跳入水里。
鱼的世界,也比人的世界干净。
泉水清澈冰冷。
高立抱着块大石头,坐在水底,小武也学他抱起块石头坐在水底。
他们虽然也知道在这里无论谁都坐不长,但只要能逃避片刻,也是好的。
这里实在很美、很静。
看着各式各样的鱼虾在自己面前悠闲地游过去,看着水草在砂石间袅娜起舞,这种感觉决不是未曾经历此境的人,所能领略得到的。只可惜他们不能像鱼一样在水中呼吸。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知道彼此都已支持不住了,正想一起钻上去。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水里垂下了两根钓丝。
钓钩上没有鱼饵,但却系着一柄剑鞘,一缕红缨。
小武剑上的鞘,高立枪上的红缨。
这就是他们的饵。
难道他们要钓的鱼,就是小武和高立?
两个人的脚一蹬,已同时向后面窜出两丈,小武指指自己的脚。
高立就游过来,托住他的脚,用力向上一托。
小武就旗花火箭般窜了出去。
水花四溅。
小武已经窜出水面一丈,长长呼吸,突然伸手抄住了一根横出水面的树枝,将整个人吊在树枝上。
池边竟没有人。
两根钓竿用石头压在池边。
大石头上还有块小石头,小石头上压着有一张纸。
本来在石头上的枪和剑却已赫然不见了!
2011年08月27日 11点0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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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vel 8
双 双
(一)
又是黄昏。
远山在夕阳中由翠绿变为青灰,泉水流到这里,也渐渐慢了。
风的气息却更芬芳,因为鲜花就开在山坡上,五色缤纷的鲜花静悄悄地拥抱着一户人
家。
小桥。流水。这小小的人家就在流水前,山坡下。
院子里也种着花。
一个白发苍苍、身材魁伟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只有一只手。
但是他这只手却十分灵敏、十分有力。
他用脚尖踢过木头,一样手,巨斧轻轻落下,“喀嚓”一响,木头就分成两半。
他的眸子就象是远山一样,是青灰色的,遥远、冷淡。
也许只有经历过无数年丰富生活的人,眼睛才会如此遥远,如此冷淡。
小武和高立走了进来。
他们的脚步很轻,但老人还是立刻回过头。
他看见了高立。
但是他眸子里还是全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高立走过去,他就慢慢地放下
斧头。
然后他突然跪下去,向高立跪下去,就象奴才看见主人那么样跪下去。
但是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也没有说一个字。
高立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两个人就象是在扮着一幕无声的哑剧。只可惜
谁也不知道剧中的含意。
小武也只有木头人般站在那里,幸好就在这时,屋子里传出了声音。
是温柔而妩媚的声音,是少女的声音。
双双。
她在屋子里柔声轻哼:“我知道一定是你回来,我知道。”
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欢喜和柔情。
高立听到这声音,眼睛里也立刻露出一种无法描叙的柔情。
小武几乎看得痴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也说不出有多么想看看这个女人。
“她当然是值得男人为她做任何事的。”
老人又回过头,开始劈柴,“喀嗓”一声,一根柴又被劈成两半。
她并没有出来。
小武已跟着高立走进了屋子。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得比平时快。
“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人?究竟有多美?”
客厅里打扫得很干净,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旁边有扇小门,门上垂着竹帘。
她声音又从门里传出来。
“你带了客人口来?”她居然能听出他们的脚步声。
高立的声音也变得非常温柔,“不是客人,是个好朋友。”
“那未你为什么不请他进来?”
高立拍了拍小武的肩,微笑着道:“她要我们进去,我们就进去。”
小武道:“是,我们进去。”
这句话说得毫无意义,因为他心里正在想着别的事。
然后他就跟着走了进去。
然后他的思想立刻全都停止,以至连心跳都似已停止。
他终于看见了双双——这第一眼的印象,他确信自己永生都难以忘记。
双双斜倚在床上,一双拉着薄薄的被单的手,比被单还白,白得似已接近透明。
她的手臂细而纤弱,就象是个孩子,甚至比孩子还要瘦小。
她的眼睛很大,但却灰蒙蒙的全无光彩。
她的脸更奇怪。
没有人能形容出她的脸是什么模样,甚至没有人能想象。
那并不是丑陋,也没有残缺,却象是一个拙劣工匠所制造出的美人面具,一个做得扭曲
变了形的美人面具。
这个可以令高立不惜为她牺牲一切的美人,不但是个发育不全的畸形儿,而且还是个瞎
子。
屋子里摆满了鲜花,堆满了各式各样制作精巧的木偶和玩具。
精巧的东西,当然都是昂贵的。
花刚摘下,鲜艳而芬芳,更衬得这屋子的主人可怜而又可笑。
但是她自己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自怜自卑的神色,反而充满了欢乐和自信。
这种表情竟正和一个真正的美人完全一样。因为她知道世界的所有的男人都在偷偷地仰
慕她。
小武完全怔住。
高立却已张开双臂,迎了上去,轻轻搂住了她,柔声道:“我的美人,我的公主,你知
不知道我想你已经想得快疯了。”
这种话简直说得肉麻已极,几乎肉麻得令人要作呕。
但双双脸上的光辉却更明亮了,她抬起小手,轻轻拍着他的头。
看她对他的态度,就好象拿他当做个孩子。
2011年08月27日 11点08分
14
level 8
(二)
大象并没有睡。
他开门的时候,脚上还穿着鞋子,眼睛里也丝毫没有睡意。
没有睡意,也没有表情。
他无论看着什么人,都好象在看着一块木头。
高立笑了笑,道:“你还没有睡?”
大象道:“睡着了的人不会开门。”
他说话很慢、很生硬,仿佛已很久没有说过话,已不习惯说话。
高立显得很惊讶,仿佛已有根久没有听到过他说话。
屋子里很简陋,除了生命上必需之物外,什么别的东西都没有。
他过的简直是种苦行僧的生活。
小武只觉得这里恰巧和双双的屋里成了个极鲜明的对比,就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魁伟、健壮、坚强、冷酷的独臂老人,也和双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若没有非常特别的原因,这么样两个人是绝不会生活在一起的。
大象已经拉开张用木板钉成的凳子,说道:“坐。”
屋里一共只有这么样一张凳子,所以小武和高立都没有坐。
小武站在门口,眼直勾勾地看着这老人,忽然道:“你以前见过我?”
大象摇摇头。
小武道:“可是你认得我!”
大象又摇摇头。
高立看看他,又看看小武,笑道:“他既未见过你,怎么会认得你!”
小武道:“因为他认得我的轻功身法。”
高立道:“你的轻功身法难道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小武道:“有。”
高立道:“我怎么看不出?”
小武道:“因为你年纪太轻。”
高立道:“你难道已经很老了。”
小武笑了笑,只笑了笑。
高立又问道:“就算你轻功身法和别人不同,他也没看过。”
小武道:“他看过。”
高立道:“几时看过的?”
小武道:“刚才。”
高立道:“刚才?”
小武又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说,眼睛却在看着大象脚上的鞋。
鞋子上的泥还没有干透。
最近的天气一直很好,只有花畦的泥是湿的,因为每天黄昏后大象都去浇花。
但若是黄昏时踩到的泥,现在就应该早已干透了。
高立并不是反应迟钝的人,立刻明白刚才躲在月季花丛中的人就是他。
“是你?”
大象并没有否认。
高立道:“你真的认得他?”
大象也没有否认。
高立道:“他是谁?你怎么认得他的。”
大象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小武,道:“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小武脸色仿佛又变了变,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大象道:“回你的家。”
小武并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
他反而问:“我为什么要回去!”
大象道:“因为你非回去不可。”
小武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大象道:“因为你父亲只有你这么样一个儿子。”
小武身子突然僵硬,就象是突然被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他眼睛盯着这老人,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不是大象。”
高立悠然说道,“他当然不是大象,他是一个人。”
小武不理他,还是盯着这老人,道:“你是邯郸金开甲!”
老人面上还是没有表情。
高立却已忍不住失声道:“金开甲?‘大雷神’金开甲?”
小武道:“不错!”
他淡淡地笑了笑,接着道:“你刚才不肯告诉我他的来历,只因为你根本也不知道他是
谁。”
高立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的确不知道他就是大雷神。”
小武道:“除了金老前辈外,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将斧头运用得那么巧妙?”
金开甲突然冷冷他说道:“只可惜你年纪也太轻,还没有见过二十年前的‘风雷神斧,
是什么样子。”
2011年08月27日 12点08分
17
level 8
小武道:“可是我听说过。”
金开甲道:“你当然听说过,有耳朵的人都听说过。”
他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言词间却已显露出一种慑人的霸气。
小武淡淡道:“但是我却没有想到过,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大雷神,竟会躲在这里替
人家劈柴!”
这句话里仿佛有刺。
金开甲脸上突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也象是突然被根钉子钉住。
过了很久,他才一字字缓缓道:“那当然要多谢你们家的人
这句话里也仿佛有刺。
小武道:“你只怕从来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见我。”
金开甲道:“的确没有!”
小武冷笑道:“就在十年前,大雷神还号称天下武功第一,今天见了我,为什么不杀了
我?”
金开甲道:“我不杀你。”
小武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因为你是我救命恩人的朋友!”
小武道:“谁是你的救命恩人。”
高立突然道:“我。”
小武很惊奇,道:“你?你救了大雷神?”
高立苦笑道:“我并没有想到我救的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
金开甲冷冷道:“那时我已不是天下第一武林高手,否则又怎会被那几个竖子所欺。”
他冷漠的眼睛里突又露出一丝愤怒之色,过了很久,才接着道:“自从泰山一役,伤在
你父亲手里之后,我就已不再是天下武林第一高手。”
小武道:“他破了你的‘重楼飞血’?”
金开甲道:“没有,没有人能够破得了重楼飞血。”
小武道:“他虽然断了你一只手,但你还剩下一只有手。”
金开甲冷笑道:“你毕竟年纪太轻,竟不知大雷神用的是左手斧。”
小武怔住。
过了很久,他突又问道:“你在这里天天劈柴,为的就是要练右手斧?”
金开甲道:“你不笨!”
小武道:“你已练了多久?”
金开甲道:“五年。”
小武道:“现在你右手是否能和左手同样灵巧?”
金开甲闭上嘴,拒绝回答。
没人会将自己的武功虚实,告诉自己的仇家的。
高立叹了口气,道:“难怪你冬天劈柴,夏天也劈柴,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他转向小武,笑了笑,道:“现在我总算也知道你是谁了。”
小武道:“哦!”
高立道:“你不是姓武,你是姓秋,叫做秋凤梧。”
小武也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高立道:“昔年‘孔雀山庄’秋老庄主,在泰山绝顶决斗天下第一高手大雷神,这一战
连没有耳朵的人怕都听说过。”
秋凤梧也不禁叹息,道:“那一战当真可以算是惊天地而位鬼神。”
高立微笑道:“所以孔雀山庄的名字,我当然也听说过。”
秋凤梧凝视着他,道:“秋凤梧也好,小武也好,反正都是你的朋友。”
高立道:“当然是。”
秋凤梧道:“而且永远都是。”
他忽然转问金开甲,道,“但我们并不是朋友,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
金开甲道:“当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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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凤梧道:“所以你若要找孔雀山庄复仇,随时都可以向我出手。”
金开甲冷冷地道:“我为什么要找孔雀山庄复仇?”
秋凤梧:“你不想报复?”
金开甲道:“不想。”
秋凤梧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那一战本是公平决斗,生死俱无怨言,何况我不过断了一只手!”
他忽然长叹了一声,慢慢的接着道:“秋老头本可要我命的,他却只要了我一只手,我
若一定要报复,是报恩,不是报仇。”
秋凤梧看着他,仿佛很惊讶,又仿佛很佩服,终于长长叹了声,道:“难怪家父常说,
大雷神是条了不起的男子汉,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就凭这一点,江湖中已没有几个人能比
得上。”
金开甲冷冷地道:“的确没有几个人能够比得上。”
秋凤梧道:“家父虽然胜了前辈,但大雷神却还是天下第手!”
金开甲道:“不是。”
秋凤梧道:“是。因为家父并不是以武功胜了前辈,而是用暗器。”
金开甲沉下了脸,厉声道:“暗器难道不是武功——你难道看不起暗器?”
秋凤梧道:“我……”
金开甲道:“刀剑是武器,暗器也是武器,我用风雷斧,他用孔雀翎,他能避开我的风
雷斧,我不能避开他的孔雀翎,就是他胜了。无论准也不能说他胜的不公平,你更不能。”
秋凤梧垂下头,脸上却反而现出神采,道:“是,是我错了
金开甲道:“你知道错了,就该快回去。”
秋凤梧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金开甲道:“为什么?”
秋凤梧笑了笑道:“因为我还等着要喝高立的喜酒。”
酒在桌上。
每个人在心情激动之后,好象都喜欢找杯酒喝喝。
秋风梧举杯叹道:“英雄毕竟是英雄,好象永远都不会老的,实在想不到大雷神直到今
日还有那种顶天立地的豪气。”
高立叹道:“但这些年来,他日子的确过得太苦,我几乎从未见他笑过。”
秋凤梧笑道:“但他想到你要请我们喝喜酒时,他却笑了。”
高立道:“所以这喜酒我更非请不可。”
秋凤梧道:“我也非喝不可。”
高立笑道:“世上可有几个人能请到大雷神和孔雀山庄的少庄主来喝他的喜酒?”
秋凤梧举杯一饮而尽,突然重重放下酒杯,道:“我不是孔雀山庄的少庄主。”
高立愕然道:“你不是?”
秋凤梧道:“我不是,因为我不配。”
他又满倾一杯,长叹道:“我只配做杀人组织中的刽子手。”
高立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也想不适,你怎么会入‘七月十五’的?”
秋凤梧凝视着手里的酒杯,缓缓道:“因为我看不起孔雀翎,看不起以暗器搏来的名
声,我不愿一辈子活在孔雀翎的阴影里,就像是个躲在母亲裙下的小孩子,没出息的小孩
子。”
高立道:“所以你想要凭你的本事,博你自己的名声。”
秋凤梧点点头,苦笑道:“因为我发现江湖中尊敬孔雀山庄,并不是尊敬我们的人,而
是尊敬我们的暗器,若没有孔雀翎,我们秋家的人好象就不值一文。”
高立道:“没有人这么想。”
秋凤梧道:“但我却不能不这样想,我加入‘七月十五’,本是为了要彻底瓦解这组
织,我一直在等机会。”
他又叹息一声,道:“但我后来才发现,纵然能瓦解‘七月十五’,也没有用!”
高立道:“为什么?”
秋凤梧道,“因为‘七月十五’这组织本身,也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幕后显然还有股
神秘腹强大的力量在支持它、指挥它。”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脸色也变得很沉重,道:“你猜不出谁在指挥它?”
秋凤梧目光闪动,道:“你已猜出了?”
高立道:“至少已猜中七成。”
秋凤梧道:“是谁?”
高立迟疑着,终于慢慢他说出了三千字:“青龙会。”
秋凤梧立刻用力一拍桌子,道:“不错,我猜也一定是青龙会。”
高立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
秋凤梧道:“青龙会据说也有三百六十二个秘密的分舵。”
高立道:“从正月初一到除夕,恰巧是三百六十五天。”
秋凤梧道:“七月十五只不过是他们其中一个分舵而已。”
两人突然不说话了,脸色却更沉重。
“七月十五”组织之严密,手段之毒辣,力量之可怕,他们当么清楚得很。
但“七月十五”却只不过是青龙会三百六十五处分舵之一。
青龙会组织之强大可怕,也就可想而知。
秋凤梧终于长叹道:“据说青龙老大曾经向人夸口,只要阳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就有青
龙会的力量存在。”
高立道:“他还说只要海未枯,石未烂,青龙会也不会毁灭。”
秋凤梧握紧双拳,道:“只可惜我们连青龙会老大是谁都不知道?”
高立道:“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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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双双起来得很早。
是高立扶她起床的,现在他们已到后面的山坡上摘花去了。
他们当然要有很多话要说。昨天晚上,他们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秋凤梧站在院子里,享受着这深山清晨中新鲜的风和阳光。
他本来很想去帮忙金开甲做早饭的,但却被赶了出来。
“出去,当我做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
看着这位叱咤一时的绝代高手拿着锅铲炒蛋,实在也并不是件愉快的事。那实在令人心
里很不舒服。
但金开甲自己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我做这些事,只因为我喜欢做,做事可以使我的手灵巧。”
“武功本就是人世的,只要你肯用心,无论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一样可以锻炼你的武
功。”
现在秋凤梧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就好象在嚼着枚橄榄,回味无穷。
他现在才明白金开甲为什么能成为天下武林第一高手。
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他们正在等高立和双双回来。
金开甲又开始劈柴。
秋凤梧静静的在旁边看着,只觉得他劈柴的动作说不出的纯熟优美。
武学的精义是什么?
只有四个字——专心、苦练。
其实这四个字也同样适于世上的每一件事。
无论你做什么,若要想出入头地,就只有专心、苦练。
“你可知道谁是自古以来,使用斧头的第一高手?”
“不知道!”
“鲁班。”
“他只不过是个巧手的工匠而已。”
“可是他每天都在用斧头,对于斧的性能和特质,没有人能比他知道的更多,斧已成为
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用斧就好象动用手指一样灵活。
熟,就能生巧。
这岂非也正是武学的精义。
秋凤梧长长叹息,只觉得金开甲说的这些话,甚至比一部武功秘赏还有价值。
这些也绝不是那些终日坐在庙堂上的宗主大师们,所能说得出的。
阳光遍地,远山青翠。
一个满头自发的老太婆,左手拄着根拐杖,右手提着个青布袱,沿着小溪蹈蹈独行,腰
弯得就象是个虾米。
秋凤梧道:“这附近还有别的人家。”
金开甲道:“最近的也在三五里外。”
秋凤梧不再问了,老太婆却已走到院子外,喘息着,陪着道:“两位大爷要不要买几个
鸡蛋?”
秋凤悟道:“鸡蛋新鲜不新鲜?”
老太婆笑道:“当然新鲜,不信大爷你摸摸,还是热的哩。”
她走进来,蹲在地上解开青布包袱。
包袱里的鸡蛋果然又大又圆。
老太婆拾起一枚,道:“新鲜的蛋生吃最滋补,用开水冲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听“飕”的一声,一根努箭已穿入太婆的背。
老太婆的脸骤然扭曲,抬起头,似乎想将手里的蛋掷出、但已倒了下去。
接着,就有个黑衣人影从山墩后窜出,三五个起落,已掠入院子,什么话都不说,一把
抄起了老太婆的鸡蛋,远远掷出,落入小溪。
只听“轰”的一声,溪水四溅。
黑衣人这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好险。”
秋凤梧脸色已变了,似已连话都说不出。
黑衣人转过脸对他勉强一笑,道:“阁下已看出这老太婆是什么人了吗?”
秋凤梧摇摇头。
黑衣人压低声音,道:“她就是‘七月十五’派来行刺的。”
秋凤语变色道:“七月十五?阁下你……”
黑衣人道:“我……”
他一个字刚说出,身子突也一阵扭曲,脸已变形,嘴角也流出鲜血。
血一流出来,就变成黑的。
金开甲脸色也变了,抛下斧头赶来。
黑衣人已倒下,两只手捧着肚子,挣扎着道:“快……快,我身上的木瓶中有解
药……”
金开甲想过去拿,秋凤梧却一把拉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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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的神情更痛苦,哽声道:“求求你…快,快……再迟就来不及了。”
秋凤梧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解药在你身上,你自己为何不拿?“
金开甲怒道:“你难道看不出他已不能动了,我们怎能见死不救。”
秋凤梧冷笑道:“他死不了的。”
黑衣人的脸又一阵扭曲,突然箭一般从地上窜起,扬手打出了七点乌星。
那老太婆竟也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挥手,掷出了两枚鸡蛋。
秋凤悟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两枚蛋忽然已到了他手里,滑入他衣袖。
老太婆凌空翻身,倒窜而出。忽然发现秋凤梧已到了她面前。
她双拳齐出,双锋贯耳。
但秋凤梧的手掌却已自她双拳中穿过,她的拳头还未到,秋凤悟的手掌已拍在她胸膛
上。
轻轻一拍。
老太婆的人就象是忽然被这只手掌粘住,双臂刚刚垂下,人也不能动了。
然后她就听到一阵骨头断裂的声音。
金开甲用一条手臂挟住了那黑衣人,挟紧,放松,黑衣人忽然间就象是一堆泥般倒了下
去,断裂的肋骨斜斜刺出,穿破了衣裳。
鲜血慢慢的在地上散开。慢慢地渗入地中。
金开甲凝视着,目光带着种深思之色,就仿佛这一生从未流血一样。
老太婆不停地颤抖。
也不知是因为秋凤梧这种奇特的掌力,还是因为那骨头碎裂的声音,她忽然恐惧得象是
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秋凤梧一把揪住她苍苍自发,用力拉下来,带着她的脸皮一起拉了下来,就露出了另一
张脸。
一张瘦小、蜡黄、畏怯,但却十分年青的脸。
秋凤梧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是新来的?”
这人点点头。
秋凤梧道:“你知道我是谁?”
这人舔了舔发于的嘴唇,道:“我……我听说过。”
秋凤梧道:“那么你就该知道,我至少有三十种法子可以让你后悔为什么要生下来。”
这人勉强点了点头,脸上已无人色。
秋凤梧道:“所以你最好还是说实活。”
这人道:“我说……我说。”
秋凤梧道:“你们来了几个人?”
这人道:“六个。”
秋凤梧道:“都是些什么人?”
这人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秋凤梧道:“他们的人在哪里?”
这人道:“就在山那边,等着我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又听见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秋凤梧已转过身,没有再看一眼。
他杀人从不再多看一眼。
金开甲却还在凝视着地上的鲜血,突然道:“我已有六年未曾杀过人。”
秋凤梧道:“六年的确已不算短。”
金开甲道:“我十三岁时开始杀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杀人是件令人作呕的事。”
秋凤梧叹了口气,道:“只不过那还是比被杀好些。”
金开甲霍然抬起头,盯着他,道:“你怎知道他们是来杀你的?”
秋凤梧苦笑道:“只因为我以前也做过跟他们一样的事。”
金开甲还想再问,已听到双双的声音:“你以前做过什么事?…
双双倚着高立的肩,站在阳光下。
高立的脸色苍白而紧张,但双双脸上却带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秋凤梧从未想到她看来也会变得如此美丽。
世。〔还有什么比欢愉和自信更能使一个女人变得美丽呢?
秋凤梧正不知怎么回答她的活,双双却又在问:“我刚才好象听见你们在说杀人尸
秋凤梧终于勉强笑了笑,道:“我们刚才在说故事。”
双双嫣然问道:“什么故事?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秋凤语道:“但这故事却不好听。”
双双道:“为什么?”
秋凤梧道:“因为这故事中,有人在杀人!”
双双脸上似也有了阵阴影,凄然道:“为什么有些人总是要杀他们。”
秋风梧缓缓道:“这也许只因为他们若不杀人,别人就要杀他们。”
双双慢慢地点了点头,神色更凄凉,忽又皱眉道:“这里怎么有血腥气?”
金开甲道:“我刚才杀了一只鸡。”
住在山林中的人,家家都养鸡。
最愚蠢的人,也不会长途跋涉,拿鸡蛋到这种地方来卖的。
无论中了什么样的毒,从嘴角流出来的血也不可能立刻变成黑的,更不可能在毒发倒地
时,还能将每个字说得很清楚。
这并不是因为“七月十五”杀人的计划有欠周密。
这只因定计划的人,从未到过这偏僻的山林里,只因来的那个人,还是第一次参加杀人
的行动。
而他们遇着的偏偏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何况这次行动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失败。
后面还有四个人。
真正可怕的是这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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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阳光灿烂,百花齐放。
多么好的天气。
第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四面看了一眼,喃喃道:“好地方,是好地方。”
这人的脸很长,就象马的脸,脸上长满了了粒粒豌豆般的疙瘩,眼睛里布满血丝。
有些人天生就带着种凶相,他就是这种人!
院子里有个树桩。
他慢慢地坐下来,“呛”的,拔出一柄沉重的鬼头刀。
他就用这把刀开始修他的指甲。
三十六斤重的鬼头刀,在他手里,轻得就像是柳叶一样。
高立认得他。
他叫毛战!
“七月十五”这组织中,杀人最多的就是他。
他每次杀人时都已接近疯狂,一看到血,就完全疯狂。
若不是因为他已经到滇境去杀人,上次刺杀百里长青的行动,一定也有他。
第二个人慢慢地走进来,也四面看了一眼,道:“好地方,能死在这地方真不错。”
这人的脸是惨青色的,看不见肉,鼻如鹰钩,眼睛也好象专吃死尸的兀鹰一样。
他手里提着柄丧门剑,剑光也象他的脸一样,闪着惨青色的光。
他看来并没有毛战凶恶,但却更阴沉——阴沉有时比凶恶更可怕。
院子里有棵熔树。
他一走进来,就在树荫下躺了下去,因为他一向最憎恶阳光。
高立不认得他,却认得他的剑。
“阴魂剑”麻锋。
“七月十五”早已在吸收这个人,而且花了不少代价,他当然是值得的。
他从不轻易杀人,甚至很少出手。
可是他要杀的人,都已进了棺材。
他杀人时从不愿有人在旁边看着,因为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用的法子太残酷。
“你若要杀一个人,就得要他变做鬼之后,都不敢找你报复!”
第三个人高大得已有些臃肿,但脚步很轻,比猫还轻。
高立当然也认得他。
这人竟是丁干。
他慢慢地走进来,四面看了一眼,悠然道:“好地方,真个好地方,能在这地方等死,
福气真不错。”
他也坐下来,用手里的弯刀修胡子。
他跟毛战本是死党,一举一动都在有意无意问模仿着毛战。
若说他这人还有个朋友,就是毛战。
第四个看来很斯文,很和气,白白净净的脸,胡于修饰得干净而整齐。
他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了进来,不但脸带着微笑,眼睛也是笑眯眯地。
他没有说话,身上也没有兵器。
他看来就像是个特地来拜访朋友的秀才。
但高立和秋凤梧看见这个人,却忽然觉得有阵寒意自足底升起。好像这人比毛战、麻
锋、丁干加起来还要可怕很多。
因为他们认得他。他就是。“七月十五”这组织的首领,“幽冥才子”西门玉!
高立在这组织已逾三年,但却从来未见过西门王亲自出手。
据说他杀人很慢,非常慢。
据说他有一次杀一个人竟杀了两天。
据说两天后这人断气时,谁也认不出他曾经是个人了。
但这些当然只不过是传说,相信的人并不多。
因为他实在太斯文,太秀才气,而且文质彬彬,温柔有礼。
象这么样一个斯文人,怎么会杀人呢?
现在他还笑眯眯地站在院子里等,既不着急,也没有发脾气象就是要他再等三天三夜也
没关系。
但高立和秋凤梧却知道现在他们己到了非出去不可的时候:
他们对望了一眼。
秋凤梧悄悄地从墙上抽下了他的剑。
高立慢慢地从墙角抄起他的枪。
双双忽然道:“外面又有人来了,是不是你请来喝喜酒的朋友?”
高立咬了咬牙,道:“他们不是朋友!”
双双道:“不是朋友,是什么人?”
高立道:“是强盗。”
双双脸色变了,仿佛立刻就要晕倒。
高立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柔声道:“我叫大象扶你回房去歇一歇。”我很快就会将强盗
赶跑的。”
双双道:“真的很快?”
高立道:“真的!”
他勉强忍耐着,不让泪流下。
他只希望这是自己最后一次骗她。
也许这真是最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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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毛战还在修指甲,丁干还在修胡子,麻锋躺在树荫下,更连头都没有抬起。
在他们眼中,“小武”和高立己只不过是两个死人。
但西门玉却迎了上去,笑容温柔而亲切,微笑道:“你们这两天辛苦了?”
秋凤梧居然也笑了笑,道:“还好。”
西门玉道:“昨天睡得好不好?”
秋凤梧道:“我们倒还睡得着,吃得饱。”
西门玉又笑了,道:“能吃得睡得就是福气,上次我给你们的银子,你们花光了吗?”
秋凤梧道:“还有一点。”
西门玉笑道:“当然还有,我早就听说百里长青是个很大方的人。”
秋凤梧道:“不错,他给了我们每个人五万两,想不到救人比杀人赚的钱还多。”
西门玉点点头,道:“这倒是提醒了我,我以后只怕也要改行了。”
秋凤梧道:“现在呢!”
西门玉微笑着说道:“现在我还想免费杀几个人。”
秋凤梧叹了口气,道:“我本该也免费杀个人的,只可惜他的皮太厚了,我也免得费气
力。”
西门玉道:“你是说丁干?”
秋凤梧道:“我只奇怪皮这么厚的人,胡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西门玉道:“他的确厚颜、无耻,而且还杀了两个伙伴,你猜我要怎么样对付他?”
秋凤梧道:“猜不出!”
西门玉道:“我准备赏给他五百两银子,因为他总算活着回去将你们的行踪告诉了
我。”
他笑了笑,悠然道:“你看,我赏罚是不是一向公平得很?”
秋凤梧道:“的确公平得很。”
西门玉忽然又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现在陪我聊天,不过是在等机会杀我,我始
终认为你是最懂得怎么样杀一个人。所以我实在替你可惜!”
秋凤梧道:“你还知道什么?”
西门玉道:“我也知道你们一定会在这里等着我的。”
秋凤梧道:“为什么?”
西门玉道:“因为带着个女人走路,总是不大方便,这女人偏偏又丢不下的。”
他忽然向高立笑了笑,道:“你说对不对?”
高立冷冷道:“对极了。”
西门玉微笑道:“久闻嫂夫人是位天仙般的美人,你为什么不请出来让我们见见?”
高立道:“她只见人,不见你们这种……”
他身子突然僵硬,声音立刻嘶哑。
因为他已听到双双的脚步声。
双双已挣扎着,走了出来,正在不停地喘息。
每个人的眼睛都突然睁大了,就像是突然看见一个有三条腿的人。
毛战突然大笑,道:“你们看见了没有,这就是高立的女人!”
丁干大笑道:“这是个女人么?这简直是个妖怪,不折不扣的妖怪。”
毛战道:“若果谁要娶这种妖怪,我情愿去做和尚,情愿一头撞死!”
高立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他不敢再回头去看双双。
他突然像一条负伤的野兽般冲了出去——
他宁可死,宁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愿让双双受到这种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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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玉道/还没有/
秋风梧道/为什么还没有?
西门玉道/你在替我着急。”
秋风梧道/我只怕他们不会放火/
西门玉道/谁都会放火/
秋风梧道/只有一种人不会/
西门玉道/死人。”
秋风梧笑了。
就在这时,西门玉已从他身穷冲过去,冲向双双,一直躺在树下的麻锋,也突然掠起,
惨碧色的剑光一闪,急刺秋风梧的脖子。
但也就在这时,屋背后突然飞过来两条人影/砰”的,跌在地 西门玉没有看这两个
人,因为他早已算准他们已经是死人已看出自己算错了一着。
现在他的目标是双双。他也看得出高立对双双的感情。只要能将双双挟持,这一战纵不
能胜,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双双没有动,没有闪避。
但她身后却已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天神般的巨人。
金开甲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站在门口,仿佛完全没有丝毫戒备。
但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要击倒他绝不是件容易事。
他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一双死灰色的睁子,冷冷地看着西门,他并没有出手拦阻,但
西门玉的身法却突然停顿,就象是突然到一面看不见的石墙上。
这既无表情、也没有戒备的独臂人,身上竟似带着种说不出的
西门玉眼角的肌肉似已抽紧,盯着他,一字字道/阁下尊姓?”
金开甲道/金』”
西门玉道/金,黄金的金?”
他忽然发现这独臂人严里的铁斧,他整个人似也已僵硬。
“大雷神 JU
金开甲道/你想不到?”
西门玉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算错了,我本不该来的/
金开甲道/你已来了/
西门玉道/现在我还能不能走?”
金开甲道/不能/
西门玉道/我可以留厂一只手。”
金开甲道/ —只手不够。”
西门玉道/你还要什么?”
金开甲道/要你的命/
西门玉道/没有交易?”
金开甲道/没有。”
西门玉长长叹口气,道/好。”
他突然出手,他的目标还是双双。
保护别人,总比保护自己困难,也许双双才是金开甲唯一的弱点,唯 ‘的空门。
金开甲没有保护双双。
他知道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
他的王千挥,铁斧劈厂。
这一斧简单、单纯、没有变化,没有后着 这—斧已用不着任何变化后着。
铁斧直劈,中是武功中最简单的一种拍式。
但这一招却是经过厂干百次变化之后,再变回来的。
这一斧返埃归真,已接近完全。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斧那种奇异 也没有人能了解。
甚至连西门玉自己都不能。
他看见铁斧劈下来时,已可感觉到冰冷锐利的斧头砍在自己身
他听见铁斧风声时,同时也已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死,怎么会是这么样一件虚幻的事?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
他还没有认真想到死这件事的时候,突然间,死亡已将他生命攫取。
然后就是一阵永无止境的黑暗。
双双还是没有动,但泪珠已慢慢从脸亡流下来……
突然间,又是一阵惨呼。
秋风梧正觉得麻锋是个很可怕的对内时,麻锋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挥剑太高,下腹露出了空门。
秋风梧连想都没有去想,剑锋已刺芽厂他的肚子。
麻锋的人在剑上一跳,就象是钓钩七的鱼。
他身子跌下时,鲜血才流出,恰巧就落在他自己身上。 他死得也很快。
毛战似已完全疯狂。
因为他已嗅到了血腥气,他疯狂得就橡‘只嗅到皿腥的饥饿野白自
这种疯狂本已接近死亡。
他已看不见别的人,只看得见高立手中挥舞着的剑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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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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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干已在一步步向后退,突然转身,又怔伎。
秋风梧正等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冷冷道/你又想走?” 丁干溉了激发干的嘴唇,道
/我说过,我还想活 F去。”
秋风梧道/你也说过,为了活下去,你什么事都肯做。”
丁干道/我说过。小
秋风梧道/现在你可以为我做一件事。”
丁干目中又露出盼望之色,立刻问道/什么事?”
秋风梧道/毛战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丁干道/我没有朋友。”
秋风梧道“好,你杀了他,我就不杀你中
丁干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的手已扬起。
三柄弯刀闪电般飞出,三柄弯刀全都盯入了毛战的左胸。
毛战狂吼一声,霍然回头。
他已看不见高立,看不见那飞舞的银枪。
银枪已顿住。
他盯着丁干一步步往前走,胸膛上的鲜血不停地往下流。
丁干面上已经全无血色,一步步往后退☆嘎声道/你不能怪我,我就算陪你死,也没什
么好处。”
毛战咬着牙,嘴角也已有鲜血渗出。 丁干突然冷笑,道/但你也莫要以为我怕你,现
在我要杀你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的手又扬起。
然后他脸色突然惨变,因为他发现自己双臂已被人握住。
毛战还是在一步步地往前走。
丁干却已无法再动,无法再退。
秋风梧的手就是两道铁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臂。
丁干面无人色,颤声道/放过我,你答应过我,放我走的。”
秋风梧淡淡道/我绝不杀你。”
丁干道:“可是他………
秋风梧淡然道:“他若要杀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丁干突然放声惨呼,就象是一只落入陷陇的野兽。
然后他连呼吸声也停顿了。
毛战已到了他面前,慢慢地拔出一柄弯刀,慢慢地刺人了他胸膛
三柄弯刀全都刺人他胸膛后,他还在惨呼,惨呼着倒了下去。
毛战看着他倒了下去,突然转身,向秋风梧深深一揖。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用自己手里的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没有人动,没有声音。
鲜血慢慢地渗入阳光普照的大地,死人的尸体似已开始干瘪。
双双终于倒了下去。
秋风梧看着她,就象是在看着一朵鲜花渐渐枯萎……
(二)
阳光普照大地。
金开甲挥起铁斧,重重地砍了下去。仿佛想将心里的悲愤,发泄在大地里。
大地无语。
它不但能孕育生命,也同样能接受死亡。
鲜花在地上开放时,说不走也正是尸体在地下腐烂的时候。
坟已挖好。
金开甲提起西门玉的尸体,抛了下去。
一个人的快乐和希望是不是也同样如此容易埋葬呢?
他只知道双双的快乐和希望已被埋葬了,现在他只有眼见着它在地下腐烂。
你夺去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反而比夺去他的希望仁慈些。
他实在不敢想象,一个已完全没有希望的人,怎么还能活得下
他自己还活着,就因为他虽然没有快乐,却还有希望。
双双呢?
他从未流泪,绝不流泪。
但只要一想起双双那本来充满了欢愉和自信的脸,他心里就象有针在刺着。
现在他只希望那两个青年人能安慰她,能让她活下去。
他自己已老了。
安慰女人,却是年青人的事,老人已只能为死人挖掘坟墓。
他走过去,弯腰提起了麻锋的尸体。
麻锋的尸体竟然复活!
麻锋并没有死。
腹部并不是人的要害,大多数的腹部被刺穿,却还可以活下去。
认为腹部是要害的人,只不过是种错觉。
麻锋就利用了这种错觉,故意挨了秋风悟的一剑。
金开甲刚提起了他,他的剑已刺入了金开甲的腰,直没至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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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剑还在金开甲身上,麻锋却已逃了。
他把握住最好的机会逃了。
因为他知道高立和秋风梧一定会先想法子救人,再去追他的。
所以他并没有要金开甲定刻死。
高立和秋风梧赶出来时,金并甲巳倒了下去。
现在他仰躺在地上,不停地喘息着,嘎声问道/双双呢?”
现在他关心的还是别人。
高立勉强忍耐着心里的悲痛,道/她身子太弱,还没有醒。”
金开甲道/你应该让她多睡些时候,等她醒来时,就说我已走
他剧烈地咳嗽着,又道/你千万不要告诉她我已经死厂,千万不要……” 高立道/你
还没有死,你绝不会死的。”
金开甲勉强笑了笑,说道/死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们何必作出这种样子来,让我
看了难受。”
秋风梧也勉强笑了笑,想说几句开心些的话,却又偏偏说不出来。
金开甲道/现在这地方你们已绝不能再留下去,越快走越好。”
秋风悟道/是。”
金开甲道/高立一定要带着双双走/
秋风梧道/你放心好了,他绝不会抛下双双的。”
金开甲道/我也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秋风梧道/什么事?”
金开甲道/回去,我要你回去。”
秋风梧咬了咬牙,道/为什么要我回去?”
金开甲喘息道:“你回去了,他们就绝不会再找到你,因为谁也想不到你会是孔雀山庄
的少主人。”
秋风悟道/可是……”
金开甲道/他们找不到你,也就找不到高立,所以为了高立,你也该回去/
秋风梧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我可以带他们一起回去/
金开甲道/不可以/
秋风悟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孔雀山庄的人很多,嘴也多,看到你带着这样两个人
回去,消息迟早一定会走漏出来的。”
秋风梧说道/我不信他们真敢找上孔雀山庄去/
金开甲道/我知道你不怕麻烦,但我也知道高立的脾气/
他又咳嗽了好一阵子,才接着道/他一向是个不愿为朋友惹麻烦的人,你若真是他的朋
友,就应该让他带着双双,平平静静地去过他们的下半辈子。”
秋风悟道/可是他……”
金开甲道/他若真的到了孔雀山庄,你们一定全都会后悔。”
秋风梧道/为什么?”
金开甲道/你不必问我为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挣扎着,连喘息都似已无法
喘息。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若不肯答应我,我死也不会限目的/ 秋风梧握紧双拳,道
/好,我答应你,只有你活着,我们才能对付青龙会/ 他咬着牙,接着道/只有等到青龙
会瓦解的那一天,我们大家才能过好日子/
金开甲道/你们会有好日子过,但却用不着我。” 他又勉强笑了笑,接着道/你最好
记住,要打倒青龙会,绝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就连孔雀绷的主人都不行。”
秋风梧道/你……”
金开甲道/我更不行,要打倒青龙会,只有记住四个字。”
秋风梧道/哪四个字?”
金开甲道/同心合力。”
“同心合力』”
这四个字就是这纵横一世的武林巨人,最后留下的教训。
他自己独来独往,纵横天下,但他到了临死时,所留的却是这四个字。
因为这时他才真正了解,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比得上“同心合力”的。
现在他已说出了他要说的话。
他知道他的死已有价值。
要活得有价值固然困难,要死得有价值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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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坟。
事实上,根本没有坟。
泥土已拍紧,而且还从远处移来一片长草,铺在上面。
现在谁也看不出这块土地下曾经埋葬过一位绝代奇侠的尸体。
这是高立和秋风梧共同的意思,他们不愿再有任何人来打扰他地下的英魂。
也没有墓碑,墓碑在他们心里/他不是神,是人。”
一个伟大的人,一个伟大的朋友。
他那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也许会被人忘怀,但他为他们所做的那些事,却一定会永远
留在他们心里。
黄昏时他们又带着酒到这里来。
整整一大坛酒。
他们轮流喝着这坛酒,然后就将剩下来的,全部洒在这块土地
高立和双双并肩跪了下去。
“这是我们的喜酒中
“我知道你一直想喝我们的喜酒。”
“我一定会带着她走,好好照顾她,无论到哪里,都绝不再离开她/
“我一定会要她好好地活着中
他们知道他一定希望他们好好活着,世交已没有任何事能比这件事更能表示出他们对死
者的诚意和尊敬。
然后双双就悄悄地退到一旁,让这两个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互道珍重。
暮色更浓,归鸦在风林中哀鸣,似乎也在悲伤着人间的离别。
秋风梧看着高立。
高立看着秋风梧,世上又有什么样的言词能叙述出离别的情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秋风梧终于勉强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多么有福气的人!”
高立也勉强笑了笑,道/我知道。”
秋风梧道/现在你已用不着我来陪你。”
高立道/你要回去了?”
秋风梧道/我答应过,我一定要回去。”
高立道/我明白。”
秋风梧道/你们呢?”
高立道/我也答应过,我们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秋风梧道/你们准备去哪里?”
高立道/天下这么大,我们总有地方可以去的。”
秋风梧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但无论你们在哪里,以后一定要去找我。”
高立道/一定。”
秋风梧道/带着她一起来。”
高立道/当然/
秋风梧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高立的手,道/我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高立道/你说/ 秋风梧道/以后无论你们有了什么困难,你一定要去找我/
夜色已临。
秋风梧孤独瘦削的人影,已消失在夜色里。
高立轻轻拥佳了双双,只觉得心里又是幸福,又是酸楚。
双双柔声道/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高立点点头。
双双道/很少有人能交到他这样的朋友/ 高立俯下头,轻吻她的发脚,柔声道/很少
有人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中
他的确很幸福。
他有个好朋友,也有个好妻子。
无论对什么样的人说来,这都已足够。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他心里竟充满了悲伤和恐惧,一种对未来的悲伤和恐惧。
因为他实在没有把握,是不是真能好好活下去。
双双抬起头,忽又道/你是不是在害怕?”
高立勉强笑道/我害怕?伯什么?” 双双道/怕我们没法子好好地活下去,怕那些人再
找来,怕我们没有谋生之道中
高立沉默。
他一向很了解,生活是副多么沉重的担子。 双双道/其实你不该害怕,一个人只要有
决心,总有法子能活下去。”
高立道:“可是……” 双双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不怕吃苦,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
算吃些苦,也是快乐的。”
高立道/可是我要好好照顾你,我要你过好日子。”
双双道/过什么样的日子,才能算是好日子呢?”
高立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回答。
双双道/能吃得好,穿得好,并不能算是过好口子,最重要的是,要看你心里是不是快
乐,只要能心里快乐,别的事我全不在乎/
她温柔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法描述的勇气和决心。
高立慢慢挺起了胸,拉起她的手。
他心里忽然也充满了决心和勇气。
他知道现在世上已绝没有任何事,能令他悲伤畏惧的了。
因为他已不再孤独。
不再孤独 只有曾经真正孤独的人,才知道这是种多么奇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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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故人重逢
他们并没有到深山中去,也没有到边外去。
他们找了个安静和平的村庄住下来,镇上的人善良而淳朴。
一个辛勤的佃户,和一个病弱的妻子,在这里是绝不会引起别人闲话的。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们过的日子平静而甜蜜。
只可惜这并不是我们故事的结束。
高立回来了。
带着一身泥土和疲劳回来了。
双双已用她纤弱柔和的手,为他炒好了两样菜,温热了一壶酒。这屋里的每样东西她都
已熟悉,她渐渐已可用她的手代替眼睛。
现在她已远比以前健康得多。
甜蜜快乐的生活,无论对什么样的病人来说,都无疑是一副良药
高立看着桌上的酒菜,笑得就象个孩☆产/今天晚上居然有酒/
双双甜甜地笑着,道/这几天你实在太累,我应该好好稿赏稿赏你/
高立坐下来,先喝了口酒,才笑道/我只希望今天交过租后,能多剩下几担谷子,去替
你换些好玩的东两来/
双双就象被宠坏了的孩子,坐到他膝亡,眨着眼睛道/我只想要一样东西/
高立道/你要什么?”
双双道/你。”
她用她纤弱的小手,
捏
佐了他的鼻子。
他张大嘴,假装喘不过气来。
她吃吃地笑着,将一杯酒倒下去,他拿起筷子,挟了块排骨,要塞进她的嘴。
突然,他的筷子掉了下来。
他的手已冰冷。
筷子挟的不是排骨,是条娱蚁。
七寸长的娱蚣。
双双道/什么事?”
高立脸色也变了,还是勉强笑道/没什么,只不过菜里有条娱蚁,☆定是刚从屋顶上掉
下来的,看样子今天晚上这糖醋排骨我已吃不到嘴了。”
双双沉默了很久,终于也勉强笑了笑,道/幸好厨房里还有蛋,我们煎蛋疙/
她一站起来,高立也立刻站起来,道/我陪你去/
双双道/我去,你坐在这里喝酒/
高立道/我要陪你去,我喜欢看你煎蛋的样子。”
双双笑道/煎蛋的样子有什么好看?”
高立笑道/我偏偏就喜欢看。”
两个人虽然还是在笑着,但心里却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厨房里很干净。
你绝对想不到象双双这么样一个女人,也能将厨房收拾得这么干净。
爱的力量实在奇妙得很,它几乎可以做得出任何事,几乎可以造成奇迹。
双双走进去,高立也走进去,双双去拿蛋,高立也跟着去拿蛋。
他跟着她,简直已寸步不离。
双双开了炉门,高立煽了煽火,双双拿起锅摆上去,高立掀起了锅盖。
突然,锅盖从他的手里掉了下去。
他的手更冷,心也更冷。
锅并不是空的,锅里有两个纸人。
用纸剪成的人,没有头的人。
头已被撕裂,脖子上已被鲜血染红。
炉火很旺,纸人被烤热,突然开始扭曲变形,看来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双双的脸色苍白,似乎已将晕过去,她有种奇妙的第六感,可以感觉到高立的恐惧。
她没有晕过去,因为她知道这时候他们已一定要想法子坚强起来。 她忽然柔声道/现
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说老实话了?”
高立握紧双拳道/是。” 双双道/娱蚁不是从屋顶上掉下来的,这里绝不会有娱蚁/
高立点点头,面上充满了痛苦之色。
因为他知道他们平静甜蜜的生活,现在已结柬了!
要承认这件事,的确实在太痛苦。
但双双却反而很镇静,握紧了他的手,道/我们早巳知道他们迟早总会找来的,是不
是?”
高立道/是。”
双双道/所以你用不着为我担心,因为我早已有了准备/
她的声音更温柔,接着道/我女]总算已过了两年好日子,就算现在死了,也没有什么
遗憾,何况,我们还未必会死/
高立挺起胸,大声道/你以为我会怕他们?”
双双道/你当然不怕,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会怕那些鬼鬼祟祟的小人。”
她脸上发出了光,因为她本就一直在为他而骄傲。
高立忽然又有了勇气。
你若也爱过人,你就会知道这种勇气来得多么奇妙。
双双道:“现在你老实告诉我,锅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高立呐呐道/只不过……只不过是两个纸人而已。”
双双道/纸人?”
高立冷笑道/他们想吓我们,却不知我们是永远吓不倒的/
死娱蚁和纸人当然要不了任何人的命,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这只不过是种威胁,是种
警告。
他们显然并不想要他死得太快。 双双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洗洗锅,我
替你煮蛋吃,煮六个,你吃四个大的,我吃两个。”
高立道/你……你还吃得下?” 双双道/为什么吃不下?吃不下就表示怕了他们,我们
非但要吃,而且还要多吃些/
高立大笑道/对,我吃四个,你吃两个/ 也只有连壳煮的蛋,才是最安全的。
于是开始吃蛋。
双双道/这蛋真好吃。”
高立道/瞩,比排骨好吃多了。”
双双道/他们若敢象个男人般堂堂正正走进来,我可以请他们吃两个蛋的/
/只可惜他们不敢,那种人只敢鬼鬼祟祟地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突然间,窗外也有人冷笑。
高立霍然长身而立,道/付‘么人?”
没有回应,当然没有回应。 高立想追出去,却又慢慢地坐下来,淡淡道/果然又是个
见不得人的/
双双道/你知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对付他们这种人最好?”
高立道/你说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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